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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ukey0307:写在录入之前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追星者,从来都不会为了某个歌星影星疯狂,“粉丝”这一称谓我向来都有些鄙视。但我此时此刻也愿意接受自己的鄙视,我成了东野鬼屋的“粉丝”。
我看书有个坏习惯,与很多人的“书非借不能读也”相反,我是“书非己不能读也”。从刚懂事开始到上小学、中学、大学一直到工作,闲暇时候总会逛一逛书店,然后买书。买书也有自己的原则:首先,包装得严严实实的书若不拆开,不买!一本书,我首先要先阅读,然后被吸引,然后买下。店家若不给拆开那便坚决不买。其次,介绍太肉麻太过的,不买!在我看来,一本真正的好书是不需要那么多花哨的吹捧的(但我也知道,事实上,不这样做书不好卖)。
很不幸,东野的书符合以上要求,所以,我一直对他的书视而不见。
但我终于还是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并且还长期贯彻了下去。
一次偶然的机会,朋友送了本《嫌疑人X的献身》给我,可以说当时直想抽自己两个耳光,这么好的书我居然错过了!!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到目前为止,也总算把东野在大陆出版的书全部买下,对我来说,“追星”到如此程度,实属不易了。进入2010年以来,跑书店不下十次,每次都失望而归。
终于,这本书就这么安静地放在面前。
心情激动!
来到东野圭吾吧,知道吧里有很多很多像我一样热切的爱着东野圭吾小说的朋友们,也因为打手们的辛勤劳作而感动,所以,我也想着,我也能做点什么跟大家分享一下的。
因为工作比较忙,可能更新的速度会比较慢,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来保持更新!
大家一起为东野欢呼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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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时生》——东野圭吾
Elfin
2010/3/13镜像同步23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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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信喜欢的人能好好活着,即便面对死亡,也有如看到了未来。
未来不仅仅是明天,未来在人的心中。只要心中有未来,人就能幸福……
序章
透明罩中躺着一个年轻人。从面部表情来看,他似乎只是稍稍有点累才睡着了。然而,连接在他身上的多根管子,却显示着无法回避的严酷现实。或许,他还有着微弱的鼻息,可即便有,也被配置在他身旁那些维持生命的装置发出的声响掩盖了。
事到如今,宫本拓实已无话可说,只是默默地站在床边。他也无能为力,只能这么站着,看着。
右手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过了几秒钟,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丽子的指尖。妻子的手指捏住了他的右手。他望着病床,也握了妻子一下。她的手纤细、柔软而冰冷。
不知何时,主治医生来到他们身边。宫本夫妇已经与他打了几年交道。他泛着油光的额头和疲惫不堪的面容透着中年医生的辛劳。
“在这儿说,还是……”医生欲言又止。
宫本又看了一眼病床,问道:“他能听见吗……”
“这……应该是听不见的,他正处于睡眠状态。”
“是吗?还是去外面说吧。”
“好吧。”
医生向护士交代了几句,便走出来病房。宫本夫妇紧随其后。
“很遗憾,我不得不说,他恢复意识的希望已微乎其微。”
医生站在走廊里,淡淡地说道。可对听者而言,这句话无异于一个残酷的判决。
宫本点了点头。他悲痛万分,但并未觉得意外。这是个迟早会听到的判决,他早已作好心理准备。身旁的丽子也默默地垂着头。流泪的阶段早已过去了。
“也不是没有一丝希望吧?”宫本确认道。
“该怎么说呢?你若问我有百分之几的希望,我无法回答,但……”医生低下了头。
“这就行啊!”
“就算他清醒过来,恐怕也是……”医生咬紧嘴唇,没让后面的话出口。
“我明白。只要他再清醒一次就行。”
医生闻言偏过头,不解地望着宫本。
“如果他能再次恢复意识,就能听到我的话了,对吧?”
医生想了想,点点头,道:“应该能听到。你就抱着这样的信心对他说吧。”
“好!”宫本握紧双手。他和丽子离开了集中治疗室门口,剩下的事情全交给医生了。
深夜的住院楼里寂静无声。他们走到候诊厅,这里也只有长椅排列在一起,空无一人。他们在最后面的长椅上坐下。
两人一时无言。拓实想对妻子说些什么,可一想到她此刻的心情,就觉得难以开口。
“累了吗?”
妻子倒先说话了。
“不,就这么一会儿,哪能呢。你呢?”
“我倒是有点累了。”她呼出一口气。
这也难怪,儿子三年前就卧床不起了,而夫妇俩更是远在那时之前便开始奋斗。自从儿子呱呱坠地,严格地说,是从决定让他出生之时起,就注定会有今日的苦恼。想到这里,宫本甚至觉得,能让妻子轻松一点的日子终于临近了。
在认识丽子之前,宫本根本不知道格雷戈里综合症。他是在二十年前向她求婚时才得知的。
那场一生一世的真情告白发生在一个毫无情调的场所——东京站旁边的一家大型书店。书店二楼是个茶座,两人相对而坐,喝着红茶。他们曾多次在茶座约会。
本想找一个气氛好一点的地方,可由于双方工作上的关系,未能如愿。当时,见面的时间很紧张,对方也许会说,来不及就改日吧,可宫本在清晨就下定决心:要在当天表明心意。他觉得,若再拖延,机会就将错过了。
求婚的话其实都是老一套,关键是要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心意。宫本并不觉得太过鲁莽,他相信,只要自己求婚,丽子答应的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九。因为这时两人已经发生过关系,更重要的是,是他真切地感觉到丽子对他有好感。
然而,丽子的反应令他大为意外。
他一开口,她便现出痛苦的神情,随即低下了头。可以感觉到她在紧咬牙关,而不是喜极而泣。
“怎么了?”宫本问道。
丽子不答,一时也不肯抬头。宫本只要耐心地等待。
不久,她抬起了头,两眼微微发红,但脸上并无泪痕。她还是打开小包,取出手绢按了按眼角,然后望着宫本,嫣然一笑。“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你怎么?”他又问了一遍。
“嗯……”她没有马上回答,却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直直望向他的眼睛,道,“谢谢!拓实,你还是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很高兴。”
“那么——”
“不过,”她打断了宫本,“我很高兴,也很难过。我怕听到这样的话。”
“呃?”
“很遗憾,我是不能结婚的。”
“啊……”宫本觉得像一脚踩空了一样,“你不同意?”
“别误会,不是我不喜欢你、另有心上人之类的事情。我决心无论跟谁都不结婚,单身过一辈子。”
听语气她不像是临时应付。她直勾勾地盯着宫本的双眼中,也透出一股认真的劲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呀,”她说,随即侧过脸纠正道,“应该说我家,根据古老的说法,是被人诅咒,早了厄运的,血统很坏,不能繁衍子孙。所以,我也是不能生孩子的。”
“等等,什么诅咒之类的毫无科学根据啊。”
看到宫本不知所措的样子,她咧开嘴,凄然一笑。“所以我说是按照古老的说法。以前,我们也觉得是不科学的。只不过是家族中偶然出了这样的人,才无法传宗接代。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一点已经证明了。”
接着,她又问宫本,有没有听说过格雷戈里综合症?
宫本摇摇头。她便镇静地将这种诅咒的病解释了一番。
这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由德国学者发现的一种遗传疾病。患者的脑神经会逐步死亡,一般在十五六岁之前看不出什么,可一到了这个年龄就会出现症状。典型症状是运动机能逐渐丧失。先是手脚难以动弹,不久,除极少数关外外,便完全不能运动了。与此同时,内脏功能也不断下降。恶化到这种程度时,患者不依靠某种辅助方式已无法生活。卧床两三年后,便会出现意识障碍,记忆缺损和思维混乱加剧。不久,意识会时有时无,直至完全丧失——患者变成植物人。然而,这一状态不会持续多久,接下来,大脑功能将全部停止,也就意味着死亡。
这样的病例在世界范围内都很少,尚未找到治疗方法。虽说是遗传疾病,但带着这种基因的人未必都会发病。目前对此病仅有的认知是:缺陷基因附着在X染色体上。该病又被称作伴性遗传病。发病的多为男性,女性患者极少,因为女性有两个X染色体,而男性只有一个,无法处理附着的缺陷基因造成的障碍。
丽子的小舅子在十八岁时病死了,其症状与此一摸一样。祖母的哥哥也遭遇同样的命运。医学界刚将对格雷戈里综合症的发现公之于众,丽子的父亲便觉得这与妻子的亲属罹患的疾病很相似。他跑了许多医院,找到了发现携带者的有效方法。
他想知道的,并非自己的妻子是不是缺陷基因携带者,而是自己的独生女儿,因这一结果将决定他外孙辈的命运。
“我也许一生都不会忘记父亲叫我去接受检查时的神情。”丽子向宫本坦诚道,“他在我眼里简直像个恶魔。嗯,也不是,应该说是降妖捉鬼的法师。我听到母亲在隔壁哭泣。当时,真像置身于地狱中一般。
“你恨你父亲吗?”
“当时恨,无法理解为何要我去接受那种检查,但转念一想,父亲是对的。若明知自己有可能是缺陷基因的携带者,却若无其事地结婚生子,也太不负责任了。不过,父亲从没责怪过母亲,从没说过一个异常的家庭娶了老婆、吃了亏之类的话。”
“你去检查了?”
丽子点点头。“检查结果不用说了吧?”
宫本沉默着点了点头。现在他完全理解丽子要一生独身的理由。
“知道结果时,我真难以接受。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明知道没有道理,我还是对母亲乱发火。当时,父亲打了我一巴掌。他说,结婚不是人生的全部。”说着,丽子不自觉地抹了抹左脸颊。
宫本想说自己听了也很受打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自己的感受与丽子的痛苦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明白了吧,我无法接受你的请求。难得你对我这么好,我高兴得直想哭,可你要结婚,就只好另找他人了。”说完,她攥紧手绢,低下了头,长长的秀发遮住了脸庞。
“不生孩子不就行了?”
她还是摇头。“我知道你非常喜欢孩子。我也不是没这么想过,也想过让你放弃孩子。可是,和你交往到现在,我已经完全明白你对生活的向往,不能让你抛弃梦想。”
买一辆露营车,到了周末就全家一起去山上或海边。生两个儿子,有个女儿也好,可以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大家一起在河边烤自己钓的鱼。若能过上这样的生活,还要过多的钱干什么?只要有个人人健康、充满欢笑的家庭,就别无他求了。
宫本的脑海中出现了自己对丽子讲过的这些话。当时,她听后也笑了,可男友的这些憧憬无异于一把把刺向她心头的尖刀。
“那些梦想就随它去吧,反正当时也没怎么认真想过,还有更要紧的事呢。我想和你在一起,将来也想一直与你一起生活,没孩子也无所谓啊。”
估计当时丽子觉得他太孩子气了。宫本回想起这番话,自己也觉得害臊。然而,那并非虚言。当时的确有点头脑发热,一时冲动也那么说,但他并不后悔。
可丽子似乎认为他在意气用事,说了声“改日再说吧”,就道别了。
日后,又有过同样的交谈,只是换了个地方。宫本来到丽子家,在她的双亲面前低下头,说自己已经全知道了,恳求他们同意他和丽子结婚。
这位已知女儿身缠厄运的父亲,个子较小,体态却极佳。从他采取的行动上,宫本猜他一定极其理智、表情冷漠,见面后却发现他是个极爽快、极温和的市井大叔。宫本想,这么个老好人究竟怎样才会变成降妖捉鬼的法师呢?
“宫本先生,简而言之,这是件很严重的事情。现在你只顾眼前,才说这样的话,但人会随着时间而改变。刚开始,你会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行,可时间一长,就会想要孩子了,尤其是朋友、亲戚家里添了小孩的时候。到那时你再后悔,丽子就有苦难言了。”
“我保证,绝不会有那种事。”
“现在是没问题,可十年、二十年以后呢?如果让人感觉后悔娶了我们的女儿,我们也会难过。更何况你的父母会怎么想呢?我把话说在前面,我可不赞成对你父母隐瞒丽子的病情。直截了当地说,我们不想弄虚作假地将女儿嫁出去,因为迟早会真相大白。”
“我没有父母。”宫本说明了身世。
丽子的父亲听后有些吃惊,但并未就此多说什么。“你不是娇生惯养的少爷,这一点很清楚了,但婚姻大事不可凭一时冲动。”
“求您了,我一定会使丽子幸福。”宫本深深地低下了头。
丽子的父亲似乎叹了一口气,问女儿:“你觉得怎样?能好好地过下去吗?”
“我,”她稍顿后说道,“愿意相信拓实的话。”
“是吗?”父亲又叹了一口气。
婚礼是在一个老教堂里举行的,相当简朴,只请了些亲戚,但宫本心满意足——新娘美丽动人,天空湛蓝如洗,大家祝福的话又那么感人。
两人在吉祥寺的一套小公寓内开始了新生活,一切都很顺利。不能生孩子的事常常会让某一方伤心,有时两人也相互刺激对方,但总是没过多长时间就将它抛在一边了。
然而,苦难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不期而至。丽子怀孕了,那是在婚后整两年的时候。
“绝对不会有这种事!”宫本低头咆哮。
“千真万确,我去医院查过了。你可别胡思乱想,百分之百是你的孩子。”丽子平静地说。
宫本根本没怀疑那不是自己的孩子,只是不愿面对。的确,并非全无可能,他们自然采取了避孕措施,却越来越不严格。此时应该是一时大意所致。
“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明天我就去。”丽子尽量说得轻松一点。
“要打掉?”
“嗯,不然又能怎样?”
“不就是一半对一半吗?”
“什么?”
“疾病遗传的概率啊。即便是男孩,继承有缺陷基因染色体的概率也只是百分之五十,对吧?如果是女孩,就算遗传了,也不会发病。”
“你想说什么呀?”
“就是说我们的孩子得格雷戈里综合症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二十五。反过来说,生下正常孩子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七十五。”
“所以,”丽子盯着她的脸,“你想让我生下来?”
“也有这样的选项吧。”
“别胡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你不要赖动摇我。”
“不还有百分之七十五吗……”
“数字随他去好了,这又不是抽签。万一是个男孩,遗传了缺陷基因该怎么办?难道说一声‘运气不好,没抽中’就行了?孩子有病归有病,也是有人格的。对我来说,要么是零,要么是百分之百,我选零。结婚前不就已经说好了吗?”
丽子的话没错。对孩子来说,没有什么中不中签的问题。宫本无言以对。
但他没有那么干脆。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活动起来——一个已遗忘许久的的东西。
宫本苦恼着,思考着。堕胎不是最好的办法,他开始寻找心中萦绕不去的那东西的真实面目。
不久,他耳边响起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未来不仅仅是明天。
对了!自己要找的就是“他”说的话。
“生下来吧!”他恳求丽子,像恳求她父亲时一样,深深地低着头,“不管有什么结果,我都不后悔。不管生下什么样的孩子,我都真心爱他,尽力是他幸福。我会尽一切努力。”
丽子一开始并不相信,还发了火,说他总是意气用事,但见他依然低头恳求,才明白他所言非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如果生下来患病的孩子,就要受苦了,对吧?没关系,我要你生下来,那孩子肯定也想降临人世。”
丽子说:“让我想想。”之后,她整整考虑了三天。
我也下了决心——这就是她考虑的结果。这次她根本没与父母商量。等怀孕四个月才向家里汇报时,她的双亲特别是父亲勃然大怒。
“负起责任来!你们两人自己决定的,他们自己去解决。不论有什么后果,都不要后悔,也不要赖哭鼻子!”
父亲最终也没有同意,双方几乎吵翻。然而,他们出门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母亲追了出来。
“既然你们决定要生,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但有句话你们可要记着。”她看了看他们,“如果真得了那病,他本人自不用说,你们也要苦死了,简直是生不如死啊。”
她的弟弟因同意的疾病去世了。无疑,当时的痛苦深深地刻在她欣赏。不过,她并没有诉说那些痛苦的往事。
“我们准备受苦,和孩子一起受苦。”宫本说完,丽子望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几个月后,丽子生下了一个男孩。
“名字就叫时生。”宫本抱着刚出生的孩子道,“时间的世,出生的生,可以吧?”
丽子并未反对。“你早就想好了?”
“嗯,这个……”他含糊应道。
宫本和丽子都没要求给时生做体检。宫本当时想,或许丽子也抱着同意的心思: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其实,他确信,如果检查,十有八九会得出不好的结果。这倒不是他下意识认为如此,可以说,他当时已有预感。
时生很健康地成长着。正像结婚前憧憬的那样,宫本买了一辆四驱动的客货两用车,经常带妻儿四处兜风。最令时生开心的一次,是从东京一直开到北海道,几乎游遍了那里。在一座能俯瞰薰衣草田的山冈上,他们吃了烧烤。晚上,三人挤在狭窄的车内,打开顶棚,眺望着满天星斗,直到睡着。他们也去了令人怀念的地方——大阪的一家面包厂旁边的公园。为什么那是个令人怀念的地方,宫本却没说。
时生上小学毫无问题。他成绩好,又擅长体育,还颇具领导才能,朋友很多。上初中时,也基本没事。所谓“基本”,是因为临近毕业时他出现了某些症状。身体的各个关节开始疼痛,有点像普通的关节痛,他还以为是玩足球玩过了头。父母并未对他说过什么被诅咒的血统。
宫本带时生去了医院,但不是什么整形外科之类。他早已找好治疗格雷戈里综合症技术最好的医院,并与权威医生取得了联系。那位医生曾嘱咐他,一旦有可疑症状发生,马上将孩子带来。
这正是时生一直住院的医院。
医生的结论对宫本家来说无比残酷,但也在夫妇俩意料之中:孩子的病毫无疑问是格雷戈里综合症。
“我将尽力抑制病情的发展,但要想完全阻止恶化——”后面的话医生没说出口。
丽子当场失声痛哭,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地板上。
考入高中不久,时生就住院了,因为此时他走路都开始困恼。他把崭新的教科书带到病床上,刻苦自学,以便随时都能重返学校。
“爸爸,我总能治好吧?”时生经常问宫本。
“当然能治好了。”宫本总是这么回答。
不久,时生说想要电脑,宫本第二天就给他买来了。然而,没过多久,电脑也用不成了,时生的手指已无法随意活动。
与一个电脑工程师朋友商量后,宫本买来了当时还很贵的语音输入装置,又将电脑改造得只用一个手指便几乎能完成所有操作。时生躺在床上,通过网络便可和全世界的人交流了。
然而,病魔并未放慢脚步,黑暗的命运毫不留情地降临到时生身上。渐渐地,他无法正常进餐,排泄苦难,免疫力下降,心脏也开始出现障碍。
不久,终于进入了最后阶段。时生明明醒着却毫无反应,奇怪的发作业越来越频繁。这是意识障碍的后果。
所幸,意识清醒时,他似乎还听得见。因此,只要时间允许,宫本和丽子就陪在时生身边,对他说能想到的一切事情:演艺圈和体育界的事情、时政要闻、邻居与朋友的动态,等等。高兴的时候,时生会多眨几下眼睛。
终于,发展到了今天晚上。
护士疾步走来,宫本的身体僵硬了。但好像与他们无关,护士从他们面前走过。
宫本已半起身,见状又坐了回去。
“不后悔吗?”他问了一句。
“什么?”
“生下时生。”
“嗯,”丽子点了点头,“你呢?”
“我……不后悔。”
“哦,这就好。”她反复搓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你觉得把他生下来好吗?”
“我?”丽子将垂到前额的头发捋了上去,“我想问问那孩子。”
“问什么?”
“有没有‘来到世上真好’的感觉?幸福吗?恨不恨我们?可我问不出口。”说完,她双手掩面。
无疑,时生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宫本是在看他的上网记录时知道这一点的。时生曾输入“格雷戈里”这一关键词,浏览过几个机构的信息。
宫本舔舔嘴唇,做了个深呼吸。“其实,我有话要说,是关于时生的。”
丽子望向他,只见他双眼充血。
“很久以前,我就遇见过他了。”
“啊?”丽子侧过脸,“什么意思?”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二十三岁。”
“你在说时生?”
“是啊。”宫本盯着丽子的眼睛,一定要让她相信自己的话,“当时,我遇到了时生。”
丽子似乎有些害怕,缩了缩身子。
宫本摇摇头。“我脑子很正常,一直想说来着,可我决定不能再时生神志清醒时说。现在,应该可以了。”
“遇见过时生……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他跨越了二十年的时间去寻找我。依现在的状态来说,他就要去找二十三岁时的我了。”
“开什么玩笑?”
“不是开玩笑。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不相信,直到现在,才能充满自信地说出这件事。”
宫本紧盯着妻子的脸。他明白这番话令人难以相信,但至少要让妻子明白,自己没有发疯。
不多时,丽子问道:“在哪儿遇见的?”
“花屋敷。”他答道。
注:花屋敷,位于东京台东区的浅草寺附近,是东京历史最悠久的游乐园。
1
带着阵阵浮夸低俗的声响,过山车飞速滑落。那是日本最早的过山车。游客们大惊小怪地尖叫着。看到他们个个面带笑容,拓实便觉得不爽。
个个都像傻瓜。从脸上就可看出,他们根本没吃过什么苦。
现在还不到五点。他坐在长椅上,吃着冰激凌。天上阴晴不定,也不知会不会下雨。一个黄色气球飘过浑浊的天空。
就在他抬头看天的时候,融化的冰激凌溢出了蛋卷,流到手掌上。他赶紧拿开,但还是慢了一拍。啪的一声,一滴冰激凌落在他松开的领带上。
“啊,浑蛋!”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去解领带,却一时解不下来。他不习惯系领带,也不擅长解开。没办法,只得吃完了冰激凌,腾出双手,才解了下来。手上的冰激凌没擦,解下的领带自然也黏糊糊的。他坐在长椅上没动身,将领带扔进旁边的垃圾筒。
这下轻松了。
拓实取出一盒七星牌香烟,叼上一支,用廉价的芝宝打火机点燃,抽了一口。夹着香烟的右手手指上海残留着揍中西时的感觉。
仅仅两小时前,中西还是拓实的上司。其实,他与拓实年龄相仿,但头发烫得潇洒,又穿着做工考究的双排扣西装,故而显得老成持重。拓实知道,那西装也是借来的。
中西的部下连拓实在内共有三人。今天的活动场所是神田车站旁边,目标是外地来的大学新生。
“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外地来的?”拓实问中西。
“那还不好区分?土里土气呗。”
“你是说穿着不入时?”
“才不是呢,眼下已是五月,也该知道穿什么了。可那些乡下人是打扮不来的,穿着不搭调啊。”[注:日本的大学三月开学]
拓实暗笑——你自己不也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嘛!
另外两人单独行动 ,拓实还要跟着中西见习一段时间。今天是他做这份工作的第二天,昨天他一个人去了池袋,一套也没卖出去。
拓实的口袋里也装着商品,可从昨天起他就想,会有这样的傻瓜来买吗?
“试试那个家伙。”中西冲人行道扬起下巴。
那边走来一个穿牛仔裤和马球衫的年轻人,看样子并不急着赶路。
“不好意思,能问您几个问题,做个调查吗?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的。”中西像变了个人似的,用柔和动听的语调说道。
然而,那年轻人看也没看中西一眼,径自朝车站走去。拓实听见他咂了咂嘴。
中西又问了几个人,还叫拓实别傻站着。于是,拓实也逐个向路人搭讪,却连一个驻足聆听的人都没有。
中西倒让一个行人停下来脚步。那是个穿着马球衫、高中生模样的细脖子青年。
中西请他回答几个问题,他同意了。
“那么我们先从职业开始吧,你还是个学生?”中西流利地问开了。
那青年称是。
然后,便是“你要去哪里”、“喜欢哪个明星”等无关紧要的问题,但其中还暗藏着这样一个问题:“你身上带着多少钱?A.不到五千元;B.五千至一万元;C.一万至两万元;D.两万元以上。”
年轻人选了C。
如果这时他回答A,提问便会草草收场。中西面不改色地打开了第二张调查表。
“你喜欢旅游吗?”“至今去的最远的地方是哪里?”“今后还想去哪里?”这类提问又开始了。不喜欢旅游的学生很少,那青年放松了表情回答起来,中西不时地附和着,路出钦佩的表情,讨客户喜欢。
到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民居、酒店的费用打对折,你会去更多地方旅游吗?”
“会啊。”套头衫青年答道。
“好,谢谢合作。回答全部问题的,可享受适用于全国的民居、酒店的特别打折套 餐。能麻烦你在最后一栏中填上尊姓大名和联络地址吗?”
“哦,整个……”年轻人接过递来的圆珠笔,依言写下了名字和住处。
中西取出一个大计算器般的仪器,输入调查表上的编号。年轻人写完时,中西几乎同时完成。
“辛苦了。这就是特别打折券。”中西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叠黄色的纸片,在大学生面前哗哗地翻了一通,“你看看,从北海道到九州,有名的酒店全在里面了,到哪儿都能打折。看这个,一万元一晚的制药五千,有的还能狂吃自助餐。有了这些,无论去哪里旅游,都会便宜许多啊。”
中西讲得飞快,青年之友点头的份儿。
“哦,你刚才说和朋友一起去旅游的情况较多。好,再加你一套吧。”中西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叠。
“啊,好的。”年轻人接过两叠打折券。
“那么两套一共是九千元。给大票也没关系,有零钱找给你。”
一旁的拓实看到年轻人的表情开始狼狈起来:他刚反应过来,所谓有零钱找,是要自己先付钱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应该明白刚才一直在谈买特别打折券的事。
中西早已从钱包里取出一千元,严阵以待。
年轻人的目光游移不定,从牛仔裤口袋中取出钱包,从中摸出一张万元钞。
“啊,非常感谢。”中西接过钱,将一千元塞给对方,便风一般地离开了。拓实紧随其后。
“就这么干,简单吧?”中西炫耀道。
“那个大学生还在看我们呢。”拓实回头望了望。
“不好!从那边拐进去。”
他们在一家大型书店旁拐进了一条小巷。
“怎么样了?”
拓实探出头去,穿马球衫的年轻人已不见踪影。“走了。”
“好。”中西叼起一根希望牌香烟,点上了火,“抽完这支烟再回去。”
“我可干不来。”拓实拉长了脸。
“不干怎么行?关键是气势和时机。在一旁听着,你会觉得,怎么会上这样的当,对吧?”
“嗯。”
“要紧的是,要让客户觉得是自己不好。你应该明白这套打折券为什么定价四千五百元吧?”
“不懂,要是卖五千元,两套整一万,就不用找什么钱了。”
“妙就妙在找钱上。客户听到一半时,还以为打折券是免费的。如果这时我们说两套刚好一万元,有的客户就会一下子愣住。这么一来,好容易积累起的势头就乱了,客户就会醒悟‘原来搞的是这么一套’,就不买了。”
“这个我明白,可为什么有了找头就妙呢?”
“‘给大票也没关系,有零钱找给你的’,这句话要说得一气呵成,不知不觉中便能让客户领悟到正在谈买卖。这样,客户就会觉得所谓免费是自己弄错了。这是个关键,乡下人都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弄错了,只好认倒霉掏钱。”
道理就这么简单,中西笑了笑,将烟蒂摔到地上踩灭,说:“走吧。”
拓实望着中西的窄肩膀想,手法是没得说,可只有坏透了的人才干得出来。
回到老地方,中西让拓实单独去捕捉客户。拓实招呼了几个人,也让几个人回答了提问,可依然一无所获。对方只要明白过来是要花钱的,就全跑了。
“你的技术太臭了,不能让客户有思考的余地。”中西在电话亭旁教训拓实。
“总觉得是在骗人,自己就受不了。”
“浑蛋!你说这话,这买卖还干得成吗?”
这时,拓实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年轻人,就是那个穿马球衫的大学生。他走近了,看来已经找了他们好一阵子。中西也发觉了,立即拉长了脸。
“劳驾,刚才我买的这个……”年轻人拿出那两套打折券。
中西不与他目光相接,以与提问时判若两人的冷峻表情侧对着他。
“今天急着用钱。这个还给你们,你们把钱……”
中西大声地咂了咂嘴,终于望向这个大学生。“你说什么?事到如今,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刚才你不是已经签了合同?文件上不都写了你的名字了?”
“我以为那是调查的后续部分。”
“那是你的事。我已经输入仪器了,无法取消。”中西又晃了晃那个大型计算器般的仪器。
大学生低下了头。“拜托了!那是我留着明天回老家的路费。没有了这笔钱,我就回不了家了。”
“我可管不着。”中西抬腿便走。
“等一等,求你了!”大学生不断地鞠躬,拉住了中西的衣袖。
“拿开你的章鱼脚!”
“中西,”拓实插进来将他们分开,“何必呢?你就把钱还给他吧。”
中西瞪起了眼睛。“你说什么?你给我走开!”
“不就是九千元吗,有什么了不得的?”
“你到底是哪边的?你倒是先去赚个一两千来看看。没本事就别来充什么好汉!”中西唾沫横飞,溅到了拓实的脸上。
拓实的神经被刺痛了。
“我不干了。这种脏活没法干!”他将装着商品和调查表的包放到脚边。
“随你便。我可告诉你,你今天的工资没了。”
“没了就没了呗,你快把钱还给他。”
中西闻言,立即伸手抓住拓实的领带。“别昏了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吩咐, 嗯?”说着,他冲拓实小腿的正面踢了一脚。拓实疼得弯下了腰。
一口唾沫随即落在他眼前,头上传来一声臭骂:“浑蛋!”
拓实站起身。中西一副“你还有什么话说”的表情。
拓实刚才觉得通体无力,但这时,他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右手上。打开肘关节的同时,他看到自己的拳头直直捣入中西的鼻子与脸颊之间,就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
中西的身体一直飞到电话亭旁边,磨损严重的鞋跟都露了出来。
拓实这才回过神来。路上的行人全站住了,那个大学生也已不见,看来是逃走了。
我也是开溜为好——拓实撒腿就跑。
2
那盒七星已空空如也,拓实从长椅上站起身。从明天起又要找工作了。这是最烦人的。
他正低头走着,一个球滚到了脚边,是个软式棒球。他拾起来一抬头,见一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跑了过来。“不好意思。”
男孩接过球,便回到他原来待的地方,哪里挂着一块“打鬼游戏”的牌子。
拓实将手插在口袋里,走了过去。那个男孩正在扔球,目标是拿着铁棒的红鬼的肚子,却没击中。他似乎还想扔,却被一个像是他妈妈的女子拖走了。
拓实走到卖球人那里。一百元五个球,买联票要便宜些,但他又不想常来。
他感受着球的手感,站到扔球的位置上。好久没握球了,他不觉间采取了扔曲线球的握法,那是他最拿手的投掷法。
他回想起以前站在投球位时的情形,瞄准红鬼的肚子轻轻将球扔了过去。他觉得应该会径直命中,扔出的球却画了一道意想不到的弧线,击中了红鬼的肩膀。
“状态不行啊。”他自言自语着转了一下右肩,稍稍用心地扔出了第二个球。又没中,擦着红鬼的大腿偏出。
拓实脱了上衣,他较上劲了。
他想象对面站着接球手,对准想象中的接球手套投了第三、第四个球,可依然一个也没中,用足力气投出的第五个球更是偏出了老远。
拓实跑到卖球人那儿又拿了五个球。这时,他才注意到有观众在看他。说是观众,其实只有一个人,看上去不到二十岁,个子不高,瘦瘦的,挺精干,黝黑的脸庞和发型让人联想到冲浪运动员,T恤衫外面罩了一件连帽短风衣。
拓实本想说一句:“看什么看?”可看到那青年亲昵的笑容,便咽了回去。那人的眼神叫人联想起找到了主人的狗的眼神,令拓实很在意。
他开始投球,前两球都投偏了。风衣青年扑哧一笑。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拓实没好气地问道。
“不好意思。并不是有什么好笑,只觉得真是一成不变。”
“什么?”
“投球位、投法一直是这样。肘部偏低,光用手腕在投。”
“对不起了。这不用你管。”
真叫人恼火!可气的是,他一眼就看出了拓实投球的缺点,以前教练也没少说“拓实,肘又垂下了”云云。
第三球又打偏了,第四球也没中。拓实觉得越投越控制不好了。
“有些投手很怪,”风衣青年搭讪道,“对准本垒投失控,投牵制球时倒很准,大概是专心致志、肩膀放松的缘故。”
“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也有这样的投手。”
这人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却令拓实耿耿于怀。投本垒时失控,投牵制时准确,不错,别人也经常这么说他。
拓实抓起最后一个球,正要做动作时,恰好与那青年四目相对。那青年没笑,正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拓实喘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靶子便转过身,背朝红鬼站着。
第九局后半局,两次出局,领先一分,跑垒员在一垒——拓实在脑海中描绘出棒球比赛时的情形,球场泥土的气息,拉拉队的呼喊声。
他猛地一转身,对准红鬼的中心而不是一垒,将球投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目标。
红鬼挥起铁棒“嗷”地大吼一声。命中了!
青年拍起手来。“中了,名不虚传啊!”
总算中了一个,拓实松了口气,却不好意思再脸上显露出来。别人或许会以为是碰巧投中的呢。他走到卖球人那儿,又掏出一枚一百元硬币,接过五个球,回到投球的位置。
这次,一开始他就用投牵制球的手法来投,先背对着红鬼,倏地转身,球便出手。控制力简直与刚才判若云泥,球一个接一个命中,红鬼吼叫连连。
见最后一球也漂亮地命中了,拓实拿起上衣披在肩上,走到外面。
“投得好啊。”青年搭讪道。
“真要投的话,就那样吧,刚开始时肩膀不太适应。”
“到底是牵制球之王啊。”
“咦?”拓实停下脚步,看着那青年,“你怎么知道?”
“什么?”
“你刚才说牵制球之王,你怎么知道别人都这么叫我?”
青年转了转眼珠,轻轻摊开双手。“也不是早知道,刚才看你投球时才想到。”
拓实觉得不太对劲,可又没理由不相信他的话。自己在高中棒球社时代的事情,这个素昧平生的青年怎么会知道呢?
“好吧,再见。”
拓实挥了挥手便要走开,那青年却将什么东西送到他面前。定睛一看,是一条藏青色的领带,正是他刚才扔进垃圾筒的那条。
“洗洗还能用,扔了怪可惜的。你过的不是穷日子吗?”
一听“穷日子”拓实心里便来气,可另一件事更加蹊跷。“你小子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想干吗?”
“不能说盯上你,应该说在找你,老实说,找你可费劲了。因为线索只有花屋敷这么一条,提示再多些就好了。没办法,我只要一直等在入口处。”
他的话叫人全然摸不着头脑。拓实想,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你的事情我可管不着。”拓实夺过领带,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了青年的声音:“你的事情我可全知道,宫本拓实先生。”
3
宫本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是说了吗?你的事情我全知道,所以我一直在找你。”
“你是什么人?”
“时生,宫本时生。”他说罢还点了一下头。
“宫本?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他的眼神倒确实挺认真。
“怎么回事?”
时生皱起眉头,搔了搔头。他的长发乱了。
“我也一直在想,该怎么对你说才好。如果说实话,你肯定不会相信,会以为我是个疯子。”
“别啰啰嗦嗦的,直说不就完了?你是谁?干吗找我?”
“说来也是……简单说来,我们的关系类似亲戚。”
“亲戚?别信口开河好不好?”拓实脱口而出,“我没有亲戚,沾点亲戚边的人倒是有,可从没听说有你这么一位。”
“所以我没说是亲戚,而是类似亲戚的关系,至少是有血缘关系。”
“血缘?”
“嗯。”时生点了点头。
拓实盯着时生的脸,又退后几步上下打量他。时生显得不快,似乎在说:“这是做什么?”
“哦,我懂了。是那个女人那边的吧?”
“哪个女人?”
“别装傻!估计又是带来了什么无聊的口信吧?原来那个女人果然另外生了孩子,真实逍遥快活啊。”
“等一等,像是有什么误会。”
“我不管是谁叫你来的,你去对她说,别来烦我了。”
拓实再次大步离开。这次不管对方再说什么,他也不停下来。
快要出花屋敷的时候,时生追了上来。
“等一等,你听我说啊。”他抓住拓实的袖子。
“你若不是那个女人那边的,我就听你说。好吧,你到底是谁?”
时生不知该怎么回答。
拓实见状轻轻地戳了一下他的胸脯。“你看,答不上来了吧?行了,你给我走开。”说完,他又走了。
可时生依然默不作声地在后面跟着。果然是有什么口信,拓实根本不想听。他早已拿定主意:这辈子和那女人再不相干。
出了花屋敷,在通往浅草的路旁有家陶瓷店。拓实在店门口站定。“好吧,你既然说我们有血缘关系,就拿出证据来。”
“证据……”果然,时生一脸困惑。
“把手伸出来,两只手。”
“这样?”时生在拓实面前伸出双手。
“不。不是手掌,是手背向上,两只都伸出来。你要是和我同一血统,手背上应该有些特征。”
“没听说过。”时生歪着脑袋,可还是照做了。
“这可是很重要的。”
拓实瞥了一眼陶瓷店门口,操起一只最大的盘子,上面标价三千元。拓实将它搁在时生的手背上。时生脸上写满惊讶。
“要是和我同一血统,应该不会轻易打破东西。”
“啊,等一下……”
“再见了。”拓实扔下这句话,见时生动弹不得,便扬长而去。
进入浅草寺,他向二天门走去。尽管今天并非节假日,游客依然很多。几个中年妇女正以浅草神社为背景拍照。听到她们在用关西方言交谈,拓实便觉得不舒服。因为那个女人也是这么说话的。
“啊呀呀,长大了呀,五岁了吧?”
拓实至今还记得与那个女人初次见面时的情形。那是在一个放着佛龛的和室里。有重要客人来,父母都会在那里接待。
她穿着淡啡色的套装。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甜丝丝的香水味。
当时自己做了、说了些什么,如今已全然忘记。两人单独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很久以后他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
每过一两年,她就会来一次。每次来都给拓实带来点心和玩具,还都是些高档品。
渐渐地,她的来访变成了拓实的一种心理负担。首先,她的态度就令他难以忍受。每次见面,她都会极动感情地抚摸他的全身,身上的化妆品的气味也越来越刺鼻了。
令拓实烦恼的另一个理由,是那个女人没来一次,父母就要吵一次架,原因不得而知。母亲对她的来访总觉得不快,而父亲总是安慰、劝解母亲。
可是,自从拓实上了初中,她就不来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她察觉自己不受欢迎,或许是父母不让她来了。
一直到高中入学考试前,拓实才知道她是谁。考试需要户籍副本,母亲去政府机构取回来后,对拓实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直接交给他们就行,你可不能打开看。”
交给拓实的信封用糨糊粘得严严实实。
母亲的话引起了拓实的注意,他在递交申请的途中将信封打开了,于是看到了“养子”的字样。
4
进了二天门,拓实上了马道街,朝与陈展相反的方向走去。过了言问街又走了一小段,他右转进了一条小巷。他住的公寓就是那一排矮小民居中的一栋二层楼,布满裂缝的外墙上挂着一架楼梯,扶手上锈迹斑斑,油漆已经脱落,像生了皮肤病一般。
正要上楼梯,拓实忽觉上面有人,抬头一看,便停下了脚步。中西正叉开双腿坐在楼梯的最上面,毫无品味的漆皮鞋的尖头清晰可见。中西俯视着他,流里流气地咧着嘴。
拓实当即右转,想迅速溜走,却来不及了。两个男人已站在他身后,他们都穿着便宜的西装,刚才还是和拓实一起做街头推销的同事。
拓实看看相反方向,那边也有两个男人挡住了去路。从着装上看,他们似乎也是中西的搭档。
四人只是紧盯着拓实,并不动手。可看来他们并非不想动手,而是在等指令。
中西站起身,走下楼梯。也不知道他想做给谁看,就像以前的黑帮片中的主角一样,双手插在裤兜里。没品位的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哐哐的声响。
中西注视着拓实,与他面对面地站着。“刚才,多谢了。”
中西脸上挨揍的部位肿了起来。拓实觉得自己还没使出全力,可后果看来比想象中要严重,估计中西脸上的肌肉每动一下都会异样的感觉。他的嘴角比以前歪得更厉害了,使他的脸愈发令人生厌。
拓实摸了摸脸颊。“疼吗?”
中西龇牙咧嘴地伸出左手,抓住拓实的衣领。“你回来得正好。整了人,以为就没事了?”
“这样吧,你还我一拳好了。”
“不用你说也要还你,还不止一拳呢。”
说完,中西挥起右拳。他动作不快,完全可以避开,可避开了这一拳,会使他更加恼火,得不偿失。但是,不能被打中鼻梁。拳头快碰上脸颊时,拓实稍稍侧了一下脸。于是,中西那没什么劲的拳头击中了他颧骨稍下的部位,力道不大,但还是有所冲击,拓实的耳朵嗡地响了一声。
中西松开了手,拓实却并未因此获得解脱。不知何时,站在他背后的男子已经将他抓住。拓实试图挣扎,但对方的力气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根本无法挣脱。他回头一看,见那两人正分别扭着他一条胳膊。
中西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四棱木条,像抡棒球棒一样抽向拓实的腹部,另几个人也过来踢他,一时间棒打脚踢如暴风骤雨般袭来。拓实将全身的力气都移到腹肌上,尽管如此,每挨几下总有一下震动内脏。除了疼痛,他还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蹿,冰激凌的味道伴着一股酸味一起回到口中。他喊不出声音,呼吸也困难起来。渐渐地,他站不住了,一弯膝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扭住拓实手臂的手开了,他当即瘫倒在地。
五个人骂骂咧咧地继续殴打拓实。他抱住脑袋,将身体蜷成一团,宛如一块石头。
他听见有人在喊,不是那五个人的声音。与此同时,殴打停止了。又一声呼喊清晰地传入耳中:“别打了!”
拓实依旧双手抱着头,偷眼循声望去,看见那个古怪小子时生正朝这边跑来。真是个傻瓜,拓实想。
“你来干吗?”五人中的一个喝道。
“五对一,真不要脸!”时生怒喝道。他拿着什么。仔细一看,是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伞。
“小鬼,滚一边去,别多管闲事。”那人退了时生的胸脯一把。拓实心里也暗道:是啊,快滚一边去。
时生却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竟举起破伞朝那人打去。那人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一记直拳砸在时生脸上。时生被打得向后飞去,跌坐在地。
中西走过去骑在他身上,一把掐住他尖尖的下颌。“哪儿来的?宫本的朋友?”
“不是”,拓实想这么说,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出不了声。
时生自己回答了。“是亲戚。”
拓实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多说些什么!”
“哦,这么说,你也有连带责任啊。”中西狞笑道。
“放过他吧……”拓实拼命挤出一点声音,“他还是个孩子。”
身旁一人说了声“嚷嚷什么”,抬腿便踢。
拓实两手一挡,顺势站了起来,冲过去将中西从时生身上拖开。“我与这家伙毫无关系,不是亲戚,我根本不认识他。”
中西抖起肩膀,露出一脸嘲讽。“想保护他?你们这种愣头青,也配唱高调?”
拓实扭头对时生说:“笨蛋,快跑!”
“我才不跑呢。”
“我叫你快跑!”
刚说到这里,拓实头上便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在疼痛袭来之前,他先觉得神智开始模糊。他并没有马上昏厥,却扑到时生身上,尽力保护这个素不相识的青年免受连累。被打的时候他还在想,我怎么会这么做呢?这不符合我的一贯作风啊,我从来不管这种人的死活。
拓实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脸颊处还有与柏油路面接触的感觉。他睁开眼,朦胧的视野中有一件橙色风衣。时生在伸开双腿靠墙坐着,头垂在胸前,披下的头发盖住了脸庞。
拓实站起身,觉得全身的关节都在响,脑袋昏沉沉的,全身都肿了起来,好像还在发烧。
他踉踉跄跄走进时生,抓住他的肩膀,边唤边摇了摇。时生的脑袋前后晃了晃。脑袋不再晃动时,时生睁开了眼睛。他右鼻孔流过血,但看起来伤得不太重。
拓实松了口气。“不要紧吧?”一开口,他嘴里立刻充满了血腥味。
时生望着拓实,眨了几下眼睛。看他的表情,像是还没回过神来。“啊……爸爸。”
“什么?”
“呃,不,拓实你没事吧?”估计他的嘴还张不开,声音小得仅可听清。
“亏你还问有没有事,你又何必来多管闲事呢!”
一个像是购物后回家的中年肥胖妇女露出一副很反感的样子看着他们,走了过去。拓实看着她快步走开后,问时生:“能站起来吗?”
“大概可以。”
时生龇着牙站起身,拍了拍臀部。拓实这才发觉身上的西装已经破烂不堪,从膝盖处擦破的地方可以看到血淋淋的伤口。
“先去一下我家吧。”
“在附近?”时生东张西望。
“就在上面。”拓实指了指锈迹斑斑的楼梯。
拓实刚打开每次开关总会卡住的房门,时生就小声地说了一句:“好脏!”
“少啰嗦!看不惯就别进来。”
拓实脱下旧皮鞋进了屋。只有一间不足三叠的厨房和一个六叠的和室,色情书和漫画仍得遍地都是。看来有一阵子没清扫了,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沙沙作响,腾起灰尘。壁橱里塞满了破旧的东西,门半开着,露出了脏兮兮、又薄又硬的被子。房里有一股不知来自何处的腐臭味。拓实拉开从未洗过的窗帘,打开了窗户。
“随便找地方坐吧。”拓实说完便脱去上衣,在厨房的水龙头边洗脸。他嘴里火辣辣地疼。洗完,他就像一块破抹布一样,在厨房的地板上躺成了一个“大”字。他全身都疼,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哪里伤得最重。
时生不知所措地在和室中央站了一会儿,随即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坐在一堆《少年跳跃》杂志上。
“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啊。”他好奇地看着四周。
“破破烂烂的,不好意思。”
“真脏,但还有点意思。”
“什么?”
“怎么说呢……原来你还住过这样的公寓。”时生那还沾着鼻血的脸上绽开笑容。
“可恶!什么叫住过?是正好好地住着呢。对了,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一路跟我过来的?”拓实仍躺着问道。
“想跟来,后来跟丢了呗。我不是干那个了吗?”
好像是在说手背上放了个大盘子的事。拓实冷哼一声。“突然冒出来,好说是亲戚,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那倒也是,或许谁都会觉得奇怪。”
“那是自然。那么,你既然跟丢了,怎么又找到这里来了?”
“嗯,还依稀记得一些。”
“依稀记得?”
“以前你带我来过啊。好像是去浅草游玩回来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你说过,年轻时在这里住过。”
“谁说的?”
“谁……”时生欲言又止,随后又道,“是爸爸。”
“啊?”拓实的嘴张得老大,“就算你老爸在这里住过,和有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带的年轻人住的地方,大致也差不多。”
“怕是碰巧了吧。”
“嗯,运气好呗。”
“好什么好?被人揍成这样还好啊?喂,身上有烟吗?”
“没有,我不抽烟。”
“哼,没用的家伙。”
拓实伸手拿过一个空可乐罐,倒过来,从开口处可以看见里边有不少烟蒂。他用手指挖出几个,挑了一个最长的叼在嘴上点燃。这烟蒂应该也是七星的,吸到嘴里却是另一股味。拓实想,这么难抽的烟还是头一次碰到,可他还是继续抽着。
“我也可以提问吗?”时生道。
“问什么?”
“刚才那一伙是什么人?”
“他们啊,是我的同事,今天上午还是。”
“什么工作?”
“下三烂的工作,太下三烂了,所以我不干了,还揍了他们,他们就来报复。不该在简历上写真实住址啊,随便乱写一个就好了。”拓实喷了一口烟。毕竟抽的是烟蒂,吐出来的烟叶不是正经颜色。
“被揍了个稀里哗啦啊。”
“嗯。”
“为什么不还手?应该能抵挡一阵的,你不是练过拳击吗?”
拓实正要将烟蒂放到嘴边,这时却停下了手,瞥着时生。“听那个人女人说的?”
“哪个女人?”
“少装傻!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烟蒂已经短得夹不住了。他掐灭了,再找下一个。
他在拳击馆练习过半年,那是在上高中的时候。从棒球社退出后,他寻找着令自己全身心投入的项目。然而,在领教了已经入门的家伙的厉害后,他大为惊叹,知道自己力有不逮,便放弃了。
“反击一下也好啊。”时生还在说。
“反击一下,他们就更火了,会还我十下。”
“爸……你也大不了五个人啊。”
“我可没那本事。就算我打倒了他们五人,下次就会有五十个来报复了。他们反正非揍我一顿不可,既然这样,不如让五个人揍一顿算了。”
“这样啊。”
“就是这样。不说这些了,你的事情我还没好好问呢。”
拓实正说到这里,门锁咔嚓一声被打开了,梳着马尾的千鹤走了进来。她穿着廉价的皮短裙,披着牛仔服。一看到躺在厨房地上的拓实,她那双大而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怎么,跟人打架了?”
“不是。是为了工作闹了点纠纷。”
“纠纷……”她还想说什么,忽见房间里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便将话咽了回去。时生对她点头致意,她也点了点头。
“他叫时生,刚才和我在一起,也挨揍了。”
“哎哟,真冤。”千鹤一脸歉意。
“千鹤,给根烟抽。”
“得先处理伤口啊。”她进了屋,蹲在拓实身旁,摸了一下他发肿的脸颊。
“疼……别摸,快拿根烟来。”
“抽烟对伤口不好。你等着,我去买药。有钱吗?”
拓实将手伸进裤兜。应该有几张千元钞的,可他的手指只碰到几个硬币。他皱着眉头,想起中西临走时说的话:“都被你搅了,今天才没挣到钱,要你赔。”
拓实伸出手,摊开。
“只有三百二十元?”千鹤非常失望。
“对不起,药费你垫一下。”拓实便摸着她的大腿边说。
千鹤“啪”地打了一下他的手,站起身。“等着,我去去就来。”
“拜托。”
千鹤晃着马尾出去了。
拓实又点着了一个烟蒂。房间里还残留着千鹤身上喷的便宜香水的气味。
“女便宜?”时生问道。
“嗯,”拓实答道,“很不错吧?”
“啊……嗯。”不知为何,时生面露困惑的神情,“但不会和她结婚吧?”
“为什么?不能跟她结婚吗?”
“不,也不是。”时生搔了搔头。
“我是准备娶她做老婆的。当然,现在还没有条件。”
“嗯,是吗?”时生垂下了头。
“怎么了?你灰心丧气的干吗?”
“没有,只是,这样好吗?”
“你凭什么这么说?怎么了?你对千鹤一见钟情,这么快就吃起醋来了?”
“怎么会呢!”
“那么,我要和谁结婚关你屁事?别瞎操心。”
“嗯,是不关我事。”时生双手抱膝,重新坐稳。
拓实仰起上身,忍着疼痛盘腿坐起来,伸手拿过一本《平凡PUCH》翻看着美女图片。艾格尼丝•林[注:20世纪70年代后半期在日本大受欢迎的美籍华人歌手、演员]依然身穿泳装,露出晒得黝黑的肌肤。全脱了不好吗?拓实想,千鹤也不错,可要是胸有她的这么大就更好了。
早濑千鹤在锦系町的酒吧上班。拓实以前曾在那家酒吧对面的咖啡店里做侍应生,千鹤上班前常常去那儿喝杯咖啡。他们就在那儿认识了,很快打得火热。两人第一次做爱是第二次约会回来后,就在这个肮脏的屋子里。当时,由于被褥太薄了,做到一半时千鹤直叫背痛。从此,拓实便养成了在约会前晒被褥的习惯,但也没保持多久,因为后来改成在千鹤家碰面。
“我回来了。”门猛地打开,千鹤回到屋里。
5
拓实脱去衣服,发现伤口比想象的多,而且每一条都很深。千鹤每碰一下伤口,拓实都要大声骂上几句。千鹤充耳不闻,手脚麻利地消毒、涂药、包上绷带,手法很熟练。时生问,是不是拓实经常受伤。
“倒也是,但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当初我可是立志做护士的,还上过护士学校呢。”
“是吗?”
“上是上了,可没多久就腻了,对吧?”拓实说。
“说什么呢!是家里没钱,供不起才退学的。”千鹤绷起了脸。
“如果真想当护士,半工半读也行啊。”
“你说得倒轻巧。”她说声“好”,宣布治疗完毕,在拓实的背上拍了一下,疼得他脸都歪了。
“你……是叫时生君吧?你身上的伤也得治啊。”
“我就算了。”时生直摇手。
“让她看看吧,硬撑着伤口会化脓的。”拓实说。
时生显得有些动摇,随即朝千鹤点了点头。“那么就……”
时生脱下短风衣和T恤衫。他偏瘦,肌肉倒也结实,更引人注目的是晒得黑黑的肤色。
“晒得真黑啊,练游泳来着?”千鹤似乎也这么认为。
“嗯……算是吧。”时生偏着脑袋模棱两可地答道。
“咦?这可不是今天弄出来的伤吧?”千鹤指着他的侧腹说道。那里有一条十厘米长短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伤的。
“啊?哪里?”时生看了一眼,道,“嗯,不像是今天的伤口。”
拓实也询问那伤疤的由来,时生只是扭了扭脖子,随口应了一声。
“怎么回事?这么长的伤疤你不记得?难道不是你身上的吗?”
“我和你一样,经常弄伤自己。”
“你也经常打架?”
“嗯,我倒没打过架。”说着,他又看了拓实一眼,笑道,“打了那么一架,还真是生来头一回啊。”
“那叫打架吗?那叫挨揍。”
“挨揍也是生来头一回。”
“你还笑?你没事吧?”拓实用手指在头上画了几圈。
“说老实话,我还真有点高兴。打来打去的,我还从没干过,早就想试试了。真令人兴奋。”看他的样子倒不像在开玩笑,双眼闪闪发光。
“哦,娇生惯养长大的吧?”拓实挖苦道。
“什么娇生惯养……我可没有那种好身体。”
“身体哪儿不好?现在不是挺健康的吗?”千鹤睁圆了眼睛问道。
“嗯,这身体看上去是很健康。”时生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就像在试一件新衣服的手感。
千鹤也细心地在时生的伤口上贴好胶带,裹上纱布。拓实看着他们俩,又去打开千鹤的手袋找烟。里面只有一盒艾古牌香烟。她很节俭,只买这个便宜牌子。
“拓实,你说是因工作上的事闹纠纷,就是那位拉人的工作吗?”千鹤边往时生的手腕上缠绷带便问道。
“是啊。”
“看来你又不干了?”
“嗯。”
“哼,又没做长啊。”千鹤露出失望的神色。拓实自然懂得这种眼神的含义。
“反正那种拉人推销的活儿也不可能干一辈子,只是零工罢了。我可不想憋着火干下去。”
“不是说推销业绩好,就能转到管理层吗?”
“那明摆着是骗人的。推销干再久也是推销。”
“可不管什么工作,总比什么都不干强啊。整天闲逛,可没人送钱来。”
“谁闲逛了?明天我就去找工作,真的。”
或许千鹤觉得他又来老一套了,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千鹤的治疗像是结束了。时生说了声“谢谢”,她嫣然一笑,说:“多保重。”
“伤口一弄好,不知怎么肚子就饿起来了,千鹤快做点吃的吧。”
“做吃的,做吃的,有什么东西可做?”
“去买些来啊。”
“钱呢?”
“三百二十元。”
“够买什么?”千鹤将烟盒塞进手袋,“再说我也得去上班了,迟到了要扣工资。”
“怎么,叫我把嘴挂起来吗?”
“我这么说了吗?到底是谁的错?随随便便就把工作丢了,谁不是在耐着性子干活啊?我也不净遇上些烦人的事吗?”
“既然烦,不干不就完了?”
“我可不成,还不想饿死在路旁。”
“哪能就饿死呢?你看好了,只要我一下子发了财,保证让你享福。我要干就干大事,赚大钱。”
千鹤仔细端详着他的脸,慢慢摇了摇头,默默地从手袋取出钱包,抽出一张千元钞放在《漫画色图》上。
拓实刚想说“谁要这个”,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好意思,很快就还你。”
千鹤苦笑一下,叹了口气。“时生君,你老跟着他不会有出息的,还是趁早找别的朋友为好。”
时生没有回答,将手伸向钞票,双手拈起,仔细看了看,喃喃道:“是伊藤博文啊。”[注:1963年发行的 一千日元纸币上的头像是伊藤博文,1984年换成夏目漱石,2004年换成生物学家野口英世]
“你不会没见过这玩意儿吧?”拓实一把夺过钞票。
“拓实,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办?”千鹤问道。
“什么?”
“你妈那里不去好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人不是我妈。”拓实又望向时生,说道,“你回去对她说,叫她以后别管我了。”
时生听了直眨眼睛,像没听懂,嘴巴也半张着。
“时生君,你不是拓实哥的朋友吗?”
“是那个女人派来的奸细,对吧?”
“刚才我就问过,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啊?”时生问道。
“装什么傻?那个女人就是那个女人呗,除了那个姓东条的老太婆还能有谁?”
时生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东条奶奶?爱知县的?”
“你终于坦白了。”拓实转向时生,重新盘腿坐好,“快说,你是她什么人?依我看,大概是她儿子。”
“儿子?这么说,是拓实哥的弟弟?”千鹤交替看着他俩,“一点也不像啊。”
“才不是呢。”时生看着拓实,摇了摇头,“我不是东条奶……那人的儿子。”
“那你是谁的儿子?和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从哪儿来?想回哪儿去?”拓实连珠炮似的提出一连串问题。
时生看看拓实,又看看千鹤,然后又将视线落到拓实的脸上,下颌抖动起来。这家伙怎么回事?拓实刚这样想时,时生开口了。
“我……孤身一人。”
“啊?”
“孤身一人,没地方可去,也没地方可回,谁的儿子都不是。我……我的父母不在这个世界,已经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时生说着,眼泪突然夺眶而出。
6
拓实和千鹤一起走出公寓。千鹤说,让时生一个人待会儿。拓实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但也觉得,他现在这个样子,的确不能随随便便跟他说些什么。
“那家伙也不知是什么毛病,好好说这话,一下子就哭起来了。”拓实一面走,一面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公寓。
“各人都有烦恼嘛,和拓实哥你一样呗。”
“看是这么回事,可什么都不说,别人怎么知道!”
“我的父母不在这个世界”,时生刚才这样说,估计是说,父母早就过世了,自己孤身一人。拓实想,千鹤说他和自己一样,其实不太一样啊。
说也奇怪,时生曾说他和拓实的关系有点像亲戚。既然两人都是天涯孤客,又怎么会是亲戚呢?
拓实与要去车站的千鹤分手后,走进了一家经常光顾的面馆。这家店只在靠柜台处有一排座位,菜单上也只有面条和饺子。东西不怎么好吃,唯一的优点就是便宜。拓实要了面条、饺子和米饭,又去自助饮水处倒了一杯水。
他养父最爱吃饺子,说只要有饺子和啤酒就别无他求,常常一个人要好多盘。养母见他这样,总要皱起眉头唠叨几句:吃这么多会留下气味,客人不要受罪吗?喝得脸红彤彤的养父总会摇摇手说,不妨事,睡觉前多喝些牛奶就行。
拓实也照此试过几次,觉得喝牛奶并不管用。事实上,养父吃过饺子后,也总是带着满嘴大蒜味去上工的。
现在想来,拓实觉得养父的客人真是倒霉。当时,养父正开着私人出租车。
宫本夫妇没有孩子。检查结果表明,似乎是男方有问题。这一现实使夫妇俩非常失望,因为两人都非常喜欢孩子。他们结婚时就租了一橦独门独院的房子,不愿住公寓楼,就是考虑到婚后有了孩子,可以在院子里玩耍。
夫妇俩并未因此意气消沉。他们决定两个人恩恩爱爱地过下去,还互相安慰道,没孩子但过得很幸福的夫妻不也有很多吗?
然而,他们没有完全死心,总觉得有种遗憾。
自己的骨肉无法留在这个世界上了,但是是希望有机会完成养育一个人这一的伟业。
结婚十周年纪念日,一位亲戚打来了一个影响他们命运的电话,问他们想不想领养一个孩子。有个住在大阪的未婚姑娘怀孕了,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当然,她本人应该知道,但抵死不说,逼得急了就回答,反正不会回来了,还说他干吗?那姑娘的母亲推想,女儿准是被哪个坏蛋骗了,就要她去堕胎,可女儿坚决不肯。就这样,孩子在肚子里一点点长大,渐渐地“堕胎”这个词也没法说了,因为要将已完全成形的孩子杀死太过残忍,况且孕妇也会有生命危险。事已至此,只好让孩子出生。
那姑娘的母亲思来想去,最后想送给没有孩子的夫妻做样子,可一下子找不到这样的人家。于是她与熟人商量,几经周折找到了打电话给宫本夫妇的那个人。
面对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夫妇俩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反复商议。此前并非没想过收养义子的事,只是在没有具体对象的情况下来讨论,总缺乏真实感。他们从这时起才开始认真商议此事。
希望有个孩子的想法没有改变。虽说是抚养别人的孩子,可养育的喜悦之情完全相同,只是担忧以后会一直放心不下。那孩子的血统到底是怎样的呢?
于是,夫妇俩向中间人提出了一个方案:是否可以等看过孩子再作决定?他们想知道自己看到初生的婴儿时,会不会有养育的冲动。相出这个方案的似乎是妻子。
中间人姑娘的母亲转达后,对方同意了。
约两个月后,孩子出生了。听说是个男孩,宫本夫妇非常高兴。他们一直都更希望要个男孩。
其实,这两个月,宫本夫妇是在惴惴不安的等待中度过的。虽然声称要等看到了孩子再作决定,实际上夫妇俩早就在脑海里描绘开了新的家庭生活图景。其实尚未看到孩子,他们就有了决定。
可上天毫不理会夫妇俩迫不及待想看到孩子的心情,没有轻易给他们见面的机会。不久,中间人带来了令他们大为吃惊的消息:那姑娘分娩后,不肯将儿子送给别人做养子了。
这是背信弃义!宫本夫妇勃然大怒,宫本太太更是乱了分寸。也难怪,想了那么久的孩子眼看就要来临,到头来却落了空,着实令人无法忍受。但是,他们也没愚蠢到意气用事地对中间人乱发脾气。渐渐冷静下来后,他们觉得不能怪谁。亲生的孩子不愿意送给别人天经地义,由母亲亲自养大孩子自然再好不过。
于是,宫本夫妇与那孩子并未得见。
然而,约过了一年,那个亲戚又打来电话,询问是否仍想要那个孩子。
用遭遇晴天霹雳来形容夫妇俩的感受大概也不为过,但他们还是很理智地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听中间人说,那姑娘想靠一己之力养大这个孩子,可她本来就体弱多病,边照顾孩子边工作实在无法支撑,结果只靠她母亲在家做些代工勉强度日。一家人无法过上正常的生活,长此以往,孩子或许就会营养不良。无奈之下,那姑娘已经同意将儿子送给别人。
就在樱花从九州开始逐渐向北盛放的某一天,宫本夫妇去了大阪。他们被带到一个有一排小房子的地方,那儿若成为住家也太过寒酸了。在其中的一间小屋里,居住着那对母女,还有小男孩儿。姑娘当时十八岁,瘦得皮包骨头,脸色也很难看,说是初中毕业后就一直在纺织厂工作,后来因为身体虚弱被解雇了。母亲个子瘦小,应该只有四十五六岁,可一脸皱纹,看上去像个老太婆。
孩子躺在潮湿的榻榻米上,小小的,根本不像已经一岁的模样,动作也很迟钝。看着他肋骨凸显的身体和细细的四肢慢慢挥动的样子,宫本太太不由联想到羸弱的昆虫。
姑娘的母亲毕恭毕敬地跪坐着低下头,说了声“拜托了”,姑娘也在一旁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两人身上都罩着满身蛀洞的毛衣。
宫本太太将孩子抱起来,只觉得出奇地轻。她将孩子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脸。或许是太瘦的缘故,孩子的眼睛显得特别大,也正看着她。孩子脸色不好,眼睛却生得晶莹剔透,似乎要对她诉说些什么。
妻子看了看在一旁静观的丈夫。两人四目相对,微微点了点头。这就是夫妇俩最后的决定。
他们要带孩子回去。那姑娘早已死心,没有阻拦。夫妇俩还和姑娘的母亲叹了很多,但叹了些什么,后来他们都忘却了,只记得他们抱着孩子离开时那姑娘的模样。她端坐着双手合十,咬着指尖。这个姿态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改变。
当时还没有新干线,宫本夫妇乘夜车返回东京,花了十多个小时,可宫本太太抱着孩子,竟然忘了时间的流逝。其他乘客见有孩子,都对他们特别照顾,令夫妇俩欣喜不已。
就这样,拓实成了宫本家的孩子。
喝干了面汤,拓实正要起身,墙上贴着的一张纸吸引了他。上面写着:“把饺子带回家。”
他盘算着已花掉的饭钱和口袋中剩下的钱。他来这里前已经买了一包艾古。
“老板,两份饺子打包。”
正在为别的客人下面的店主沉默着点了点头。拓实取出烟盒,撕开锡纸,抽出一支,伸手取过柜台上的大盒火柴点燃。他抬头看着烟升向满是油污的天花板,喝了一口水。
在高中入学考试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拓实听父母讲起了自己的身世,或许应说是在他的要求下。看了户籍副本后,他就一直为何时开口询问而犯愁。最后他豁出去开了口,并不是下了多大的决心,而是实在耐不住了。
养母见儿子有些反常,就猜到他可能看了户籍副本。所以当他问起时,夫妇俩并没有显得狼狈不堪。他们早已明白这一天终将到来。
大部分事情是养父讲的。养母达子只是插了几句话,给养父的记忆作了点补充。她始终低着头,不与拓实对视。
这事说来不怎么动听,拓实当时只觉得,啊,看来整个人真不是自己的生身母亲。
听完长长的讲述,拓实并没有多少切身感觉,好像只是作为局外人,听了一出连续剧的故事情节,既没感到刺激,也没觉得悲伤。养父母默不作声,似乎在等着他悲愤地宣泄情感,他却根本不知道这种场合下应该说些什么。
“事情就是这样。”养父邦夫道,“爸爸妈妈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但也仅此而已。我们从未把你当成别人的孩子,一次也没有,今后也不会改变。所以,你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是啊,拓实,和以前一样就行了,妈妈有时甚至觉得真给你喂过奶似的。”
两位对己有恩的人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托付夫复何言呢?即便他们不这么说,拓实也想不出还有他途可走。
“真正的妈妈……就是那个人吗?”他低着头问道,“那个……前几年来过几次、操大阪腔的人?”
养父顿了一会儿,答道:“是的。现在她已经结婚,名叫东条须美子。她本姓麻冈。”
拓实问怎么写,养父就用圆珠笔在报纸广告的背后写下这几个字。
原来我的本名是麻冈拓实啊,他想道。
养父说,将儿子送走三年后,麻冈须美子嫁给了爱知县的一个姓东条的糕点店老板。这是她后来写信告诉宫本夫妇的。至于她是怎么嫁过去的、对方是个怎样的人,信上都没写,只说很惦记拓实,想见上一面。从信中可以感觉到,她的愿望十分强烈。
之前并未与她联系过的宫本夫妇回了信,对她表达祝福,称拓实很健康,要她不用担心。
不久,她又来信了,这回明确地询问能否见见拓实,好像这就是她写信的目的。宫本夫妇开始商量。邦夫不大情愿,达子亦然。一家三口已经亲密无间,突然叫儿子去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见面,他也会不知所措。宫本达子还有一份担心——结了婚、过上了安定生活的生母,会不会提出要将孩子接回去?
尽管如此,他们也不想拒人于千里之外。思来想去,邦夫最后在回信中用了“如果正巧有机会……”这样含糊不清的表达,想糊弄过去。
须美子却真的按字面去理解了。或者,她看懂了这句话的含义,却佯作不知。于是,在拓实五岁生日后不就,东条须美子突然造访了宫本家。
从前那个寒酸的姑娘已经变成一位稳重大方的少妇。她仍然很瘦,但身段已经显出女性的圆润,妆化得很有品位,身上的绯色套装也不像是便宜货。
这一天,正好宫本夫妇都在家。须美子在他们面前低着头恳求道:“请让我见见拓实吧。”说着,眼泪就扑簌簌掉了下来,看上去不像在演戏。
当时,从爱知县到东京,无论从精神上还是身体上来说,都是件令人相当劳累的事情,更何况她来到东京也不知道能否达到目的。
宫本夫妇决定让她见见拓实,但提出两个条件:一是绝对不能透露自己是拓实的生母,二是不能再拓实面前哭泣。须美子一口答应,表示绝不违背承诺。
尽管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宫本夫妇还是让她和拓实单独见了面。这与其说是照顾她的心情,倒不如说是为了自己。他们担心看到这对分别数年的母子见面,自己的内心会动摇。
亲眼看到健康成长的拓实后,须美子再次向宫本夫妇深深低头行礼。她两眼充血,似乎立刻就要潸然泪下,可直到最后都没有哭出来。她严格地遵守了承诺,因为她回去后,拓实还问:“那个阿姨是谁啊?”
从此,正如拓实记得的那样,每隔一到两年,须美子都要来宫本家拜访一次。渐渐长大后,拓实开始疑惑,为什么那个女人是不是会来?为什么一来就让他们俩单独见面?同时,宫本夫妇也注意到须美子开始现出一种执着的眼神。
达子说,叫她别来了吧,但邦夫劝解道,事到如今,哪能叫她不来呢!
这个问题不久就解决了——须美子不再来了。
当时,从养父母那里得知真相的拓实,对须美子并没有产生什么特殊的感情。时不时要来的特殊的爱意,这样的记忆是有,但在精神上仍觉得她是不相干的人,至少没想和她见面。那样的麻烦事已经受够了,他的印象只是这样。
虽说刚得知令人震惊的事情,拓实还是顺利通过了入学考试。上高中前,他加入了棒球社。父母在告诉他真相后似乎也没什么改变。养父仍以开出租车为生,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养母为了拓实的成长,净给他做营养丰富的饭菜。
然而,变化的确还是降临了。一家人如铁链般连在一起的心,渐渐地开始脱钩。
7
出了面馆,拓实到经常光顾的超市转了转。将打折的卫生纸拿到付款台后,拓实问面熟的女店员:“那个东西,有吗?”
约莫三十五六岁的胖胖的女店员微笑着点了点头:“有啊。”说着,她从收款台后一个长长的塑料袋里拿出东西。
“老是麻烦你,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反正是要扔掉的。”
拓实右手提着卫生纸和塑料袋,左手拿着打包的饺子,回到家中。
时生已在壁橱前睡着了。也许是太累了,他鼻息很重,几乎是在打呼噜。拓实放下手里的东西,打开了那台十四英寸电视机。这是从朋友那里拿来的旧电视,打开开关后还要过一段时间才出图像。他叼上一支艾古,点上了火。
图像终于出来了,是一个著名主持人率队探险的节目。这是个每隔一两个月播放一次的特别节目。这支探险队深入非洲腹地和南美洲的热带雨林,每次总有重大发现或遇上一些刺激场面。这次的舞台似乎换到了海上,探险队员都上了船。从故弄玄虚的解说词中可以听出,这次他们要找一条大鲨鱼。到现在还在搞《大白鲨》的噱头啊!拓实苦笑了一下。史蒂芬•斯皮尔伯格的电影大红大紫,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拓实抽着烟看了看时生。电视的音量不算小,他仍没一点要醒的样子。拓实站起身,走过去打开壁橱。最上面有一条脏兮兮的毯子。他将毯子拖出来,盖到时生身上。他想到,自己还从未为外人做过这样的事呢。他一贯的态度是,和自己没关系的人,随他感冒也好,受伤也好,都无关紧要。
反正,大家都是外人——变了声调的怒吼声又在拓实耳边响起。那是养父的吼声。
真相公开后,亲子关系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下维持着。儿子对养父母很在意,养父母对养子的精神状态也很关切。可以说,在“必须和以往一样自然相处”的使命感的感召下,一家人成功地过着走钢丝般的生活。气氛有些不自然,但大家都认为只要维持下去,或许就能发展为一种良好的关系。然而,裂痕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产生了。
拓实刚上高二不就,养父出轨的事败露了。拓实不清楚养母是怎么知道此事的,只是有一天放学回家,他看见养母正披头散发地哭喊,旁边坐着脸色难看的养父,他的衬衫袖子被扯破了。
养父母和孩子之间在生活中相互关照,但夫妻之间并没有这样的关照。甚至可以说,笼罩着整个家庭的精神负担,最后都集中到夫妻关系上了。养父明显是在避免和拓实照面,对他来说,家已变成一个令人心情郁结的地方。于是,他开始寻找能使他愉快的所在。
家里的气氛冷到了极点,大家已无心估计彼此的感受。然而,这又引起了恶性循环,养父出了事故,撞伤了人。
虽说他不必负全责,也不会因此吃官司,但出租车暂时不能开了。除驾驶外一无所长的养父,从此就整天待在家里。妻子埋怨他:一心都在那女人身上,才会在至关重要的工作中闹出这样的事故。
邦夫无言以对,便用喝酒来逃避现实。他喝得越来越凶,喝醉的情况多了,言语间也粗暴起来。
尽管经常喝醉,邦夫心中也总有一个疑问:自己没了收入,可妻子似乎并不觉得太窘迫。自己家里没有存款,他还是清楚的。
有一次,他盯了妻子的梢,因为觉得她出门时神情有点古怪。妻子去了银行,而且是家本该与宫本家并无关联的银行。
妻子从银行出来后,他强行抢下她的手提包,发现里面有多张万元钞和一个存折,上面显示每月都有一笔固定的金额进账。
汇款人是东条须美子。原来,她为了表示对宫本夫妇抚养孩子的感谢,一直汇钱来。知情者只有达子,她刻意对丈夫隐瞒了此事。
邦夫暴跳如雷,认为妻子独自用去了所有的钱。妻子予以否认,声称为防万一,一直存着这笔钱,并且只想用在拓实身上。可看看存折就知道,钱不时地被取出过。
存折上剩下的钱,之前达子用掉的钱,今后将汇入的钱——二人为此一连争吵了多天,十多年前那对坐夜车去大阪接孩子的恩爱夫妻的模样已经荡然无存。
“反正,大家都是外人。”
吵到最后,邦父迸出了这么一句。当时,他已经喝了很多酒。这句话出口的同时,他还向妻子扬起了手。拓实第一次看到养父对养母施加暴力。
不能再待在这个家里了——这就是拓实当时的想法。
突然,时生翻身坐起。因为没有任何先兆,拓实很狼狈。“怎么?你醒着吗?”
“刚醒。”时生睁大眼睛看了看四周,“啊,这里就是你的住处。”
“是啊。”
“今年是一九……七九年?”
“还用问?你的脑袋被打坏了吧。”
“没,没什么,核实一下而已。”时生动了动鼻翼,“有饺子味儿。”
“猜对了。我想你大概也饿了,给你买的。”拓实拿过饺子,放在时生面前。
“哦,大概你也知道,我最喜欢吃饺子了。”
“你喜欢吃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嗯,你喜欢,说明我买对了。”
“你吃过了?”
“嗯。”
“在那家只有面条和饺子的店买的?”
“你知道那家店?”
“没去过。”时生轻轻耸了耸肩,“听说过。”
“哦,那么个破店,居然也有人说起。”
时生打开了包装,用一次性筷子吃起来,还不住地点头。
“好吃吗?”拓实问道。
“好吃不好吃的,反正和听说的一样。”
“你听人家怎么说的?”
“味道说不上好坏,但一吃起来就停不下来。”
“哈哈,”拓实笑起来,点上了已不知是第几根的香烟,“就是这么回事。谁说的?和我想的完全一样。”
“我父亲。他说年轻时住在这一带,常去那家面馆。”
“那店以前就有吗?我倒不知道。”
“要去就现在多去几次,再过七八年店就没了。”
“没了?会倒闭?”
“拆迁,要在那儿盖大楼。”时生舔了舔嘴唇,更正道,“好像要在那儿盖大楼。这一带肯定会变样的。”
“这一带还有什么好变?不过,玩意那家店真没了,还真受不了。等拆迁通知下来,我叫老板顶住别搬。”
“顶不住的,会有榨地虫来逼。”
“榨地虫?什么玩意儿?”
“啊,没什么……”时生摇摇头,将视线转向别处,“那是什么?”他看着拓实从超市拿回的塑料袋。
拓实诡笑着将袋子拖了过去。“这是我的好伙伴。”他轻拍两下。
“像是面包。”
“是面包,但和一般的不一样。面包切片时,最外面的皮卖不出去,这里装的就是面包皮,有三十片呢,不要钱。”
时生一听就双眼放光。“穷人的比萨!”
“咦?”
“在那上面涂些番茄酱,放在烤面包机中一烤,穷人的比萨就做好了。”
拓实站起身,他不想对时生的话一笑了之,而是走到时面前蹲了下来。“你听谁说的?”
“没有谁,谣传嘛。”
“哪有这种谣传?我就是这么吃的,再没第二个人知道。这种寒酸吃法是不会对别人说的,你却知道。快说!怎么回事?”
时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直直地看着拓实的眼睛。拓实正面对着他。
“是听父亲……说的。”时生道,“我父亲也是这么吃的,这可不是你的独创,面包和番茄酱,早就有了。”
“也管这叫比萨吗?”
“好像是的,大家想到一块儿去了。”
“嗯……好吧,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拓实一把揪住时生的头发,用力往上一提,“这个‘父亲’是谁?说名字!”
“哎哟,痛!”
“当然痛了,要我放手就快回答!”
“我说。快放手!”
“你先说,父亲的名字是什么?”拓实又用力揪了一下,时生的脸都扭曲了。
“木拓……”
“什么?”
“木村拓哉。木村就是那个木村,拓是拓实的拓,哉嘛,就是志贺直哉的哉。简称木拓。”
“为什么要简称?”
“不知道,或许是这样叫起来方便。”
“嗯。”拓实放开了手,“慢着,你不是说和我一样也姓宫本吗?怎么你父亲变成木村了?”
“我本来叫木村时生,但我想叫宫本时生。这其中有很多内情。”
“看来也是。”拓实在时生面前盘腿坐下。“刚才你突然哭了,我没有问下去。这次哭也不管用了。快,把事情说清楚。”
时生好像觉得刚在在人前哭鼻子很难为情,他用手理了理头发,嘟囔道:“是有点出洋相了。”
“你父母不在了?”
“嗯,是。”时生点点头,“不在这个世界里,再也见不到了。”
“别用这种古怪腔调说话。是死了,对吧?”
“这个,”时生稍稍顿了顿,说道,“是啊,去世了。生病。”
“谁?”
“啊?”
“到底是你父亲还是母亲生病死了?总不会一起死了吧?”
“嗯,不是一起死的,可也差不多,相继而亡。”
“哦?这真是不幸啊。”
“他们也不是我真正的父母。”
“啊?真的?”
“我好像是个孤儿,他们收留了我,将我养大。”
“哦。”拓实端详着时生的脸,“真巧啊,和我一样。”
“嗯,我知道。你本名叫麻冈拓实,生母是东条须美子,对吧?”
拓实盘着腿挺直了脊背,叉起双手。“就是这里让人别扭——为什么我的事情你全知道?”
“我父亲临时时对我说,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与我有血缘关系,叫宫本拓实。他还说了很多宫本拓实的事情,身世、经历什么的。”
“你父亲又怎么会知道我的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估计他调查了很多年。”
“什么目的?”
“这个,我父亲只说:‘我死后你就去找宫本拓实吧。’”
“找到了又怎样?”
“他没说,只说:‘见了面,你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办。’他说完就去世了。”
拓实将双手在胸前交叉,紧盯着时生。从时生的眼神看,他倒不像在撒谎,但他的话太不着实际,令人一时无法相信。
“我们有血缘关系?”
“嗯。”
“什么样的?这话说来没劲,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只有那个姓东条的老太婆了。难道你与她也有血缘关系?”
“虽不能肯定,但我想不是这么回事。我父亲说过,这世上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只有一个。如果加上东条,不就有两个了?”
“这倒也是,但你父亲说的也不见得都是真话。”
“嗯。”时生垂下眼帘。
拓实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时生。听说陌生的地方有人在调查自己,他觉得不是滋味。突然冒出一个素昧平生的青年,说和自己有血缘关系,也令他摸不着头脑,甚至怀疑这是个圈套。可看看时生,有多少有点亲切的感觉,至少可以认为他对自己并未抱有什么恶意。
“你现在干什么?上学?”
“啊,不。算是灵活工作吧。”
“灵活工作?那是什么玩意儿,没听说有这种工作啊。”
“不是工作的名称,就是不断换地方、打零工的意思,以前叫自由职业者。不知道吗?”
“不知道。”
“哦……也难说。”
“不就是无业人员吗?”
“嗯,简单来说……”
“无业就无业呗,还拐弯抹角地装什么蒜?哼,年纪轻轻就是个无业游民啊。”说着,拓实忽然想起了什么,搔了搔头,“我现在也没资格说别人。”
“听千鹤说,你好像在不停地换工作?”
“不是我要换,怎么说呢,是找不到适合我的工作。总有能使我发奋努力的工作吧。”
“快要找到了,肯定。”时生充满信心地点了点头。
“真是这样就好了。”拓实擦了擦人中,感觉还不错。每当他说起对工作的考虑,谁都批评他太过乐观了,若抱着这种观念,什么工作都作做不长久。“本就没有什么适合自己的工作”,“要改变自己,去适应工作”——听到的都是这些话,就连千鹤也在用轻蔑的目光看着他。时生是第一个肯定他的想法的人。
“你家在哪里?”
“吉祥寺……以前。”
“什么意思?”
“曾经在那儿住过,直到父母去世为止。”
“现在呢?”
时生摇了摇脑袋。“现在没有家。”
“那你之前都睡在哪里?”
“各种各样的地方,车站候车室、公园之类的。”
“闹了半天,你既没工作又没住所。比我还要差劲啊。”
“哈哈,也可以这么说吧。”
“有什么好笑?嘿!既然是有血缘关系,你要是哪儿的阔少该多啊!”
“不好意思。”时生低下头,肚子咕咕叫了。
“不仅像私处流浪的寅次郎,还是个不带饭上学的穷小子。看来光靠那点饺子是喂不饱你的。”拓实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可的确没别的东西可吃。想来你也知道,我没钱,你有吗?”
时生伸手在牛仔裤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布质钱包。他将钱包倒过来,抖了一下,掉出四个一百元硬币和五个十元硬币。“还有这么多哪!”
“不就四百五十元吗,充什么阔?好吧,暂且由我来保管。”
“啊?为什么?”
“你没地方住,对吧?反正今晚也只有这里可睡,拿你一点房钱不应该吗?”
时生撅起了嘴。“那就给我吃一些。”他指指那个装着面包皮的袋子,“穷人的比萨,早就想尝尝了。”
“话说在前头,你讲的,我可没有全当真。”拓实一面从烤面包机里取出穷人的比萨,一面说。
“真香啊。”时生吸了吸鼻子。
“你说的话,紧要的地方都是漏洞。我和你到底是怎样的血缘关系不清楚,还有,你老爸临死前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也不清楚,让人越想越奇怪。”
“我希望你相信。”
“要是你没乱讲,那就是老爸在胡说八道。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叫人摸不着头脑——好,比萨出炉了。”
拓实将一个脏兮兮的盘子放到时生面前。
“不客气了。”时生说了一声就大嚼起来。
“好吃。有点像比萨,又不太像,但味道不错。”他眼睛睁得老大。
“喜欢吃就吃吧。面包皮有的是,番茄酱可别浪费哦。”拓实便抽艾古边看时生。有血缘关系——或许是听了这句话的缘故,拓实总觉得他不像个陌生人。
时生忽然停了下来,眼睛盯住了电视机。“粉红佳人”(Pink Lady)二人组合在载歌载舞地表演,唱的是《粉红台风》。
“是粉红佳人啊……”时生嘟囔道。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真年轻,她们也这么年轻过啊。”
“胡说些什么?她们不就仗着年轻吗?”
“这曲子好像在哪听过。”他想了一下说,“对了,是村民组合的《在海军中》。啊,原来有日语版。”
“西城秀树的《青春赞歌》[注:村民组合(Village People)最著名歌曲《Y.M.C.A》的日语版]一炮打响,她们就依样画葫芦,靠《UFO》一举夺得大奖,现在正春风得意呢。”
“根据我的记忆……”时生摇摇头又说,“根据我的推向,粉红佳人不久就要散伙了。”
“说真吗?糖果乐队刚散伙啊。”
“说真?”
“就是‘说的是真话’的意思,听不懂?”
“不,听得懂,没想到你也这么说过。”时生眨了眨眼睛。
“莫名其妙的家伙。”拓实伸手关了电视机。
时生吃完涂上番茄酱的面包皮,拍了拍手。“对了,千鹤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
“她说‘你妈那里不去好吗’,大概是说东条女士那儿吧。”
“哦,这个啊。”
拓实掐灭了烟蒂。他有些踌躇:到底该不该跟时生说?如果时生是个毫不相干的人,就没必要了。
他站起身,从放在冰箱上的信件中抽出一封。“并不是我相信你刚才的话,可还是让你看看吧。”
“可以……读一下?”
“嗯,读吧。”
时生首先看了看信封背面,确认一下寄信人。[注:日本人在信封的正面写收信人的姓名、地址,背面写寄信人的姓名、地址]
“东条淳子,谁啊?是东条家的人,这我知道。”
“是那人的女儿,不是亲生的。她做了后妈。”
“哦,听说过。”
“是木拓说的?”
“嗯。”时生抽出来信纸。
信的内容就是要拓实无论如何去一趟。东条须美子已经卧床不起,治愈的可能性极小。她一直想见儿子最后一面,请让她得遂心愿。
时生读完信,用犹豫的口吻问道:“置之不理吗?”
“不会连你也命令我去吧?”
“当然不会命令,但你还是去一趟为好。”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不觉得她太可怜吗?”
“可怜?谁?那个女人?你没听你老爸说过,我是怎么被扔掉的吗?就像小猫、小狗一样,因为养起来麻烦就被送了人。那种女人,我为什么非得觉得她可怜呢?”
“你的心情可以理解。”时生又将目光落到信纸上,“信上可写着路费及其他费用由他们来承担呢。”
“这不是什么钱的问题。”拓实从他手中一把夺过信,放回冰箱顶上。
9
睁开眼睛后,隐隐觉得屋里有股焦糊味,拓实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发现铺着毯子睡在厨房的时生不见了。窗帘大开着,强烈的阳光一直晒到榻榻米上。
他看了一眼那只每天都要差五分钟的闹钟,已过了上午十一点。
他将硬邦邦的被子塞回壁橱。昨天的伤仍然作痛。他走到洗脸池前,提心吊胆地看了看镜子,脸似乎不那么肿了,但开始发青。
面包皮少了很多,应该是时生吃掉的。他怀着不祥的预感打开冰箱,果然,番茄酱的数量骤减。浑蛋!不是跟他说了要节省一点吗?
他伸手取过那盒艾古,刚要抽出一支,发现盒子上面有圆珠笔的字迹:“出去散一会儿步,钥匙借用一下。时生。”
啊!拓实赶紧去摸脱下后随手乱扔的裤子的口袋。钥匙环还在,但房门钥匙不见了。环上本有两把钥匙,现在只剩下千鹤家的那把。
“浑蛋……”拓实将手指插进烟盒,但里面空空如也,他这才想起昨夜已被自己抽得精光。“妈的!”他咂了一下嘴,摔掉了烟盒。
这时,大门的锁开了。他以为是时生回来了,谈进头来的却是千鹤。她上午一向很少来。
“哦,早啊。”
“伤怎么样了?”
“就那样,有点青。”
千鹤从正面直直地看着他,说:“嗯,不显眼,估计不碍事。”
“说什么呢,不碍什么事?”
“给你。”她递过一张小广告似的东西。拓实接过,看了看上面印刷的文字,皱起了眉头。那是一张招聘警卫的广告。
“喂,你想叫我去做大楼里的警卫?”
“那不是正经的工作吗?好像今天又面试,去试试吧。”
“开什么玩笑?我要做的是用这儿的工作。”他指了指太阳穴,“我可不想被人吆来喝去。”
“你这么说,可要挨全世界的警卫骂了。那可是很需要当机立断的,你那个草脑瓜也许不管用呢。不管怎样,先去应聘试试吧。”
“什么叫草脑瓜?”
“就是没有脑浆、塞满草的脑瓜呗。”
“你说我是个傻瓜?”拓实扔掉了小广告,“正因为不是傻瓜,我才思考着将来。我要干的是能实现梦想的工作。当警卫能成为亿万富翁吗?能住上带游泳池的豪宅吗?我不是老对你说吗,我要干就干大事,赚大钱。你想帮我找工作,就找些能激发梦想的工作,拜托。”
千鹤拾起小广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干大事,赚大钱。“她又叹了一口气,”只有真正的傻瓜才会说这种话。“
“你说什么?“
“拜托了。”千鹤双膝跪地,深深低下了头,“去应聘吧,可能的话,要尽力争取被录用。”
“千鹤……”
拓实正不知说什么好,门突然开了,时生提着个纸袋走了进来。
“咦,千鹤,你给他道什么歉啊?”
千鹤没有回答。
拓实将她拿来的小广告拿给时生看。“你瞧她胡说些什么!叫我去干这个!”
时生看看小广告,点了点头。“哦,当警卫,有点意思啊。”
“对了,你去正好,你不是无业游民吗?”
“拓实哥,”千鹤抬起头来,“请认真考虑。”
面对着她一本正经、咄咄逼人的目光,拓实有些抵挡不住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声:“看来不去不行啊。”
千鹤不知从哪里淘来的这套西装,颜色虽有些土气,尺寸倒也适合拓实,再打上领带,也就勉强像个正经的上班族了。
“警卫还打什么领带呢?”
“不是去面试吗?第一印象很重要的。”千鹤替他正了正领带。
“很合身嘛。”时生在一旁怪笑。他在榻榻米上摊开报纸,从头到尾地读着。他提来的纸袋里净是些从车站拣来的报纸,似乎想了解世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拓实想,又不是浦岛太郎[注:日本民间故事中的人物,被神女接去海底享尽荣华,三年后返回故乡,发现人间已沧海桑田],这家伙太乖了。
“我没有坐电车的钱啊。”
“你昨天不是抢了我的吗?”时生道。
“四百五十元够干什么?”
千鹤叹了口气,从钱包里取出两张千元钞。“借给你以防万一,可别乱花。”
“谢了,不好意思。”两张钞票一眨眼就进了拓实的口袋。
在千鹤和时生的目送下,拓实无精打采地离开了公寓。
招聘警卫的公司在神田。小广告的地图上标注的地方,有一栋像是已建了三十年的大楼,那公司好像就在三楼。
面试下午三点开始。看看向千鹤借来的手表,还有二十来分钟,拓实环顾四周,目光最后停在了弹子房的招牌上。
打一局转转运吧。他摇摇晃晃地朝那儿走去。
然而,二十分钟后从店里出来时,他的心情更糟了。前半局手气还不错,可从某一时刻起,弹子一颗也不进洞了,手里的弹子却像退潮似的倏地消失。一千五百元泡汤了。
真倒霉!拓实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乘上大楼里的电梯,到达公司时,已经已过了下午三点。开门一看,似乎是接待台的地方坐着一个白发老者,身穿藏青色制服。
“哎,我是来面试的。”拓实对那人说道。
白发老人抬头紧盯着他。日光灯清楚地映在他的镜片上。
“面试三点就开始了,你不觉得迟了吗?”老人皱起了眉头。
“哦,不好意思。”烦人的老头!拓实心里嘀咕道,不就迟到了一小会儿吗?
“警卫这工作,严格遵守时间是个绝对的条件。从面试时就开始迟到,还像话吗?你到底想不想干?”
拓实垂头不语,怒气开始在胸中弥漫开来,有一部分是冲着千鹤去的——妈的,凭什么我非要被这个死老头子教训?
“有人提前三十分钟就来了。这时社会常识啊,明白吗?啊?不说上两句?”
“对不起。”好不容易才发出这么一点声音。拓实已濒临爆发。
老人咂了咂嘴,伸出右手。“算了,就让你参加面试吧。拿简历来。”说着,他又咂了咂嘴。
这声音斩断了拓实捆住怒火的最后一根忍耐之丝。他停住正要递上简历的右手,瞪着对方。
“耍什么威风啊?死老头子,不就是个巡夜的吗?老子还不干了呢!”说完,他猛踢了一脚接待台,没等对方惊叫出声,就转身跑出房间,随后又猛力摔上了门。
乘电梯下到一楼时,他依然怒气冲冲。然而,出了大楼、向车站走去时,一阵懊恼向他袭来。
弄砸了!
不论怎么想,总是自己不对,问题就出在面试前去了弹子房。尽管是不情愿的面试,可没对付过去,还怎么见千鹤呢?
在神田上了国铁,在上野下车,他垂头丧气地踏上归途。一想到千鹤正在家里等着,他的心头就愈发沉重。不知不觉地,他的脚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到了仲间世街。这条街很熟悉。他一打横,进了家面朝后街的咖啡店。这家店是新开了,有很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店里客人很多。
拓实坐到最靠里的桌子前,叫了一杯咖啡。只有在这里消磨时间了。
桌面又兼作电视游戏的屏幕,游戏自然是“太空侵略者”。今年,这款游戏大受欢迎。眼下这店里的客人几乎都在埋头玩着,喝着咖啡交谈的一个也没有。人们全低着头,注视着画面,双手紧握操纵杆。
拓实将手插进裤子口袋里,由于已经去过弹子房,口袋里只剩下几枚硬币。扣除咖啡的费用,他将余下的百元硬币叠在桌面上,将最上面那一枚慢慢投进游戏机。
不一会儿,他就完全沉浸在电子音响的轰鸣声中,左手操作手柄,右手按按钮。他热衷此款游戏许久,对如何有效歼灭敌人、如何击落分值最高的飞碟都了如指掌。
仅靠第一枚百元硬币,他就消磨了相当长的时间,得到的分数也被记了下来,而且成为这张桌子上的最高得分。为刷新纪录,他又投进一枚百元硬币。
第一关轻轻松松就通过了,他抬了一下头,恰巧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千鹤。
她东张西望地正要走进店来。
拓实毫不犹豫地藏到桌子底下。要是在这里被她发现,还不被她骂死?
他一动不动地藏了一会儿,提心吊胆地抬起了头。千鹤的身影不见了,像是没发现他。真悬啊!他重新启动了游戏。
拓实回到住处时,时生还在读报纸。他几乎就坐在摊开的报纸上,说了声:“你回来啦。”
“太专心了吧,有什么好玩的报道?”
“嗯,还真不少。撒切尔夫人当上首位发达国家的女首相,就在不久之前。”
“是啊。”拓实脱下西装,挂在衣架上,“千鹤呢?”
“哦,大约一小时前出去了就没回来。”
一小时前,不正是出现在咖啡店的时候吗?她去哪里干什么?
“面试怎么样?”
“啊,泡汤了。”拓实换上运动衫裤,躺了下来。
“泡汤了?竞争很厉害?”
“嗯,暗箱操作,要招的人早就定好了。”
“这不是作弊吗?”
“就是啊,叫人气不打一处来。”他随口胡诌着,可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
“你要是胡说八道,千鹤可要灰心了。”时生道。
“她说什么了?”
“像是抱着很大的期望,说是这次一定要让你好好干。”
“嗨,她老这么说。”
拓实将手指插进头发,用力搔着。
时生叠起报纸,打了个呵欠。“啊,有点饿了。”
“吃点面包吧。”
“老吃那个也不行,去买些吃的吧。”
“我可没钱。”
“啊?”时生的眼睛瞪得浑圆,“不是从千鹤那儿拿了两千元吗?”
“那个……都交了面试费了。”
“什么?面试怎么还要钱呢?”
“谁知道?他们要收钱,我有什么办法。”
“那昨天的四百五十元呢?”
“也花了,电车费。”
“这就不对了。从这儿到神田,对吧?JR,不,国铁[全称为‘日本国有铁道’,是运营日本国有铁路的特殊法人,自1987年4月起被JR集团取代,实行民营管理]这个月虽然涨了价,但起步还是一百元啊,报上写着呢。”
“啰嗦什么!没了就是没了,有什么办法!”
“那今天的晚饭怎么打发呢?”
“这个嘛,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说,你要在这儿待多久?我可不记得说过要养你。你该去哪儿去哪儿,快点儿。”
拓实翻了个身,将后背对着时生。
10
那天的晚饭是“穷人的比萨”加方便面。玩游戏剩下的一点点钱,只够买些方便面了。
“这样的饮食结构对身体不好,中性脂肪和胆固醇会堆积起来的。”喝干面汤后,时生说道。
“什么玩意儿?少说听不懂的话。”
“没什么难懂的啊。你不知道胆固醇吗?”
“听说过,不就是接电话的人付钱的那种吗?”
“那是对方付费电话。”[注:在日语中,“胆固醇”与“对方付费电话”两个词发音相似。]
“真啰嗦,管他呢!你吃着我的还提什么意见!不爱吃就别吃。”
“我也付过四百五十元,这种方便面一桶还不到一百元呢。”
“昨天不是吃了饺子?”
“那些也不值三百元。”
“跑腿费不要吗?”拓实瞪向时生,时生也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拓实先行移开视线,将手伸向烟盒。
时生笑了起来。“这样也挺有趣啊,以前从未这么吵过。”
“跟谁?”
“所以说——”时生话到嘴边又晃了晃脑袋,低下了头,“没什么。”
“怪人。”拓实打开了电视。一群年轻人在随迪斯科音乐跳舞。他咂了下嘴,换了个频道。自从约翰•屈伏塔跳过后,谁都像着了魔似的学这种古怪的舞蹈。
“我说,千鹤可真是个好姑娘。”时生忽道。
“怎么突然又提她了?”
“今天她还关心我,问我伤势怎样了。”
“那是因为她有护士情结。”
“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没和她结婚?”
“别用这种古怪腔调说话。不是对你说过,我打算和她结婚吗?当然了,目前还做不到。”他搔了搔脸。
“能结婚……就好了。”
“这件事不用你操心吧?”拓实将视线又转回到电视上。身为职业摔跤手的美女双人组正在与小丑较量。拓实看得张大了嘴巴,乐不可支。
过了凌晨一点,二人都钻进了被窝,但拓实马上又爬了起来,他总觉得有件事放心不下。
千鹤!
是她让自己去招警卫的公司面试的,自然 应该关心结果,从酒吧下班后,应该立刻来公寓才对,现在却不见人影。锦系町的酒吧只营业到十二点半,她坐电车到浅草桥,骑上放在那儿的自行车到拓实的公寓,应该到不了一点钟。
难道她今晚不想过来吗?但她肯定想知道面试结果啊。还是遇上什么事,太累了?
拓实钻出被窝,穿上衣服。时生也立刻坐了起来,看来他也没有睡着。
“这么晚了,还去哪里?”
“嗯,出去一会儿。”
“问你去哪里。”
拓实心下不耐,可还是回答了。“还不是她,千鹤呗。”
“啊,”时生点点头,“那我就不妨碍你们了。”
“想什么呢?我只想告诉她面试的结果罢了。”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着时生,“你不一起去吗?”
“我?干吗?”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愿去就算了。”
其实他心里在想:若时生一起去,千鹤责怪起来,自己也便于打岔。他觉得如果单独与千鹤面谈,没参加面试一事会露馅的。
在拓实穿鞋时,时生开口了:“等一下,我也去。”
担心与千鹤彼此错过,在时生的提议下,他们在一张不知是什么广告的背面写上“千鹤,我们去你家了,拓实”,搁在厨房里。
千鹤租的房子在藏前桥边,比拓实租的公寓稍新一点,在一楼最里面。千鹤总是抱怨,夏天也不能开着窗睡。去年夏天,拓实和她在咔嗒咔嗒响个不停的风扇吹出的风中大汗淋漓了许多回。
“好像还没回来。”看到窗口的灯没亮,时生说道,“也可能是睡了。”
“没有的事。她不到三点钟是不会睡的,要吃夜宵,还至少要将当天的内衣洗掉,不然就睡不着。”
“哦,家庭主妇型的。”
“是吧?最适合做老婆了。”
他们转到前面,敲了敲门。没人应答。
“可能还没回来,去屋里等吧。”拓实掏出了钥匙。
“随便进去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不是有她的钥匙吗?”
“我知道,可随便进姑娘的房间……总觉得不好,侵犯隐私啊。恐怕她也有些不愿被人看到的东西。”
“什么?”
“比如内衣什么的。”
拓实笑了。“她的内裤我早看够了,还有内裤里面。”
“你当然无所谓,我进去就不合适了,在外面等着好了。”
“别那么在意。”
“那可不行。”时生擦了擦人中,道,“你也在外面等为好。”
“为什么?”
“不是要谈面试的结果吗?要尽量哄她开心才好啊。她看你一直候在外面,说不定心里会很感动。”
拓实认真一想,觉得这主意的确高明。
“这倒也是,就在这儿等着吧,反正不怎么冷了。”他将钥匙塞回口袋,走过去,“别以为我怕千鹤。”
在看得见公寓正面的地方,正好有两只塑料桶,桶盖上用记号笔写着人名。他们在桶上坐下。
“警卫的工作完蛋了,明天起你靠什么填饱肚子呢?”时生问道。这正是拓实最不愿意听到的问题。
“总有办法。”
“什么办法?”
“打点零工什么的……我也不是没考虑啊。”
“可现在你身无分文,”说着,时生抬起头看着拓实,“你不会想去榨千鹤的钱吧?”
“这是什么话!那样我不就成吃软发的了?”
时生默不作声,似乎在想:事实上,你不就是个吃软饭的吗?
“你可别把我看扁了,我自有打算。”拓实虚张声势地说。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毫无说服力。老实说,他并没认真考虑过什么。不,倒是想过,但想出什么名堂。
看来还是得大学毕业啊!为自己的将来犯愁时,他总觉得底气不足。
要从养父母身边离开,自己一个人生活下去——当时他脑中净是这样的念头,所以高中毕业后就工作了,去了一家制造管子的公司,工作内容是非破坏性检验,就是用超声波或电子仪器来检查管子是否合格。工作很无聊,安排他住进的单身宿舍里还有个变态的同事。一天晚上,这人提着一升装的大酒瓶,脱下了喝醉酒睡着了的拓实的内裤,将头伸到他腿间。拓实醒了,用尽全身力气揍他的脸。毫不夸张地说,那人的鼻梁被打塌了。拓实自以为没什么错,可还是有因大家被狠狠地训了一顿。他向上司反映情况,可人家根本不听,公司不愿追究员工有没有变态行为。这让他觉得上班族的地位太可笑了,工作又无聊透顶,于是他当场辞职。那时,他刚进公司十个月。后来,那个变态者通过整形治好鼻子,依然若无其事地回公司上班了。
那家制管公司竟成为他连续工作最久的地方。之后,他不停地换工作,很少有超过半年的。在千鹤所在的酒吧对面的咖啡店,也只待了八个月,离开的原因是与顾客打架。
就这样,一晃他已经二十三岁了。就算是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一年后再上,到今年春天也应该大学毕业了。在这五年里,自己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一想到这个,他就心情郁闷。
老老实实地参加警卫面试该多好啊,拓实追悔莫及。
“还不回来啊。”时生嘟囔道。
“是啊。”他竟然也有点担心了,“现在几点了?”
“几点呢?”时生东张西望,他也没有手表。
应该已过了两点,说不定快三点了。就拓实所知,千鹤从来没有这么晚回来过。
“她不会在你那里等着把?”
“不是留了条吗?”
“也许她没看见。”
拓实歪了歪脑袋,她不会看不见的。忽然,他心中焦躁起来。他想起不知什么时候千鹤曾说过:“有的客人很缠人,跟他说不用了,他偏要送我回家。一上出租车,却朝别的方向开去了,说是再陪他去下一家酒吧喝酒,其实是想拖我去酒店开房间,每次我都得想办法糊弄过去,真受不了啊。”
每次听她说这样的话,拓实都想不准她去上班了,可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强硬地命令她辞职的资格。过一阵子再说,过一阵子再说……每次他都这么像,一直拖到今天。
“我进去看一下。”拓实站起身,伸手从口袋里取出钥匙。这次,时生什么也没说。
打开门,扭亮灯,只见一居室的房间整理得井井有条。水池里没有一只待洗的碗,起居室的桌子上也干干净净,没一样东西。里面的房间放着床和梳妆台,小书架上排列着文库本书籍和漫画。
拓实觉得有点异常。千鹤是好洁净,可只有也整理得过头了吧。脱下的衣服一件也没有,梳妆台上也纹丝不乱。
他打开壁橱。那里一直都挂满了衣服,挂衣架的管子还是拓实安装的,可现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那根管子依然如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他看到了一张便条,便伸手取过。
拓实哥:
和你在一起时,开心的日子也有很多,但我还是决定要结束了。
屋里的东西我已托朋友处理了,麻烦你将钥匙还给物业,估计会退回一些押金,你就用吧,就算是我对美好回忆的谢意。
保重身体,再见了。
千鹤
看第一遍的时候,读到一半,拓实的脑袋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便又从头读起,大脑仍拒绝文字进入,可意思是理解的,但他不愿相信。他拿着便条,茫然伫立,看着壁橱里面的木板。
远处有声音传过来。拓实……拓实……有人在叫他。可他无心回答。
“拓实。”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才朝发出声音的方向转过身去。慢慢地,焦距对上了,时生正满脸担心地看着他。
“怎么了?”时生在拓实眼前挥了挥手掌。
“没,没什么……”
“这是什么?”时生一把抢过便条,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瞪得浑圆。“这不是千鹤留下的吗?她已经走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
“好像……这可怎么办?”
拓实噗地吐了口气,刹那间,全身的力气都跑光了,他一下子瘫在地板上。
11
他们彻夜未眠,一直坐在千鹤的房间里等待,但千鹤没有回来。到了早上,时生在冰箱里找到了两个蛋糕卷,问拓实吃不吃。拓实全无食欲。时生喝着利乐纸盒包装的牛奶,将两个蛋糕卷吃得精光。
“她不回来了啊。”时生小心翼翼地说道。
拓实没理他。他根本不想开头,只是呆呆地靠床坐着,双手抱着膝盖。
“有什么线索?”时生又问道。
“线索?什么意思?”
“就是千鹤人间蒸发的原因呗。”
“我要是知道了,还发什么愁!”拓实叹了口气。
“这也太突然了,会不会和你昨天去面试有关?”
拓实无法回。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拓实,你真去面试了吗?”时生一针见血地刺了他一句。
“去是去了,可没被录用,我有什么办法?这怪我吗?”
时生搔了搔头,似乎觉得也不能这么说。
上午十一点,房门被打开。他们以为是千鹤,可探进头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身穿工作服的陌生胖男人。
原来那人是回收废品的,像是千鹤叫来搬东西的。另有三个打零工的年轻人也跟着进了屋。他们拿出专业搬家这一般的利落劲儿,接二连三地将家具和电器统统搬了出去,连书架上的书,碗橱里的碗筷盆匙,还有窗上的窗帘,也一样不落地全数拿走。一小时不到,屋子就成了一个空壳。拓实和时生仍留在空空如也的房间里。
“她叫我将这个放进信箱……”胖男人递来房间的钥匙,拓实伸手接过。
“叫你们来的是早濑千鹤?”
“是啊。”
“没留什么联系地址?”
“留了,说是如果有什么事,找这儿就行。”胖男人掏出一张便条。拓实一看就大失所望,上面写的正是他的姓名和住址。
回到自己的住处,怅然若失的感觉依然如故。拓实在房间正中央盘腿坐下,心里想这千鹤出走的理由:她的出走并非无缘无故。她直到现在才突然离开,,应该说是自己的幸运了,但想不通她为什么走得这么突然。
时生不是和他搭讪几句,他随口应付着。他想抽烟,可烟盒已空了,也没钱再买。这种景况下,千鹤离他而去也是顺理成章。
傍晚,他又出了家门,时生紧随其后。
“愿意跟你就跟着吧,可得走路啊。”
“走到哪里?”
“锦系町。”
时生站住了。拓实头也不回地说:“不愿意去就回屋等着。”
过了几秒钟,拓实身后有脚步声追了上来。
在锦系町车站前的一条小巷里,有家叫“紫罗兰”的酒吧,对面就是拓实工作过的咖啡店。紫罗兰的门上挂着块“营业中”的牌子。
拓实推开房门,见调酒师和妈妈桑正隔着柜台聊得起劲。千鹤说过,这两人有私情。店里没一个客人。
“欢迎光临。”调酒师抬起了头。这人长着一张螳螂脸。
“不好意思,我们不是顾客。”拓实低头行礼,“千鹤来了吗?”
“千鹤?”调酒师皱起眉头看着妈妈桑。
“你是……”浓妆艳抹的妈妈桑问道。
“千鹤的男朋友。”
“噢——”她将拓实从头到脚看了个遍,“那位小兄弟呢,是朋友吗?”
“是,请多关照。”时生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妈妈桑又将视线移回拓实脸上。“千鹤不干了,就在昨天,挺突然的。你不知道?”
“她为什么突然不干了呢?”
“我怎么知道?她走了,我们也有麻烦啊,一下子上哪里找人来替她呢?她说日薪不要了,许是有什么要紧事,这才放她走的。”
“日薪,是到今天为止的部分吗?”
“是啊。”
本月已过了一半。这一数额对千鹤来说并非无关紧要,她为何宁可放弃也要急着离开呢?
“说起来,两三天前,千鹤还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呢,说是要叫朋友去招警卫的公司面试,就是你吧?”
“啊。”
“嗯,果然是你。”妈妈桑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那里的人事主管是我们这儿的客人,千鹤拜托他照顾她的朋友。那么,你面试的结果怎样呢?”
拓实无言以对。
妈妈桑与调酒师对视一眼,又笑了。“没通过?那可枉费千鹤的一番苦心了。”
拓实心头火起,可还是强忍着。“千鹤说过要去哪儿吗?”
“什么也没说。我们才不关心这种说走就走的人的去向呢。真是,我们以前还那么照顾她。”
拓实想说,千鹤可说过你总是费尽心机克扣工资,可还是忍住了。
“那么,告辞了。”拓实低了下头,准备出去。
“如果得知千鹤在哪里,能告诉我们一下吗?”时生问道。
拓实在心里骂道,这死老太婆有这么好心吗?
妈妈桑略一迟疑,竟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好吧,那就留个电话。”
拓实拿过旁边的一张纸杯垫,用圆珠笔写下住址和电话号码。妈妈桑看了,撇撇嘴道:“是公用电话?”
“马上就要自己装了。”
“那也得先干活才能买啊。”说着,她将纸杯垫扔到柜台上。
拓实与时生出了酒吧,迎面走来两个男人,都穿着黑西装。他们与拓实擦肩而过,进了紫罗兰。
“这种客人也来啊。”拓实小声嘀咕道。
“什么客人?”
“不是正经人,一看就知道。”
他回想起在做推销的公司里也见过有着同样眼神的人。
“黑道?”
“差不多。世上也有些人既不是流氓,也不是正经人。”
这是他从不断的跳槽经历中学到的知识之一。
他们没钱,只要步行回家。两人无精打采地并肩走着,回浅草的路还很长。
“面试的事,你说是有人走了后门,对吧?”
“是啊,我说过。”
“可刚才听妈妈桑说,千鹤已经跟人家说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一个酒吧小姐的话能有多管用?”
“拓实,你真去面试了?”
“怎么,你是说我撒谎了?”
“也不是。可如果你没去面试,说不定千鹤已经知道了。她可能问过那个人事主管。”
“我去了,我当然去了。”拓实加快了脚步。
其实,他也正考虑此事。千鹤肯定会这么做,而且她若得知自己在那家公司的态度,也许会觉得再一起过下去已毫无意义。但也不至于要从公寓里搬走啊。
“是了,这下我明白了。”时生喃喃道。
“明白什么了?”
“与千鹤分手的情形啊。我曾想,她真不错,即便与你结婚也挺自然的。”
“喂,别老用这种过去时说话好不好?分不分手,不是还没最终决定吗?”
“已经结束了,这时命中注定——”
拓实一把揪住时生的领口,紧握右拳,胳膊猛地后摆。时生抽搐着脸,闭上眼睛。见状,拓实不知为何竟无法出手,一种近似怜爱的奇妙感情涌了上来。
拓实松手,推开了时生。时生伸手叉住喉咙,不停地咳嗽。
“你根本不懂我的情。”说完,拓实径自往前走去。
下吾妻桥时,两腿已疲惫不堪。走过神谷吧[注:位于东京台东区浅草的酒吧,于1880年4月开业,据说是日本最早的酒吧],拓实停下了脚步。
“啊,丝毫未变啊,应该是明治十三年开业的。哦,电器白兰[注:神谷吧创始人神谷传兵卫独创的一种以白兰地为主的鸡尾酒。明治时代电气尚未普及,很有吸引力,故得此名]的招牌也依然如故,”时生异常兴奋,“虽说已过了二十年。”
“二十年?喂,你在说什么时候的事情?”
“啊,我是在想,再过二十年也不会有变化。”
“谁知道?再过二十年肯定要倒闭了。”拓实走了进去。
“哪有这事!”时生应了一声,也跟了进去。
店里摆着几张旧桌子,结束了一天工作的上班族正围桌而坐。拓实环顾一周,盯上了靠里的一张桌子。
身穿灰色工作服的佐藤宽二正在那儿和同伴一起喝啤酒,下酒菜是毛豆和炸小鱼。拓实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喂。”
剃着平头的佐藤抬头望了他一眼,脸上现出露骨的厌恶。“是你啊!”
“别这么看着我好不好?我们不是一起送过寿司的伙伴吗?”
“亏你还好意思说!你卷了钱开溜,害得我也丢了饭碗。”
“陈年旧账还提它干嘛?久别重逢,我们还不喝上一杯?”
“你要喝尽管喝,只是请另找桌子。”
“怎么说话呢,这么无情无义?坐在你边上喝又不碍你事。”
“恕不奉陪。你的把戏瞒不了我,想让我们结账时把你那份也算进去,没门儿。”佐藤扭过了脸。
拓实搔了搔鼻尖:想法被道破了。
“好了,好了,说正经的,我现在害了缺金病,借一千元给我吧,马上就还,就算我欠你的情了。”他柔声细语地说着,双手合十。
佐藤咂了咂嘴,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走开!我哪有钱借给你!”
“别这么绝情,拜托了。”拓实低三下四地点着头。
“行啊,借你一千元可以,但你得还了去年夏天祭神时借的那三千元。那个还没还吧?”
一点也没错。看来无计可施了,拓实死心了。他正要离开桌子时,突然从佐藤面前的盘子里抢了一条炸小鱼。
“啊,浑蛋!”
拓实听着背后佐藤的怒骂声,撒腿跑出店去。
一直跑到雷门,他才停下脚步,嚼着炸小鱼,回头看向身后。他以为时生没跟上来,但时生正站在不远处,直直地盯着他。
“又怎么了?干吗用这种眼神看我?”
时生长长地叹了口气。“太丢人了!”
“什么?”
“老想这敲别人竹杠,丢不丢人?连我也觉得丢人。我还以为你会像样些呢。”
“那就对不住了,我就是这么个人。”拓实继续嚼着炸鱼。
“偷吃别人的东西,这不跟野狗一样了吗?”
“是的,我就是野狗,和猫呀狗的一样。”拓实将手里的鱼骨头扔向时生,“想生就生,生完了嫌麻烦就扔掉,这样的孩子还能混出个人模样吗?”
时生面露悲戚之色,慢慢地摇了摇头。“出生到世上,单单因为这个,就该心存感激。”
“哼,别唱什么陈词滥调,生孩子谁不会?”他转身就走。
然而,他立刻感觉背后有人,肩膀也被抓住了。他一回头,见时生正要揍他。身体的反应比头脑更快,他一个后仰避开了拳头,随即挥出一记直拳。
在刹那间,他已减轻力道,可这一拳仍然揍瘪了时生的脸颊,令他飞出两米多远,跌坐在地。
“好疼……”时生用手捂着脸。
“你胡闹什么?”
街上的行人以为他们在打架,纷纷围拢过来,见打人的却又将被打的拉了起来,打架似乎又放心了。
“拓实,跟我一起去吧。”时生仍捂着脸,说道。
“去哪里?”
“爱知县呗,去东条女士那儿。不然,事情无法解决。”
一听“东条”,拓实的心就冷了。他站起来,不理睬时生的呼唤,径直离去。
走到公寓前,他才转过头。时生踉踉跄跄地跟上来了。拓实叹了口气: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依然不得而知,可他和他一起总觉得很开心,真奇怪。
时生跟上来后,拓实上了楼梯,开了门锁,走进房中。屋里漆黑如墨。突然,有人勒紧了他的脖子。
“宫本拓实?”黑暗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12
拓实争着这像甩开对方的手,可那人力气之大超乎想象,手纹丝不动。
“干什么?是谁?”他又开始晃动身体。
“别大吵大闹。”面前又传来那个声音,接着听到打开日光灯的声音。房间亮了,拓实眨了眨眼睛。
面前有一个男人,正皮笑肉不笑地坐在厨房角落里的一对杂志上,四十五六岁的样子。那张脸拓实见过,就是出了紫罗兰,在路上擦肩而过的两人之一。
“是你?刚才……”
“刚才在路上遇见过,对吧?你还记得我,很细心啊。”那人将目光转向勒住拓实脖子的人,“这人不傻,无意中便能抓住要领,这是天生的本事。他很聪明。”
拓实感觉到背后那人在点头。
“夸我自然高兴,可现在诸葛样子让人吃不消啊。”
“抱歉,怕你不识相、大吵大闹,才这样做。”
那人稍稍动了动下颚,勒住拓实的胳膊便松开了。拓实转了转肩膀,扭过头,看见一个留着髭须的男人,正是路上见过的另外那个。
门开了,又出现一个年轻男子,戴着金丝边眼镜。时生被那人拖了进来。
“你朋友是和你一起的吧?”坐在杂志上的男人乐呵呵地说道。
“怎么回事?”时生看着拓实。
拓实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别都挤在那儿,进来吧。我虽这么说,这里可是这位小兄弟的屋子。”
拓实闻言脱了鞋子。“你是什么来头?”他问那个男人。
“先坐下再说。”
拓实盘腿坐下,时生坐到他身边。留髭须的男人和年轻人站在他们身后。
“这房间可真脏,偶尔也该打扫一下啊。”坐在杂志上的男人环顾室内。
拓实想说“别多管闲事”,可还是忍住了。
那人尽管态度和蔼,但看得出他内心冷酷。这种人可不能惹,这是拓实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学到的经验。
“呃,刚才问什么来着?”那人拍了一下脑门,“对了,问我是什么人。抱歉,我的名字不能告诉你,你一定要问,我也只能告诉你假名字,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假的也行啊,不然没法称呼。”拓实说。
那人张大嘴巴,无声地笑起来。“用不着你称呼我,但你既然说到了这份儿上,就告诉你吧。姓石原,名字嘛,就叫裕次郎。”
“哦……”拓实叹了口气。
“东京都知事的弟弟。[注:石原慎太郎于1999年当选东京都知事。其弟裕次郎为演艺界明星,于20世纪70年代后期风靡日本。]”身旁的时生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那个自称为石原的人瞪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回拓实身上。
“我们正在找一个人,一个你非常熟悉的人。一提早濑千鹤这个名字,你马上就知道了吧?哦,你脸色都变了。”
确实,听到这个名字,拓实内心动摇了。“你们为什么要找她?”
“哦,语气一下子就软了,到底是牵挂女朋友的事呀,不错,不错。呃,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要她归还一些对我们非常重要的东西。”
“什么?”
“这个我不好回答,总之很重要。刚才我们去了她的公寓,可只剩下个空壳,后来又去了她干活儿的地方,叫紫罗兰吧,这才打听到你。”
“既然这样,你们也该听说了,我也是为找千鹤才去了紫罗兰,你们追到这里也无济于事。”
“嗯,这也很难说。”
“你以为我在撒谎?”
“那倒不是。有些事恐怕你没留意,不是常说什么旁观者清吗?”
“要是我漏掉了什么,请告诉我,我现在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嗯,别那么着急。”石原从西装口袋中取出烟盒,是藏青色的。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又用一只玳瑁色的长打火机点燃。在拓实眼里,就连那人吐出的烟雾都相当高级。
吸了一会儿烟,那人看了看脚边,发现有个可乐罐,就将烟头塞了进去,接着再度将手伸进西装口袋,这回拿出一个白色信封,鼓鼓的,很厚。他将信封扔到拓实面前。
“二十万,先给你这么多吧。”
“什么意思?”
“就当是情报费和活动经费好了。看样子,你吃饭都有些问题,所以想帮帮你。但你找到了女朋友,必须立刻通知我们。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伤害她,只要她把那重要的东西归还就行。”
“可千鹤到底去了哪儿了,我真是毫无头绪,给钱也没法找啊。”
“好吧,我将我们找到的线索先提供给你。她在关西,大概在大阪。”
“大阪?”
“你看,想起些什么了吧。”
“不是。我生在大阪,所以听着亲切。”
“哈哈,你是大阪人?那不正好?”
“我没在大阪长大,刚生下来就被带到这里,之后再没回去过。”
“行了,行了,你的身世我不管。反正对我们来说,只要你找到女朋友就好。你莫非嫌二十万太少?”
拓实的目光从那人脸上落下,停在信封上。“能保证不伤害千鹤?”
“噢,你是我说话不算数?”石原稍稍瞪了瞪眼。他眼睛深处藏着一种可怕的光芒。拓实闭口不言。石原又笑着点了点头 。“算了。你不是也想尽快找到女朋友吗?就要是为她担心,就该抢在别人前面找到她。”
拓实仍默不作声,石原站起身来。“我们走吧。”他对手下说道。
“等等。那个重要的东西,是被千鹤偷了吗?”拓实冲着石原的背影问道。
石原一边穿鞋,一边怪笑道:“不清楚,那要问她了。”
“那么——”
拓实还想追问,却被留髭须的男人制止了。紧接着那个年轻人也走过来,抓住拓实的手腕,往他手里塞了什么。拓实摊开手,是一张便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像是电话号码。
“我们等你的消息,也会不时来看看情况。”说着,石原除了房间,两个手下紧随其后。
拓实赤脚来到玄关,锁上门。这时他才想起自己离开时门本事锁着的。石原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呢?他愈发觉得可怕了。
时生在厨房正中数着信封内的钱。
“干什么呢?”拓实一把抢过。
“分文不差啊,正好二十万。”
“那又怎样?”
“拓实,就照他们说的做吧。”
“那怎么行?只为这点钱就将千鹤卖了?”
“那个姓石原的说不会伤害千鹤,这话不能信吧?”
拓实点点头。正像石原所说,要尽快找到千鹤。“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他喃喃道。
“你一点头绪也没有?”
“是啊,也没听千鹤说起过什么。”拓实就地坐下,“那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千鹤怎会有呢?”
他回想着和千鹤在一起时的种种情形,可能的线索一点也没记起来,想见她的心情倒更强烈了。
“先把这钱还了吧。”时生道。
“是啊,我不想欠他们的钱。”
拓实虽这么说,可看着信封,内心却很复杂。没了这笔经费,可怎么找千鹤呢?
“不是说大阪什么的吗?你没想起什么?”
“啊,倒是有一件。”
千鹤曾说过有个朋友在大阪的酒吧里工作。如果千鹤去了大阪,很可能去找那个朋友。
“不管怎么说,要先去大阪才行。”
“嗯。”
拓实又看了看信封。去大阪需要钱,可现在身上这点钱,别说新干线了,连公交车也坐不起。
“我说,先借用一下,怎样?”时生提议道。
“以后挣了再还?找到了千鹤的藏身地也不告诉他们?开什么玩笑,肯定要被他们揍个半死。”
“不,我们拿这笔钱当本金,用它来生钱。这样,不就很快可以还他们了?我们再去找千鹤就和他们没瓜葛了。”
拓实频频打量着时生的脸,可怎么看他也不像在开玩笑。
“你是说用这边钱去赌博?”
“嗯,也可以这么说。”
拓实慢慢地摇头,笑了起来。“我是浑,你也差不多啊,不,是比我还浑。干这种事,万一血本无归怎么办?又欠人钱,又没了经费,还有脸混吗?”
然而,时生也对他摇了摇头,露出一本正经的眼神。“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嗯……”拓实看了眼墙上贴的日历,“二十六号。”
“明天就是二十七号。”
“那又怎么样?”
“报纸上说,明天好像有日本德比大赛。”
“赛马呀,”拓实仰天朝后倒去,恢复了坐姿后,飞快地摆了摆手。“这是抽头最多的赌博。要玩就玩弹子房好了,见势不妙还可以立刻停手,还能少亏些。再说,前一阵我老输,估计手气也该转了。”
拓实做了个弹弹子的手势,但他的手很快被时生拨开了。
“现在哪是玩这些无聊东西的时候!那才是浪费时间又糟蹋钱呢。”
“那你说,赛马又……”
拓实刚说到这儿,时生就站起身,到房间角落里拿过一份折好的报纸,在拓实面前摊开。
“知道海赛克(Haiseiko)吗?”
“别小看人啊。我虽不玩赛马,海赛克还是知道的,不就是那匹名马吗?还有首歌叫《再见吧,海赛克》呢。”
“海赛克的儿子明天要出场。”时生拍了拍报纸,“卡兹拉•海赛克(katsrano Haiseiko),就押这匹。”
“押、押多少?”
“二十万全押。”
拓实大惊失色。“你疯了!海赛克是很厉害,可它儿子未必也厉害啊。谁也不敢说肯定能赢。”
“我能肯定,卡兹拉•海赛克一定赢。可它的人气最旺,所以赔率不高。要想赚得多,就只能将所有的钱都押上。”
“你怎么能肯定?你给操纵赛马的人跑腿?”
“没有假赛,这是事实啊。赛马的事我也不太懂,但以前学过一点,正好知道这事。一个儿子实现了伟大的父亲未能实现的梦想的典型事例……”时生搔了搔头,“我这么说,你肯定不明白。”
“不明白,反正我不干这种傻事,这等于把钱往水沟里扔,还是打弹子好。”
“那才是把钱往水沟里扔呢。”
“赛马?你说的那个才悬呢。”
“拓实,拜托了。”时生突然正襟危坐,深深地低下了头,“明天你就闭着眼赌马吧,相信我。”
“……怎么了?”
“说不清,但我真的知道。明天,海赛克的儿子一定赢,押它一定赚钱。”
“你再怎么说,还是没根据啊。”
“如果输了,我不论做什么也肯定还你二十万,哪怕乘渔船去捕捞金枪鱼。”
“你清醒点吧。”
时生不停地低头恳求。
拓实叹了口气。“好了,这样吧,就押五万,怎么样?”
“宫本拓实!”时生猛地抬起头来。
拓实被他吓了一跳。“又怎么了?别吓人,好不好?”
“请相信儿子。只有儿子能实现父亲的梦想。”
“儿子、儿子,你……为何这么帮海赛克的儿子说话?”
然而,不知为什么,拓实说不下去了。他在时生的目光中看到了咄咄逼人的气势。时生似乎要将体内的某种东西传递给拓实,拓实正是被此慑服,特别是“儿子”这两个字的发音使他心旌摇曳,不能自持。
“十万怎么样?”拓实说道。“可以成交了吧?我可是下了拼死一搏的决心。”
时生垂了一会儿脑袋,随即点了点头。“没办法,我没法让你相信,但绝不会让你后悔。”
“真要是那样就好喽。”拓实看了看手里的信封,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13
第二天是个适合赛马的好天气。下午,拓实和时生去了位于浅草国际大道的岔道里的场外马券销售处。不愧是日本德比大赛,下注的人比往常拥挤得多。
“试试运气吧。”拓实正要迈步上前,忽听“等等”,时生拉了拉他的袖子。
“怎么,开始心虚了?”
“才不是呢。有件事你要答应我。”拓实皱起眉头。
“都到这里了,你还要唠叨什么?饶了我吧。”
“昨天我也说过,如果赔了,我拼命也会还你。”
“你有这份心就行,我倒没真想把你赶上船去捉金枪鱼。”
“我是当真的。”时生很难得地瞪起了眼睛,“所以你也要答应我。如果卡兹拉•海赛克赢了,你就得听我的。”
“分账,是吧?我懂,一人一半呗。”
时生不耐烦地摇了摇头。“钱无所谓。如果赢了,你要去东条女士那里!”
“你又提这事。”拓实扭过脸去。
“不是要去大阪吗?爱知县正好顺路,去露一下面,怎么就不行呢?”
“你懂什么!我们必须比昨天那伙人先找到千鹤,哪有空去看一个老太婆?”
时生用诚挚的目光望着拓实。“东条女士可没多少时间了。”
拓实沉默了。他不关心东条须美子的寿命,但不知为何,时生的目光让他无法抗拒。
“没时间了,我去买马券。”说完,拓实便走了过去。
来到销售处,拿出十万元时,他的心距离地跳动起来。听到旁边打短工模样的人发出感叹,他却又感到几分得意。
拓实和时生一起进了附近的咖啡店。角落里放着一台电视机,自然在播赛马实况。两人周围都是怀着同样目的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拓实喝了一口咖啡,用指尖敲打着桌面。
“真有些紧张,毕竟是十万元啊。”他的掌心里渗出了汗水。
“不用紧张,海赛克的儿子肯定赢。”
“你这种沉着劲让人讨厌。”拓实隔着桌子将脸凑近时生,“说,这消息可靠吗?哪儿来的?”
“我早说过了,没什么假赛,但肯定赢。”
“搞不懂,但事到如今只有靠你的自信赌一把了。”拓实将目光转向电视。比赛马上就要开始,解说员略显兴奋地说着,咖啡店里的气氛也热烈起来。
“拓实,刚才我提的那事——”
“说什么呢?笨蛋,现在哪有工夫说那些!”
“赢了就去,对吧?去东条女士那里。”
“好了,好了,知道了。到哪儿都跟你去,行了吧?”拓实紧盯着电视答道。
“这就好。”时生小声嘀咕道。
电视画面上,二十六匹马排成一排。栅栏在紧张的气氛中打开了。解说员说出了老一套的解说词:“所有的马屁一齐冲出。”
咖啡店里的客人也都探着身子,有几个还喊出了声。拓实身旁的一个小家伙还喊道:“林顿,冲啊!”估计他押了那匹叫林顿·波勒邦的马。
拓实平时几乎不看赛马,所以对马匹的位置、奔跑状态等一窍不通。他只盯着扎着白色遮眼带的黑色的卡兹拉·海塞克。它身上的编号是七。
所有的马都进入了最后的直线赛道。卡兹拉·海塞克在内侧偏移,像是收到了外侧马的挤压。编号为四的马从后面猛追上来,好像就是林顿·波勒邦。身旁的客人在拼命叫喊。
两匹马纠缠在了一起,冲过了终点,根本看不到孰先孰后。店里失望的呼喊声响成一片。
“七号,七号赢了!”
“不,是四号,四号赢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嚷着。拓实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只有时生笃定地喝着咖啡。
不一会儿,电视播放了照片裁判的结果。一幅黑白的静止画面现实,卡兹拉·海塞克以一个鼻尖的优势胜出。
拓实高声欢呼,旁边的客人则一脚踢翻了桌子。
三十分钟后,拓实和时生已来到知名的牛肉火锅店里吃起涮牛肉了。
“啊,我真佩服你,猜得真准,我看你这么自信,以为有什么依据才押的。知道真赢了的时候,我激动地直起鸡皮疙瘩。”
拓实大笑着,将扎啤倒进喉咙。啤酒可真爽口,他们点的牛肉也是最高级的。虽说卡兹拉·海塞克最有人气,可仍有四点三赔一的赔率。十万元变成了四十三万元,稍稍奢侈一点也无妨。
“我不是说过万无一失吗?”时生将牛肉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喂,现在可以透个底了吧,你怎么知道它肯定会赢?”
“我说了,很难解释清楚,估计说了你也不信。”
“你不说别人怎么相信呢?难道你能未卜先知?”
拓实想开个玩笑,不了时生倒沉思起来。
“是啊。这么说比较好理解。”
“喂,当真?”
“你看,你还是不信。”
“也不是。你的确猜中了,不由得我不信。”拓实扫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偷听,又小声道:“要真是这样,我们不就发财了?只管押能赢的马不就行了?”
时生苦笑道:“非常抱歉。当代的赛马,我只知道今天这一轮。”
“别那么吝啬,再预测一两轮。弄好了就成亿万富翁了!”
时生停下手中的筷子,长叹一声,瞪着拓实。“我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合时宜,可我真的无法再预测了,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拓实轻轻咂了咂嘴,将筷子伸到锅里。
“不过,”时生又展颜一笑,“未来的事情,也可以给你预测一二。”
“不赚钱的事不说也罢。”
“是非常赚钱的。比如,你与某人约好见面,但眼看要迟到,或者去不了了,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想办法联系呗。”
“怎么联系?”
“给约好见面的咖啡店之类的地方打电话啊。”
“要是约定的地点没有电话呢?”
“这个,”他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只好事后再道歉了。”
“是吧?可再过二十年,就不用为这种事发愁了。因为几乎没人都带着电话呢,很小,可以放在口袋里,在路上也能拨打。”
“这是小孩子的科学幻想吧?”拓实嘲笑道,“破坏了你的美梦,我很抱歉,可这种事还早着呢!你知道吗?再过三年,就要有不投币也能打的公用电话了。只要有一张月票般的薄卡片,就能打上五百、一千元的电话。这样,公用电话将快速增多,人们何必要带着电话走路呢?”
“电话卡……打公用电话的卡片的确会热一阵子,但随着手机的普及,它就会慢慢被淘汰,公用电话也会越来越少。人们都将用手机进行交流。手机会增添许多功能,电话线本身也将高速化、复杂化,形成一个完备的网络社会。这是千真万确的,希望你好好记着。”
“我对科幻没兴趣。”拓实轻轻挥了挥手,又要了一杯扎啤。
出了火锅店,拓实对时生说:“你先回去,我得去几个地方。”
“去哪里?”
“这里那里的,债欠了不少,我想趁此机会了结一些。”
“哦,”时生点点头,“这样好。我回去等你。”
拓实举起一只手。见时生走远,他也动身了。不一会儿,他就开始蹦跳,还用鼻子哼着歌。
看到一个电话亭,他钻了进去,哼着歌塞入硬币,按下号码。这号码他记得很清楚。
铃声响过几下后,“喂?”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慵懒的声音。
“由加利吗?是我,拓实。”
“啊,什么事?”
“别爱理不理的,今天你陪我有好处啊。”
“别逗了。想叫我出去,先还钱。”
“还呀,不就那么一点吗?再把别的妞也叫上。好久没去‘周末狂热’了。”
“神经病!今天是周日啊。”
“管他呢,总有一家迪厅开着吧?今天我请客,大家热闹热闹。”
“你怎么了?”
“来了你就知道,不来后悔一辈子。要感谢今天日本德比赛上的幸运之神——卡兹拉•海赛克啊。”
“押对了?”
“闭着眼押了十万,中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欢呼声。
三个小时后,拓实开始尽情狂舞。他们硬让一家歇业的酒吧开门迎客,叫来一伙只要能白喝酒就不要命的狐朋狗友,即兴大跳迪斯科。廉价的音响放着英国比吉斯乐队的歌曲,威士忌和啤酒的瓶塞纷纷被拔出。这些家伙卖力地给拓实打着拍子,他更飘飘然了。有人为了让气氛更加热烈,竟脱光了衣服。
时生打开店门走进来时,场内正值最高潮。拓实站在桌子上,正装模作样地模仿着约翰•屈伏塔。
“喂,时生,亏你找得到这里。”拓实从桌子上跳下,“各位,他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小弟。”
场内响起一片欢呼声。
“好棒哦,也给我预测下嘛。”一个女孩媚声道。
“那怎么行?他是我专用的。”拓实搂住时生的肩膀,又对他笑道:“对吧?”
时生却没笑,面无表情地看着拓实。“你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呀,稍稍庆祝一下——”
时生甩开了拓实的胳膊。
“眼下是干这种事的时候吗?我可不是为了你这个菜告诉你哪匹马会赢。”
“话是不错,可赚了那么多,稍稍花掉点又何必大惊小怪呢!”
时生板起脸,挥起右拳砸向拓实的脸。尽管拓实喝醉了,拳的速度也并非快到躲闪不及的程度。然而,拓实却没躲,拳头命中了他的鼻子。
他的一个朋友站起身,一把揪住时生的衣领。
“小子,你要干吗。”
“别动,不关你们的事。”拓实捂着脸站起来,与时生四目相对。时生露出悲哀的神情,看着他。
拓实环视一周,说:“不好意思,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大家回去吧。”
这伙人的表情都像中了邪一样,疑惑不解地看着拓实和时生,出了店门。其中有一人嘀咕道:“拓实被人打,还真稀罕哪。”
拓实看了一眼捂着脸的手,手上有血。可不知为什么,他并不生气,甚至还有些惭愧。
“对不起。”时生说。
“没什么。”拓实摇了摇头,“不知怎的没躲开,好像觉得不应该躲开似的。”
他用身旁的餐巾纸擦了擦鼻子。纸立刻被染红了。
“走吧,拓实。”时生说道,“不是要去找女朋友吗?然后,还要去生下你的人。”
拓实攥着沾血的餐巾纸,点了点头。“是啊,上路吧。”
时生微微一笑,露出一点虎牙。
14
第二天晚上,拓实决定和时生一起去锦系町的紫罗兰。拓实提议,如今有钱了,可以坐出租车过去,但被时生否决了。
“有什么不行?比两个人的电车费也多不了多少。”
“这种做派不好,虽说有了些资金,可也不一定够啊,根本不知道找到千鹤要费多大功夫。”
“知道了。真麻烦!”拓实倒也不好反驳。
两人乘电车到浅草桥,换乘总武线。时生上车后也不坐下,专心望着窗外。
“看什么呢?这么一本正经。”
“没什么,看看街景。”
“没什么特别的景色吧?”
电车一过隅田川,就见各种大大小小的建筑物鳞次栉比,空隙间则填着许多民居,毫无统一感,给人杂乱的印象。
“你为什么住在浅草呢?”时生问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换了很多工作,逛了很多地方,最后就来到了浅草。”
“你挺喜欢那儿?”
“是啊,觉得不错。”拓实擦了一下人中,“那里的人都很有意思。”
“人情敦厚?”时生笑了。
“你也太单纯了,以为平民区就人情敦厚?要我说,没有哪儿比那里更要小心提防的了,那里的人个个居心叵测,平时都深藏不露,偶尔做些手脚,互相算计着过日子。就是这种小市民,得过且过,谁上当受骗了只能怨自己,人人都抱着这样的心态生活。”拓实歪了歪脑袋,“不过,说不定这就是真正的人情。想到即便被这人耍了也无可奈何,倒反而心里踏实。把别人都想得太好,也算不得人情。”
“真是个好地方,”时生又将视线转向窗外,“叫人有些羡慕!”
“这有什么可羡慕?我总有一天要住进高档住宅区,世田谷或田园调布,一掷千金,盖一座豪宅。”
“那就是你的梦想吧。”
“不止这些,还有更远大的呢,比如,买下土地房屋,然后租出去大把大把赚钱,你不觉得很爽吗?开着进口高级车到处兜风,再让身材火辣的外国美女陪着。”
时生频频注视着拓实:“你也野心勃勃啊,嗯,也难怪,就是那么个时代。”
“你这是什么话?”
“啊,没什么。你就不想脚踏实地地挣钱吗?”
“如今的世道,脚踏实地就得受穷。虚张声势也好,故弄玄虚也好,押中大冷门就能赢。”
“可人生不仅仅是金钱啊。”
“瞎说什么?说到底就是金钱。现在的日本不是从战后的谷底重新站起来了吗?听说外国佬说咱们日本人是住在兔子窝里的工蜂,那只不过是嘴硬,对那些家伙,只要用成捆的钱抽他们耳光就行了。”
时生不知为何垂下了头,然后又转向窗口,开口道:“日本的确会凭着这股干劲赚全世界的钱,至少还有十年经济繁荣的时间,人们开始斗富,铺张浪费。那都是枉然,能留下些什么呢?”
“这不正求之不得吗?”
时生摇摇头。“梦总是突然醒的,就像泡沫一般,越吹越大,最后啪地破灭,什么也没有,除了空虚。没有脚踏实地建立起来的东西,就无法形成精神和物质上的支撑。要到那时,日本人才会明白。”
“你在胡说什么?”
“我们失去的东西呀。从现在起再过十多年,谁都将失去重要的东西,包括你刚才说的人情。”
“别说得像真的一样,哪会有这种事!日本今后将不断地强大起来。能赶上这潮流的就是赢家。”
拓实紧握拳头在面前晃了晃。时生小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到达锦系町时,霓虹灯都已亮起,紫罗兰的门上也挂着“营业中“的牌子。他们推开门走了进去。或许是时间还早,只有一个客人坐在吧台旁。妈妈桑坐在那人身边。螳螂脸调酒师对拓实他们露出客气的笑脸,可马上又板了起来。
“啊,是你们呀。”妈妈桑也显得无精打采。
“上次多谢了。”
“又来干吗?不是说过了吗?千鹤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妈妈桑这么一说,身旁的客人露出意外的表情看着拓实他们,那是个三十出头、面部轮廓分明的男子。
“这两位是……”
“说是千鹤的朋友,正在找她呢。”
“哦。”那人露出颇感兴趣的眼神。
“你是谁?”拓实问道。
那人诡笑道:“问别人的名字前,应该先自报家门。”
“那就算了吧。”拓实又转向妈妈桑,“你对那些人说我的事了?”
“你说谁呀?”
“少装蒜!星期六,我们走后来的那两个。他们也是来打听千鹤的吧?然后,你就把我的情况告诉了他们,不是吗?”
妈妈桑撇了撇嘴,叹了口气。“不行吗?我想你们都在找千鹤,说说也没什么关系。我这么热心,你该感谢我才是。”
拓实哼了一声,回头对时生说:“你听见了吧?她到翻脸了。”
“没别的事就回去吧,要不也像这位客人一样,喝上一杯。来到营业的酒吧问东问西的,至少也得喝一杯吧。”
“有意思。喝就喝,你要是以为我们没钱,就大错特错了。”
“喂,拓实,”时生在后面拉了拉想摆阔的拓实,“别上她的当。”
“话都说了,还能收回吗?”拓实甩开他的手,瞪了调酒师一眼,“喂,干脆拿高档的来吧。”
“嚄,嚄!”螳螂脸调酒师睁大了眼睛,“高档的也有很多种,你要哪种?”
“这个……”拓实一时语塞,紧接着又道:“拿破仑,要拿破仑。”
“哦,哪一种?”
“拿破仑就是拿破仑呗!莫非这里没有这种高档酒?”拓实话一出口,调酒师就嘿嘿笑了起来,妈妈桑也忍俊不禁。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
时生从背后对他耳语道:“拿破仑是一种白兰地的牌子,不是酒的名称。”
“呃,是吗?”
“当然。连酒都不懂的小混混还充什么阔!”调酒师恶毒地说。
拓实觉得热血冲上脑袋,左拳已经举到胸前,只想马上跃过吧台。但是,他的手被时生拽住了。
“不行,拓实。”
“给他轩尼诗。”妈妈桑身边的客人开口了,“我请客。”
调酒师颇觉意外地说了声:“是。”
“别多管闲事。”拓实对那人说道。
那人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却不是妈妈桑和调酒师那种令人恶心的嘲笑。“我想听到下文才请你喝酒,不用客气。”
调酒师在拓实面前放下一只酒杯,装模作样地斟上了白兰地。
拓实犹豫一下,将手伸向玻璃杯,刚将杯子端到嘴边,一股甘醇的浓香就钻进鼻子。他抿了一小口,含在口中。酒的滋味仿佛是那香气的结晶,令人舒心地刺激着舌头,并迅速扩散开来。
“和电气白兰地不一样吧?”调酒师擦着杯子,饶有兴致地说。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拓实嘴上这么说,手却握着酒杯不肯松开了。
“随时别人请客,我也算是店里的客人了,你得回答我的问题。”他对妈妈桑说道。
“我说过了,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家伙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千鹤?”
“他们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他们只问我千鹤的去向,不过目标好像不是她。”
“这我明白,是千鹤带着的什么东西,对吧?”
“东西?我没听说啊。”
“那你听说了什么?”
“他们说起一个姓冈部的人,问那人是不是真的在千鹤身上花了好多钱。”
“冈部?这又是谁?”
“我们店里的客人。听上去他们要找的是冈部,好像是为了他才找千鹤的。”
“那个冈部是干什么的?”
妈妈桑摇了摇头。“很久了,听说是电话方面的工作,不知道具体干什么。”
“电话?”
“其实,我也在找冈部,”请客的男人说道,“所以来这里打听,他好像常来这家酒吧。刚听到一个叫千鹤的人,你们就闯进来了。但这样事情倒清楚了,似乎是冈部和千鹤一起跑掉了。”
“冈部是什么人?顺便也想问问,你是什么人?”
“这和你没关系。”
“是那伙人的同党?这样倒巧了,我正有东西要还给他们。”拓实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对折的信封,“这是我们保管的钱,转角给他们吧。”
那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目光锐利地轮番看着信封和拓实的脸。“原来如此。付钱给你,要你去找千鹤。”
“这钱我们不需要了。”
“等等,我可不是付这笔钱的那伙人的同党。”那人将目光转向妈妈桑和调酒师,“结账吧。”
“我还没说完呢。”拓实道。
“我们出去另找个地方慢慢谈。”
“哎哟,就在这里谈好了。客人们还不会来,我们又那么守口如瓶。”妈妈桑热情地说道。她眼中藏着好奇。
“不想给你们添麻烦。”男子站起来,从上衣口袋中取出钱包。
出了酒吧,那人一言不发地朝车站方向走去,看样子不像在找咖啡店。走上大路后,那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
“不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想必你有些寻找千鹤的线索。告诉我,我替你去找,如果我发现了千鹤的踪迹,肯定和你联系。”
拓实将双手插进口袋,看了时生一眼,又将视线转移到那人身上。“你以为我会同意转移的交易?我连你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我是因为工作才找人的,你不用担心。”
“理由呢?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来。即便你拿得出,我也不打算委托他人去寻找千鹤。”
“哦。”那人点点头,又摸了摸鼻子,“要你相信我恐怖有点勉为其难。那么,能听听我的忠告吗?你们现在去找她,对你们不利。暂且忍耐一下,不要去找千鹤,时机到了我会通知你们,估计那时应该知道千鹤在哪里了。”
“这大叔又开始说莫名其妙的话了。”拓实用大拇指指着那人,对身后的时生说道。他对那男子摇了摇头。“到底有什么蹊跷我不知道,和我也没什么关系。我要找千鹤,谁也别想拦我。”
“你们轻举妄动,千鹤也会有危险。”
“既然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就该把事情说清楚。”
那人似乎不想说,紧抿着嘴唇,盯着拓实。
“走吧。”拓实招呼了时生一声,抬腿就走。
“等等,我明白。”那人站在拓实面前,“很遗憾,现在我还不能说。总有能说的一天,但现在不行。”
“行啊,让开道吧。”
“我无法阻止你们,但有句话我要说到前面,可不能听给你们的那伙人的话,不要与他们有什么瓜葛。”
“不用你说,也不会和他们有瓜葛的,和你也一样。”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个本子,飞快地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然后撕下那一页,递了过来。上面写了些数字,好像是电话号码。
“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个号码能找到我,有什么犯难的事就打电话。若知道了千鹤的下落,最好也立刻通知我。就叫我高仓吧。”
“高仓,下面自然是个健喽。”拓实随手将纸条扔到路上,“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那人叹了一口气。“如果可能,真想把你们两个关起来。”
“有本事就来试试啊。”
拓实对时生说声“走吧”,就迈开了脚步。这次那人没有阻拦。
“喂,有些不妙啊。”时生边走边说。他手里攥着拓实扔掉的纸条。
“你不说我也知道。妈的,千鹤怎么会和那小子一起消失呢?”
“我以为你会问那个高仓关于冈部的事呢。”
“那人不会说的,看模样就知道。再说,我们的目标是千鹤,我才不管什么冈部呢。不管怎么说,不论是石原裕太郎还是高仓健,都还没有确凿的线索,我们只要抢先一步找到千鹤就行。”
“明天就动身?”
“这还用说?还有什么理由磨蹭?”
其实,拓实眼下恨不得立刻出发。千鹤到底卷入了什么事件,叫人全然摸不着头脑,只感到火药味越来越浓。拓实只想将她拖回来。
他们在锦系町车站附近吃了晚饭,回到公寓,见楼梯下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留着髭须,看着还有些印象——是石原的手下。拓实想,来得正好。
“出门去了?”来人问道。
“有什么问题?我们也要吃吃饭、喝喝酒的,你来有什么事?”
“两天过去了,不知道有什么进展。”
“哈哈,是老板叫你来问的吧,真是个跑腿的大个儿。”
那人的脸颊猛地抽动了一下。拓实马上摆开架势准备反击,可那人并未动手。
“知道那女儿在哪儿了吗?”
“关于这事,我有话要说在前头。”拓实取出放钱的信封,递到那人胸前,“钱还给你们。正好二十万,一个字儿也没花。”
“什么意思?”
“千鹤的事我死心了,不再找她,因此这钱也不需要了。对你们老大也说一声。”
“真的?”
“嗯,太麻烦了。这下两清了,以后别再跟着我们。”
拓实对时生使了个眼色,就上楼去了。那人抬头看着他,却没有开头阻拦。
“难道这样他们就罢休了?”进了房间,时生担心地问道。
“不罢休又能怎样?我说不去找那女人了,他们也只有好另想办法呗。准备一下明天的行装吧。”
其实没什么可准备,只是往一个旧运动包里塞了几件替换衣服和毛巾。时生来的时候就没什么像样的行李。
临睡前,他们又数了数身上的钱,大约还有十三万。两人各拿上一半。
“一人六万五千,这也没多少啊。”拓实望着钱包说道。
“本该是一人十万,都是你胡闹用掉了,才只剩下这么点。”
“知道了。我也反省过了,你就别老提这事了。我说,”拓实膝行着靠近时生,“上次我也问过,那样的好像真没有了吗?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什么?”
“像卡兹拉•海赛克那样的,还有吧?”
时生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你要问多少遍才肯死心啊。那一次也是偶然知道了才用上了。我对赛马根本不敢兴趣。”
“赛马不行,还有赛艇、赛自行车啊。”
“那就更不行了。总而言之,那种事就没有第二次,别老指望了。”
“唉!一次性的好梦啊。”拓实和衣躺在硬邦邦的被子上。
时生关了灯。过了一会儿,他又嘀咕道:“呃,有句话也许不该问。”他又顿了顿:“算了,还是不说为妙。”
“怎么了?你还像个男人吗?快说!”
“噢,千鹤和冈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拓实坐了起来,扭向时生的方向。“你想说什么?”
“两人一起消失了,是吧,那不是私奔吗?要是这样,他们的关系……”
“胡扯!”黑暗中,拓实的牙齿白光一闪,“你是说千鹤三心二意?她可不是那样的人!”
“可——”
“其中必有什么蹊跷。你也应该知道,来路不明、形迹可疑的人一个个冒出来,这哪是什么简单的私奔?肯定是冈部这小子干了坏事要溜,把千鹤卷进去了。她本不愿意消失的。”
“是吗?”
“难道不是?”
“可她不是留了纸条?那是千鹤的笔迹,没错吧?写着‘再见’嗯。所以,不管有什么蹊跷,千鹤从你面前消失,还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说白了——”时生又停下了。
“说下去啊。”
黑暗中,拓实感觉到时生在深呼吸。
“说白了,你还是被甩了吧?”
拓实想反驳,随即又沉默不语。他自己最清楚,时生说得一点也没错。尽管如此,他还是哼了一声。“这件事不见到千鹤怎么搞得清楚!”
时生没有反驳,只是小声说:“哦。”
拓实躺下,用毛毯蒙住了脑袋。
15
第二天,两人早早起床,直奔东京站。到达后,时生不住地打量四周。“嗯,没什么大的变化,百货商场什么的都没有。”
“嘟囔什么呢?赶紧买票。”
拓实刚朝售票处走去,却被时生一把抓住胳膊。
“绿色窗口在这里。”
“绿色……要在那儿买?”
“还要先查一下有没有车次。”时生狡黠地笑了笑,望着拓实,“你该不会没坐过新干线吧?”
“啰嗦!老出门的人,谁坐那个啊。”
“对不起。我去买吧。”时生独自前往绿色窗口。
拓实漫不经心地望着周围,今天是个工作日,旅客不多,身穿西装、精神抖擞的商务人士倒较为多见。他们个个发型整齐,手提着像是装有重要文件的公文包,走起路来也比一般人要快。想必他们就是以这样的气势穿梭在日本各地,不,世界各地。其中年龄与拓实相仿的也不在少数。
我连像样的旅行都没有过啊!拓实觉得自己似乎被社会抛弃了。
时生回来了。“车次太少了,真令人失望。‘希望’[注:1992年开始在东海道、山阳新干线运营的特快列车]也没有。”
“没有希望?什么意思?”
“啊,没什么。给你车票,特快票和乘车票。”
“辛苦了。”
“还有时间,买盒饭吧。”
拓实跟在迈开脚步的时生身后。看着车票,他发现了一件事。
“喂,等等。”
“怎么了?”
“这车票只到名古屋?我们的目的地可是大阪啊。”
时生转过身来,双手叉腰道:“你不是答应去东条女士家吗?”
“去啊。可先得找到千鹤,这可是争分夺秒的事,你明不明白?”
“即便到了大阪,也不可能马上找到她,还是把该做的事先了结为好。又不费多少时间,顶多半天罢了。”
“开什么玩笑?现在这样的局面,能浪费半天吗?把车票改成去大阪的。”拓实刚要朝绿色窗口走去,马上又停下脚步,将车票往时生面前一递,“去改成到大阪的。”
时生伤心地皱着眉。“半天不行,三个小时也可以呀。除去从名古屋车站到那儿的往返的时间,真正能和东条女士见面的时间只有一小时。这也不行吗?”
“既然这么想见,你一个人去见她就行了。你可能想借此了解一些自己的来历,我可不想知道什么。”
“这怎么行?这可不行啊。”时生猛地搔头,将头发都抓乱了。
“怎么回事?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我去见那个老太婆?”
“你的人生会因此而改变,我知道会改变。”
“简直是发昏!猜中比赛,就真以为自己是预言家了?”拓实朝绿色窗口走去。
“你现在见了她,”时生在他身边说道,“总有一天你会说‘多亏那时见了亲身母亲’,你还会对你儿子这么说的,会两眼放光、自豪地这么说。”
拓实站住了。他回过头,恰好与时生四目相对,时生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一股莫名奇妙的感情涌向拓实的胸口,与时生叫他赌马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并且,和那时一样,拓实仍无法抗拒这波浪潮。
“三十分钟。”他说,“只见她三十分钟,再多我决不答应。”
时生脸上绽开了放心的神情。
“谢谢!”这个具有魔力的青年向拓实低头致谢。
16
下了“光”号列车后,拓实在名古屋车站的月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啊,已经到名古屋啦,只是一转眼的工夫。到底是新干线,就是快。看看钟,从东京出发才过了两个小时嘛。”
“别那么大声嚷嚷,被人听见了害不害臊?”时生皱起眉头,小声道,“刚才在车上就快啊快的,还没说够?”
“怎么了,说快的东西快,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但也别嚷得太起劲。还说车上的售货小姐的裙子短什么的,不停傻笑。”
“嗯,那妞的腿长得真好看,就是有些不爱理人,我不太喜欢。不过从她手里买的鳗鱼饭味道不错,回去时还要买。”
“如果回去时还有钱坐新干线——”
时生迈开大步朝前走,拓实急忙跟上。时生在宽敞的车站内毫不迟疑地朝前走,通道两旁都是摆满了当地特产的小店铺。
“噢,在卖外郎米粉糕呢。”
“名古屋的特产嘛。”时生脸冲前方答道。
“卖扁面的店也有啊,扁面好像也是名古屋的特产。喂,既然来了,就吃点吧。”
“刚才不是吃过鳗鱼饭了吗?”
“不相干的。这和女人吃了饭还要吃甜食一个道理。”
时生停下脚步,倏地转过身,直直地看着拓实的脸。拓实不由自主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最近老是被他这么盯着,拓实总是抬不起头。
“拓实,你是在逃避吧?”
“逃避?胡说!我逃避什么?”
“和生母见面。你总想将这事往后拖。”
时生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特产店,忽然“啊”地叫了一声,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忘记买特产了。东京车站的小店里不是卖东京特产吗?人形烧什么的。太粗心了。”
“用不着。东条家就是做糕点的,哪有带糕点去糕点店的?”
“你还是不懂啊。正因为是做糕点的,才特别留意别处的特产。雷门的栗粉羊羹什么的,他们肯定喜欢。”
“没必要让他们喜欢,走吧。”
这次是拓实迈开了脚步,可没走几步,他不得不又站住了。“喂,从这儿怎么走啊?”
“看看地址,那封信没带着?”
“哦,那个呀。”
拓实从上衣口袋里取出对折的信封。那是东条须美子的继女淳子寄来的,背面写着地址。
“呃,名古屋市NETUTA区……”
“NETUTA区?是ATUTA区吧。”[注:日语中的“热”字发音可以是“NETU”也可以是“ATU”,但在“热田区”这个地名中念“ATU”]
“是吗?反正就是那里。”
“那么只要到热田站或神宫前站就行了。坐名铁去比较方便,在这边。”
时生用大拇指指了指方向,快步朝那边走去。
名铁的车票也是时生买的。拓实也看了路线图,可除了自己在名古屋以外,什么都没看懂。该走哪条路线?该到哪儿?他一无所知。时生已将买来的车票塞到他手里。
“你去过东条家?”
“没有。”
“怎么那么熟悉?”
“名古屋我以前来过几次。快走吧。”
名铁名古屋车站的月台有些与众不同。电车的方向分了许多枝节,可基本只有上行和下行两种。若不认准去向,就可能前往错误的地方。电车的停车位置也因去向而不同,若不明就里,可能会排着队等待很久,却发现并未对准车门,对这些必须要适应。拓实紧跟着时生,倒也顺利地上了电车。时生说他来过名古屋,看来倒是真的。
电车里人不多,他们就坐了可坐四人的面对面的靠背椅。拓实将胳膊搁在窗框上,手撑着下巴,看着外边流动的景色。
“在新干线中看到的净是些旱田、水田,这一带到挺开阔。”
“浓尾平原相当辽阔啊,拓实。看,知道这个怎么读吗?”
时生指着一处贴在墙上的广告商印刷的地址。他的食指正放在“知立”这两个字上。
“什么呀?这是。CHIDACHI?CHIRITU?”
时生得意地笑了。
“这读作CHIRYUU。有点难吧?在古代还要难哩,写作‘鲤鲋’。或许是那里鲤鱼、鲫鱼很多吧。[注:在日文汉字中,“鲋”意为“鲫鱼”]但据说那样太难了,才改成现在这样的汉字。”
“哦,既然要改,就干脆改成好认的字多好啊。对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你知道的真多,都是听谁说的?”
时生一度神情庄重,随即又露出笑容。“是父亲叫我的。常和父亲来这一带。”
“又是他,是那个叫木拓的家伙吧。你老爸的老家就在这一带?”
“不,不是的。”时生低下了头,不知为何言语含糊起来。随后,他又扬起了脸。“父亲喜欢这一带,经常带我来,估计这里有他的回忆。”
“哦,那倒不错。”拓实不关心这些,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老爸想必是为了见东条老太婆才来这儿的。说我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也是你老爸?”
“不是。”
时生一时沉默不语,拓实也无心追问,再度看起了窗外的景色。外面工厂的屋顶很多。他想起名古屋是有名的工业城市。
“我有一个建议,”时生开口道,“说是请求更恰当。”
“你这么说话的时候,准没什么好事。”
“我觉得不会给你添麻烦。”
“行了,行了。什么事?说吧。”
“嗯……我的事暂时不和东条家的人讲明为好。事情太复杂了,我也想独自调整一下。”
“什么?我就是为了弄清和你的关系,才来到这里的。”
“如果能弄清楚才是碰巧呢。这次来,最重要的是让与生身母亲见面。我的事以后再说。”
“怪人。是你说要调查一下自己出生的事嘛。行啊,我不说就是。可又该怎么介绍你呢?”
“就说是朋友,不行吗?”
“无所谓。就算是朋友吧。”
拓实松开支着下巴的胳膊,搔了搔后脑勺。“朋友”的说法使他有些不安。他想起自己已很久没有这种亲密关系了。他一直抱着“对熟悉的人也不推心置腹”的生活态度。
在神宫前车站下了车,时生拿着那封信跑进来附近的派出所。拓实只好也跟进去。令人惊讶的是,那里的警察居然知道东条家。
“顺这条路一直走,有座热田神宫,过了那儿……”一位长相忠厚的中年警察特意走出派出所,给他们指路。
他们按指点来到有成排的木结构房屋的居民区。街上的行人虽也不少,却有一种闲适安详的氛围。临街开着一家古风犹存的和式糕点店,藏青色的门帘上清楚地印着“春庵”二字。
“好像就是那儿。”时生说。
“看样子不错。”拓实直往后缩。
“怎么了?进去啊。”
“等一会儿。先抽支烟可以吧。”
拓实取出一盒艾古,叼上一支,用一百元一个的廉价打火机点燃,冲着白云喷了口烟。一个家庭主妇模样的人警觉地用余光看着他们俩,走了过去。
拓实看了一眼玩弹子得来的廉价手表,快下午一点了。“不能保证那人在家吧?”
“信上写着卧床不起,估计在家。”
“可也不知道情况怎样,我们贸然闯进去,说不定会给对方添麻烦。”
“现在又说只要的话,当初说不愿事先打电话的不就是你?人家还特意写了电话号码。”
“我讨厌让人家严阵以待、如临大敌。”
“所以才没打电话就来了嘛。别再说了,走吧。烟不是也抽过了?”
时生上前,从拓实嘴上将快燃尽的香烟夺了过来,扔在路边,用运动鞋踩灭。
“乱扔烟头不好。”
“那就别在这人抽啊。”
时生说了声“走吧”,在拓实背上推了一把。拓实这才不情愿地跨出了沉重的第一步。
门帘后面比想象中的还要暗。木框陈列柜里摆着和式糕点。陈列柜后有两个身穿白大褂、头扎三角头巾的女店员,屋子更深处有一个身穿和服的女子在办公。
一个店员正在招待一个穿着颇有品位的女客,另一个对拓实鞠了一躬,说:“欢迎光临。”估计她心里在想,这位客人走错地方了,可脸上一点也没显露出来。但她马上就露出了诧异的神情,因为拓实直挺挺地站着,一言不发。
时生捅了捅他的侧腹,拓实也想说些什么,可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自报家门。
时生实在忍不住了,就问道:“请问东条女士在家吗?”
里屋的和服女子闻声抬头看向他们,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弱女子,玩着发髻,带着金丝边眼镜。她容貌质朴,但只要改一下化妆方法,似乎立刻就能变成一个美人。
“请问找东条家的哪位……”说到这里,她的嘴唇就不动了,目光落在拓实身上。接着,她似乎吸了口气,又开口道:“该不是……拓实先生?”
拓实看了时生一眼,又将视线移回到那女子脸上,撅起下巴使劲点了点头。
“果然……特意赶来了。”
“不,说不上是‘特意’,是被这家伙催得烦了……”
那妇人似乎没听见拓实的话。她走到店堂里,说:“那么,这边请。”像是要将他们引入内室。
“请问,您是……”时生问道。
他好像刚回过神似的眨了眨眼睛,低下头。“不好意思。我是淳子。东条淳子。”
拓实听了,又与时生对视一眼。
在淳子的引导下,两人到了里面。店后似乎是正房。她并没进房间,只是沿着走廊向前走。不久,眼前出现了一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院子。他们边走边侧目望着院子。
“请在这儿稍等。”
他们被领进一间茶室。这里约有四叠半大小,照样有个壁龛。
东条淳子退出后,两人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行啊。能有这种厢房,说明土地很多。”
“这宅子有些历史。和式糕点以前是奢侈品,说不定那时会邀请当地权贵的夫人开个茶会说明的,现场推出一些新式糕点。”
“嗯。你年纪轻轻,这种事倒知道不少。”
时生笑着搔了搔头。
拓实拉开糊纸的拉门,朝院中望去,看见一个长了青苔的石灯笼。想必东条须美子就在这豪宅中悠闲地打发着日子。一想到这女人因贫困而扔掉了襁褓中的婴儿,在这带有茶室的豪宅中过着奢侈的生活,如今又重病缠身、卧床不去,拓实心中只浮起四个字——自作自受。
他取出香烟。
“这种地方只怕不准抽烟。”时生道。
“什么?茶室就是咖啡店一类的地方,不是放着烟灰缸吗?”拓实将放在壁龛里的一个贝壳状陶器拿到身边。
“这是放香的器皿啊。”
“那有什么?洗洗不就行了?”拓实点燃烟,将烟灰抖进陶器。
“这家的财产真不少啊。”
“也许吧。”
有什么了不起!拓实暗骂。
“就看你的态度了,这财产也有可能到你手里。”
“哪有这种事?昏头了?”拓实冲着时生的脸喷了一口烟。
时生挥手驱散烟雾,说道:“从信上看,店主已经过世,现在的主人就是东条须美子。不管怎样,你是她亲生儿子,理所当然有继承权。”
“不是有刚才那人吗?叫东条淳子的。”
“她自然也有份啊,但也有几成会转到你名下。这得好好查查《民法》。”
“不用查了。谁要那女人的什么遗产!”
在贝克中掐灭烟头时,拓实想,自己要是再坏一点……
如果真是那样,或许就会略施小计,侵吞这家的财产。不,也不必是坏人,只要自己对东条须美子的憎恨再强烈一点,或许就会那样。反过来,自己不会那么想,说明自己太马虎了。拓实不觉焦躁起来。
“这就是你的长处。”时生说。
“啊?”
“细小的地方斤斤计较,关键时刻不胡来。这就是你的性格。”
“胡说什么?”时生似乎看透了他的内心才这么说的,令他十分狼狈。他想借抽烟来掩饰,可烟盒已空空如也。他将烟盒捏作一团,朝壁龛扔去。
这时,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一声“打扰了”,拉门被打开,东条淳子走进来,坐在两人面前。她瞟了一眼放着烟蒂的贝壳,并未显出很在意的神情。
“我跟母亲说了拓实先生的事,她说一定要见一见,您看可以吗?”
特地来到这里,自然不能说不见。再说,她用这种语气询问,估计已经知道自己以前的偏执。拓实搔搔脸,看着时生。他不想去。明智事到如今已无法逃避,他仍不肯爽快地应允。
“怎么?别装模作样了。”时生失望地说道。
“谁装模作样了!”
他将脸转向东条淳子,轻轻点了点头。
“非常感谢。”淳子低头说道,“但在去见母亲之前,有几句话要先交代一下。在信上也写了,母亲在生病,因此模样多少有些不雅,还请原谅。”
“情况很不好吗?”时生问道。
“听医生说,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人世。”东条淳子腰背挺得笔直,语气毫无变化。
“得的是什么病?”
拓实看了看时生,心想,多管闲事!
“头内部有个大血块,无法动手术取出。血块越来越大,影响了大脑的功能,令人惊讶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实际上,母亲最近几乎到处于昏睡状态,几天不睁眼已是常有的事。今天能清醒过来真是奇迹,或许是感应到拓实先生要来的缘故吧。”
哪有这种事!拓实在心里嘟囔着。
“那么,请拓实先生随我来吧。”淳子站起身来。
“这家伙也一起去,可以吗?”拓实指着时生,说道。
淳子面露难色,沉默不语,拓实又说:“他是我的好朋友,刚才我也说过,要不是他老催着,我还不来呢。如果他不能一起进去,我就回去了。”
“拓实,我……”
“你给我闭嘴!”拓实吼了一声,看着东条淳子。
她垂下眼帘,点了点头。“知道了。两位请吧。”
拓实和时生跟着淳子身后,沿回廊走去,但和来路不同。拓实心下诧异,这房子到底有多大呀。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回廊尽头的一个房间。淳子将门拉开一条细缝,向里边通报。“拓实先生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或许有,但没传进拓实的耳朵。
东条淳子回头向拓实道:“请进。”
她将门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