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有梦人生不觉寒--凌晨创作手记1994~2004
凌晨:1995年开始使用的笔名,一直沿用至今。其间又有笔名柴郡猫(cheshirecat)、鼓楼、林晓、Carol、晓霜等,真实姓名隐于市井之中了。希望自己永远像凌晨那时刻,满怀希望与憧憬。
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science-fiction / #3422同步于 2006/3/20
该镜像源已超过 30 天没有更新,可能在源站已被删除。
ScienceFiction机器人发帖
有梦人生不觉寒
Pulao
2006/3/20镜像同步1 回复
订阅后,新回复会通过你的通知中心匿名送达。
1 条回复
缘起
有朋友电话找我,说讲讲你的写作经历吧。一时颇觉语塞。每每新朋友得知我主要从事科幻小说创作,看我的目光立刻诡异,仿佛我便是久觅不着的外星人,离奇得很。倘若我再毫不谦虚地说自己还是个很不错的科幻小说作者,那人若不夺门而出就会言语迟钝,一副与我不在同时空的隔离状。至于喜欢科幻的人,瞧见我是女性,也常要喟叹几句,似乎女性写科幻小说是个禁忌。
其实我是个很普通的女人,和北京这城市中的女性同胞一样吃炸酱面卤煮火烧逛大街看电影,一样为失恋悲泣为工作操劳。如果说我真有那么一点特异,那就是我到现在仍未放弃梦想――关于明天,关于人类,关于我们生存的世界的梦想,借科幻小说的形式表现出来。
回忆我创作科幻小说的过程,就不能不提及94年与星河等科幻同人的相识。至今也不能忘记初识星河的情景。那是上个世纪的94年,11月的北京深秋,阳光犹如稠粘的蜂蜜,闪着金亮颜色。星河踩着一辆破自行车"嘎吱""嘎吱"地出现在我面前,可是我还要等20分钟才会认识他。那时我并不知道这次聚会将怎样地改变我的人生。如果我知道,我很可能因胆怯而拒绝到场。而当时我什么也猜测不出。我看见那个从《科幻世界》杂志"读者来信"栏目里发现我并召集这次聚会的罗洪斌,他按照约定手拿《科幻世界》站在航空博物馆门口,不时踱着方步徘徊,很象一个FBI的情报人员。我走向他,但是我的注意力突然被一个年青人打断。这个穿蓝黑格子外套的青年有种极其特别的气质。那一刻就这样定格了:罗洪斌在航空博物馆门前不安地踱着方步,星河停下来四处张望,苏学军和他的女友携手而至。穿蓝黑格子外套的青年显然认识星河,和他亲切地打招呼。
后来我知道了这个青年就是严蓬。再后来这种聚会就多起来,做过诗人现在仍是诗人的江渐离来了,学习天文也爱好摇滚的杨平来了,孪生兄弟般的席恒青、李可也来了、还有将来成为《科幻世界》女婿的柳文杨和他的好友裴晓庆……我们挤在西单一间小小的平房里讨论科幻文学,评论各自文字,思维像火花一样四处蔓延、碰撞,让人兴奋不已。我的《信使》就在聚会的热烈讨论中诞生。那之后,就是科幻界中流砥柱的吴岩、宋宜昌等老师悉心指点,还有《科幻世界》的培育爱护,以及读者所给予的承认和荣誉。
大学时,我曾经参加过一个科普讲座,后来才知道讲座是星河、严蓬他们协办的。他们还找出讲座的签名册来,果然我的名字在上面。记得当时走出会场时,我很为没有能畅所欲言谈论科幻的朋友惆怅,而星河他们就在我身后的主席台上。
"那时怎么就没想到去认识你们呢?"我问星河。
"有什么关系,这不还是认识了吗?"他笑。
我想,这世界真是有缘分存在的。有梦想的人,迟早总会相遇。
立方光年
北京是一座科技的城市。在那些复杂的仪器和繁锁的演算之间,有活跃敏锐的思维不停跳动。这些火花般闪耀的灵感正是科学幻想的土壤。
1994年,科学幻想还是一棵瘦弱的小树,在中国文学花园的角落里孤独而顽强地生长着。那年,大众心理依然将科幻小说和童话混为一谈,科幻是儿童的专利。成年人读科幻小说已经幼稚,再从事科幻创作更是怪异。在这种情况下,北京科幻迷能够集聚一堂,分享从科幻阅读和创作中得到的乐趣,实在是件不简单的事。当时我结识的铁杆科幻迷中的很多人都成为优秀的科幻小说作家:星河、杨鹏、苏学军、柳文杨、韩松、潘海天、江渐离、裴晓庆、杨平……
最引这群幻友津津乐道的是西单丰盛胡同里的一间小屋,那曾是北京科幻迷的活动中心。冬日,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小屋,众人围一口小小铁皮炉子而坐,高谈阔论,忘了时间和温度,只觉宇宙广阔、生命精彩!等到终于记起午饭,胡同口的包子铺只剩下白菜粉丝的素馅包子了,也没有汤,大家就着白开水一边嚼包子一边继续关于超光速可能性的争论……
彼时吴岩老师在北师大开设科幻课,领全国高校之先。课是晚上上,众科幻迷于是穿城过街,在放学或者下班后赶赴北师大,不觉辛苦。在吴老师介绍下,大家见到了被成为"中国科幻之父"的郑文光先生--先生有病在身,行动不便,然而看到诸多后生晚辈热爱科幻,喜悦情怀溢于言表。
这就是聚集梦想的北京。党同伐异、同行相欺这些陋习,在科幻同好中是看不到的。大约是喜欢科幻的人都太年轻的缘故吧。北京科幻迷要出同人杂志,一呼之下应者无数,众人慷慨解囊,一本叫做《立方光年》的科幻刊物迅即问世。从大家的热情中,我受益良多。
我的心灵在科幻的时空中遨游,无比自由和舒畅。少年时写作的欲望浓重起来,终于,处女作《信使》诞生了。这篇还带有浓厚学生气的小说被《科幻世界》发表,并获当年台湾吕应钟先生设立的科幻小说奖。
从此,我的心灵被科幻打开了一扇窗,我看到一个绚烂丰富的世界:无比广阔且无比深厚。它深深吸引了我,让我从此将生命的1/2交到了科幻手中。我有幸目睹中国科幻事业的崛起和强大,我更有幸为这启蒙智慧的事业贡献了自己的微薄力量。10年来,我有幸结识了一大批热爱科幻的人。他们无论老少、不分职业、不计个人得失,以持久的热情投身于中国科幻事业中。他们对科幻的执着永远鼓舞着我,让我不能懈怠。
时代的发展也使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科学幻想在启发想象力和创造性方面不可替代的作用,科幻小说终于摘下了"胡思乱想""胡编乱造"的帽子。但这并不是科幻小说的全部。科幻小说有自身深刻的人文内涵,它以关注未来和未知的形式表达对人类、对地球,乃至对整个宇宙时空的思索。它用文字进行生命本质的思索。我的科幻创作过程,即是阅读科幻作品的过程,也是受到科学教育的过程。对那创造人类辉煌文明的科学越了解,就对闪耀在历史尘埃中的科学精神越崇敬,因而也就对未来越来越认识清晰。
和我一起做梦
我曾经在一座中学里当了7年物理教师。
小时候最爱看英国作家Lewis Carroll的《爱丽斯漫游奇境记》,觉得这本童话有趣得活泼别致。而作者更有意思,他居然是个数学老师!这位Lewis Carroll便从此成为我梦想的榜样,我希望能够像他一样即是老师又是作家。
7年之中,无数学生从我身边走过,我用微笑回答他们对梦想的热情。我曾经成立科幻兴趣小组。不是同一级,我没有教过功课的学生,仅仅因为和我一样喜欢科幻小说,就都成为好朋友了。我的中篇科幻小说《深渊跨过是苍穹》就在小组活动的热烈讨论中诞生。小说名字是那些活泼伶俐的女生们决定的。"男主人公不够酷!"她们说。"故事还好吧?"我假装歉虚,用最动人的声音讲述小说的片段。她们便渐渐安静下来,年轻娇嫩的脸上充满好奇和遐想。
还有那些男孩子,即喜欢健美阳刚的施瓦辛格,也喜欢不可思议的UFO。当我在电教室中放科幻电影时,他们会从操场的篮球架下直冲上4楼。他们还会一边擦额头的汗,一边走进办公室和我讨论最新一期《科幻世界》上的文章。"这怎么可能呢?"他们常常问。"怎么不可能呢?"我反问。于是,关于某一科学领域的争论就展开了。因为有他们,学校旁报摊上的《科幻世界》总畅销着。
1998年惊蜇时,完成了我的第一部科幻长篇小说《鬼的影子猫捉到》。其中主人公肖潇的形象就来自我兴趣小组中的一个学生,很自负机灵的十五岁男孩儿,已经上大学。他偶然会跑来学校,嘴上说看我,实际是检查我有没有新买的科幻小说和杂志。如果有,他会很不客气地捡喜欢的带走。我最高兴科幻兴趣小组讨论肖潇时他已经毕业,否则,他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意见来。
那小说中有一段班主任在课堂上发现肖潇戴假发的情节,小组对这情节讨论得非常激烈。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老师发现肖潇假发时的反应画面--比如:老师拿着假发,特兴奋地对肖潇说:"你好美丽呀!"。又比如:老师正讲矛盾论,拿到假发后异常镇定,对全班说:"这就是所谓的掩盖矛盾!"有意思极了。我想,只要给他们时间,不考试,他们人人都可以成为小说家,不知道为什么作文对他们那么痛苦。
学生们自称"电视儿童",希望小说中的情节和语言更激烈紧凑,对我的作品十分挑剔。当1999年高考结束时,我问高三学生对高考作文题《假如记忆可以移植》的看法,学生笑:"看了那么久的科幻,当然不成问题。就怕判卷老师看不懂。要是余老师你判卷就好了。"
这个学生曾经和我一起把《鬼的影子猫捉到》小说的打印稿在地上连续铺开,足有二十多米长,我们从小说这边走到那边,心里都美滋滋的。现在她已经从大学毕业,扬言要团结更多科幻同志,让中国科幻动画片在10年内赶超日本。
1999新年,学校里喜欢科幻的男孩和女孩决定搞一个有科幻味道的庆祝会。他们制作面具、排练节目,买了可乐和水果,把活动教室装饰得如同外星。每个人都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凌晨,明年要加油!""希望凌晨有更好的作品!""凌晨,我们要做你永远的校对!"……
离开校园已经4年多了,梦里我还会时常的回到学校中。我喜欢校园,喜欢青春的身影在操场上奔跑,喜欢教室中满是梦想憧憬的面孔。我将继续科幻的创作。我希望我和我的作品能陪伴在喜欢科幻的少年身边,让他们和我一起,感受梦想的力量,穿越整个时空,展开生命的全部飞翔!
这是激越沸腾的时代,这是梦想能够成真的时代。这是幻想和现实转瞬就失去距离的时代!我爱这个时代!
网络生涯
在大众的眼里,喜欢和创作科幻小说的人,多半都是些怪人。其实,他们包括我自己,都是些童心未泯,始终追求梦想的普通人。如果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那就是他们愿意尝试新鲜事物,具有超前意识,总能走在时代的前面。
就以1999年来说明吧。1999年北京的网络热还没有烧起来,但是大学里已经相当有热度。至于科幻人,当然更是早早就生活在网络之中,并在大多数人没有尝试之前就考虑到了网络中虚拟社会的生存方式对现实生活的影响。
因此,我的1999年注定和网络结下深情厚谊,我脑海中常常浮现出的画面--就是本人端坐于电脑前,双手弯屈于键盘之上,两眼发直紧盯屏幕的这么一幅呆相。
我在1999年收发了数不清的Email,为上网掏了无数次钱包。渐渐的,BBS(电子公告牌,讨论区)上的"faint"和"破人"变成了口头禅。如果朋友没有电子信箱,简直就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联系。电话和传呼都变成迫不得已时才使用的工具,电子通讯录上记满了在网络各处使用的密码和名字。当喜爱的名字已被捷足先登者注册时,我就会觉得天昏地暗。终于,拨号上网的声音变得悦耳动听,终于我的时间表每天要在真实和虚拟之间转换。我知道网络已经成为我另1/2的生活方式。这是不可抗拒的生活方式,这是对很多人不可想象觉得还很科幻但对很多人却意味着比现实还现实的生活方式。
网络中的科幻站点、讨论区非常之多,偌大的北京城因此变得狭小了。网络解决了大家由于住所分散、工作学业繁忙而很难相聚的困难,有问题、看法、意见都可以最快速度在网上解决。大家节省了路费和饭费,网费却花了不少。
这年的春天我和其他科幻迷聚集近20人,浩浩荡荡杀到天津,为天津大学科幻协会成立助阵呐喊,其后又冒雨参观了天津漂亮的自然博物馆。在"水木清华兽多样"的展牌前,大家指点着水木清华科幻版以杨平为首的三位版主开怀大笑。
这年的11月我有机缘在水木水木清华bbs上开设了戏剧版。我想借此跳出科幻来看科幻。文学创作的规律都是相同的,虽然我不大可能去写剧本,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多学习其它文艺形式总有益处。当有人吃惊我居然去做戏剧版版主的时候,我就会搬出《科幻世界》主编谭楷老师又会写诗又会写科幻小说的例子。而诗人阿来竟然当起科幻杂志的主编来了,可见天下事并无定法。我自然不能和两位前辈老师比,但精神上总要学学他们。
1999年的4月份《科幻世界》杂志在清华大学颁发98年银河奖,盛况空前。郑文光老师在大会上流下了欣喜的泪水,这是那次大会上我最觉珍贵的纪念。天津赶来祝贺的大学生们,让我看到了科幻朝气蓬勃的明天。科幻永远是年青的心才能拥有的专利,才能享受的美丽。
北京的大学,除了清华有科幻协会外,北航、北邮等都建有自己的科幻迷协会,定期组织学校内的科幻活动。10月,北工大的科幻迷协会也成立了,我有幸和星河、杨平等人参加了协会的成立大会。在这之前,我随吴岩老师等赴长春参加了长春高校科幻节。关内关外青年学子对科幻的热情像火一样燃烧着我,鼓舞着我。
成都虽然距离北京遥远,却也是一座科幻的城市。因为中国科幻的大本营之一的《科幻世界》杂志就在那里。1999年7月底,和北京几位同志去蓉城笔会,我个人受益匪浅:科幻小说首先是小说,所以我们先要学习小说的写作。而确实我还不太懂得如何去写小说。思之慎之,觉如履薄冰,不敢再让人看专为笔会赶写的小说,连忙撤回修改。笔会上稍有闲暇便与几位科幻女作者促膝夜谈、共游蓉城。在望江楼侧,薛涛井畔,有绘于红墙之上的薛涛画像。"姐姐们和她合影一张吧。"陪游的《科幻世界》编辑建议。我欣然挽了另一位科幻女作者的手站到薛涛旁。因作品被指责为伪科幻而困扰的她噗哧一笑:"俩个伪才女!"
伪就伪吧,只要我们还能用文字建造自己梦想中的世界,还能在这纷乱的时代稳稳把握住自己。
成人的现实梦话
科幻小说是什么样的小说?
我脑海中出现了科幻小说的物质像:一个体态轻盈活泼的生物。我试图接近它,捕捉它的影像,迅速地把这个影像画下来。于是,在我笔下出现了一只3足动物,模样机灵而单纯,生机勃勃地环视世界。
这3足动物有着3个家族的血统。文学、科学和幻想学,都争夺着它的命名权,都嚷着是它的生母。在它百年的成长过程中,这3个家族都为它提供了丰富的养分。3个家族犹如它的3足,缺一不可。
科幻小说,Science Fiction,奇异的文学形式。我以为它首先是建立在幻想基础上的文学。无论描述的是现在、未来还是过去的时空,它都以纯想象的方式构筑故事世界。想象并不意味着背叛现实或者荒谬怪诞得毫无意义,实际上任何文学作品都是想象的产物。只不过正统文学的想象是建立在生活而超越生活之上的。科幻小说的想象更为重要,它表示了小说题材的广阔性和题材角度的新奇性。缺乏想象力的科幻小说,犹如被风干的桔子:内瓤已做絮状,食之无味。科幻小说出现初期被称为新奇小说,指的就是小说中想象力的大胆丰富。
然后,才是科幻小说的科学性。这种科学性,决不是可以拿教科书上的公式定理来验算检查的科学性。原因很简单,现阶段我们对自然对社会的认识,并非绝对真理;我们的科学,也只是充满缺陷科学。我们的认知程度和整个宇宙相比,无比微小。科幻小说不是科学论文,它没有责任和义务普及现有科学知识,它的科学使命是尽我们想象力之极致展现我们所未知。科幻小说的科学性,恐怕更应该指它于故事和文字间所包含的科学精神、科学方法以及逻辑上的自恰性。这样才能将伪科幻小说从科幻小说中区分开去。
最后是文学性。说最后,并不是否认它的重要程度。任何小说,归根结底都是反映人性的小说。即便纯粹进行语言游戏的作品,也还是要在游戏中表达人的思想。科幻小说,也可以说是表达在非现实环境中人性的小说,只不过这个非现实环境是用科学构筑而成具有理性而已。
科幻小说是3足的动物,科学性、幻想性、文学性都必不可少。少了哪方面的修养训练,它就会瘸腿走路,就无法展现它作为一种最自由文学题材的动人风采。我说训练,因为幻想可以是一个人先天的品行,科学却非要学习不可;至于文学,更是感性与知性积累的结果。
当前,中国年青的科幻作者们感到"怎样创作优秀科幻小说"这问题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迫切地需要解决。来自读者和编辑的压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是他们,喔,不,是我们(不能把我自己排除在外)在几年的自由创作后,面临创作要由自由转为自觉、业余转为专业的瓶颈阶段。我们都年青而自负,都敢于也习惯向自身的能力挑战,所以不能不转。没有一个人愿意继续散漫而不负责任的业余创作,都想成为这一文学领域中的常青藤。
梦里花落知多少
在北京写科幻小说最大的好处是不缺资源,国家图书馆就在那儿摆着呢,还有那么多科研院校可以做参谋提供灵感。在北京写不出东西来,只能有一个原因--条件太好惯懒了。
我去过航空博物馆,去过航天部研制卫星和宇航飞船的研究所,去过中科院搞超导和纳米技术的实验室,去过高能物理所参观离子加速器……
写科幻小说是不是很辛苦?常会有人这么问我。我的创作经验是这样的:准备阶段――阅读优秀的科幻作品,阅读社会和科技新闻,与各行各业的人接触,适当地做一些远足(比如去郊外看流行雨),做好笔记;创作阶段――有中文之星智能狂拼输入法的电脑一台,与世隔绝的房间一个,浓的苦丁茶一壶,随时存盘备份;成稿阶段――5个月到一年时间不定,将作品打印出来,朗读以保证字句通顺、请各种类型的人提意见(一般来说包括专业编辑、相关专业技术人员、科幻爱好者和一位基本上不了解科幻小说的同事)确保文章的可读性,经过4到7遍修改后,小说可以定稿见人了。
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其实是很漫长很痛苦的蜕皮过程。创作,就是解剖自我而对照于人的过程。科幻小说也不例外。当然,创作本身还是极有乐趣的,否则,我怎么会一而再三地痴迷呢。
这几年约稿增加了,保证了我创作的热情与责任感,但也对我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怎么能在短时间内创作高质量的作品?保持对人文科技持续的关注,平时对生活细节的大量积累,是能够下笔,啊,不对,是能够敲击键盘流畅的关键。
记得在一个春假的下午,兴奋地敲出了处女作《信使》。涂鸦在卷子纸上的《四月一日,半条虫子,负立方体空间》,是仅存的不多几份手稿。电脑成为我思维的延续,重新组织着我文章的语言和结构。
梦里花落知多少,每一个交给读者的故事,都是一朵我精心呵护的花儿,带着我的情感,希望开在读者的梦里。这其中,有三易结尾的《猫的故事》,那时正为一段友谊的丧失憔悴,万般无奈凝成一只黑色的猫,犹如这城市中夜的游魂;有斗志昂扬的 《水星的黎明》,失明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丧失对生命的热情;有计谋交织缺乏好人与坏人的 《明月几时有》, 讴歌英雄主义的《天隼》,生存第一的《无处躲避》,以及反映人被环境左右不能自控的无奈情绪之作《潜入贵阳》。这些花儿的色调都偏淡雅,不曾浓彩重墨。《听布谷鸟叫》与《刀兰》,尤其是如此。爱情主题经过10年的岁月沉淀,已经不复当年《信使》的"虽万千人吾往矣",更接近于真实的生活和真实的人性。
鬼的影子猫捉到
长篇小说《鬼的影子猫捉到》最为读者津津乐道。这篇小说诞生于1998年,写完了它我才知道,我也是可以写长篇小说的。写作非常投入,最后完成时我几乎到了疯狂的程度。我记得那时抱了厚厚的一叠稿子步行去找人初审,一边走一边无比陶醉地傻笑,引得路人连连注目。小说的写作目的是一点点完善起来的,包括结构、人物、情节,都产生于写作过程中。开始的时候,大约在1997年春天,我只有题目和一段文字:"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瞬间,对于我的妈妈那却是一个永恒。飞驰的汽车撞倒了年青的爸爸,刹那间血流成河。那触目惊心的时刻我正站在卖冰棍的小摊前垂涎。我听到了妈妈的尖叫和刺耳的刹车声,但是粉红的冰棍更吸引我。毕竟当时我只有四岁,后来我再不曾见过爸爸。其实那以前我也不怎么认识他,他似乎是突然冒出来然后又突然消失了……"。直觉告诉我这是一段可以引出无数事端的文字,但是有半年左右我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却不知道如何挖掘它背后的宝藏。
《猫的故事》完成后,我并未打算写续。我当时想写一个女孩儿带着一只猫到海边流浪的故事。可是,等到终于有一天我开始写《鬼的影子猫捉到》的时候,出场的却是一个男孩儿和我那只经历沧桑的黑猫。设想和实践,就这样拉开了距离,且从此不能汇合。于是,《猫的故事》的续作《鬼的影子猫捉到》就产生了。但由于《鬼的影子猫捉到》篇幅之长,《猫的故事》更像它的补记。其实,除了黑猫和071的飞船以外,两部作品之间并没有多少联系。
还是回到小说的目的上来。这部小说首先是一部关于肖潇的成长小说,其次才是关于环保和微机械的科幻小说。即便可以非人话的科幻小说,人也仍然是作品中潜伏的灵魂。如果一定要给《鬼的影子猫捉到》找中心思想,那中心思想应该这样:"这部小说描写了肖潇的理想和他所处现实的矛盾冲突,以及他怎样解决这种矛盾的过程。"说起来很简单,我却断断续续写了将近一年,到1998年4月才最终成稿。
小说中莘莘这个人物本来是主角,但实际上她只是一号女配角。女主角是肖潇的妈妈肖欣茹。在写作的时候,我常常感觉肖潇这个人物的真实存在,他的生活不需要我编造,只要我如实地叙述。我无法改变他的生活,所以他悲伤或者沮丧我都无可奈何。莘莘作为肖潇梦想的再现,一开始就注定了只是一个梦想。少年的朦胧恋情多半都是伤感结束,只能留作回忆的资料。
1998年惊蜇的时候《鬼的影子猫捉到》定稿。说到鬼就会想起裴晓庆,他的鬼故事又多又好,"二楼半拐弯处的绿脸"就是他讲的。可惜他去了梦想的国度法国。希望有朝一日他能读到这篇小说。裴晓庆是个又高又帅的男孩儿,半长的披肩发,温和的笑容,很像日本的偶像明星江口洋介,他的小说也写得好,《下雪的故事》充满了浪漫的气息。
吴岩老师说只要每次写的东西比上一次有进步,作品就是成功的(多么有鼓励性的话,多么好的老师!)。吴老师在北师大开设科幻课,带出了一批又一批的科幻作者和爱好者。最近,北师大又要开设科幻研究生课程,培养科幻文学的专业人员。吴岩老师敢为天下先,北师大敢为天下先!有此,中国科幻的幸事!
小说初稿写完的时候,好友杨蓉正好来京,马上请她看。杨蓉形容读小说的感觉就像地上有八百只螃蟹,抓哪只都抓不住。于是我们就讨论怎么把螃蟹的数目减少,直到深夜才睡。我刚开始梦到节肢动物,杨蓉这家伙就大叫着把我摇醒,声称她想到如何描写肖欣茹和戈壁的爱情了。结果我那几日昏昏沉沉得无法动笔。杨蓉的科幻小说得过银河奖,她头脑清晰、冷静、理性。后来她去了英国,致力于中英艺术交流工作。
阮帆和李涛没有贡献意见,她们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报纸编辑一个中学教师,两个人都富于理想主义。她们商量给《鬼的影子猫捉到》写一个续,交待葛际平、戈壁和肖潇之间的故事,还有莘莘、肖欣茹的结局。续里可能不再有猫,这只猫实在是太累了。续将写成阿嘉莎·克里斯蒂式的侦探小说,充满诡异、神秘和恐怖的事件,揭露人性的贪婪与自私。姐俩为此大啃阿嘉莎的小说,附带在麦当劳喝了许多许多杯下午茶。结果李涛眼露凶光,不断喝问:"尸体何时出现?!"又道:"死两个人太少了吧?"后来到底这个续也没有写出来,但是讨论它的过程充满了乐趣。
《鬼的影子猫捉到》的续有两个,我自己的《戈壁迷踪》和于向昀的《天降奇猫》(上海少儿出版社《地球的孩子》)。当然,于向昀的小说是杜撰和别传,我这里才是正根。于向昀是最早指出《鬼的影子猫捉到》的价值的人,她的鉴赏力和市场敏锐性堪称一流。
菜刀剁案板的事是真的,这是我家旧屋的若干神秘事件之一。清水河也有原型,原型更糟糕得多――那是一条恶臭的肮脏的黑水河,在北京东郊某地流淌,我不知道现在它改观了没有。那间网络咖啡屋是虚构的,名字则是严蓬起的――"士多啤梨网络咖啡屋",这名字有点儿星河味道,不知怎么就想到他的小说《白令桥横》。Strawberry台港翻译做士多啤梨,说白了就是草莓呀。星河是谁我不用介绍了,但凡看过中国科幻小说的人都知道他。纵横科幻江湖数载,星河依旧宝刀不老。严蓬是个苛刻的批评家,他很提了一些意见给我。
《鬼的影子猫捉到》头一章常使人想到塞林格的《麦田守望者》,写作前我正在读塞的作品且兴趣盎然,行文间确实带了一点塞氏的语言风格。后来就和塞氏无关了。模仿可能带我们走出第一步,但不能带我们行完全程。尤其写作这种个体行为,是任何模仿都无法实现的,我不能模仿或者复制自己的作品,《鬼的影子猫捉到》是独一无二的。
创作后的快乐无可比喻,而读者们的喜爱和感兴趣更让我一次又一次地享受到这种快乐。为了在1999年9月9日以前发表《鬼的影子猫捉到》,我颇费了一番脑筋。但是现实社会在9月9日这天发生的事情,我却一件也不记得了。
《鬼的影子猫捉到》中提到破坏地震局数据时,亚太卫输送地震数据的线路恰好出了问题,输送一度中断。而后续《戈壁迷踪》说在青海、西藏交界处发现神秘的金字塔山,就有俄国科学家发表西藏有大群金字塔遗址的考察报告。巧合得都很有戏剧性。至于微机械,今天人类在微观领域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步,改变原子结构,生产微型机械,都不再是理论上的设想,而只是技术上的问题了。
走出象牙塔
2000年时,我离开了教育战线,由一名教师变成媒体工作者。目前,我在一家电脑杂志做编辑。职业的更换给我带来的冲击非常巨大,必须换一个角度看待事物,摆脱自己思维中已经成定势的某些东西,还有生活和创作习惯。这种冲击使我常常处于亢奋或者抑郁的状态,一个人走出他的象牙塔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阵子不适应,需要时间去考虑他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当然,我的创作并没有停止。恰恰相反,经过4年的磨炼,我现在越来越像个职业撰稿人了。几年来,我写了大量文章,从IT类的专题综述到休闲杂志的情感小说都有涉及。我并不是想将自己锻炼成多面手,我只是想尝试各种不同风格体裁文体的写作,并从这种写作中找到属于和适合自己的文学道路。对于我,创作不是可以规范化的产品,要有一个模式依循。真正优秀的作品是不能急切中速成的,需要时间沉淀和润色。但笔是必须勤耕不停的,对文字的感觉必须在每时每刻的打造中产生。
2004年,创作方面最大的收获是完成了城市小说《西山晴雪》(暂名)和科幻小说《新海·坠陆篇》,两个长篇,都是女性为主角,都是写到编辑要求的2/3的篇幅却发现只完成了大纲的1/3。最糟糕的是预定的男主人公都因为出场太晚而被剥夺了主人公的身份。这种撞车,暴露了我驾驭长篇小说的功力,还要继续努力啊。
我自95年开始正式科幻小说的创作,作品数目到今天才以两位数计,没有积累多少。说到自己小说中最喜欢的是哪部,就像说到自己最喜欢哪个手指头一样,是不会评出结果的。我也许可以矫情的说:最喜欢的永远是下一部。我的文章常给我奇怪的感觉,在我殚精竭虑构思的时候它们还是我的,但是在我一旦找到开头进行故事的陈述的时候,它们就渐渐脱离了我的控制,按照它们自己的逻辑发展了。当文章变成铅字后,它们就完全是具有自己属性的独立生灵,与我无关了。我是它们的叙述者,而不是创造者。隐约的,我甚至对它们还有一点敬畏的情绪。
关于科幻小说的看法,分歧总是无法统一,这恰恰是科幻这种体裁的魅力。比如为人常说到的"硬科幻"与"软科幻",什么叫硬科幻?什么叫软科幻?这种定义的本身将科幻小说概念化了,而且,不客气地说,是粗暴地概念化。当然这种定义是有历史原因的,但到目前为止还宣传或者用这种概念做为科幻小说的理论基础和分类标准,我以为最大的作用就是绞杀科幻小说的魅力以及科幻小说作者的创造热情。
我以为科幻小说的目的在于它表达工业社会中人们的希望、信念、恐惧、与科学技术相关的忧思,在于描述"面对着未来人物的人和人类;面对着不可思议的、幻想中的、但却可能是隐藏在进步的地平线后面或自然界中的人物的人和人类"。目的和描述对象决定小说将体现一种变革的力量:可能是科学精神,也可能是技术进步。但无一不是作者对于科学认真思考的结果。
至于说到我自己的作品,它们讲的是人的故事,因而科学技术或者虚构的幻想世界都是作为背景出现的。换一种说法,我更关注"人在那样的环境下会怎么样"的问题。
还有一点需要指出,科技本身含义非常广,量子力学、蠕洞、DNA是科学,经济、历史、教育同样是科学。科技前沿多学科混杂和交叉的情况随处可见,具体地区分科幻小说中的科学成份岂不是太过教条的事情?
我没有最喜欢的科幻小说。有一些科幻小说对我创作意识和方法的形成有比较深的影响,它们包括阿西莫夫的《空中石子》、克拉克的《与拉玛相会》、威尔斯的《神食》、叶菲列莫夫的《仙女座星云》、冯尼格特的《猫的摇篮》,以及博尔赫斯的《交叉小径的花园》,村上春树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到现在,我觉得自己比较好的地方,就是只要有时间,每一种风格和体裁的科幻小说我都能够不带偏见的阅读,这就像我什么口味的饭菜都能够下筷一样,我不挑食,所以能够发现各家的好处。
我希望我的作品有朝一日能够表现人性中比较深入的层面,表现社会的变革对人命运的影响,作品中能够有比较大的视野,有比较大气的描述。
我进入科幻创作领域和性别无关,纯粹因为喜欢科幻小说并且有创作欲望。在中国科幻创作本身并不丰盛的情况下,现在就用性别区分文字不免为时过早。事实上,单从文字和选题上很难判断一个人的性别,目前写得出色的科幻情感小说都是男性创作的。我个人认为科幻小说应该是中性化的,是一种非常客观中立的前瞻性文字,所以不会加入谈论"女性科幻小说"的话题中。
虽然读者和作者之间是互动的关系,但我从来不主张作者为了一类读者的兴趣进行创作,除非是商业性写作。优秀作品都具有非常独立的气质,甚至完全无法为读者短期内接受,但终究会被奉为金科玉律。我想,做文字的人是要有点骨格的。我希望谈到某一个作者创作中的优劣的时候,是用他的作品而不是由性别来判断。
中国科幻的现状和未来这两个问题使我想到五十年代的美国,在国家机器决定向外太空进军的时候,文学界也及时出现了大量反映空间探索的文学作品,当然这类作品只能用科幻小说的形式表现。这些科幻小说触及了太空中最遥远与最离奇的角落,以曲折而富于诗意的想象极大地唤起民众对太空的热情想望,鼓舞和宣传了美国的太空计划。科幻小说和时代的进步合拍。
我们的科幻小说创作呢?鲜少涉及到国家计划、战略方针、民众愿望、热点和焦点问题。中国载人航天计划,几年前就有传媒透露,但在这几年的科幻小说中有几篇以此为题材呢?类似的,有几篇讲到超导,讲到基因测序,讲到沙漠化……最应该关心科学进步,关心社会和人类命运的科幻小说却回避着大部分的社会和科学问题。
造成这种现象当然有外部原因,但这不是逃避中国科幻创作内部问题的借口。可以这么说,目前的创作,内功练得还不好。因此,影视、动漫即便一起为科幻打开大门,我们仍然没有优秀的作品去占领这些领域。
只有扎根于本土文化之中,又能够放眼世界科学的进步,紧跟时代的步伐,才能够切实地创作出受中国大众接受欢迎的作品,才能够以优秀的作品证明中国科幻的成长。扎根于本土文化之中,是要吸收传统文化中的精髓,继承中国古典文学中的浪漫主义。紧跟时代的步伐,但必须高瞻远瞩,站在时代的前面,因为科幻作品本身就是前卫性的作品。受大众接受欢迎,并不意味着媚俗或媚雅。优秀作品自会闪现美的光辉。我认为语言和结构的美都在其次,作品的思想性、对生活深刻的洞察和对人性的了解以及对社会脉搏的准确把握才是作品最重要的品质。
进入新世纪后,科幻创作的新人开始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老作者也出手常有精彩。这种局面预示着中国科幻将有炫彩的一幕。我渴望着再一次目睹中国科幻的飞跃,更希望自己能在这次飞跃中有所建树。
异域无限
生活百味
职场经历
返回首页
论坛(九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