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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讲故事了某人，一年后见 ××××××××××××××××××××××××××××××××××××××× 德拉萨伯爵府。盛大的庆功舞会正在举行。德拉萨的贵族富商以及立功的骑士们皆聚于此。此时正好是第七首圆舞曲演奏完毕。中场休息。 “您是不是爱上我了？骑士先生。”衣饰华美的女士隔着摇曳的烛光款款问道。 “您为什么这么想？”似乎不是很习惯身穿丝绸晚礼服的骑士还在回忆刚才跳错了几次，他觉得记牢并且做对全部7种快舞、11种慢舞的所有舞步要比让刚学会用火的半兽人打造一柄屠龙大剑难得多，而更难的是数清眼前的女士身上戴了多少颗珍珠。 “因为，您连着请我跳了七支舞啊。” 骑士终于发现那股甜美的香气只出现在女士开口的时候。 “其实…这个…”，年轻的骑士费了挺大劲才止住挠头的冲动，“从第一支舞开始，您就紧紧攥着我的胳膊，直到刚才您才松手”，骑士以极轻微的动作，暗暗地活动了下血流不畅的左臂。“作为一个骑士……”，微笑的时候，英勇的骑士也只是个大男孩，凑得近些才能看清他温柔的有些低垂的眉梢，和右眉上一道细窄的刀痕。 “其实，我已经有目标了。等下一支舞曲响起，我会去邀请利兹伯爵的女儿跳舞。” 女士觉得骑士说话的神态不像一个年轻男子提起心仪的女孩，而像一个怪物猎人说要去狩猎轰龙。 “像我这种既没家世又没钱的草根骑士，要得到晋升，光靠点战功是不可能的。所以……”有些笑看了会让人莫名地感伤，像深夜原野上吹来遥远的风。 “可那伯爵千金已经和海德船行的长子秘密约会半年了。”女士端起高脚杯，晶莹的液体轻轻晃动。 “那我就去请海德的女儿跳舞。” 优秀的剑士在一击不中之后能迅速重整姿势。优秀的男士不挖墙角，尤其是很厚很硬的围墙。 “她喜欢大胡子，除非你现在就能长出来。” 骑士愤愤地想自己竟然输给了一个下巴，还是毛茸茸的那种。 “我听说斯突尔男爵的女儿秀外慧中……”骑士祈祷，不要再来一个喜欢体毛的了…… “所以她妈妈把她卖给了亲王的侄子。” 骑士在瞎猜买一个千金小姐需要多少钱，但是不用猜他也知道钱袋里的钱连跟千金小姐一样重的肉都买不起。 “特蕾西小姐总不会……”骑士感觉自己迟到了一场重要的围猎，手中的标枪找不到依然在生的猎物。 “那个漂亮的寡妇？她在社交圈很有地位，而且她就喜欢和年轻骑士鬼混，尤其是像你这种类型的。” 经验值很低的骑士还不太能分辨带笑瞄一眼和抛一个媚眼的细微区别，一时有点心跳过速。 “但她也是利兹伯爵的秘密情妇，所以，那些骑士最后的结局都不怎么样。” 骑士猜那些倒霉的同类应该是很惨很惨，因为女士说“不怎么样”的时候脸上带笑，不仅停顿，还有重音。 “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骑士终于发现自己选错的不是对象，而是市场。这个黑市不光是VIP先挑，还很饱和。 “你以为那些贵妇人平时聚在一起都干嘛？讨论诗歌艺术还是国家大事？”女士一副被呛到的样子，宝石耳环像鲜鱼一样蹦跳着，虽然她一口酒也没有喝。 “那您有什么好建议吗？”想到昨晚在酒馆向神秘商人买《德拉萨淑女攻略》花的十个银币，骑士开始盘算，是提着私自开锋的仪式用佩剑找那斗篷男退货呢，还是把刚才听到的加进书里修订成加强版回去强卖给下级军官呢，真是不好选啊。 “我觉得像您这样一位坦诚的坏蛋，应该找一个像我这样聪明开朗又善解人意的姑娘。” 骑士发现，原来酒不喝下去拿在手里晃啊晃，也是很美的。 “哈哈哈哈哈……”骑士感觉这个女生，不，这位小姐，真的是乱有趣一把的，跟印象中的，不，想象中的名门之秀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本质的不同。骑士笑了很久，先是很爽朗的，过会越来越弱，几声干笑之后喉头一紧，停了。 “我小时候曾遇到一个怪人。他说我二十八岁的时候会得到一个……改变自己一生的机会。奶奶说他是魔鬼，把他打了出去，还叫我忘记听到的话。”既然听到了这种话，怎么还有可能会忘记，奶奶小时候没人对她说过十八岁的时候会邂逅命中注定的白马王子吗。 “我总是觉得，这世上有那么多机会，以我的才能，哪用得着等到二十八岁？” 每个男孩都曾有梦想与激情，但长大后都不再提起，变成了普通而平凡的男人，只有很少的人一直记得，他们被称为老男孩。 “您知道吗？像我这样出身贫寒的骑士，要在生与死之间走过多少次、参加多少战役，才能得到一张邀请函，走进这间金碧辉煌的大厅？”半个月前那场最后决战，如果我的剑没有先刺穿他的喉咙，如果那支冷箭没有射偏，如果多隆没有把马让给我…… “作为一个骑士我相信勇气和信念，但我却没法相信命运是公平的。”从刚才，骑士就身体前倾，交叠十指，说话的声调也变得深沉，像一种古老的叫做埙的乐器，最适合在无人的夜里吹奏，能随风飘出去几十里远。 “您二十八岁了？”女士关注的，跟骑士想的，有一点出入。 “是的，而且还正巧在这场战役中立了点军功。”骑士想起自己在出征前对那些眼睛闪闪发亮的小子们喊，军功就是，砍敌人的次数要比自己被敌人砍的次数多，所以，你们要做的就是跟我一起去把敌人统统砍翻，还有，跟我一起活下去。 “那今天就是命运对您微笑的日子了。”女士的盈盈笑脸让骑士无法否认这句话，但他心里其实想说，命运也许确实向我微笑了，可是我的那些兄弟，因为命运仅仅一次的板着脸，就再也没有什么他妈的命运了。 “有些事，像您这样的小姐是没法理解的。” 你不用和一帮满脑子只有热血的年轻人一起冲锋，不用从他们冰冷的脖子上摘走铭牌，不用和乌鸦、秃鹫抢时间把他们埋起来；你洗澡洗掉的是肥皂泡，我洗掉的是敌人的血战友的血我的血，还有些肉屑；你做过最血腥的事是用餐刀切开动物的内脏，我也是，但不是对动物，也不是用餐刀。所以，有些事，像您这样的小姐是没法理解的，最好也一辈子都不要知道。女士眨了眨眼睛，原来这么大眨起来也是一样快。 “我有个一起长大的朋友。”女士轻轻将酒杯放下，“她十岁起就开始拉着我练习宫廷舞蹈，每年至少要添置四套晚礼服和一堆首饰，然后天天盼着长大，能够去参加舞会。希望能邂逅一位英俊潇洒的骑士。”女士直勾勾地盯着那杯酒，骑士不安地揣想她是不是要拿酒泼我？我应不应该躲？ “她这五年来问过最多的问题就是：‘如果跳完舞，那位骑士还是不肯松手怎么办？’每次我都在心里嘲笑她，好像……好像她活着就是为了场舞会……除此之外人生就在没有别的意义了！真是可恶！” 骑士看清楚了，女士的眼睛红了，鼻子红了，脸颊也……不对，那是腮红。骑士掏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一方不带家徽和刺绣，没有喷洒贵价或者廉价的香水，洁白的，仍带有体温的手巾。 “谢谢您的手帕。” “我猜您一定以为，我说的就是我自己……” 骑士心想，这不是一个问句吧？我不需要回答吧？ “她病了，昨晚兴奋得睡不着，结果早上发了烧，只能躺着。然后我……我……我穿上她的裙子，戴上她的首饰，自己叫了马车。很蠢是吧……我堵上了一切！就是为了走进一个别人的梦！” 骑士想明白了，此时此刻，静静听就可以了，最多……骑士悄悄地从身边侍者的衣兜里顺了一张手帕。这样就可以了。 “然后我看到了她描绘过的四重水晶吊灯，高耸的大理石柱，异国的鲜花，奇装异服的小丑，歌唱的诗人，还有潇洒的骑士……我知道这些不属于我……见鬼！可女人有时不就是为了一个梦而活着吗？”女士猛地抄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我站在这里，有谁能看出我是个女仆？一样有人走过来向我献媚。一身衣服而已！所以先生，别说我他妈的不理解……” 骑士在女士用脏话作为发泄的结束语之后适时地递上手帕。 “你身上到底有多少手帕……” “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了。”女士起身离去，“不管怎样，我祝您今晚幸运。” 骑士坐着没动。水晶高跟鞋的声音远了。今晚是对我很重要的日子，我应该结识一位名门淑女，然后利用她的家族上位，然后娶另一位更有权势的贵族千金为妻，然后发展自己的势力，然后恢复家族的爵位，然后……拾回梦想，死于战场……或者，埋掉梦想，孤独老去。那位女士很可爱很特别又怎么样，她只是个女仆啊，第几志愿都不是啊。我的心跳那么快干嘛，又没有规定女孩跑了男的就一定要追。 “在你二十八岁的时候，你会得到一个机会。记住，千万别错过！你二十八岁之前所有的沉寂和磨难，都是为了那一天而准备的！把握住它，你的愿望就能实现。不过在选择之前你一定要问问自己的心……” 问自己的心……那我问你，人都走了你跳这么快干嘛！曾经，那个喜欢挥舞木剑的小男孩在山岗上喊道—— “我长大之后要做一个英俊潇洒的骑士！游遍四海，踏平三山……哈嘿！砍下恶魔的头颅，再剥下恶龙的皮，铲平巨人的洞穴……然后……然后再娶个美丽的公主……嚯嚯！嘿！然后……然后就当国王，然后让诗人把我的传奇生涯写成长诗，流传下去！” 傻孩子啊……游历整片大陆的只有两种人，行商和人口贩子……一般骑士在见到飞龙、巨人和恶魔这些高级货之前就会被另一个骑士在竞技场或者哪条窄巷里杀死……你想娶公主和公主是没有关系的，跟你爹和公主他爹有关系……只要在酒馆里花三枚铜币给落魄的吟游诗人买杯酒喝，他就会为你唱上整整一个小时的长诗，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英雄人物想当你的跟班都要先拼个你死我活…… 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那为什么，我的胸口还是很热，我的心还是跳个不停呢…… “我觉得像您这样一位坦诚的坏蛋，应该找一个像我这样聪明开朗又善解人意的姑娘。” 我说，二十八岁还玩一见钟情太老土了吧。我说，我的心你能不能别跳这么快，我在很用力地思考啊。够了…… 够了。够了！不要跳了！他妈的人生规划给我见鬼去吧！骑士霍地站起，旁边端着托盘的侍者吓了一跳，酒在杯中晃荡几下，晶莹的液滴顺着杯壁缓缓流下。 “马厩在哪边？”骑士面色铁青，声音低沉，不敢对视的侍者伸手微微颤地指了一个方向。骑士大步流星走开了。侍者把腰伸直了些，参加舞会的不都是面团似的公子哥吗，怎么会有狮子一般的人物，差点就把伯爵堆古董的房间指给他了。 “等等。”侍者慢慢扭头，狮子怎么又折回来了…… “这个借用一下。”骑士很不拿自己当外人地一把抽走了侍者胸前的手帕花，大步流星走开了。侍者怔了半晌，举起那杯洒了三分之一的酒，一口喝干了。舞会仍在继续。 …… “等一等！小姐！”骑士的右手隐隐作痛，他刚才忘记了一点，今晚他并不是骑马来的……希望打晕马厩伙计的那拳不会太重…… “您要抓我这小偷归案吗？” “按礼仪，在舞会结束后，骑士要护送小姐回城堡的。”骑士驾着高大的战马绕女士转圈，马蹄起落不疾不徐，就像那从未出过王城的近卫军最擅长的盛装马步表演，敲碎了满河的月光。 “可您的舞会还没有结束呢。” “舞会而已。”骑士伸手拨乱了那新近才在帝国贵族间流行起来的一丝不苟的发型。 “您这是在冒险。” “冒险是骑士的天职。”骑士没有刻意放慢下马的动作，利落也可以很优雅，他再次向今晚唯一共舞过的女士伸出了手。马背一沉。 “我还不知道您叫什么？” “在梅尔夫，朋友们都叫我兰菲尔。” 有些人因为名字而有意义，有些名字因为人而有意义。兰菲尔是个普通的名字，但兰菲尔很喜欢别人这么叫他。 …… …… …… 令德拉萨所有贵族老爷大跌眼镜的是，在战役中立下卓越战功的兰菲尔没有向任何贵族派系靠拢，而是回到了边城梅尔夫。月底，兰菲尔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当日，盛况空前，梅尔夫所有酒馆的库存全部告急，据说那天喝掉的酒能把郊外河狸垒起的水坝也冲垮。关于新娘的家世有许多种猜测，至今没有一种被证实。那之后，梅尔夫的每个男孩和女孩都有了一个梦想。多年以后，兰菲尔也很难忘记自己的结婚纪念日，因为，每年都有人提起那场婚礼。 ××××××××××××××××××××××××××××××××××××××× 取材from吴淼作品

[讲故事时间⑴]One Night In 德拉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