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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ghost / #8344同步于 2006/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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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 番外篇

vera
2006/3/27镜像同步12 回复
北宋 冬天的雪夜,万籁俱寂,街上的大户人家的昏黄灯笼被风刮得摇曳不定,一个更夫缩着头,用颤抖而嘶哑的声音拖出一个长腔:“三更天~~~” 这是太平盛世?还是多事之秋?细雪飞扬中,只有更鼓长鸣。 “王公子,王公子,等等妾身啊!” 王子进的梦中出现一把柔媚的声音,似乎能酥到人的骨子里。 “小姐定是认错人了,怎么能把我认成你的夫君呢?这可是万万不能开玩笑的!”王子进急忙弯腰陪笑,既便是误会也不能丢了读书人的风度。 “不会,不会!”从黑暗中探出一个女人白白的脸来,云髻高盘,唇色如血,偏偏脸色过分苍白了一些。 只见她嘴角一牵,笑道:“我与你有媒妁之言,现下已等了你十几年了,怎么会有错?” 说着,伸手一把抓住王子进,“快随我去吧!” 王子进只觉的手上似乎罩了一个铁箍一般,无论如何也挣不开。 再定睛一看,牢牢的抓住自己手腕的哪里是一双玉手,分明是枯枝,上面筋肉相连还沾了少许的泥土。 “你快放手啊!”王子进吓得一身冷汗,大叫一声,拼命的挣扎起来。 “媒妁之言啊,公子莫要忘了啊,奴家只能等你到正月里!”那个女人说完拉着王子进就往那无边的黑暗中去了。 王子进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一股大力拉着,趔趄着就要随她走了。 心下不由恐惧,绯绡,绯绡在哪里?那黑暗的前方是什么? 该死不死的绯绡,平时都无所事事的吃鸡,怎么在这当口去云游了? 眼见身后的亮光就要消失了,王子进不由大喊一声:“绯绡救我!” 这下喊得太急,一下就把自己喊醒了,他坐在床上不停的喘着粗气,冷汗直冒,透过雕花床上的厚重帷帐,可见清朗的月光细细的洒了进来。 只是一个噩梦吧!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想起梦中女人的脸,实在是不想再睡下去了。 想着从床上爬了起来,摸到桌边倒了杯茶喝。 可是还没等他定下神来,就分明的看到地上有一段白色的东西。 好像是一副月牙白掐青边的衣袖。 自己好像不曾有这样的衣服啊?而且这似乎是女人的衣袖。 他颤颤微微的拿起衣袖,只见上面绣了一朵百合,白色的肉桂一般的花瓣,簇着红色的花芯。 像极了那梦中女人的脸,白白的,缀着猩红的唇。 “哇!”王子进想到这里,抓了那幅衣袖就推开门跑了出去。 边跑还边哭喊:“娘啊,娘,你帮我找了一门什么亲事啊?” 那哭叫声,如鬼哭,如狼嚎,在夜里的走廊中回荡,久久不绝。 远处连绵不绝的深山中,积雪尚未消融,一个白衣的少年,不过弱冠之年,正在松柏下的石桌上捧着一个炭火小炉吃鸡。 那小泥炉上还热着一瓶上好的花雕。 “绿蚁新丰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可饮一杯无?” 那少年一边吟着诗,一边就把烫好的酒倒入犀盅里。 连一双美目中,都全是满足的神色,“犀盅配花雕,神仙也不过如此!” 说完拈起手指,刚刚要把酒杯碰到唇边。 就从怀里传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男人的哭叫声,“娘啊~~~~~” 那声音如杀猪,如破锣,没有任何预兆的,突然而至,那少年一个拿捏不住,一杯美酒已经全都泼在了雪中。 神仙的生活就这样泡了汤。 那白衣少年的俊美五官,已经生生的扭曲到了一起,一下从怀里掏了一个纸裁的小人,两下撕烂了。 “王子进,王子进,我欠了你什么?你阴魂不散的折磨我?” 他撒完了气,拿起桌子上的酒瓶,一饮而尽,拂袖而去,连鸡都顾不得吃了,急忙下山去。 山下山上,是茫茫的白雪,那少年清瘦的白色的身影,转眼就消失在这写意山水般的景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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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a机器人#1 · 2006/3/27
第一个故事雪中央 1、“问君西游何时还? 畏途崐岩不可攀。 但见悲鸟号古木。 雄飞雌从绕林间。 又闻子规蹄夜月, 愁空山。 蜀道难, 难于上青天, 使人听此凋朱颜。” 崇山峻岭中,一驾四轮马车在山中赶路,四周白雪皑皑,山中唯一的小路早就被雪覆盖住了,马车所过之处,只在白雪上余下寥寥蹄印与两行车轮的痕迹。 “这首李太白的‘蜀道难’真是对咱们所处处境的上佳诠释啊!”车中传来朗朗的笑声,似乎车中之人并不畏艰途,谈笑风生。 这窄小的车厢中,足足挤了五个人,有两个人一胖一痩,穿着考究,一看就是商人模样。 还有两个头戴着方巾,读书人模样,不同的是一个只穿着朴素的披风,另一个却是穿着银狐裘的富家子弟,油头粉面的,举止轻浮。 还有一个给他们当差的小厮,名唤来福的,此时正缩着头歪在车厢的一角。 眼看年关将至,这五个人都是回家省亲的,一路走了下来,哪想到遇上大雪,这山路已经足足走了五天。 “李兄真是什么时候都这样乐观啊!”那个锦衣的公子说着掀开了棉布帘子看了一眼,“这天就要黑了,不知道今晚能不能赶到驿站!” “冯公子,你这就不用愁了,我自小在这里长大!今晚咱们定能赶到!”那个朴素的方面书生笑着答道。 “咦?你在这里长大?”那个胖商人好奇问道。 “不错!” “那可曾听过这里素有的鬼怪传说?” “鬼怪?”那个李姓书生翻着白眼,似乎不以为意,“好像听说有雪中的白衣女子的故事吧!” “那是雪妖吧!”姓冯的书生急忙凑过头来,“我小的时候也听过!” “什么是雪妖?”来福急忙问道,他这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 “听说是穿着白衣服在雪里走的人,好像大多是女的,长得极美,其他与一般人无异,不过你要是看着她就死定了!” “怎么个死法?” “冻死呗!” 来福听了傻笑一声,“哈哈哈,咱们这么多人,不怕,不怕!” “人多也没有用!”姓李的书生吓唬他:“有一次冻死了十几个人呢!都是赶路的商人,曾有人亲眼看到有个穿着白衣服的人领着这帮人往山里去了!” “我母亲年轻的时候好像也见过!”姓冯的急忙补充,“晚上一开院门,居然看到一个白衣的女子在莽原中赶路!” 来福听了吓得咽了一口口水,“真的假的?” “嘻嘻嘻!”那两个人听了一起怪笑,“当然是假的!都是为了骗小孩子在冬天的夜晚不要出门!” “哎呀!可吓死我了!”来福说着呼了口气,“要是真的见了雪妖,我就只管逃了!” “不用逃,雪妖好像都是不穿鞋的!”那个姓李的书生说:“她见了你就会说‘鞋~’、‘鞋啊~’!你莫要把鞋给她就好了!” “为什么啊?” “你是真傻假傻啊!”说完推了他一把,“你看这大雪,你脱了鞋在地上走一下试试,没有雪妖你都会冻死!所以说这故事都是骗人的!” “哈哈哈!”来福挠着脑袋大笑,“民间传说,多不可信,哈哈哈!” “哈哈哈哈!可不是,都是骗人的!”那两个商人也一起打着哈哈。 然而他们身后的雪地中,除了四轮马车的车辙印子,马蹄的印子,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清浅的足迹。 那足迹清清浅浅的,几个脚趾印在雪地上清晰可辨。 是一个赤着脚的,人的足迹。 2、可是几个人刚刚笑完,马车就毫无预兆的停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车上的人都你看我,我看你,真的要是在这山中抛了锚,就算什么也遇不到也是死定了。 哪知还没等想完,棉布的车帘就被掀开了,露出车夫一张冻得通红的脸。 “各位客官,这个人正在赶路,咱们能否捎他一程?不然这深山中可是要出人命的!” 车夫的话音刚落,在他身后就闪出一个人的影子来。 那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的,不过二十岁上下,黑发如墨,上面也扎了一条白色的方巾。 正是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眼波流转,似怒还笑,整个人身上一种冷冷落落的气质,在黑夜中似乎罩了一层烟雾般,不似凡人。 车里的那五个人见了个个如呆鹅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少年倒是大方,一掀袍角已然坐了上来,脱下披风放在一边,一句话也没有。 马车又徐徐的往前走了,车上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李,李公子!”来福小声说,“是,是不是雪妖?” “应该不是吧!”那个李公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奇异的乘客,“他好像是个男的,而且还穿着鞋呢!” 哪知话音未落,那人倒轻笑一声,开了口:“雪妖?倒是有的,不过专门跟着杀气极盛的恶人,若是寻常人也见不到的!”声音清脆而好听。 两人见对话被人听到,脸上都是一红。 “哈哈哈,就是,就是,我们这里没有恶人,怎么会见到!”两个人急忙打哈哈。 那人却嘴角一牵,似笑非笑,“我若是说现下就有一只跟在车后呢?” 这话说完,众人都是哑口无言。 来福急忙打哈哈,“公子说笑了!” “是啊,是啊!说笑而已!”那个古怪乘客也笑了起来。 车后面一个白色的影子,在黑暗的雪夜中不紧不慢的跟着,长发随风飘散,掩住了一张泛青的脸。 “冷啊~”好像是叹息般的声音从她嘴里传来,“好冷啊~” 声音刚刚出口,就被寒风吹散,不知吹落到哪里。 只有前面的层峦叠嶂,一条小路,不知尽头。 “两位公子,你们也饿了吧,我们赶快吃饭吧!”来福急忙打开漆器食盒,想缓解一下气氛。 “好好好,来,冯公子咱们吃饭!” 那两个商人见了也急忙掏出准备的干粮。 “来福上路前特意买了八宝鸭子!”来福说着献宝似的打开盒盖。 哪知里面空落落的一张油纸,连鸭毛也不见一根。 来福的嘴一下张得和西瓜那么大。 “来福,是不是你偷吃了?”冯公子见了一双眼睛都瞪圆了。 “冤枉啊,我怎么会?”他说完哭丧着脸从下面拿出两个馒头,“还好有豆沙包!” 三个人心不甘情不愿的捧着包子,哭丧着脸。 那角落里的怪异乘客却拿着什么啃着起劲。 来福瞥了一眼,伸出手指,一口气没有上来,“他,他偷咱们的鸭子吃!” 果然只见那个少年正抓着一只鸭腿,得意的朝他们扬了扬。 来福刚刚要发做,那个李姓书生急忙拦住了他,“算了,不过一只鸭子而已,到了驿站多少只没有?” 他见这人隔空取物,实在是不想多生事端。 “这位公子倒是大度!”那个少年抹了抹嘴,“在下可不能白吃你的鸭!” 说完手一晃,一锭金子就托在掌中。 来福见了,眼露贪光,急忙上去要拿。 “来福!”李姓书生急忙喝住他,朝着白衣少年点了一下头,“区区一只鸭子,何足挂齿,在下李彦!”说完指了指身边的冯公子,“这是同窗的冯意之冯公子!这趟是回家省亲的!” “嘻嘻嘻!”那人笑道,“萍水相逢,我的名讳你不知也罢,不过吃了你的鸭子我定当报答!” 李彦听了极为高兴,虽然这人不愿透露姓名,可是他原本就是个自来熟,转眼就和人拉起家常来,几番话下来,倒觉得这个少年与寻常年轻人无异,开朗大方。 那两个商人见了那少年隔空取物的本事,又见他随手就掏了一锭金子出来,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你说他是不是那个专门劫财杀人的飞贼?” “那也未必,现在那贼人不在苏州府作奸犯科了,好像正在在逃!” “莫不是就是他?” 黑暗的车厢中,李彦兀自口沫横飞的高谈阔论,完全都没有发现其余的几个人的目光都已变了。 这多事之秋,人如鬼魅,谁又能够信得过谁呢? 3、又不知行了多少时候,远处的山里已经可见寥寥灯火。驿站已经不远了,此时的天空,又下起了细密的轻雪。 “哎呀,总算是要到了!”来福见了欢呼起来,别人的心也是跟着一阵宽慰。 又过了一刻钟的功夫,终于到了地方。 来福乐得急忙就下了车,从车下掏出一根扁担,挑着行李就往休息的茅屋去了。 “不知这位公子欲往何方啊?”李彦倒是分外的舍不得这位新交的朋友。 那白衣少年抱拳一笑,“我在这里休息片刻,还要继续赶路!” “那个,那个,过了这座山就是我家了,不知能否到寒舍一叙?” “在下有要事在身,不然真的该奉陪李兄到底的!”说完眼中似有忧虑的神色,随手从怀中掏出一只毛笔给他,“这个给李兄留个纪念!” 李彦伸手接了,那笔杆是竹子做的,比寻常的笔还糟糕一些,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读书人用这么破的笔,“这是?” “这是换李兄的那只鸭子的!”他说完面色一沉,“此笔万万不可离身,可祝李兄逃脱此劫!” “劫数?什么劫数?”李彦听了只是觉得好奇。 那少年却只笑不答。 “那冯公子呢?他怎么办?” “我不喜他!” 李彦听着不解,“那只鸭子,他也有份的啊!” “他穿着狐裘的衣服!”那少年说完,摆了摆手就要告辞了。 “你且等一等!”李彦张口还要问清楚,只见那个少年已经远远的走到了十几丈外,白色的背影几乎要融入雪中。 “公子,公子!”不知谁在他耳边呼唤。 “咦?”他定睛一看,面前是来福的一张窄脸,哪里是那个俊美的白衣少年,再一看,远处也根本就没有人影,难道是自己坐车久了,产生了幻觉不成? “公子我们进去吧!”来福说着要引他去休息。 “好,好,好!”他又往回看了一眼,茫茫的白雪中,哪里有半个人影? 他看着手中握着的一只破笔,刚刚要扔,却听耳边有人说话:“李兄此行已经踏入血色漩涡中,要好自为之啊!” 他听了一愣,“来福?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说啊!”来福不知他为什么这样问。 “算了,算了,我听错了!”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破笔,想了一下,还是纳入怀中,抬头道:“我们走!” “公子这边来,好像官府的差役们正在检查过往的路人!” “这是干吗?”李彦跟着来福已经走入一个温暖的茅屋中,里面各色的人都有,冯公子正在行李旁边坐着朝他们招手。 “说是有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从苏州府逃了出来!” “苏州?”李彦纳闷,“那不是我们出发的地方?” “不知道啊!”冯意之回答,“你我只知读书向学,哪里能知道坊间传闻?” 外面的雪倒是越下越大了,渐渐的不见天日,似乎要把这黑夜也染成白色。 “到咱们了!”李彦说着已经拿了举荐的文书和张公子一同出去接受盘查了。 屋外是一个二十余人长的队伍,刚刚巧同车的商人就在前面。 “你们也还没走呢?”李彦隔了几个人在朝那两个商人喊。 “早知这趟这么难走还不如不回去了!”那个瘦小的商人答道。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平素里一直高谈阔论的胖商人不知为何沉默了起来,一句话都不说。 队伍渐渐的缩短,排队的人也都被风吹得直打摆子。 “终于到我们了,我们要先行一步了!”那瘦小商人朝李彦摆了摆手。 “好!”李彦这“好”字还没有出口,就见眼前刀光一闪,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弯月。 接着周围的人乱成一团,只见那个胖商人拿着一把弯刀抓住自己的伙伴。 “不要过来,谁都不要抓我!”脸上全是狰狞的神色。 “老吴,老吴,你这是干什么?”那痩弱商人已经吓得半死。 “干什么?”那被叫做老吴的商人叫道:“本想到没有人的地方再解决了你,哪想遇到这等事?” 还没等说完,就听“扑”的一声,一把钢刀已经透胸而过,一股鲜血就溅了出来,染红了满地的白雪。 是驿站的差役先下手为强了,那胖商人的身躯,扭动了几下,慢慢的从刀尖上滑了下来,倒在地上。 这一下变故太快,那个瘦小商人沾了一身的鲜血,吓得委顿在地上狂叫起来。 “这贼人死了吗?”一个差役拎着沾了血的刀过去看了一眼,“这厮就是那个欠了无数人命的贼人吗?没有想到这么快就露出本相了!” 周围的人也跟着议论纷纷,商人重利,自古皆知,少不得为了钱杀人的。 那个死去的商人圆睁着双眼,鲜血染红了大片的雪地,似乎心有不甘,似乎随时都能拿着刀再跳起来,挥舞着钢刀,威胁世人。 “你不要紧吧?”李彦回过神来,急忙去扶坐在地上的瘦小商人。 “你不要过来!”那人头发蓬乱,眼露红光,似乎受了不小的刺激,“离我远一点!” 接着又大喊道:“和我相交了三年的好友尚是人面兽心,想要谋财害命,你不过与我同了几日车,我干吗要信你?” 说完,一转身就拿着行李奔入无边的黑夜中。 “喂!你这是要去哪里?” 李彦喊了一声,只觉得心灰意冷,在这乱花飞雪中越来越理不清自己的头绪,相交了三年的朋友尚暗藏杀机,这世上还有几人可信? 4、李彦站了不知多久,回过头来对自己的旅伴说:“冯公子,我们也该上路了!” 夜色中的冯公子,锦衣玉裘,白着一张脸,两片薄薄的嘴唇正在发抖。 “你在想什么?我们一起走吧!” “不,恕在下不能和李兄同行了!” “为什么?”李彦只见他目光闪烁,不知他在想什么。 “李兄,就此别过吧!”说完颤抖的指着地上的一滩血迹说道:“人说白首相知尤按剑,我之前是不信的,可是现下我是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你不能这样!”李彦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这样想,“实在不行等到明日再出发啊!”说着就去拉他衣袖。 “你不要碰我!”冯公子一把摔开他,“我家就在附近,晚上也能走到,我要一个人走,不要任何人跟着!” 说完回去拿了细软,又给差役看了举荐文书,快步走出驿站,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来福,你去把他的行李挑过来,把他送到家,我在这里等你!”他见状急忙吩咐。 来福急忙拿着冯公子的行李,与官差说明了情况,也跟着去了。 只剩下李彦一个人呆立在雪地中,当初父亲出钱让他去大城市见见世面,多结交名人雅士,以为仕途铺路,哪想这一去五年,自己却连这样凶恶的人也看不透。 一时间不免心灰意懒,看了看雪景就回去睡了。 只等明日来福回来再一起上路。 哪想刚刚睡到半夜就被人推醒。 “李兄,李兄,快醒醒啊!” 李彦车马劳顿,睡得正香,好不容易睁开惺忪睡眼,只见眼前一张如珠玉般的脸,黑发如瀑,正是同车的那个美貌少年。 “你,你不是走了吗?怎生又回来了?” “莫要多说,李兄赶快与我走吧!”那少年拽着他就往前走。 “喂!那也得等我穿好衣服啊!”李彦扭不过他,穿了衣服,从行李里取出贵重物品,裹了裹衣服就和他出去了。 一推开客栈的大门,一股冷风夹着雪花就飘了进来,把他冻得发抖。 “你确定要在这样的天气里出去?” “不错!”那少年回头一笑,灿若春花,“李兄请信我!” 李彦极不情愿的跟着他走了,也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想去看看再说,只是苦了来福,回来找不到他不知该怎么哭呢? 驿站旁边的丛林中,从枯树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拎着一把柴刀,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笑了一下。 只差一点,不过不要紧,书生体弱,他很快就可以追上他们。 他这样想着,快步追了过去,那刀上有红黑色液体一点一点的滴了下来,在雪地上开了一串玛瑙般的花。 也不知走了多久,李彦渐渐的觉得腿脚麻木,实在是走不动了。 “你这要带我去哪里?能不能说一声啊?” “快走吧,他就要追过来了!”那少年说着还要拽他起来。 “谁?”李彦听了一愣,“你说谁在追我?他为什么追我?” 那少年的双眉一拧,“就是那个杀了好多人的吧,我也不甚清楚你们是怎么叫他!” “不会,不会!”李彦听了摆了摆手,“刚刚在驿站那贼人已经被官差宰了,你定是搞错了!” “怎么会错?”那少年轻笑一声,眼里有狡黠的光闪动,“那死了的贼人脸上刻了字不成?” 李彦听了只觉心中发冷,“你是说那贼人另有其人?” 还没等得到回答,就听见背后的雪地里传来“簌簌”的声音,正有人踏着雪,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 两人都是一惊,急忙向身后看去,只见一望无际的雪原中,一个身影正慢慢的从山下上来。 先是只有一个黑色的剪影一样的头,后来是半截身子,再后来整个人都出来了。 李彦见了这人,不惊反喜,“来福?你怎么来了?” “公子!”来福一张窄脸上堆满了笑容,“可找得我好苦啊!” 李彦坐在雪地上,真正是心花怒放,从来没有觉得来福这样可亲过。 而他身后的白衣少年,衣裾飘飘,一双美目只是死死的盯住来福,眼中全是戒备的神色。 5、“公子,你怎么大半夜的跑到这里来了?我回去见你不在便跟了出来。” “我就是着急回家,所以先行一步了!” “公子,把手给我,我扶着你回去!”来福说着朝李彦伸了一只手去。 正巧李彦半夜赶路,已经把力气全都用尽了,也急忙伸手去等来福拉他。 哪知来福的手腕一翻,一把就牢牢的握住了李彦的手腕,紧紧的抓着他。 “你这是干吗?”李彦还以为他在开玩笑,“赶快拉我起来啊!” 可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眼前一道乌光,来福拿着一把乌黑的柴刀就劈了下来。 李彦望着他平日熟悉的仆人的狰狞的笑,和那沾了血的,索了命的刀,一时失神,不知怎么办才好。 这是怎么了?这是来福吗?怎么平时熟悉的人全都变了? “去死吧!你!”来福这刀眼看就要劈下来,却只听“咯”的一声,生生的在半空中停住了。 似乎是一刀砍在了木头里。 却见那个白衣的少年伸出一只手,牢牢的抓住了来福的刀刃。 “还不快逃!”那少年斜眼看了一眼李彦,平平淡淡的说道。 “是,是,是!”李彦急忙手脚并用,飞快的往前跑,山上的积雪甚深,没过膝盖,他只知趔趔趄趄的逃命,完全没有了方向。 大概逃了能有十丈远,他实在是跑不动了,趴在雪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是了,是了,就是来福! 他怎么早没有想到,任是官差本领再大,也万万不会想到到书院去找劫财害命的人。 想着来福平日低顺的眉眼,谦恭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像是踏进了一个巨大的圈套。 看来他是把自己当成最后的猎物了,在这深山中杀了自己,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找到他了。 此时远处那个少年和来福斗得甚欢,来福把一柄柴刀舞得呼啸生风,完全不是平时低眉顺眼的模样。 那少年却身姿灵动,如一段白绫穿插于乌光中,每每都能在极危险的时候闪了过去。 李彦在旁边观战,手中捏了一把冷汗,这少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一双眼睛似乎还含着笑意,似乎在耍弄对手一般。 只见两个人越斗越欢,来福生生砍了几十刀都没有砍到人,不禁气喘吁吁。 眼见那少年占了上风,李彦不由暗中叫好。 狂风暴雪中,一个是玉树临风,一个是凶神恶煞,两个人僵持不下,似乎这风雪全然不关他们的事。 李彦在一边观战,又觉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坐视不理,急忙要去寻一个顺手的东西去助战。 哪知东西还没有寻着,就觉得身后似乎有人过来了。 这深山雪夜,怎么还会有其他人? 他回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见三丈远处有一个白衣的女人正缓缓的朝他走来。 那个女人的白衣破落了些,头发也没有束住,在风中飘摇着。 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死亡的氛围,夹着落雪,要把活人都拖入到死地。 李彦见了,吓得一下就坐在了地上,这个女人又是谁? 只见那女人飘飘乎乎,慢慢的走到李彦身边,只是轻轻的瞥了他一眼,就走了过去。 那是冷冷的,没有任何人的生气的眸子。 这些都没有什么,山中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都没有什么, 最让李彦害怕的是——那个女人是赤着足的。 赤着足的女人,发出轻轻的叹息,就往那激斗中的两人走了过去。 李彦渐渐的觉得意识不清,寒冷突然渗入骨髓,让他无法抵抗,这就是雪妖吗?所过之处没有人会活下来。 今天看来就要葬身在这雪地中了,先是杀人的魔鬼,后是雪妖,纵是有神仙来帮自己也是难逃劫数了。 他只觉得身下的雪越来越冷,而自己简直要与这雪融为一体。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白色的背影,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李彦万万没有想到,在人世间看到的最后一个风景,竟是这漫天的,无尘的,脱俗的白色。 这给他的童年带来了多少欢乐的白色,竟成了他最后的坟墓。 6、不知过了多久,李彦只觉得掌心温暖,似乎握着一块炭火。 “李兄,李兄,快点醒醒啊!”又是那少年清脆好听的声音。 这是地狱吗?李彦想着不由心酸,自己死了倒也罢了,怎么竟连累了别人? “我们还要赶路啊!” “赶路?”李彦听了睁开眼睛,是深蓝的天空,片片的雪花如鹅毛般飘洒下来。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说:“我还活着?” 只见旁边的人轻声一笑,“自是活着!” 李彦急忙坐了起来,摸摸自己的头脸,突然兴奋异常,“太好了!太好了!”他第一次知道生存是如此的可贵。 “对了,来福呢?”他突然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在那边!”那少年说着站了起来,引着他往前方走去。 只见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摊着四肢躺在雪地上,李彦远远的看着,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颤声道:“你杀了他?” 那少年却不置可否,带着他直往前走。 只见来福紧紧的握着柴刀,圆睁着一双眼,脸色铁青,赤着双脚倒在雪地中,已然死去多时了。 “来福,来福!”李彦见了不由心酸,这个陪伴了他一年多的仆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们走吧!”那少年伸手拉住李彦,牵着他往前走去。 李彦只觉得浑身无力,“来福是怎样死的?” “冻死的!”那少年只是在前面牵着他走,并不回头。 他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又想起了那个白色衣服的女人还有来福光着的脚。 “莫非是雪妖?” “雪妖只跟着血腥味重的人,会带走他们罪孽深重的灵魂。” 是吗?带走人的灵魂吗? 来福那凶恶的脸庞,依旧让他心有余悸,这一个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 “这么说冯公子已然遇难了吗?” 那少年却并不答,只是拉着他往前赶路。 李彦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一时心酸,哽咽道:“我去苏州游学几年,哪知却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看不透,还陪上了自己同窗的性命!” “李兄莫要自责!”那少年宽慰他,“富贵有命,生死在天,旁人也是没有办法的!” “当初听我娘的话就好了,如果不觊觎仕途,便没有这样的事发生!” 他伤心过度,迷迷茫茫的跟着眼前人机械的走着。 他只见那少年的身影纤弱,白衣飘飘,似乎随时都要乘风去了。 却根本没有发现,身后晶莹的雪地上,只留下了一个人的足迹。 长长的,寂寞的,一行足迹。 也不知行了多久,李彦只觉得浑身发软,惶惶忽忽,这一晚上连惊带吓,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 “我们歇一歇再走吧!”他实在是走不动了。 “不行,在这样的雪地里歇着便与自寻死路无异!”那少年拉着腿脚不稳的他,一路直往前走着。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救我?” “我吃了你的鸭子,定当报答啊!” “哈哈哈!”李彦似是听了一个很好听的笑话,这一晚上,不过为了贪图钱财,旧交都变成了魔煞,倒是萍水相逢的人只为了区区一个鸭子而舍命相救。 如果这是人生,也太过传奇。 他正在感慨人生的当口,不远处的雪影中,出现了一个飘飘忽忽的光。 似萤火虫般照亮了他的前途。 “那是什么光?”李彦奇道,“是黄泉路上的引路灯吗?” 哪知这话问出去就没有得到回答。 他四处一望,周围一片白雪,哪里有什么白衣的少年? 这一切是梦吗?如果是梦,也过分真实了一些。 还没等他想完,就听见远远的有人喊他“公子,是公子吗?” 正是自己家家奴的声音。 李彦一时喜极而啼,急忙应了一声,直往那光的方向去了。 果然走进一看,那边有十几个仆人正打着灯笼满山的找他,为首的真是他家的管家。 “公子,你可让我们找得好苦啊!”那个老管家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我们听说驿站那边出了事,老爷太太放心不下你,就派人去接你,哪想你已经从驿站跑了出来,这才在这深山中寻找。” “父亲也来了?”李彦听了又惊又喜。 “老爷就在那边!” 李彦只见一个人骑在马上,穿着厚厚的棉衣,头发上似染了秋霜,正在向他微笑,他见了这人,又觉得两眼濡湿了。 五年不见的父亲啊,被岁月染上了更多的风霜。 7、 “彦儿啊!你受苦了,快随我回去吧!” 李彦见了父亲,急忙把这一路所见所闻告诉给老父。 “爹,我真的见到了雪妖啊,正是穿着白色的衣服的女人!” 哪知他父亲听了眼中却闪出了狡黠的光,朝他笑道:“这世上是没有雪妖的!” “可是我亲眼看到的!”李彦急忙又仔细的描述了一遍。 而他的父亲但笑不语,似乎在想着一件极好玩的事。 两人又行了片刻,只听他父亲说道:“彦儿啊,有些事情,为父一直瞒你!” “什么事?”李彦听了心中又是一震,生怕再听到什么骇人的消息。 “咳!”父亲咳嗽了一声,似乎有的话不便出口,“我与你娘年轻的时候,经常在晚上幽会,谈诗论画什么的!” “那又怎样?”这话好像和他今晚的经历没有多大关系啊? “可是,你知道,这被别人知道名声不大好,咱们这里雪又多!于是你娘就经常穿着白色的衣服出来,比较不惹人注目……” 听到这里,他似乎有一些奇怪的想法了。 “那个,夜路上难免撞到几个人,或者被人偷瞧了去!”他父亲说着似乎极为不好意思,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后、后来,咱们这就开始流行雪妖的传说了!” 李彦听了一呆,这,这就是雪妖的真相吗? 他听了十几年的传说,原来有一个如此柔情蜜意的谜底。 不远处的一个雕花的马车旁,站着一个中年的妇人,正望着他们来的方向,两眼嚼着泪花。 她的云鬓被风吹起,满脸慈悲之色,站在满地的白雪中,真正是宝相端庄,宛如观音。 李彦看着她的母亲,觉得也许这就是雪妖的真身也未尝不可。 可是如果世上是没有雪妖的,如果这只是一个误会的话,那他今晚的所见又是什么? 在雪中央的,紧紧的拉着他的手,冒着风雪赶路的又是谁? 他摊开自己握着缰绳的右手,里面紧紧的抓着一个破笔。 借着萦萦的火光,可以看到那竹子做的笔杆上,有一个清晰的伤痕。 那是一个被柴刀砍破的痕迹。 他笑了一下,又握紧了那杆笔,好像又见那白衣的少年,在风雪中牵着他的手,一直鼓励他前行。 也许世间的事皆是如此,如果过分的去追究,就不会有传奇。 就让这今晚的白雪,成就他一生的传奇吧。 “娘!”他想到这里,喊了一声,策马向前奔去,从来都没有觉得心里这样喜乐平安过。 山中的白雪皑皑,似乎月亮都要被这雪掩埋,隐去了光辉,一行车马渐渐的消失在雪的尽头。 而远处的山峰上,一只白色的狐狸,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车辙,眼光灵动,似乎轻笑一声,一摆尾巴,转身就去了。 这山中又回归寂静,只余下白雪,似乎要将这天地淹没。 是的,白雪的中央,本没有什么。 留下的故事,都在我们的心中。
vera机器人#2 · 2006/3/27
第二个故事笑春风 1、“王公子,您的家书!”客栈的小厮正在门外叫他。 王子进急忙接了家书,给了那小厮一点小钱,将他打发了。 “不知这女子是怎么回事?日日缠着我,要是娘真的帮我定了这样的亲事,要早日退了才好!” 他嘟嘟囔囔的打开信封,抖落出里面的信来看。 不外乎是家常里短,嘘寒问暖之类。 可是王子进拿着那张家书的手却抖了起来,没有定亲?他娘根本就没有替他去寻亲事? 那梦中的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王公子,你我已有媒妁之言!” 那女子的声音尤在耳边,媒妁之言难道都是假的吗? 他又想起那个女子白白的脸,红红的唇,白日里猛地打了个冷战。 抬眼一看,外面的天气阴郁,又是一场雪要来了,他环顾一下周围,木头的家具影影绰绰,在房间里投出怪异的影子。 他突然觉得害怕,胆战心惊的拿了几两银子跑出去溜达了。 街上行人稀少,眼看年关将至,大多数人都回去过年了。 王子进一路信步而行,也不知绯绡去哪里了?要是他在这里就好了,两个人一起吃吃酒、喝喝茶自己也不会寂寞若此。 正想着,就见前面一家酒楼里有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正端坐在窗旁拿着一只鸡腿往嘴里塞,那见鸡不要命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人。 王子进见了,急忙“腾腾腾”的跑了上去。 只见那白衣的人坐在一张小方桌前吃得正欢,一张俊脸上全是满足的神色。 吃到极处,他端着酒杯吟了起来,“有鸡有酒,有歌有曲,更有良辰美景,落花飞雪。快意人生,神仙生活,不过如此!” 说完端了酒杯就要送到自己嘴边。 王子进一见那人,不仅痴了,这样的俊美脸庞,如星朗目,不是绯绡是谁? 他急忙冲了上去,一把勒住绯绡的脖子,“绯绡,回来了也不去先瞧我!” 绯绡纤指修长,拈着酒杯,眯着眼睛,刚刚要把酒送到嘴里去,被他这么一扑,一杯清酒又洒在了地上。 神仙的生活再次泡了汤。 “子,子进!”他脸上的五官又开始错位了,自己旅途劳累,本想填饱肚子再回去做打算,哪想在这里遇到了他。 “哎哟!绯绡!你喝酒也不带我!”王子进这几日一直在等他回来,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滋味,现在心里不知有多高兴,一屁股坐在对面,招呼店家。 “再拿一个酒杯,一副碗筷来!”一点也不客气。 绯绡见状,只好摇了摇头,两个人就说说笑笑的喝了起来。 “子进,我出去这几日,你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噎?奇怪的事情?”此时酒过三旬,王子进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哪里还记得什么奇怪的事情? “没,没有!”王子进急忙摆了摆手,头摇得和波浪鼓一般,“我一个人每天去看看歌舞,也挺好的,就是可惜,可惜啊!” “可惜什么?”绯绡急忙探头过去,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可惜年关将至,稍有姿色的歌妓都不出来卖唱了!” 绯绡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一张俊脸气得都变了色,却不好发做。 自己怕他有危险,连日赶路,他倒是逍遥快活,日日听歌赏曲。 他急忙结了酒钱,连拖带拽的把王子进带回了客栈。 2、回到客栈,王子进倒头就睡,今日绯绡回来,自己不知道有多开心,似乎一切的烦恼都被抛到了脑后。 可是烦恼还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日日梦到的那个奇怪女人倒没有因为他的醉酒而例外,又出现了。 “王公子,王公子!你要奴家等到何时啊?”那个女人拉着他的衣袖连声催促。 “小,小姐!”王子进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可是四周一片漆黑,一看就是在梦中,现在要怎么告诉绯绡呢? 他急忙拨开那个女人的手,“小姐你认错人了!我已经与老母通过信了,根本就没有什么亲事!” 那个女人听了,一张白脸又急又气,一下变得通红,“王公子与我是私定终身,王公子怎么忘了?” “啊?”王子进听了下巴都要掉了下来,“私定终身?” “不错!”那女子点了点头,“就在十年以前,人说痴情女子负心汉,果然没有错!” 说罢,暗自垂泪。 王子进一见慌了手脚,十年以前自己刚刚十三岁,怎么会去私定终身了? “小,小姐,你莫要伤心!”他急忙安慰那个女人,“请问贵姓芳名?” “小女子姓颜名如玉!” 王子进听了一张脸扭曲得变了形,他自打读书以来就一直念叨着“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那颜如玉向来是他读书的最大动力,莫不是他用的功被哪个过路神仙听到了,真的找了个颜如玉给他? 他斜眼看了一眼那个颜如玉,云鬓高耸,肤色雪白,眉眼之间有一股媚色,倒也是个美女。 只是嘴唇过分鲜红了一些,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罢了罢了!王子进摆摆手,“你要带我去哪里?我随你去便是了!” “此话当真?”颜如玉破涕而笑,拉着王子进就走了。 早知颜如玉是如此姿色,当初不用功苦读就好了。 他叹了一口气,耷拉着脑袋,若是自己还有机会出去,一定要告诫天下读书人:莫要信那书中会有颜如玉! 可是不知自己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被那颜如玉一路引着,不知走了多远,终于可见前方一片金光,不知那光芒之处是什么所在? 王子进见了那光,心中一颤,这莫不是黄金屋了? 自己用功若此,颜如玉、黄金屋都自己找上门来,怎么今年的榜单上连他一个大名都没有一个? 正纳闷间,那光芒已越来越近,可见不远处耸立着一个屋子。 那是一个圆圆的,白色的屋子,像是一颗巨大的蒜头,门上还挂着轻纱的帷帐。 那屋子似是玉石雕成,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屋子,不过形状怪异,实在是谈不上有什么美的地方。 他又长长的叹了口气,原想黄金屋怎么也该黄金铺路,珠玉满地,哪想是这般光景。 若是自己有机会出去,一定要在后面再添上一笔,莫要相信书中会有黄金屋! “公子莫要发愣,快随我进去吧!” 王子进心中百般不愿,可是还是硬着头皮和她进去了。 “英兰,快来奉茶!”那颜如玉眉开眼笑的叫来一个婢女模样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穿着翠绿的衫子,扎了条红色的腰带,倒比她的主人打扮的喜庆得多。 “公子请用茶!”那小姑娘说着就端了一碗茶上来。 王子进只觉得那茶水沁香扑鼻,甚是受用,再一看碗里只泡着几片兰草,不知是什么茶。 那颜如玉见他脸色疑惑,急忙道:“这是神仙茶,据说喝了就可以忘却烦恼,和神仙一样快活自由!” 王子进听了刚刚把茶碗端到嘴边,正要尝上一口。 就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边响起,“这样的神仙好茶,怎么没有我的份?” 王子进心中一惊,手上的茶碗掉到地上,只见门边斜立着一个高挑的男子,白衣若雪,黑发及腰,温文尔雅,折扇轻摇,一张俊脸上正挂着好笑的模样。 好像正在看一出闹剧,那似笑非笑的脸,却不是绯绡是谁? 3、那颜如玉见茶碗翻在地上,眼中露出凶光,“这位公子怎么不请自到?坏了奴家的好事?” “哪里是坏了小姐的好事?”绯绡一撩衣袖,和她做了一个揖,笑道:“在下是来主婚的!” 王子进听了这话,差点被自己一口口水呛住! 指着绯绡道:“你,你,你到底帮谁?” 那颜如玉听了这话,细细思量,便喜上眉梢,“我怎么没有想到,这终身大事,原是缺了个主婚的!” 那厢王子进听了不干了,跑过去抓住绯绡的胳膊,“你今日是怎么了?真的要我与这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女人成亲?” “你先莫急!”绯绡急忙安慰他,“和妖精结婚就像和人结婚一样,等一下咱们让她拿你的生辰八字,她自是没有,我们就可以以这个理由退婚了!” “这是个好主意,我的生辰八字,她怎么会有?”王子进听了不由暗自开心。 只听绯绡朗声朝那颜如玉说道:“就请小姐拿了王公子的生辰八字来,就可以行礼了!” “英兰,英兰,你快去将王公子当日给我的小匣子拿来!” 绯绡听了这话,脸色不由一变,急忙扯了扯王子进:“你当真没有给过她生辰八字?” “没有!”王子进听了急忙摇了摇头,“连她是哪里冒出来的我都不知道!” “那就好!”绯绡听了长吁了一口气,“不然我们还要另想办法出去!” 这一口气还没有舒完,就见那侍女已经捧了一个盒子到他面前。 那盒子破旧不堪,还沾了少许泥土,似乎已经有了很久的年月。 绯绡见了伸出长指,“嗒”的一声打开了上面的搭扣。 只见那盒子里放了一只弹弓,一只竹篾编的螳螂,一看就是小孩子的玩具,在这些东西下面有一张泛黄的纸。 王子进在一边见了那盒子里的东西,心中不由一颤,这些东西怎么这样眼熟?好像很久以前,自己曾经爱不释手的拿它们打发了许多快乐的时光。 可是又偏偏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边绯绡面有得色的打开了那张黄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字,如虫爬一般,一看就是儿童的笔迹。 不过那上面写的字他再熟悉不过,过去他多少次为王子进卜算吉凶的时候都是按着这几个字掐算的。 那纸条上的正是王子进的生辰八字。 他一张脸上的五官简直要气得扭曲了。 “这是什么?你不是说她不会有你的生辰八字吗?” 王子进见了也愣住了。 这泛黄的纸条他似乎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幼小的他曾经为谁提过笔,写下过这些字。 他那厢发呆还没有结束,绯绡已经一把把他拉到身后,朝颜如玉道:“小姐,请多包涵了!” “包涵什么,有什么不对吗?”她急忙把那个盒子夺了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字条,“这莫不是王公子的字迹?” “是王公子的字迹!”绯绡笑道,“不过我们现下要悔婚了!” 说完,拽着王子进身影一飘,已经退到门外。 “你是哪里来的东西,这般与我过不去?” 那颜如玉一下双手就变成枯枝一般,卷了长袖就追了上去。 王子进被绯绡提携着往外逃命,心里却懵懵懂懂。 好像在哪一个初春,哪一个艳阳天,他曾经对谁说过:“你这样美丽?将来长大了我定将娶你!” 可是那似乎是一厢情愿的感情,他始终没有得到对方的回答。 那些埋藏于过往云烟中的记忆又渐渐的浮现,他回头望着如妖似鬼,正在追杀他的颜如玉,那一张白白的脸,那一抹红红的唇。 好像似曾相识,在哪一个春季? 也有这样的一张脸,带了一丝羞涩,随风含笑低首? 4、“快走!”绯绡急忙推了他一把。 “是,是,是!”王子进顾不上回头,急忙跑出了屋子。 身后的颜如玉已经张牙舞爪的和绯绡斗在了一起。 可是才刚刚跑了出去,王子进就傻眼了,屋子外面是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连路也没有一条,自己不知该往哪里去? “子进等我!”绯绡说着纵身一跃,从屋子里跳了出来。 然而紧跟着从那屋内伸出了许多的,如手臂一般的绿色的水藻一般的叶子,直往两人的方向卷了过去。 那颜如玉穿了月白的衣服,端坐在那一片绿色中央,阴笑道:“奉劝这位公子还是将王公子交还于我,我自当引路送你出去!” “你以为我当真出不去这里吗?”绯绡笑道,“这般雕虫小技,莫要托大了!” “那你到是试试看?”她厉声一呵,那百十条叶子就如有生命般,万箭齐发的就往绯绡那边去了。 “绯绡!”王子进见状跳脚,却又帮不上什么忙。 眼见那叶子如毡布一般将绯绡裹了起来,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绿色的球体。 “绯绡,绯绡!我来救你!”他急忙扑了过去,伸手去扯那叶子,只弄得满手满身都是绿浆,甚是恶心。 “王公子莫要心焦!”颜如玉说着已经从那叶子上走了下来,“他一会儿就会变成花肥,定然没有痛苦的!” “你这妇人?怎的如此心底狠毒?”王子进见绯绡受困,指着颜如玉骂道。 哪知那颜如玉听了,脸上立刻现出悲哀的神色,低声道:“我也不想的,可是奴家实在是没有几日可活,才出此下策,只望王公子能留下来陪我几日!” “没有几日可活?”王子进见她神色,似乎不是假装的,怎么会这样? 刚刚要出口问个明白,就闻到一股焦臭的味道,好像有什么东西着火了。 对面的颜如玉直直的望着王子进的身后,一张白脸“唰”的一下就青了。 王子进急忙回头一看,只见缚住绯绡的巨大叶球冒出滚滚浓烟,正烧得不亦乐乎。 “绯绡?”王子进一见这状况不由心花怒放。 还没等笑完,只见白影一闪,一个人已经晃到他的面前,却不是绯绡是谁? “绯绡,绯绡!”王子进见他平安,长长的舒了口气,“你这般可吓死我了!” 颜如玉伸手指着绯绡的俊脸,气得说不出话,“你,你居然烧了我的叶子?” 绯绡轻笑一声,扬了扬眉毛,“不光连叶子,连你也要烧!” 说完两只长指一弹,一股青色火焰直往颜如玉的身上就去了,一下就点着了她的衣服。 “啊!”颜如玉这一吓花容失色,急忙拍着她身上的火,“恶贼,我定然饶不了你!” “我们快走!”绯绡见状急忙拉着王子进开始狂奔。 “我们要往哪里走啊?”王子进只见四周一片黑暗,根本寻不到来路。 “顺着这云走!”绯绡说着伸手指了指头上的一道灰云,那如练一般的云彩,直往前方飘去。 “这云是?”王子进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房子,心下立时明白了,“这云是那叶子冒出的浓烟?” “不错!”绯绡笑着点了点头,眼睛里全是狡黠的目光,“这出路,可是她自己指给我们的!” “绯绡,绯绡,你真是太厉害了,小生认识了你真是三生有幸!”王子进见有了出路,嘴巴立时像抹了蜜一般甜。 绯绡但笑不语,脸上全是得色,估计这马屁拍得他也不是一般的舒服受用。 眼见那浓烟越来越窄,最后竟如百川归海,直往一个小孔里出去了。 “这洞这般小,我怎么出去啊!”王子进见那不过钱币大小的洞,不由犯愁。 “哎呀呀,你不要耽搁了,现下是魂魄受困,就是比这更小的你都能出去!” 绯绡见他依旧犹疑不绝,在他身后大喝一声,“快走,有人追来了!” “哇哇哇!”王子进心下一急,一撩袍角,一头就钻到那缝隙中。 这一钻立时头晕目眩,仿佛眼前掠过一个庭院的景色,那庭院中有高高的红墙绿瓦,还有四季常青的松柏。 其间布满了落雪,一时黑的黑,白的白,青的青,直如一副上好的写意山水。 可是这景色转瞬即逝,他一睁眼,看到的却是客栈床上的帷帐。 绯绡一张脸上挂满关切之意,正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绯绡!”王子进挣扎着起来,只觉得浑身无力。 “子进?怎么样?”绯绡见状急忙问他,“可是伤到哪里?” 王子进张了半天的嘴,方吐出几个字来:“我,我好饿~~” 绯绡万万没有想到他挣扎了半天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气急,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望着面前王子进的一张脸,只觉得业障重重,不知出路在哪里。 5、“这粥熬得好香啊!”王子进捧着一碗清粥在桌子旁边狼吞虎咽,“这么说我昏迷了已有三日了?” “俗话说: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若是晚了一时三刻去救你,现在你已经没有命在这里吃粥了!” “我说我怎么饿成了这样?”王子进最后舔了舔羹匙,“小二,再帮我来一碗!” “你不要开心太早!”绯绡见他吃的欢,忍不住要打击他。 “此话怎讲?”王子进听了不由一愣,难道那个颜如玉吃了教训还会再来不成? 绯绡面色凝重的说道:“你的生辰八字我们还没有带走,她拿了那个自会再上门找你!” 王子进听了,手上一个拿捏不住,青花瓷碗掉落在地上,“这么说我们还算是有婚约?” “不错!”绯绡点了一下头。 “客官,你的粥送上来了!”门口的店小二叫道。 可是王子进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情吃粥了,眼前那白白的粥,都幻化成颜如玉的一张白脸,蕴含着狰狞的神色。 王子进捧着粥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倒是要好好想想那个女人是什么来历是真!”绯绡急忙提醒他,“要是我们能够找得到她的真身,或许还有办法可想!” 王子进挖空了脑袋也想不起来他十年以前和谁私定过终身,更想不起来自己是把生辰八字给了谁。 那盒子里装的玩物是如此的熟悉,可是怎么又到了那样一个女人的手中呢? 他这么一想就是几个时辰,转眼半夜又过去了,禁不住困意,又歪在床沿睡着了。 “王公子,王公子!” 王子进听了心中一凛,这不是那颜如玉的声音? 果然回身就看到颜如玉白着一张脸,穿着缎子的衣裳站在他的身后。 “小姐啊,小生不才,求你另觅佳偶吧!”王子进简直是要带着哭腔了,这般难缠可怎么办才好? “王公子误会了!”那颜如玉已经没有了前一日嚣张的神色,一副凄楚模样,“我在世的时日不多了,正巧王公子又来了扬州府,这才急着见王公子一面!” 说完,眼里还掉了几滴泪珠下来。 “你,你不要哭!”王子进一见立时慌了手脚,“为何在世时日无多啊?说来听听?” 颜如玉低首垂泪,“说了也只是给王公子平添愁绪而已,总之正月一过就是我的死期了!” 说罢又展颜一笑:“我十年以前曾得到公子百般照顾,人说结草衔环,现在公子又正巧来了,这才想着款待公子一番!”又低首叹息了一声:“哪想着人妖殊途,倒唐突了公子,希望公子莫怪吧!” 王子进见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对她的惧意减了一大半,急忙摆手道:“哪里?哪里,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怎会怪你?” “公子能这样说我就放心了!”那颜如玉朝王子进做了一个万福,“这就与公子就此别过了!”说完,眼泪又流了下来,“此生还能见得公子,我也该满足了!” “喂,到底什么事啊?你为什么要死?”王子进急忙追去。 “若是有缘,就请公子在正月初一重游旧地,我定当盛装恭迎公子!” 说完,人影一闪,已经不见了踪影。 “喂!”只余下王子进在黑暗中叫道:“你说的旧地,是哪里啊?” 可是空旷的黑暗中,哪里有人回答? 这一夜就再也没有梦到颜如玉,次日晨光破晓,王子进才悠悠转醒,只见自己的手中还紧紧的攥着一截绸缎,正是前几日从颜如玉的衣服上撕扯下来的。 那上面绣着的百合,在晨光中看起来分外的娇艳动人。 十年以前?十年以前吗? 十年以前他好像是来过扬州,当时似乎是住在一个大户的亲戚家。 可是在那关于过往的记忆中,并没有什么女子啊? 十年的光阴,就像一团迷迷蒙蒙的雾,模糊了王子进的记忆,也挡住了他的前路,让他不知该何去何从。 6、眼见街上的人忙忙碌碌,各家店铺也张灯结彩,走在街上,细雪中红的红,金的金,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 农历的新年就要来了! 王子进走在街上,只觉得一筹莫展,与颜如玉约定的日子眼见就到了,可是他现在还是想不出来她口中所指的旧地是在哪里。 “子进,你在想什么?”绯绡见他愁眉不展,急忙问他。 “没、没有什么!”王子进无法说出口,绯绡处处为他着想,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把他从幻境中带出来,他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担心那女子的安危呢? 这诺大的扬州府,少不得有几百户人家,要在这庭院深深中找了一个人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王子进望着眼前这俗世繁华,只觉得力不从心,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新年的那天热闹非常,各家都烹鸡煮肉,还有的放起了驱逐鬼神的鞭炮。 更有大户人家请来了戏班子,正搭着台子唱戏,咿咿呀呀,浓歌艳曲,一片喜乐氛围。 王子进拿着一把油纸伞,一大早就忧心憧憧的出去了。 他徘徊在行人冷落的街道,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一家一家的去打听了。 他想着就敲开了一个院落的大门,“是谁啊?”里面有一个小厮急急忙忙的出来应声。 “那个,那个!”王子进结结巴巴的问,“请问贵府有没有一个女眷,喜欢穿月牙白的绸缎……” 话还没有说完,那小厮就“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震得檐上的积雪“簌簌”直落。 “看你这人也是读过书的,怎么这般不要脸,上门来问人家的女眷……” 只余下王子进一个人站在门外的细雪中,拎着伞,不知该往哪里去。 可是一想到过了今夜就是约定之日,他又疾步向前走去,伸手敲开了另一家的大门。 颜如玉那凄婉的神色,还在他心间萦绕,在这细雪纷飞,天寒地冻中,他又怎么能让她等太久? 也不知走了多久,挨了多少的骂,眼见天就要黑了,还是没有头绪。 正在迷迷茫茫之际,只见前面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也擎着一把伞,歪歪的靠在高墙边等他。 那人通身雪白,在飞扬的雪花中看来不似凡人,五官如玉石雕成,只一把黑发如墨,眉宇之间一缕忧色,正在忧心憧憧的望着他。 “绯,绯绡!”王子进见了那人,心下不由感动,又看他伞上已经积了一层雪,显然出来不是一时半刻了,颤声道:“你一直跟着我?” 绯绡点点头,缓缓的踏雪走了过来,收了自己的伞,一躬身站到王子进的伞下,轻声道:“子进,我们可是朋友?” 王子进听了狠狠的点了一下头。 “可是你在想什么为何不说与我听呢?” “我,我怕……”王子进不敢看他,实在是怕惹他不快。 绯绡闻言轻笑一声:“子进,你向来是个痴人,荒唐事干了无数,也不少这一桩。当初你去找那沉星的尸骨,我不是还和你去了!”说完又笑道,“你现下是要找那颜如玉吧?” 王子进见他知道了,也不隐瞒,将那晚的约定与他说了。 “找妖怪怎能用找人的法子?”绯绡听罢笑道,“快点将那绸缎给我!” 王子进急忙依言从怀里掏出那月白色的绸子来。 “给我火折!” “在这里!”王子进又急忙从怀里掏出火折给他。 “妖怪的东西大多是幻术而成,当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时候,就会有魂魄出来,回到它们的主人那里去!” 说完,绯绡打火点着了那块白色绸子。 那绸子越烧越残,转眼间就要烧没了,冒出淡淡的青烟。 “去!”绯绡说完,将手中残破的黑灰往天上一撒,只见青烟中窜出一只白色的鸟来,轻啸一声就往天空中飞去了,在日暮的昏黄天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而闪亮的弧线。 “快,跟着它!”绯绡说完,拉着王子进就跟在那白鸟后面,直往城西的方向去了。 眼见那鸟在日暮中如一颗启明星闪耀在天际,两人快,它也快,两人行得慢了,它也徐徐的缓慢低飞。 这般不知行了多久,王子进只觉得双腿酸胀,一直到月上中天,那鸟才如扑火飞蛾一般,钻到一个大户人家中,不见踪影。 那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后院,王子进望着这高高围墙,不仅呆住了,那墙内有松柏的枝桠探头出来,衬着这红色的墙,绿色的瓦,清细的白雪,这景致是如此的熟悉。 正是那日他还魂时曾经惊鸿一瞥的院落。 7、“就是这里了!”绯绡见那白鸟一进去便不再返回,肯定的说。 “好像,我真的来过这个地方!”王子进望着眼前的熟悉景致,十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缓缓的涨了起来。 “来没来过,要进去再说!”绯绡说着四处看了一下,“哎呀,这里离门太远,我们直接爬过去吧!” “这,这不大好吧!”王子进说着整了整衣冠,“她说过要等我,不如找人通报一下再进去,这样未免……” 绯绡听了这话,不仅头痛,指了指天上,“现在已是月上中天的半夜了,你还指望谁帮你通报啊?” 说完,低声道:“你小心了,要进去了!” 王子进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觉得衣领被人提起,接着两脚离地,整个人就飞了起来。 “哇哇哇!你要干吗?”他还没等叫完,整个身子又开始往下沉,眼见那墙檐就在眼前,他急忙伸手扒住,吓得他一身冷汗,趴在墙檐上直喘气。 “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他回头一看,那墙足有两人多高,绯绡正站在下面抬头朝自己坏笑。 明知他行事一向如此,王子进也不想说什么了,急忙探头就往墙里看去。 这一看,王子进整个人都愣住了,鼻头跟着一酸。 只见黑夜中,庭院里,落雪间,正有一朵百合花迎着细细的轻雪,傲然绽放。 那花茎碧绿,花瓣雪白,白玉般的花瓣中簇着火一般红艳的花芯。 似乎如一个娇羞的女子,在默默的等着他。 “王公子,我将盛装恭迎!”颜如玉的话犹然在耳,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是这样的方式。 他不知道一朵应该在春天开的花绽放在雪中是什么滋味。 可是他知道看到这夺目芳华后自己心中的难过。 王子进见了那花,顾不上疼痛,从墙上连滚带爬的溜了下来。 他缓缓的走了过去,撑开自己手中的油纸伞,挡在那株百合上。 眼中全是爱惜之色,口中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能忘了你呢?” 想他十年以前曾随母亲来到过这里暂住,那是一个有着温暖的杨柳风的春天。小小的他,懵懵懂懂的喜欢上一枝百合。 它是那么白,那么美,又那么香,那是他所见的最美的东西。“如果你是女子该多好?我定当娶你为妻!” 他为了这花浇了一个夏天的水,除了一个夏天的虫,终于在分别的日子把当时最喜欢的玩具埋在花的旁边。 如今岁月如潮,他已长大成人,那陪伴了他一个夏天的花,那最初所迷恋的美,怎么就被他给忘了呢? 也许人就是这样忘恩负义,会在成长的过程中失去曾经拥有过的童真。 然而它竟然记得,所以才拿了他的生辰八字,变成女子,撕心裂肺的只为见他一面。 “就是它吗?”绯绡从身后走了过来,见王子进呆呆的蹲在那朵百合前面,不言也不语。 听了他的话也只是缓缓的点了一下头。 “恩?”绯绡看了一眼那在雪中绽放的百合,又看了看王子进的脸色,心下立刻明白了几分,笑道:“没有想到你那么小就是一个花痴!” 王子进听了也不生气,急忙问他:“它说活不到正月,我们要怎生救它才好?” 绯绡环顾了一下四周,想了一会儿道:“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要要它的命,我们把它带回去养在身边,看看再说!” “好主意!”王子进听了一扫积郁,急忙动手挖起雪来。 两人几下就挖出了那花根,夜色中可见一个白白的如青蒜般的根,上面还纠缠了一些别的植物的须根,泥土相连。 王子进一见那花根形状,立刻笑了起来,他终于知道那前几日梦中所见的黄金屋是什么地方了。 “子进,不要傻笑!”绯绡急忙拍了他一把,“赶快找一下那个盒子是不是在附近,拿了你的生辰八字是要紧!” “对,对,对!”王子进急忙拿着一截木头又崛起土来。 两人又翻了半天,才从那花根附近找到了一个破败的小小木盒,王子进累得一下坐在地上,心满意足的打开了盒盖。 可是里面只有一个弹弓和玩物,哪里有什么纸片? “怎么会这样?”他急忙把盒子倒过来晃了几晃,果然再没有多余的东西,他急忙望向绯绡:“这是怎么回事?” “看来它还想见你啊!”绯绡见状掩嘴偷笑。 还想见我?还想见我?王子进听了这话,不由痴了,也好,他也很想见她,见见她那白白的脸,红红的唇,他还有好多话要和她说。 王子进想到这里,又开始傻笑起来。 8、次日两人去买了一个花盆,又添了许多新土,将它摆在客栈向阳的地方,这才放心。 王子进从此日日早早上床,可是那颜如玉却再也没有在梦中出现过。 “可能是离你近了,了却一桩心事,所以就不再出来了吧!”绯绡懒洋洋的边吃鸡边回答他。 王子进回头看着那花盆,新土中吐出一个小小的翠绿幼芽。 外面春风和煦,不知不觉中,春天已经到了。 “过两日咱们去把这花再移回那个庭院中吧!”绯绡见正月早过了,不由放心,“不然总放在咱们身边也不是办法!” “好!”王子进点头答应,不管怎么说,一株花还是长在院落里比较幸福。 捡了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两个人就捧着花盆信步回到那个院落,哪知离了还有十几丈远就见有人热火朝天的在搬运石头! “这是在干吗?”王子进急忙拦住一个工人就问。 那工人擦了擦脸上的汗,气喘吁吁的答道:“这家在翻修庭院呢,好像主人不喜这庭院的摆设!” “啊?”王子进叫道,“已经干了多久了?” “正月刚过就动了土!现在已经有两个月了!” “是这样啊!”王子进这才恍然大悟,与绯绡相视一笑,两人这才知道那颜如玉口中的死期是怎么回事。 回去之后,绯绡就找了一个老花匠,把那花埋在了一棵柳树的旁边。 “这花好啊!”那老花匠眯着眼睛望着那新出的幼芽,“这是一种很美的百合,雅号叫‘颜如玉’!”回头又道,“公子真的不想卖出去换钱?” 王子进听了笑着摇了摇头,果然,只有这样美丽的花才能配得起这样的名字! 那花匠于是拿起锄头,嘟嘟囔囔的一边念叨什么一边把花种了下去,罢了说:“太美的花是有灵魂的,要一边埋一边颂经!” 说完又摸了摸那花边的柳树,那树亭亭玉立,正吐翠绽芳,喜笑道:“埋在柳树边再好不过了,柳树的落叶多,正好可做花肥!” 王子进却全都充耳不闻,只是呆呆的望着那在春风中摇曳的小芽,“如玉,你看,我没有忘了你吧?” 那小芽似乎明白了王子进的一番心意,在含笑低首,娇羞不语。 “此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王子进望着它一时心酸,感慨一声,和绯绡回客栈去了。 但是没有两日王子进就再见了颜如玉。 “公子,公子可曾忘了我?”颜如玉一如往昔,站在黑暗中朝他笑。 “如玉,如玉,你近来可好?”王子进一时喜出望外,想道歉,又想诉衷情,一肚子的话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公子请不要叫奴家的闺名吗!”颜如玉说着有些不好意思。 “耶?”王子进听了一愣神,只觉这话里有话。 只见颜如玉一摆手,不知从哪里就出来了一个青衣的少年,那少年风度翩翩,身材瘦长,站立之中也有一番丰姿。 “公子,这是柳郎!”颜如玉低头含羞道,“我和柳郎多亏了公子的撮合才能在一起,我们此番是来谢媒的!” “谢,谢媒?”王子进一时目瞪口呆,自己怎么这么快就从她的如意郎君变成了媒人? “多谢公子撮合,才能令小生觅得如此如花美眷!”那青衣男子一揖到底。 “不,不谢!”王子进不知该说什么话好。 “王公子,我要走了,咱们后会有期吧!”颜如玉说着往王子进的手里塞了一张纸片,低声道:“王公子,这个还你,我家柳郎见了又该不快了!” 王子进低头一看,手中多了一张皱皱巴巴的小纸片,正是自己的生辰八字,再一抬眼,颜如玉和那青衣少年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捏着那张纸片,一个人站在黑暗中,一时哭笑不得。 ********************************************************************* “啊,这茶可真是好喝啊!”绯绡捧着茶碗感慨。 那日颜如玉走后,两人在书桌上发现一罐兰草,绿色的叶子,中间一条红线,正是那日在颜如玉屋中不曾入口的神仙茶。 “是吗?”王子进抿了一口道:“这谢媒礼可不怎么样!” 绯绡知他因颜如玉的事吃味,心中不快,便一伸手推开了窗户,一心想引他高兴。 只见下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姑娘们都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出来踏青,正是一副热闹景象。 “子进,我说一个上句,看你这下句接得如何?” “你说!” 只听绯绡摇着扇子道: “三月三日天气新, 绣罗衣裳照暮春!” 王子进想了一下,摇头晃脑道: “雪肤花貌颜色娇, 谁家玉人笑春风?” “好!好一个谁家玉人笑春风!”绯绡听了不禁拍手叫好。 王子进听了夸奖,面露得色,只见窗外一片旖旎风光,不由觉得这大好春光似乎已照入他心底。 外面的春意盎然,正是鸟语花香的好时节,院落里的柳树旁,一株百合迎风盛放,舞着如玉般雪白的花瓣,似在春风中轻笑嫣然。 笑春风(完)
vera机器人#3 · 2006/3/27
第三个故事 一字箴言 1、 佛祖赐我一字箴言,引我摆脱业障,上下求索而不得知,思量心间而不得悟,思量心间而不得悟,不得悟…… 江宁织造家,染坊里正绽放着比花更美的颜色,长长的竹竿上,晾晒着红的,绿的,粉的,各色的绸缎,那长长的鲜艳的绸缎,在阳光下绽放出刺目的光彩。 今天阳光大好,正是晒布的好日子。 白白的灿烂的阳光下,连街边的垂柳都被晒得低下了头,却有一个小女孩,不过四五岁的模样,正穿着樱红色的小褂子坐在自家的门槛上。 阳光是那样的强烈,投射在女孩的脸上,使她玲珑的小小五官,在小脸上投下或明或暗的沟壑。 那孩子没有表情,既不笑也不哭,只是抱膝坐在门槛上,如果这艳阳天下真的有阴凉的话,那阴凉就在那女孩的脸上,不过四五岁的模样,阴沉的颜色却让人害怕。 晃眼的路上,远远的走来一个红点,走得近了,那个女孩也不由抬起头来。面前是一张桃花一样的脸,一个穿着华丽新娘喜服的年轻女人正站在她面前。 新媳妇是不能抛头露面的,可是这个新媳妇显然并不顾虑这些,她脸上神色安然,根本就没有一丝怕人见到的惊惶。 “你是容儿吗?” “我是!”那个女孩阴郁的看了眼前的女人一眼。 “和我走吧!”那个新娘伸出了一只手,腕上的金镯子闪闪发光。 “好!”女孩点点头,阴沉着脸拉住了那只白白的手,和她走了。 两个人渐行渐远,慢慢的消失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中,仿佛被这艳阳吞噬了一般。这样热的天气,正适合午睡,所以没有任何人发现这女孩被人带走了,也没有人知道,带走她的人是谁。 三日后,扬州,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一个书生跌跌撞撞的从一个刚刚建好的花园里走了出来。 今天是这园子刚刚建好的头一天,里面种了奇花异草,这家主人就把周围的文人全都请来,一起在花园中吟咏诗歌,题送匾额。 王子进岂能落了这样的热闹不凑,他一大早就来了,诗是没有做一首,酒倒是喝了不少,直喝到黄昏才想到回客栈。 客栈里绯绡还在等着他呢! 他迷迷糊糊的一路走下去,直从繁华的街道走到大路,又从大路走到小路,最后竟走到一片野草丛生的山路上。 “醉里藏乾坤, 酒中有天地! 谁知饮者意? 豪气满云天!” 他一面说一面走着,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走到了这样的地方。 “咦?那是什么?”王子进见不远处有两个人正坐在杂草丛生的道边。 他又揉了揉眼睛,没有看错啊,确实是两个人,其中一个还穿着新娘的嫁衣。 这个世道,怎么什么怪事都有? 他挠了挠头,走近二人,是一个十几岁上下的新娘和一个不过四岁大的小姑娘。 这两个人的衣服和荒山中景象形成鲜明的对比,在太阳余晖的照耀下诡异异常,王子进看清那两个人以后,酒也吓醒了一半。 王子进见了这两人,暗觉不妙,急忙转身就往回走。 哪知还没走几步,就听那女子在身后叫他:“公子,公子请留步!” “耶?”王子进心下暗暗叫苦,只好回过身朝她做了一个揖,“小姐有事吗?” “公子,公子可一定要帮我!”那个新娘王子进急忙站起来和他行了一个万福。 “小生不才,不过如果能加以援手,小生定当尽力而为!”王子进见这二人模样,八成是迷了路,虽然自己方向感也不好,不过估计送她们回去应该不是问题。 “公子!”那个女子说,“我一直召唤求助,可是只有公子一个人来了,所以公子必是我的贵人!” “贵不贵人还是先说了你的麻烦才能知道!” 那女子低下头,思量了一番道:“公子,实不相瞒,小女子已经死去了多年,现在……” 还没等她说完,王子进就浑身发软,酒是彻底的醒了,一听这话身上直冒冷汗,他急忙面上挤笑,“这个忙小生怕是帮不了了!毕竟人鬼殊途,还望小姐珍重!”说完,脚底抹油,撒开脚步就沿着山路跌跌撞撞的跑了下去。 那女子拉着小女孩,望着王子进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 也不知跑了多久,才回到客栈,此时天已经转黑。 “绯,绯绡!”王子进气喘吁吁的拉开房门,“我终于回,回来了!” 绯绡此时正在摇着扇子纳凉,手中端着茶杯坐在八仙桌旁,见他回来了,面露微笑道:“子进,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吧?” “怎么不是一个人?”王子进听了这话,连汗毛都竖了起来,急忙回头看去,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僵硬了。 只见阴暗的走廊里,正有“咯吱,咯吱”人的脚步上楼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女子就从楼梯拐角的阴暗处走了出来。 那女子穿着喜服,面露微笑,手里正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女孩面色阴冷,五官凶恶,正是方才在山上见到的那两个人。 王子进见了只觉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那女子见了他倒是异常高兴,朱红的嘴角一牵,柔柔的吐出两个字:“公子~~” 这声音像是招魂的呼唤,在黑暗的走廊中回荡,连绵不绝。 2、“子进,快点进来!”绯绡见他吓得傻了,急忙一把把他拉进了客房。 随后就将手中的半碗茶倾倒在门外,接着急忙将房门关上。 “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进靠在床沿上瑟瑟发抖。 “嘘!”绯绡伸出一只长指按在唇边,示意他收声。 只见房门的薄纱上,映出一个女人的影子来,那女人只站在门外,并不进来。 只听她柔声道“公子,公子请开门,这有一汪水谭,我无法越过!” 王子进听了不由纳闷,门口哪有什么水潭了?转念一想,刚刚绯绡泼了一杯茶出去,估计是用幻术造了个水谭出来。 再看绯绡,一张俊美脸庞挂满了笑意,估计自己猜得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急忙颤声道“小姐,你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小生与你素昧平生,你这样纠缠我干吗?” “公子,公子,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说完,门上那影子似乎还低头拭泪,似乎很伤心的样子,“我遇到一个很苦恼的难题,可是却百思不得其解,这才在荒僻处召唤求助,哪想着公子就过来了!” “都说你八字不好,所以不要到处乱闯,你偏偏不听!”绯绡说着一记扇子就打到王子进头上。 “绯绡啊,你不要埋怨我了,赶快把这女鬼打发了是真!”王子进简直是要哭了。 “真是的,每次你闯祸都要我替你善后!”绯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走到那门前,清了清嗓子道:“小姐,若要再纠缠不休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那女子在门外听了这不是王子进的声音,便不再言声。 “是走还是不走?”绯绡怒声喝道,这般孤魂野鬼,万万不能生怜惜之意。 “还望公子可怜,帮个忙吧!”那女子依旧哀求不绝。 绯绡却不言语,低首嘟嘟囔囔的在说什么,似乎在念什么咒文。 还没等他念完,就听门外有女孩的哭声,接着是一声女人受惊的叫声,那声音尖利刺耳,接着那门外的人影“呼”的一下就不见了。 “真是抱歉!”绯绡对着那门的方向说:“只是人有人道,鬼有鬼道,在下也是为了至交而不得不为之!” 过了许久,也不见再有声息,王子进从床上爬起来,欣喜道:“走了吗?”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绯绡笑着对他说,自己又坐在桌旁,倒了一碗茶喝,撩了撩白色衣袖,甚为悠然的样子。 王子进听了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前,小心的拉开了门,只见眼前烈火熊熊,热浪滔天。 “哇!”他急忙关上门,叫道:“着火了,着火了,绯绡!快点收拾东西走路!” 绯绡却笑着说,“你再把门打开看一下!” “还用看?那火都窜到了房顶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王子进说着回身一把拉起绯绡,神色慌张的要去逃命了! “我走在前面,你跟在我后面吧!”王子进说着把绯绡的衣袖抓起来遮住他的脸,“你最爱臭美了,当心烧坏脸!” 说完,一把推开门,似乎要誓死如归般冲了出去。 这一冲,只觉得脚底打滑,差一点坐在地上,他急忙抓住门框,总算是站住了。 再一看,哪里有什么火焰,脚下是一汪茶水,里面还有少许茶叶的渣子。 王子进望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又想了想刚刚的火焰,方始明白那二人为何走了。 他回头看去,身后绯绡穿着白衣,又坐在灯光下喝茶了。 客栈的楼下,月朗星稀,一个穿着喜服的女子正用幽怨的眼神看着那客栈的大门。 “容儿,容儿!”她对那女孩说,“这两人不想帮咱们,咱们再去找别人!就算是多久都可以!”说罢语带呜咽,“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个女孩却一脸的阴郁,似乎用痛恨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女人,比黑夜更深沉的,是那女孩满含悲愤的眼。 3、“子进,吃了这次教训,你要小心!”绯绡在客栈内对王子进道:“你八字不好,极易招鬼魂,我也不能日日跟在你的身边!” “知道了!”王子进说着伸手入怀,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来,凑到绯绡鼻子下面,“你看,这是什么?” 绯绡的一张面板脸见了这东西一下就瘫软下来,脸上只写满了馋相。 “这是烤的鸡腿,很难得的,用炭火烤了一个时辰,又撒上麻油和辣椒,再辅以艾叶、肉蔻等香料,入口就是焦、香、松、脆,实属人间美味啊!” 还要继续说下去,就见绯绡的身后一个雪白的尾巴已经伸了出来,晃啊晃啊,不停的摆来摆去。 “算了,给你吧!”王子进实在是不忍心再吊他胃口,把那包鸡腿递了过去。 “子进啊,子进,知我者莫若你也!”绯绡说着一把抢过鸡腿,拿到一边大快朵颐去了,还边吃边赞叹,“好吃!好吃!” 王子进望着他灯光下贪吃的背影,不由微笑起来。 是的,这种事在他们的生活中不过是一个小小插曲,不过一宿过去,王子进和绯绡都已经把昨夜的经历忘得干干净净了。 十几天以后的一个黄昏,王子进又醉酒回来,今日和绯绡约好了要去逛夜市,可不能失言,所以他早早就和同僚告别,一个人摇摇晃晃的踏上了回家的路。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他一边吟着诗,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 可是他脚一歪,身一斜,又走上了通往山间的小路。 简直就像是有人在为他带路一样,不过王子进却全然没有发觉,晃晃悠悠的一路往前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又见山间绿树,叠映成翠。 “咦?这是哪里?”王子进这才发现不妙,刚刚要折返,就见不远处一个穿着红色新娘衣服的女子带着一个小女孩坐在路旁。 十几日前的往事又涌上他的心头,王子进只觉得心中一冷,这可怎么办才好? 但是还没有等他想好托词,就见那新娘望着自己的脸色由欣喜转向失望,最后竟然抽泣起来,声音凄厉而伤心。 “小姐,小姐,你不要哭啊!”王子进挠着头走了过去。 只见那女子指着他,伤心的说道:“我一直用异术召唤能人相助,哪想来了这十几天,两次都招来了你这个、这个……” “我什么啊?” “你这个呆头呆脑的书生!” 王子进听了心下不快,但又不好说什么,只有挠头的份。 “我问你!”她说着抹干了眼泪道:“这扬州就你一个人吗?” “不是啊,马路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那怎么来来去去就你一个人?” “这我怎么知道?”王子进也是满腹牢骚,他又不是自己愿意到这鬼地方的。 “那你可是身负异能?” “…………” 那女子望着王子进茫然的脸,似乎更加伤心,又哭了起来,只觉得前途无望了。 “算了,你不要哭了!”王子进被她哭得心烦,摆摆手道:“我有一个朋友能够帮你也未可知,你跟着我来吧!” “真的?”那女子听了展颜一笑,“那我先谢谢公子了!” “不要谢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帮你解决呢!”王子进只是觉得自己今后每次出门游玩归来,回家的时候都要在这山里转一圈也不是长远之计,所以一定要将她快快打发了,自己才能逍遥自在的玩乐。 那女子却很开心,一路牵着小女孩乐颠颠的跟着他。 “咳!你叫什么名字啊?”王子进走了半天的路才想了起来。 “小女子名唤兰香!公子可叫我小香”她说着又笑了一下,王子进这才发现这个兰香年纪不大,眉眼媚人,姿容清秀,只是脸上有一股忧愁之色,倒是平添了几分美丽。 看她小小年纪,又想到前两日她自己说已经死了,现在变了鬼又穿着新娘的衣服在山中求援,怕是生前的身世也是可怜的。 他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她也不是那么可怕了,倒是她手上牵的孩子是鬼一般的脸色。 “子进,你又带了什么东西回来了?”王子进一推开客栈的大门,就看见绯绡满脸不悦的望着他。 “嘻嘻,绯绡,帮个忙吧!”王子进嬉皮笑脸的道,身后正站在兰香和那个小女孩。 “公子,小女子实在是无能为力,望公子能帮帮我吧!”那个兰香低着头,怯生生的从王子进的身后走了出来,朝绯绡做了一个万福。 才一抬头看眼前的人,立时便呆住了,半晌才道:“想不到公子是这般神仙似的人物啊~~” 这一句听得绯绡极为受用,只见他伸手捋着自己的长发,甚为得意的清清嗓子道:“小姐请说吧!” “公子!”兰香坐在八仙桌前娓娓道来,桌子上的烛火忽明忽暗,“我本是一个枉死的女子,已经死了五年,活着时候的事情我早已忘记,可是却不能得到解脱!” “为什么不能解脱?”王子进好奇道。 兰香宛然朝他们一笑,一副甚为凄苦的表情:“说来我这个鬼,是幸运也是不幸!”她说着摊开手掌,“佛祖给了我一字箴言,助我脱离苦海,我却因为这一字箴言,陷入了真正的苦海中!” 说罢叹了口气,“可惜我作鬼五年,尚未参透,所以才在闹市边向人求助,只希望能遇到绝顶聪明的人帮我解答谜底!” “那是什么字?” “就是这个字!”兰香说着把手掌凑到烛光下摊开,细嫩的手心中,清晰可见一个隐隐发光的“如”字! 王子进和绯绡见了相视一看,眼中全是迷惑表情,都不知这字蕴含着什么深意。 4、“这不就是个‘如’字吗?”王子进望着那兰香手中的字问道。 “不错,就是‘如’字!”兰香把手缩了回去,“当初佛祖指引我用心思量,待我悟得这字间真意的时候,就是我完全超升之日!” “完全超升?”绯绡听了一脸疑惑,“这么说你死了五年尚未转生?” “不,我转生了!”她说着指了一下那个在床沿上坐着的小女孩道:“她叫容儿,就是我转生的孩子,现在已经四岁了!” “什么?”王子进望着灯光下那小女孩阴沉的脸,只觉得身上的汗毛都束了起来,这孩子总是阴着脸,不言也不语,他还以为也是一个亡灵,哪想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事可棘手了!”绯绡望了望兰香,又望了望那个小女孩,“你还在这世上,那么说转生不完全?” “不错!”兰香说着泪水涌了上来,“所以容儿她不会笑,也不会感到快乐,当我从这个世界上真正消失的时候,她才会与一般孩子无异!” “因为你一直悟不透那个字的含义,所以才一直没有消失?” “公子明慧!”兰香说着又哭了起来,“我年纪轻轻就死了,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估计也是枉死,我不能再因为自己的驽钝,耽误了容儿的一生啊!” “绯绡,绯绡,怎么办啊,你快点想想办法吧!”王子进在一边急得跳脚,早知道是这样大的麻烦,他就不带这两个怪人回来了。 只见绯绡剑眉紧锁,拿着笔,沾了墨汁在白纸上写了个“如”字,不知在思量什么。 过了半晌才道:“这字里有一个‘女’字,一个‘口’字!我们先从这‘女’字入手看看。 “从‘女’字入手?”王子进纳闷道。 “我们要先弄清她是怎么死的!”绯绡说着指着兰香道:“她身穿喜服,怕是成亲的当天就死了,只要找出这附近五年前哪家办喜事的当天死了新娘不就好办一些?” “喜事当天死新娘的太少了,这个确实比较好找!”王子进听了就要收拾东西,“事不宜迟,我们这就收拾东西出发吧,明天一大早就出去打听!” “子进,子进!”绯绡急忙站起来按住他,“我自有办法,今日太晚了,要明日再安排!” “要怎么安排?” 绯绡却故意卖着关子不说,抻了个懒腰,打着呵欠道:“现在天色已晚,我要去睡了,明日再说吧!” “绯绡,绯绡,你告诉我吧!” 绯绡却眼波流转,朝他笑了一下,根本就没有回答,拉开自己的房门,进去睡了。 王子进呆在门外,知道他一向爱卖关子,今晚怕是问不出什么结果了。 “那个,那个兰香小姐……”王子进支支吾吾的对她说。 “王公子叫我兰香吧!” “那个,那个兰香!”王子进继续挠着头道:“你莫要着急,我这个朋友本事很大,定会助你的!” 兰香见王子进憋了半天才说了这样的话出来,突然觉得感动莫名,只觉鼻子酸涩,甚是难受,“王公子也早些安歇吧!” “你睡我这里吧!”王子进笑道:“我在长椅上将就一夜!” 是夜,月光如水,王子进望着窗外的圆月,只觉得头脑中一团迷雾,不知这一字箴言到底蕴含着什么意思,辗转反侧,百思而不得其解。 屋子里传来兰香轻声唱歌的声音,估计是在哄容儿入睡,那歌声婉转好听,只听清最后几句是:柳外重重叠叠山,遮不断,愁来路! 王子进听着这唱词,只觉得心中难过,一腔思乡之情全被勾了起来,离家已经快一年,不知老母现下如何了。 窗外子规夜啼,声音凄苦,似乎知晓人事般,一声声直能叫到人的心里去。 是不是这世间万物皆有愁思呢? 不论是人,是鬼,还是这夜啼的鸟儿,在这月光的照耀下,皆有一腔心绪,无从寄托。 5、第二日一大早,王子进便把绯绡从松软的被子里拉了出来。 “绯绡,昨日不是说好的?快点出发吧!” “去哪里啊?”绯绡头发披散着,睡眼惺忪,显是不愿起来。 “不是去打听新娘的消息吗?” “谁说我去了?”绯绡说着又躺了下来,“子进,你莫要着急,现在养足精神,黄昏的时候我自有办法!” “还要等到黄昏?”王子进望着外面的天色,正是艳阳高照的晌午,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却又无可奈何,只好也去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有人摇他,“子进,子进起来了!” “恩?”他睁眼一看,绯绡穿着白色的衫子,黑发也用白绸束了起来,面如满月,一双美目中正带着笑意望着他。 “你这是?”王子进见他已收拾停当,显是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我们去捉仆人!”绯绡说着扬了扬手中一个竹篾的笼子,笑着走在前面。 王子进一头雾水,赶快爬起来跟在他后面出门去了,兰香见了也跟着出去,两个人跟在绯绡身后,都是一脸疑惑表情,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绯绡白衣飘飘,身材纤痩,一路在前面走着,路旁景色越来越荒僻,三人已经来到了一片荒草中。 “到了!”绯绡回头朝两人笑了一下:“就是这里!” “我们到这里干吗?”王子进望着荒草丛生的周围,不由纳闷。 “这里有好多的仆人啊!”绯绡说着已经从草丛里捉了一个东西出来,凑到王子进眼前道,“你看,就是这个!” 王子进见他纤长的两指间捏了一个绿色的小虫子,那虫子通体碧绿,翅膀如薄纱一般,倒也好看。 “这是什么?” “这是螟虫!”绯绡说着把虫子放入竹笼中,“它们能够带了信息回来,不管是阴间还是阳间,皆能自由出入!” “还有这般好事?”王子进在一边听了乐得直搓手,“这么说我们只要将虫子放出去等消息就可以了?” “不错!”绯绡嘴角一牵,甚为得意,“所以我说你不要着急吗!” “绯绡,你太厉害了!”王子进欢呼着就去捉虫子了。 绯绡望着他雀跃的背影,嘴边挂着笑意,一转眼就看到同样一脸笑容的兰香,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这般放出螟虫出去,很多事皆可真相大白,希望这个小小女子,能得了一个善终吧。 “王公子,多谢你助我!”兰香一边捉虫,一边对王子进说,“我这五年来,终于看到一丝希望了!” 王子进见她一身红衣,被夕阳染成金色,真正是美丽异常,又有谁能想到她这样一个妙龄女子已经不在人世呢? 正如谢了的花,现在留下的仅是一缕芳魂,一丝余香。 “不,不用谢我!”王子进急忙在草中翻着虫子,低首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还把你撵了出去,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兰香含泪笑道:“王公子这般助我,我怎会记恨于你?” 王子进见她不开心,急忙逗她:“你说佛祖给了你一字箴言,你可还记得佛祖是什么样子?” 兰香听了笑了一下,“佛祖吗?好像在凡人来看,就是你心中记挂的人的样子,所以佛教里的诸神皆有很多化身!”说罢低首含笑:“我眼中的佛祖,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 王子进对这答案甚感失望,也不好再继续问下去,只有低头捉虫。 两人捉了能有两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虫子越来越难捉了。 绯绡手中那小小竹笼里,已经装了百十只虫子,在黑夜里散发着悠悠的绿光。 “差不多了,这些虫子应该很快就给我们带来好消息!”绯绡说着,把竹笼托在手上,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 只见那竹笼中的飞虫,似乎对他说的话有感应一般,绿光一会儿暗一会儿明,把绯绡的一张脸,也映得如大理石般光洁好看。 “好了!”绯绡说着,伸出两指,打开了笼子的门,里面开始稀稀落落的飞出点点的青光来。 渐渐那青光越来越多,直如一把繁星撒在黑暗中,渐渐的往遥远的天空飞去。 王子进被那荧光包围,只觉得像是踩在云端,正与繁星朗月为伍,不由心中喜乐无比。 过了许久,那光才散去,周围又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荒草遍野,晚风萧瑟,无限凄凉。 “好美啊!”王子进这才敛回心神,只觉得方才似乎到太虚游历了一番,是不是人生也是如此,弹指芳华,转瞬即逝? 正自悲哀,只见晚风中,绯绡白衣如雪,袍裾随风飘扬,正面朝他微笑,似乎已经明白他的心事一般。 “子进,我们回去了!” “绯绡,做人好累,我刚刚也想变了那青虫飞去了!” “你莫要看那青虫美丽!”绯绡笑道:“它们现在都要受我指使,怕也没有那么好过!” “恩?你怎生指使它们?” 绯绡朝他坏笑了一下,“我先把它们捉到笼子里,再用自由要挟它们,和它们定下契约。”说罢又摇头补充:“它们为了自由,自然要帮我的忙了!” “你,你这不是乘人之危吗!” “那现在你还羡慕那青虫吗?” 王子进急忙摆摆手道:“不不不,我还是自由自在的听歌赏曲比较好!” 说罢,疾步走在头里回客栈去了,绯绡笑着跟在他后面,只觉得有趣。 只有身着喜服的兰香,站在荒原中一直愣愣的望着满天繁星,似乎那点点星光,都化成她那小小的微薄的希望。 6、过了没有两日,王子进就不觉得那些虫子有多美了,回想起那夜美丽的光辉也只有头痛的份儿。 因为在这草长莺飞的暮春,他们每天都要把窗户全都打开。 这也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每天在这窗户里进进出出的都是虫子,一只只,一个个,络绎不绝,比那富人家的门庭还要热闹几分。 而绯绡就端坐在客厅里,摇着折扇等着各路消息的到来,那模样就像接受大臣朝拜的天子一般。 “子进,赶快把这两只捉住扔出去!”绯绡急忙指使王子进。 那些虫子完成任务以后,便与一般虫子无异,爬得满屋到处都是,王子进每日就是不停的捉虫子,再把它们扔出窗外。 这一天下来,累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王公子,我帮你捶捶背吧!”兰香见了甚是过意不去。 “不,不用了!”王子进趴在长椅上,望着烛光下的绯绡,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总算是没有虫子再飞进来,“我说绯绡啊,这样的日子已经有三天了,到底有没有消息啊?” “当然有消息!”绯绡笑道,面向兰香道:“兰香小姐……” “公子请叫我兰香吧!”兰香听他这样称呼自己,面色一红。 “兰香!”绯绡朝她笑道:“你对于江宁府有什么特别的记忆吗?” “江宁?”兰香听了眼神迷离,似乎勾起她的心事,“容儿就是江宁人士,而我也总在江宁附近徘徊!” 绯绡听了这话含笑道:“也许我们快要知道你活着时候的事了,昨日一只青虫带回消息,五年前有一个新娘,刚刚结婚就死了!正是江宁人士!” 兰香听了这话面色一下就僵住了,似乎是平地里响了一个炸雷,只炸得她的心里既没有喜也没有悲,一时头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死的啊?”王子进没心没肺的趴在长椅上问。 “不知道!”绯绡摇头笑道,“时间过得太久,这是青虫带来的隐隐约约的消息,还要我们确认再说!” “那我们明日就出发吧!”王子进说着望向兰香,“坐船从长江顺流而下,两日就能到达!” 只见兰香面色凄婉,点了一下头道:“好!”,一点也不见喜悦的颜色。 “她这是怎么了?”王子进悄声问绯绡。 “就是鬼魂,听着自己已经死了的消息也不会好受吧!” 王子进望着兰香的侧脸,似懂非懂的点了一下头。 次日,几人就收拾一下东西出发了,绯绡一到渡口就雇了一条最华丽舒适的船,还特意去集市买了两包鸡腿才上了船,真是半点也不能委屈自己。 王子进对于他的行径已经见怪不怪,只当他是一只狐狸,在山里待久了受了不少的苦,现在好不容易到了繁华人世,就当是把以前没有享受到的都找了回来吧。 “容儿,容儿,吃鸡腿啊!”王子进拿起一只鸡腿在甲板上逗弄那女孩。 那女孩也不说话,伸手就拿了过来,眼神凶恶的啃了起来,好像在吃自己仇人的骨肉。 王子进见了她的表情,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看来是该早早悟透那一字箴言,这孩子简直就是恶魔的孩子。 “王公子,两日以后就要到了吧!” “是!”王子进见兰香过来,急忙站了起来。 “王公子,此番多谢你了!”兰香低首道:“希望兰香化为烟尘后,公子还能记得我吧!” “兰香!”王子进笑着拍了一下心口道:“不会化为烟尘的,因为我的心中有你,绯绡也会记得你,你只要留在我们的心中,就永远都不会消失!” 说罢又望着滔滔江水道:“人生便如这长江送流水,又有何人不会化为烟尘?但这长江后浪推前浪,生命也是如此生生不息,死了的人会在活着的人的心里继续存在,就是在这前仆后继中,人生才如长河般源远流长!” 又笑道:“你不也是为了容儿才这般努力吗?” 兰香听了这一番话,不由愣住了,望着滔滔江水,似乎有无限哀思。 月上中天的时候,绯绡雅兴既发,盘膝坐在甲板上合着和煦的春风吹起了玉笛。 那笛声悠扬动听,在长江上随着流水奔流不息,正是一首《春江花月夜》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照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兰香在舱里见甲板上的人白衣飘飘,仙乐缥缈,再抬头一看,天空一轮圆月高高的挂在头顶。 7、两日后,几人到了江宁府。 绯绡却并不下船,指引着船夫继续走下去,终于在日暮的时候停在一个小小村庄。 “是这个村子里吗?”王子进不由失望,他一向在繁华闹市里游玩,根本就没有来过这样荒僻的地方。 “这村子里有一个叫黄大的人,好像五年以前死了新妇!” “黄大?这名字好生奇怪!” “估计是他娘起名的时候图省事,老大就叫黄大,老二就叫黄二吧!” 王子进瞟了一眼兰香,觉得她像是哪家的小家碧玉,虽然不是豪门之女,但是也不能和这样的“黄大”、“黄二”的扯上关系啊。 但是一想,世间有无限可能,不能妄下结论。 几人就踏着夕阳,从小路走到田埂,去找那个叫做黄大的人去了。 不知行了多久,远见一群村夫扛着锄头回来,王子进连忙快跑两步,朝他们做了一个揖道:“请问哪位是黄大?” “我就是!”那群村夫的后面站出一个魁梧的汉子,身材高大,面目却生得甚为丑陋。 王子进一见这人立刻就呆住了,感觉像是蚍蜉遇到了大象,他现在觉得黄大这个名字倒是在形容一个人很大。 “找我什么事啊?”黄大望着王子进问道。 “我,我……” “我们是夫人的娘家人,这次是来祭拜她的!”绯绡急忙在后面抢上一步道。 这话一出口,那些村夫都愣住了,黄大则是一脸怒容:“谁说我娘子死了?她还好好的活着,你们是哪里来的穷酸书生,来诅咒我娘子!” 绯绡和王子进听了这话,都是一愣,相视看了一眼,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会有错,那青虫可直达阴间,我们回去再从长记忆!” 绯绡说完就朝黄大做了个揖道:“我们弄错人了,请壮士不要放在心上,在下这就告辞了!” 说罢,拉着王子进,急急忙忙的就走了! 身后的那帮村夫还在不停的起着哄。 “我家娘子好着呢,晚上还经常织布,这些你们都是知道的!”那个黄大提起自己的妻子,一张丑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绯绡啊,你这消息是不是不对啊!”王子进急忙问他。 “不可能!”绯绡歪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道:“今天晚上,我们就想办法去他家看看,看这个粗人,到底藏了什么古怪!” “你去?” “不,子进,你去!” 王子进听了又“哇哇哇”的叫着抗议起来,“为什么又是我?”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啊!”绯绡狡黠的笑了起来。 王子进见他这一脸坏笑,就知道今夜估计没有什么好事,不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眼见夕阳西下,夜晚就要来了。 晚上月上中天的时候,王子进一个人走在村庄的土路上,天空的月亮残了一角,一把细碎的月光撒在地上,夜路倒也看得分明。 “村里墙最高的那家既是黄大家!”白日里问过一个乡间的老汉,是这样回答的。 “最高的墙?最高的墙?”王子进一边思量一边寻找着。 果然又走了两步,就见到前面不远处一个类似于堡垒一般的东西立在月色中。 王子进远远的望着那围着黑色的高高的围墙的人家,不由吞了口口水。 那黑色的围墙,在夜里看来分外的诡异怕人,似乎有什么洪水猛兽要从那堡垒中喷涌而出。 “算了!”王子进一想到兰香的脸,只好硬着头皮又往前走去,“不如虎穴,焉得虎子?” 待得走到高墙外面,他这才发现这墙筑得足有两人半高,而且两旁几十米内都没有一户人家。 “真是奇怪?”王子进一边搬石头垫脚一边嘟囔着,这种村庄气氛和睦,一般都是左邻右舍的互通有无,哪里有自己搭个堡垒住的离别人那么远的? 过了能有半个时辰,王子进才手脚并用的爬到墙头,只见高墙里是一个小瓦房,大概能有三四间屋子,其中一间屋子亮着昏黄的灯光。 “咔哒”、“咔哒”,织布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那声音清脆响亮,在夜色中悠扬着飘向远方。 王子进趴在墙头,只觉得这景象古怪无比,天上一轮明月高悬,此时已近丑时,哪家的妇人又会在这深更半夜的时候摆弄织机呢? 8、王子进见旁边一株大树枝叶繁茂,郁郁葱葱,想也不想,就伸手抓住树枝,小心的溜了下来。 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干得多了,也自然轻车熟路了,想他一个熟读圣贤书的书生,竟然沦落到这种爬墙越户的地步,真是欲哭无泪。 可是也没有多少时间能让他伤感了,他急忙拍拍身上的泥土,蹑手蹑脚的往那亮着的屋子里看去。 只见屋内一灯如豆,窄小的斗室中摆着一架木质的织机。 正有一个妇人,体形键硕,盘着乌黑油亮的发髻,穿着粗布印花的衣服在织布,一只手拿着织梭上下挥舞着,倒是十分繁忙的样子。 这家的女主人看来真是尚在人世啊! 王子进不由纳闷,绯绡为什么偏偏说人家已经死了呢? 他又看了一眼那在深夜织布的女人,突然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在那昏暗的灯光下,依稀可见那织梭上下翻飞,如舞动的蝶。 但是那却是一只没有线的织梭, 没有线的织梭又怎么能织布? 她不是在织布? 那为什么要在半夜里坐在这摆出织布的样子? 王子进只觉得这事情诡异至极,自己实在不敢多待,刚刚要走,哪想着脚踏在石砖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那屋子里的女人听到声音,缓缓的回过头来。 万事休矣!王子进心中暗叫,急忙拔脚要走,哪知见了那女人的面目,他一时竟愣住了,久久都回不过神来。 只见在幽暗的灯光下,一张丑陋的脸正面向着他,那人顶着黑亮的云髻,穿着碎花的衣服,面孔被忽明忽暗的灯光晃得分外的狰狞。 这张脸是如此的熟悉,白日里在田埂上还见到过,正是那个丑人黄大的一张脸。 “是什么人在外面?”只见屋内的灯光一下就灭了,估计是里面的人一口吹灭了油灯。 “天啊,天啊!”王子进手脚发软,但还是摸摸索索的往大门跑去,伸手一推,门却纹丝不动,一把锃亮的铜锁正在夜色中闪着光。 “怎么在里面还锁着门啊?”王子进哭丧着脸又望了一下眼前的高墙,现在垫石头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正在走投无路间,只听身后“吱呀”一声,有人从屋里出来了。 王子进听了这声音,七魂吓走了六魄,急忙慌不择路的回身就钻到了一间屋子里。 那屋子堆满了柴草,似乎是个柴房。 他急忙钻到柴草堆里,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隐约可以听到有人走路的声音,那人也没有点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就又折返回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嗒”的一声被打开了。 王子进的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生怕被人发现。 从干草的缝隙里,可以看到一个粗壮的人影走了进来,环视了一周,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变化,那人又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去查看别的屋子了。 王子进见他走了,不由松了口气,哪知一回手就摸到一把柔软的丝一样的东西。 很长的,很滑的,柔软的丝线。 黑暗中看不分明,那东西上似乎还带着一丝腐败的气味。 他把手上的东西举起来,借着月光仔细的看了一下。 这东西看得分明,王子进只觉得心脏停止跳动,恐惧已经完全的操纵了他。 这比刚刚看到男人穿着女人的衣服在夜间纺纱更让人害怕。 因为他清晰可见,手上纠纠缠缠的,一团黑色的丝,在夜光中发着幽蓝的光泽,分明是一把女人的长发!
vera机器人#4 · 2006/3/27
9、“哇!”王子进再也控制不住了,大声尖叫起来,一下从柴草堆里跳了出来,拼命的甩着自己的手。 可是那长发竟如海藻般纠缠着他,怎么甩也甩不脱。 正在慌乱间,只见柴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高大的人影拿着一柄闪亮的斧子冲了进来。 “救,救我啊!”王子进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这人虽然凶恶可怕,总比死人要好。 “你!”那冲进来的人正是黄大,见王子进的手上拽着一把头发,立刻明白了几分,“你居然打扰我娘子休息?” “这、这是你娘子?”王子进哆哆嗦嗦的问道。 “不错!她一直在这里好好的,偏偏你闯了进来打扰她!” “既然是你娘子,你就和她说说,不要纠缠小生了!”王子进边说边用手拼命的解缠在手上的头发。 只是两只手都在发抖,折腾了半天那头发似乎是长在他手上一般,怎么弄也弄不下去。 “这可怎么办啊?怎么办?” 还没等他哭完,就觉得耳边一阵凉风拂过。王子进以为是女鬼显灵,吓得一下就抱头蹲在地上。 这一蹲不要紧,紧接着只觉得头上“当”的一声,是金石之声,墙上还溅了火花出来。 再一抬眼,一把板斧正砍在离自己的头颅仅几寸的墙上,深入寸许。 王子进见了立刻就傻了眼,回头一看,那个黄大正在看着自己狞笑,一排黄黄的板牙,在夜色中看得清晰,简直就是如鬼一般的面孔。 “所有打扰到我娘子的人都要死!”那黄大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说完又一板斧就朝王子进挥了过来。 “哇!”王子进一闪身又躲开了,眼见这村汉已经神智不清醒,也不知绯绡到哪里去了,这种时候也不来帮他。 两人正在斗室中搏斗时,院落里那锃亮的铜锁像是有人拿钥匙打开了一般,锁簧发出轻响,接着“啪”的一声就掉落在地上。 院子里没有风,但是门却徐徐的开了。 一只穿着绣鞋的脚踏了进来,绣花的红色群裾掠过门槛,那是新娘才会穿的喜服的群裾。 但是屋子里的人全然没有发觉。 “我与你无怨无仇,你干吗要取我性命啊?”王子进哀号着。 “我娘子那么辛苦,晚上还要纺纱,所以打扰她的人都要死!”黄大说着更要有搏命之势。 王子进见他似乎神智不清,急忙钻了个空子要冲出门外。 哪想着手上的发丝还没有解下来,刚刚跑了几步就觉得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拉了他一把,把他拽了个跟头,接着是“哗哗啦啦”的一阵声响。 王子进急忙回头一看,那柴草堆被他这么一拽居然塌了,里面一个尸骨歪歪斜斜的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几乎只剩白骨的尸体,身上的衣服都已经破烂成条,但是隐约可见那是红色的布料,正是一个穿着喜服的尸体。 而那骷髅上头上的发丝,有几缕正缠在王子进的手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窝,直直的望着王子进的方向。 似乎在求救,又似乎有满腔怨恨。 王子进坐在地上,见了这骷髅,不由吓得傻了,慢慢的往外移去,拼命的摇头,“不,不要来找我,不是我害的你!” 那黄大见尸骨露了出来,一把扔了斧子,几步过去把那尸骨扶正坐好,又爱怜的捋了捋它的头发,柔声道:“娘子,娘子,是我不好,可是摔痛你了?” 一张脸上挂满柔情蜜意,配着凶恶的五官,让人看着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王子进见他扔了斧子,急忙一把捡起来,手一挥就剁断了缠在手上的头发,急忙拎着斧子跌跌撞撞的就往外跑去。 才跑了没有两步,他又面色惊恐,一点一点的退了回来。 只觉得浑身大汗淋漓,似乎从水中捞起来一般。 他的面前,正有一个女人,穿着新娘的嫁衣,用徐徐的脚步往前走着,那个女人面色苍白,嘴画得分外的红,似乎刚刚从花轿上走下来的一般。 她慢慢的走着,头发披散着,面无表情,在夜色里像是凝固了一副可怕的画,夜是背景,红是底色,泛着幽怨的鬼气。 10、王子进一步一步的后退着,终于一脚绊在门槛上,一屁股又坐在了柴房的门边。 那个女人却看也没有看他一眼,拎着裙角,迈过了柴房的门槛,直接朝着那副骷髅去了。 只见她缓缓的蹲下,似乎在看一个好玩的东西一样仔细的打量着那具尸骨,脸上全是惋惜的表情。 “我生前是那么美啊,没有想到只有五年,就变成了这般模样!”说罢轻笑一声,“人说红颜最易老,真是不错,真是不错!” 黄大也看到那个女人,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娘子,娘子,你回来了?”说罢声音竟带呜咽,“我就知道,你没有死,你一定会回来!” “夫君!”那女子缓声道:“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是这世间的事,不是你喜欢就可以的!” “娘子,娘子,你还要抛弃我吗?” “我结婚那天就已经自缢而死,哪想到我作鬼你还不放过我,让我暴尸了五年!” “娘子,娘子,我错了,娘子!”那黄大立刻磕头如捣蒜,“你说我要怎么做,只要你回来,怎么样都可以!” 那女子却轻笑一声,“水倒在地上又怎么可能再收回去?话说出来又如何能吞回去?”说罢,顿了一段,“同样,人死了又怎么能复活呢?” 黄大愣愣的望着眼前的人,似乎在努力的思考着什么,又好像在反复的咀嚼着这话。 只听那女子道:“谢了的花要它留在枝头是不可能的,同样,人死了也是如此!你又何必为了那些谢了的花,那些死了的人,赔上自己的幸福与快乐?” 黄大喃喃念道:“谢了的花?死了的人?” 似乎在思索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爱何其深?恨何其深?这世上的事,一旦执着就会陷入魔障!” “爱何其深?恨何其深?”黄大又重复了一遍,似乎要急于把这话参透。 外面依旧是圆月清风,王子进见那两人全情说话,急忙悄悄的爬了起来,往门外走去,刚刚走到大门,就看到一个人白衣如雪,正站在门外。 王子进见了这人,不由浑身虚软,一下安心下来,哭丧着脸道:“绯绡啊,绯绡,吓死我了,你怎么才来啊?” 绯绡见他受惊不小,急忙安慰他,“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我设了个法术,把黄大妻子的亡魂招了出来,希望能解脱这人的心魔吧!” “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进急忙问道。 “这黄大面目丑陋,偏偏娶了一个略读了些诗书的美貌女子为妻,这女子在结婚当天看到丈夫后,后悔异常,自缢而死!” “是这样啊!那他为什么和别人说自己妻子未死?” “那黄大仅见了妻子一面,竟然不能忘情,就对外说自己的妻子没有死,尸骨也未下葬,一个人搬到远处居住,又筑了围墙,唯恐别人发现他妻子已经死了,只期有朝一日他的妻子能够复活!” “这根本就没有可能啊!” 还没等说完,王子进就见屋子里面大步的走出一个人来,那人高大魁梧,跌跌撞撞的过来了,目光呆滞,口中还喃喃念着:“爱何其深?恨何其深……” 绯绡见他出来,急忙一把把王子进拉在身后,可那黄大似乎像没有看到二人一般,直往山上去了。 王子进和绯绡对望一眼,都想不通他这是怎么了,两人穿过庭院,往柴房那边去了。 只见如水的月光倾泻在那斗室中,一个穿着喜服的尸骨,正端坐在柴房中央,似乎有生命一般,坐得直直的,一袭长发,在黑夜中闪着幽蓝的光。 绯绡和王子进见了那尸骨,只觉得心中有说不出的难受,这个连名字都不清楚的女子,生前就受到命运的捉弄,哪想死了还不能入土为安,两人想着就朝那尸骨拜了一拜。 “小姐,蒙承相救,小生定会让你早日入土,得偿心愿!” 刚刚说完,那尸骨似乎得到感应一般,一下委顿在地上,只跌得七零八落,尘土四起,无限凄凉。 “她心愿终于了了!这个女子,也是可怜的!”绯绡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回眼望向圆月,松涛声起,只觉得风中似乎有女人在窃窃私语和又似乎是悠长的叹息。 过了几日,王子进和绯绡择了一个好日子把那黄大妻子的尸骨安葬了。 那碑上连个姓名也无,一个早早就死了的女子,一个五年都没有入土的尸骨,最终又得了一块没有名字的石碑。 王子进只觉得这人生苦短,朝生暮死,正有无限感慨,只见远方走来了一个高大的穿着灰色衣服的僧人,那僧人面目丑陋,身材魁梧,缓步走了过来。 只见他朝那石碑拜了几拜,面露凄凉之色,然后挥了挥袖子,迈开大步就走了,且行且歌: 由爱故生痴,由爱故生怖。若离无爱故,无忧也无怖…… “那人是谁?”王子进在夕阳中望着那僧人远去的背影问绯绡道。 “我不认识!”绯绡笑道。 “你不认识,那我也不认识!” 两人只觉得做了一件很好的事,心中舒畅,比肩回了客栈,夕阳如血,映照着那光滑的石碑,给冰冷的石头镀上了一层粉红的颜色,像是女子含笑的桃花脸。 而几里之外,正有一只青虫,翅膀残破,正挣扎着往江宁的方向飞来。 11、两人走在土路上,远远就见那被夕阳染得发红的土路尽头站着一个红色衣服的人。 那人的衣服,随风飘曳,比这落日,更红几分。 王子进和绯绡见了这人,相视一望,心中皆是一沉。 他们要怎么和兰香说,那个死去五年的新娘并不是她呢?那一字箴言所蕴含的真意,似乎越发的扑朔迷离了。 “公子!”兰香见二人回来,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微笑,缓缓道:“我都知道了!” 王子进望着她凄楚的面容,心中难过,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说挤出几个字:“不要着急,我们再去找找!” “王公子莫要挂怀!”兰香摇着头笑道:“若是真的如此简单,我就不会思索了五年也不得其真意了!” “这事情还有转机也未可知!”绯绡听到二人对话说道。 “还有什么转机?”王子进听了又来了精神,难道还有别的新娘死了? “公子莫要多虑,我实在是不想二位和我一样陷入苦恼中,公子的恩情兰香领了!”说罢泪盈于睫,“我也实在不想再拖累二位了~” 话还没有说完,王子进便叫了起来,“这是什么话?帮人自然要帮到底,万万不可半途而废!”转头又向绯绡道:“绯绡,你刚刚说的转机又是怎么回事?” 只见绯绡面色冷峻,似乎再思索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听到他这样问,又回首上下打量了一下兰香的装扮,缓缓道:“我刚刚就一直在想,有一种新娘,是一结婚就注定要死的!” “什么?”王子进听了吓了一跳,“自古以来洞房花烛夜就被人誉为人生快事,哪里还有这样的新娘?” 兰香也是一脸的迷惑,只是直直的望着绯绡,祈望求得一个答案。 可是绯绡说道这里却不说了,一摆手笑道,“我们回客栈吧,现在天色也不晚了!” 王子进望着他白色的背影,知道他又在卖关子,只好摇摇头,跟在他后面回去了。 “你说的新娘是怎么回事啊?”王子进发挥契而不舍的精神,一路追问。 “哎呀呀,你烦不烦?”绯绡歪在简陋客栈的木床上道:“自古以来就有那种新娘,只是现在不能确定她是在哪里死的!” “自古以来?”王子进挠着脑袋道:“是不是‘阴亲’啊?” “子进!”绯绡听了俊脸上露出笑容,似乎对他颇为赞许,“所去不远矣!” “到底是什么吗……”还没等说完,就见绯绡眼中突然精光大盛,接着一翻身就从床上站了起来,伸手拉开了木窗。 “你这是要干吗?”王子进话音还没有落地,就见窗外的黑夜中,一点荧光划着弧线慢慢悠悠的飞了过来。 绯绡朝窗外伸出手去,只见那荧光一下落在他的手掌中,不再动了。 那是一只翅膀破损,奄奄一息的青虫。 “怎么还有?”王子进见了那青虫纳闷道:“这只好像去了不好的地方啊,怎么这般狼狈?” 绯绡却不理他,剑眉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非常棘手的事。 过了半晌,方缓缓说道:“子进,我们明天就出发吧!” “去哪里?”王子进见他突然这样说,感到意外非常。 “去一个,”绯绡缓缓的转过头看着他,王子进见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眼中却全是忧虑神色,薄唇微启,轻声道:“人间地狱!” 王子进听着这话不由呆了,只觉得这烛光忽然都不甚明朗起来,颤声道:“你不是开玩笑?” 绯绡却不再理他,笑而不答。 王子进见他这模样,八九不离十已经找到了事情的根源,再看那绯绡掌中的青色虫子,完成任务后,翅膀微颤,触角也耷拉下来,显是活不了了。 王子进望着那濒死的虫子,竟而呆了。 12、次日,几人就出发了。 王子进和绯绡皆是一脸忧虑,不知这前途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只有兰香见事情有了转机,异常的开心,一路上净是逗弄容儿,那女孩却一点也不领情,笑也不笑,只是阴沉着脸,啃着自己的手指。 绯绡去雇了一条船,几人又顺着长江顺流而下,王子进几次问他,他却都不说目的地是哪里。 在船上行了几日后,又换了马车,王子进一路颠簸,只觉得这路程似乎没有尽头一般。 而且所行之处,人烟越来越荒僻,触目所及,一片萧瑟凄凉,简直让人无法相信此时是春末夏初。 终于行了十几日,王子进见前面简陋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个石头的界碑,上书了三个红色大字:沅州界! 那红色大字衬着满地黄土,分外醒目。 王子进方知道这是到了沅州了。 “绯绡,绯绡!”王子进见了急忙纵马过去,赶上前面带路的绯绡。 指了指这满地黄土说:“这里是沅州?沅州不是靠近沅水,怎么这般萧瑟?” “不错!”绯绡道,“这里正是沅州,沅州西部大旱,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所以此处民不聊生,稍微有的体力的人都远离了这里!” “那我们这是要去哪里?”王子进听了不由咋舌。 绯绡望着这满目黄沙,似乎四野无人,无奈道:“我们要去旱情最严重的地方!” 王子进听了,只觉得前路艰难,但又无法打退堂鼓,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去了。 又行了一日,到了集市上,绯绡将骏马卖了,换了水和少许干粮,又带着一行人继续赶路了。 一路上兰香愁眉苦脸,似乎有非常不高兴的事情。 “兰香,我来帮你抱着容儿吧!”王子进见她似乎力不从心,急忙要去帮她。 “王公子!”兰香笑道:“你莫要忘记我已经死了,现在只是一缕魂魄,又没有肉身,怎么会累?” “哦!”王子进讨了个大大的没趣,看着头上如火似荼的太阳,只觉得自己的脚步倒是艰难了。 三人在烈日下走了整整一天,眼看日头西沉,绯绡还没有停止的意思,王子进不由心中暗暗叫苦。这两个人一个是没有肉身的鬼,一个是千年狐妖,只有自己是凡夫俗子一个,怎么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绯绡啊,我说我们歇歇吧!”王子进在后面哀号道。只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口干舌燥,被太阳晒了一天,浑身简直能冒出火来。 “快到了!”绯绡说着指着远去的一个村庄,“就是那里!” 王子进在夕阳中远远望去,只见那村庄的土地因为太过干旱,沟壑纵横,几棵如木雕一般干瘦枯萎的树立在周围。 还有几户人家,都是泥砖的房子,似乎没有半分人气。 王子进万万没有想到目的地竟是这样的地方,一时心灰意冷,一屁股就坐在地上。 而他身后的兰香,拉着容儿,望着这贫瘠的村落竟而痴了,似乎在很久以前,她曾经在这里居住过,好像她很熟悉这村子的一草一木。 在很小的时候,她仿佛还在哪家的门槛上坐过,那个时候,这里还是绿草葱葱,溪水汩汩,然而好像一瞬间,天堂就变成了地狱。 “兰香?兰香?”王子进见她发呆,急忙拉了她一把,“你在想什么?绯绡说天黑的时候最好能够到达!” “没有什么!”兰香望着王子进憔悴的模样,心下不由愧疚,“王公子,此番真是多谢你了!” “兰香,你不要苦恼,我都想好了!”王子进笑道,“如果你真的找不到那一字箴言的含义,我就把容儿交给我娘照顾,待她与一般孩子无异!” “王公子!”兰香听了这话,心中感激,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高兴的时候还能来看看她!”王子进接着道:“也许那字里也不是蕴藏着什么真意也未可知,字的涵义都是人赋予的,对于任何事,过分执着都是不好的!” “我明白了!”兰香说着低下头,“王公子是要我不要过分追究,能够潇洒的生活!” 王子进挠着脑袋笑道:“我的意思只是说我能够帮你看孩子,如果你不想找这字里的涵义,也尽可以放心去玩!” 兰香听他这么一说,一时哭笑不得,拉着容儿的手,继续赶路去了。 13、 终于到了天色完全黑了的时候,三人才走到那村庄里。 只见诺大的一个村庄,能有几十户人家,偏偏如死寂般沉静,好像没有一丝人的声息。 “有人吗?”王子进见这阵势,不由害怕,随手敲起一户人家的大门。 “有人吗?”他见没有人应声,更加卖力的敲了起来,那门板却不甚结实,被他这么一敲居然“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砸起一地的灰尘。 “这是什么鬼地方?”王子进问绯绡。 绯绡甚是爱洁,急忙扑落落在自己身上的灰,“这里几年大旱,早就变成了人畜都不愿居住的地方,说是人间死地也不为过了!” “你说的人间地狱,就是这里?”王子进望着周围的栋栋空房,萎败垂柳,突然觉得如果真有地狱的话,也不过这般模样。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死地!”兰香听了眼中突然冒出异样的光辉道;“我记得,我知道,这里曾经绿水长流,因为紧靠沅水支流,所以年年丰收,是少见的富庶之地!” “兰香,兰香!”王子进见她有些不对劲,急忙拉住她问:“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知道!”兰香说着回眸一笑,也不管容儿了,几步走在前面,脸上似乎挂着幸福的表情,“这里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喂!你往哪里走啊!”王子进说着就要把她唤回来,却被绯绡一把拉住。 “这次看来没有错,我们且看她要去哪里?” 只见兰香在黑暗的,空无一人的房子间穿梭,似乎非常熟悉道路。 走了一会儿,只见她停在一户人家前,低头说道:“就是这里了,我曾经天天坐在这门槛上看这街上人来人往!” 说完,一推门就进去了! 王子进和绯绡紧紧的跟在她身后,见她一推开大门,脸上就是一副惊恐表情,似乎看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事。 王子进和绯绡见了,急忙的冲了过去,探头一看。 门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枯瘦如柴,坐在自家地上,手里抓着一截树根,正在往嘴里塞,眼窝完全的凹陷下去,脸上已经分不出什么颜色,这老妇怪异的模样在夜晚看来分外的可怕。 兰香一看到这老妇,却立时如石头一般僵住了。 “你认识她?”王子进见她不言语,急忙悄声问道。 “佛、佛祖……”兰香声音发颤,小声道:“我看到的佛祖就是这个样子的!” 王子进听了这话,更加的惊讶,只见地上坐着的老妇一副落魄模样,怎么会是兰香所见的佛祖? “当日,就是她,在我的手心上写的字!”她说着摊开手,掌心上的一个“如”字在黑暗中发着光。 王子进望着这字,又望了望那老妇,心中突然觉得一阵失落,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事情的谜底就是这样。 难道这字根本就没有任何涵义?难道佛祖只是指引她来见这老妇一面? 兰香见了这老妇,突然觉得万念惧灰,一下蹲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只觉得五年以来一直魂牵梦萦的一字箴言终于化为泡影。 就在几人都要失望的时候,那老妇干瘪的嘴却突然动了一动:“是香儿回来了吗?我是娘啊!” 说完,干瘦的手又向前摸索了一下。 兰香听了这话突然呆住了,这黑夜中,一下寂静得可怕,连大气也没有人喘一下。 那老妇又侧着耳朵听了一下,不见人声,自己喃喃道:“香儿怎么会回来?香儿五年就被他们捉了祭河神去了!” 王子进听了这老妇的话,突然觉得一切问题皆有了答案,那与死亡牵系的婚姻,那结婚就必须死的新娘,那穿着嫁衣的兰香。 因为新娘本来就不是要嫁给人的,是要做为河神的祭品而被杀掉。 他想到此节,只觉得浑身发颤,急忙用询问的眼神望着身后的绯绡。 只见绯绡的眼睛里一丝表情也无,只是缓缓的点了一下头。 “你早就知道了?”王子进颤声问。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祭的什么地方的神而已!” “那你还瞒着我,还带她来这种地方?你真的这般无情吗?”王子进只觉得心中难过,一时口不择言。 “子进,你认为让她千百年就这样漂泊就是幸福吗?”绯绡也不生气,只是淡淡的问道。 王子进听了一时语塞,不知无法回答,只觉得心里一股郁气,不知该如何发泄。 正在这时,只见兰香目光迷茫,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只留给两人一个红色的背影,像是彩蝶一般舞在夜色中。 “你去哪里?等等我啊!”王子进急忙一把抱起容儿,跟着她后面追去了。 地上全是干旱造成的沟壑,王子进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她后面跑着,怀里抱着一个如鬼似妖的孩子,只觉得这景况倒像是在地狱里狂奔。 兰香奔了一会儿,突然停了下来。 “兰、兰香!”王子进气喘吁吁的道:“你要去哪里?”哪知还没等说完,就觉得有人拉了一把他的衣领,王子进收脚不及,一下坐在了地上。 只见脚下是一条深深的沟壑,能有几丈深,里面有厚厚的一层泥沙,正是一条干枯的河床。 王子进见了,心有余悸,若是自己刚刚往前再跑两步,怕是现在早就没有命在了。 拉住他的正是绯绡! 14、王子进没有时间和绯绡道谢,急忙看向兰香,只见兰香一袭红衣,无限哀怨的站在干枯的河床边。 “兰香,我们回去吧!”王子进叫道,生怕她再做什么傻事。 “当日,我就是在这里被人砍了头的!”兰香望着那河床幽幽道,“我的血流到河床里,可是却还是没有水流过来!” “兰香,兰香!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不,”兰香缓缓的摇了摇头,回首朝王子进凄然道:“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王子进听了心下一凉,“不是没有什么一字箴言吗?为什么不能回去?” 兰香却望了望绯绡与王子进二人,眼波流转,凄苦的笑了一下:“谁说没有?我已经知道了!” 王子进听了急忙望向绯绡,却见他也是一脸的茫然,估计也是不得要领。 “多谢二位了!”兰香像初次相见一般朝他们做了一个万福,“可惜兰香无以为报!” “那一字箴言是什么?”王子进急忙问道:“为什么你不能和我们回去?” 哪知兰香却并不回答,只是望着那干枯的河床,面带安然之色,“我这个人,多么的可笑,是做为神的祭品死的,却又要神来指引我解脱的道路!”说是可笑,言语中却有无限凄凉。 说罢,走到王子进面前,用手摸着容儿的小脸道:“容儿,容儿,你日后可会记得姐姐?日后你要好好的活下去,不要像姐姐这般薄命!” 王子进听了,鼻中一酸,知道她这是在向他们道别了。 “王公子!”兰香说着望向王子进,“你是个好人,我多么想像你说的一样,潇洒的生活啊?可是你瞧,我这个没有用的鬼!”说罢两行清泪流了出来,“连潇洒一些的事都做不了!” “你,你不要再说了!”王子进呜咽着回答,不知该怎么宽慰她。 只见兰香的一双明亮的眼睛,满蕴着泪水,在夜色中闪着动人的光芒,“王公子,兰香最后求你一件事,你可答应?” 王子进听了狠狠的点了一下头。 “这孩子是江宁织造家的孩子,我以后不能再送她回去了,还望王公子代劳!” “你放心吧!”王子进只觉得脸上泪水横流,啼不成声。 “那我就放心啦!”兰香说着朝两人笑了一下,身子一歪,那红色的喜服像是一朵谢了的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隐没在那干涸的河床中。 “兰香,兰香!”王子进急忙跑过去看,只见河床中黑黑的一片,俱是泥沙,哪里有人的影子。 “她这是怎么了?”王子进急忙回头问绯绡。 还没有得到答案,就觉得一股冰凉潮湿之意从河床里传了上来,似乎是一团水汽,那水汽渐渐的扩大,王子进只觉得一下从炼狱中掉入湿凉的水雾里,极为舒服受用。 “她这是在舍身求雨!”绯绡缓缓道,望着那深深的河床,心中有无限感慨。 果然,过了能有半个时辰,天空中开始下起了绵绵的细雨,那雨如绢似纱,又像女人温柔的手。 王子进背负着容儿和绯绡走在回去的路上,那雨水细细的如雾一般围在两人的周围,像是谁?细细的眉眼?浅浅的笑? 在夜色迷茫,细雨如丝的时候,王子进背后的容儿在这炎热的地方待的久了,突然得了凉爽,竟然在黑夜中发出“咯咯”的笑声,那是欢快而愉悦的笑声,与一般孩子无异。 王子进听了这铜铃般的孩子笑声,突然觉得眼中湿润了。 那落日中,那荒草旁,那曾经着了红色的嫁衣,坐在荒草中等他的少女哪里去了? 还是那只是一个久远的海市蜃楼,从此只能存在于他的脑海中? 沅州那场及时好雨足足下了一个月才停,不知解救了多少生命,王子进和绯绡乘船而下,把容儿送回了家。 那容儿与一般孩子无异,笑起来还有甜甜的连个酒窝,经常牢牢的拽着绯绡黑色的长发不放手,藕一般的手臂上会透出嫩粉的颜色,与先前那阴沉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在回来的路上,两人租了一条带着凉棚的船,赏着湖光山色,品着陈年美酒,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绯绡!”王子进望着远山如黛,问旁边悠然自得的绯绡道:“我一直没有明白,那一字箴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绯绡听了,朝他眨了眨眼睛,“开始我也没有明白,后来见了她跳到河床中方始明白了!” 说罢,拿出笔墨,又找了一块白绢,扑在桌子上,提笔写了一个“如”字! “你看,这就是那一字箴言!”绯绡接着到:“你还记得兰香是怎么说那佛祖的吩咐吗?” “用心思量,自会悟得!” “不错!正是用心思量!”绯绡说着又提笔在纸上写了什么,王子进一见那纸上的字,立时呆了。 只见白白的绢布上,赫然写着一个宽恕的“恕”字! 王子进见了这字,突然觉得心中霍然开朗,只有宽恕了别人的罪孽,自己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吧。 所以兰香化为春雨,带给了曾经杀死她的人一片生机,所以容儿才不会带着阴沉表情继续活着,皆因她心中恨意已除。 他想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所谓诸事无常,寂灭为乐,不知自己死后,看到的佛祖又是怎么一番模样? ××××××××××××××××××××××××××××××××××××× “绯绡,绯绡!你看这湖水清澈,风景如画,是不是差了点什么?不然就真是人间仙境了!” 绯绡听了浅浅一笑,长身而立,笑道:“子进,是不是差了一道彩虹啊?” “不错,不错!”王子进拍手道,“要是此处再添一道彩虹,就是有再美的佳人我也不愿意离去了!” 只见绯绡一身白衣,立在船舷,清瘦的身影在阳光的折射下甚为刺目,他一躬身,从桌子上拿起酒杯,一抬手就将杯中的酒洒向天空。 那酒水所到之处,化为一片蒙蒙的细雾,在晴空中添了一道亮丽的彩虹。 “如何?”绯绡回首朝王子进笑道。 王子进见眼前风景如画,远山如黛,碧波如玉,一道七色彩虹映在天际,绯绡一身白衣,长发及腰,一双美中满含着笑意正望着他。 他见这人间仙境,斯人如玉,不由一时失神,竟而痴了。 一字箴言 完
vera机器人#5 · 2006/3/27
第四个故事狐狸村庄 1、“子进,子进我们去桂州如何?” 王子进趴在窗户边,本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听了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如此甚好,正好在扬州也玩的腻了!” 绯绡听了摇着折扇笑道:“没有想到花痴如你,也有对美色厌倦的时候啊?” “你不要打趣我,实在是一般的庸脂俗粉无法入我的眼!”王子进说着推开窗户,望着大好时光,良辰美景,一脸愁容,叹道:“踏遍天涯,不知要去何处才能寻得人间绝色?”怕是当初杜甫夜阑卧听风吹雨的时候也不过是一样脸色。 “子进,既使你的心中有天下的蓝图,怕是那图上标注着的也都是各处美女的水准吧?” 王子进听了,双眼恍惚,过了许久方道:“不错,不错,也许我应该画一幅这样的图!” 绯绡听了这话不仅轻笑摇头,没有想到这个花痴居然把玩笑当了真,哪知还没等笑出声,就听见王子进继续说道:“我现在只后悔一件事!” “什么事?”绯绡听了一惊,这呆子做事从来没有后悔二字,向来永往直前,不知迂回,怎么今天居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却见王子进望着他坏笑道:“我后悔过去救狐狸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看清是男狐狸还是女狐狸……” 话还没有说完,迎面一把扇子就扔了过来,那木制扇柄一下就打中了他的鼻梁,直把他打得哇哇直叫。 这良辰美景转瞬即逝,皆是因为一声杀猪一般的哀嚎,直冲云霄! 第二天,绯绡去退了房,两个人就打算顺着湘水而下,直去桂州。 王子进的鼻梁还是挂了一片青紫的颜色,愤愤的不与绯绡说话。 可是一到了船上,王子进就又开始活跃起来,早就把那昨日的仇怨忘得精光。 “绯绡,绯绡,你看着大好风光,山水如画,真是赏心悦目!” 那湘水两旁多为青山,因此风景甚为优美,与长江的浩浩荡荡相比,虽气势略逊,却多了几许秀丽。 那山上烟雾缭绕,远看形象各异,有的像是龙腾虎跃,有的像是春笋抽芽,王子进一时看得浑然忘我,乐不胜收。 “所以不要总是在那繁华闹市待着,出来走一走也是好的!”绯绡见了这美景也觉得心旷神颐,神清气爽! “绯绡!”王子进的听了这话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依你贪慕人间享受的性格,怕是来这偏远地方不是没有道理的吧!” 绯绡听了笑道:“子进,你真是了解我啊!”说罢,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我就是为了这个才特意走一趟的!” 王子进看了那东西,不由纳闷,只见绯绡的手上正托着一只小小的纸鹤! “这是什么东西?”王子进见了一把就抢了过来,那个纸鹤折得甚是粗陋,似乎是哪个笨手笨脚的庄稼汉的作品。 “那是别人带给我的口讯,你稍微用心的看一下!” “用心?”王子进听了暂时忽略那纸鹤皱皱巴巴的外形,方始隐隐约约看到那纸鹤上面的一行小字: 登高望远处,不见故人影!山茫茫,水渺渺,弦管呜咽如泣语,何日君再来? 王子进望着这词,又望了望绯绡白色的身影,突然觉得心中一冷,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如何?”绯绡正满脸笑意的等着他的评价。 “绯,绯绡!”王子进颤声道:“你有恋人?此番是不是要与我作别了?” “恩?”绯绡听了两条剑眉拧在了一起,一把夺过纸鹤,“不是啊,这个是我的一位旧交给我的!” “你的旧交不是一位女子吗?这明明是一首闺怨怀春的诗啊!” “怎么会?”绯绡听了笑道,“是个男的!”末了又问,“子进,你是从哪里看出来这是一首女子怀春的诗啊?指点一二?” 王子进听了立时哭笑不得,又看了看绯绡的神情,不是假装。 看来狐狸就是狐狸,它们好像分不太清楚感情的差别,如果对别人好,那似乎就是它们的全部心意了! 王子进望着绯绡站在甲板上对着阳光苦苦思索那字中涵义的认真模样,心中不由一片温暖,微笑起来。 眼见这湘水九曲三折,旖旎秀丽,不知要通向哪里,心中竟隐隐希望这旅途永远都没有尽头。 2、这趟水路一直行了几天,王子进终于从开始的兴奋异常转变为闲极无聊,而且这几日终日都是吃鱼,嘴里简直能淡出鸟来。 “绯绡啊,什么时候才能到地方啊?”王子进躺在船舱里抱怨。 “哎呀,什么时候才能再有鸡吃?”绯绡也坐在一边叹气,两人各自有各自的苦恼,直要把这浅浅的湘水填平。 行了不知多久,只听江面上传来一阵洞箫的声音,那萧声悠扬好听,婉转着缠绵在山谷间。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正是诗经中的《奥淇》,讲述一位女子思慕君子的情怀。 王子进听了这曲子,突然间头大,他还从来没有在除了乐坊的公众场合听到过这样露骨的曲子。 绯绡听了这箫音,却急忙一跃而起,走上甲板,王子进见了,也赶快爬起来跟着他出去。 只见湖光山色中,有一叶扁舟,正在湖心荡漾。 那船甚是狭窄,也没有船舱,可见一个着了如湖水般青绿的衫子的人,一把长发高高的扎在脑后,直泻而下,正闭目吹萧。 王子进远远望着那人的模样,只觉得美不胜收,虽然看不大清晰,但也知道是一位绝色。 “船家,把船划过去!”绯绡见了急忙吩咐艄公。 两人的小船随即调转船头,破水而去,直往那小舟的方向靠近。 王子进见那人眉目越来越清晰,心中简直笑开了花,这人与绯绡风姿不相上下,看来此番是交了艳福,若能娶得此女进门,他这一生就再无所求了。 等会儿一定要让绯绡好好撮合一番。 正在摩拳擦掌之际,两条船已经靠在了一起,那青衣人朝二人笑了一下,将洞箫往腰中一插,一跃就跳到二人船上。 王子进见这人的矫健身影,突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就见那人非常高兴的朝绯绡打了个招呼,接着就朝王子进做了一个揖,“在下胡青绫,有失远迎,让二位久等了!” 王子进听着他一把男人的声音,身材也甚是高挑,突然觉得心一下就凉得彻底,只好有气无力的还礼,“在下王子进,得识兄台,不胜荣幸!” 看来这些狐狸不但分不清男女之情,好像连男女的差异都不大分得清,怎么一个个都是雌雄莫辨?难道他们都有这种追求模糊感觉的癖好? 一路上青绫就引着二人的小船择了一处靠岸,接着就是连绵不绝的山路。 王子进一边走,一边忘,走了一会儿连自己是从哪里进的山都忘了,只觉得周围是郁郁葱葱,自己简直是进入了一片绿色的海洋,要被这草和树淹没了。 “绯绡,绯绡,我们这是要去哪里?”王子进见了这景致不由害怕。 “我们这就要去一个很久远的村落!” “哦!”王子进望着那青绫几乎要与绿色融为一体的背影,又想起绯绡的名字由来,莫不是这位狐狸老兄也在哪里看到了让他流泪的像是绿绸缎一样的东西?怎么起的名字和绯绡如出一辙? “你可是在想他的名字和我的相似?”绯绡见王子进发呆,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是啊!”王子进点了点头,“要是初识的人一定会以为你们俩是合伙开绸缎铺的!” “他见我的名字好,就取了一个相似的!” 王子进听了不由暗自摇头,这样雌雄莫辨的名字也叫好?他实在是不想再评论这些狐狸的品味了。 正在偷笑间,绯绡回头朝他正色道:“等会儿进去了,千万不要吃任何东西,也不要喝酒!” “为什么?”王子进纳闷道。 “子进!”绯绡面色一沉,“此次青绫叫我回来,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我才不得不过来援手。我一心只牵挂着你,若是连你也失了心志,怕是我们就再也不会从这村庄里出去了!” 王子进听了,只觉得心中一凉,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发问,就听见青绫往山下一指:“到了!” 王子进只见一片郁郁葱葱中,几道炊烟袅袅,竹屋碧绿,正是一个祥和的小村庄。 旁边的绯绡面色冷峻,仿佛这小村庄中藏着什么机关,倒是青绫很是热情,又接着引路去了。 王子进只顾一脑门子问号,根本就没有发觉,自己走了这么久的路,却连一丝疲惫都没有。 3、走进那村庄,只见布置得甚为雅致,家家都是小小的竹楼,依山傍水,简直是画上的景色。 村子里的人见了三人,表情各异,王子进也像是呆鹅一样四处望着,眼见这村子里的人或老或少,与其他的村落并无不同。 青绫引了二人直往一处竹楼走去,待到大厅三人席地而坐,地上是竹子的凉席,一坐上去立时凉爽了许多。 “这位王兄就是你一直记挂的人?”青绫指着王子进道。 “不要这样称呼我!”王子进听了挠头道:“还是叫我子进吧!” 绯绡听了这话却并不回答,只是缓缓道:“青绫,此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这般急着叫我回来?” 王子进现在是越来越佩服他了,他是怎么从那首慢悠悠的闺怨诗里读出十万火急的? “先不说这些!”青绫拍了一下手,“我们先喝酒吃鸡!”接着就见几个穿着粉色,紫色衣服的十几岁少女托着酒坛和烤鸡进来了。 那几个少女甚是娴熟,很快就把火生了起来,一会儿屋子里就异香扑鼻,全是那烤鸡芬芳的香气。 王子进在船上吃鱼吃得久了,哪里捱得住这样得诱惑,恨不得一把就把那鸡从烤架上拽下来大快朵颐。 可是又想起绯绡的吩咐,只好咽了咽口水。 旁边坐着的绯绡似乎也并没有比他出息多少,眼见他的手伸起来又放下,再伸起来,又放了下去,一看就是内心在苦苦挣扎。 “公子,请用!”那女孩说着用银质的刀子切下来一条鸡腿,递到绯绡面前。 只见绯绡一脸庄严的望着他,“子进,一切就看你了!”说完,一把接过盘子就开始狼吞虎咽。 王子进见了他那贪婪的吃像,突然有一种受骗的感觉,眼前正有一杯美酒,清澈见底,正泛着绿绿的光,显是陈年佳酿。 不管了!王子进一咬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酒喝下去,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迷迷糊糊中见绯绡还在津津有味的吃着鸡。 他急忙要伸手求助,哪想一扑就倒在地上,不再起来。 一边的青绫望着倒在地上的王子进轻笑了一下,对绯绡道:“绯绡,我找你正是有事商量……” “你快说吧!” “对了,此人你认识吗?”青绫说着指了指在地上昏睡的王子进。 “不!”绯绡的俊脸上一副迷茫的表情,“不过有些面熟而已,但是又好像是陌生人!” 青绫听了点了一下头,缓缓道:“现在已经是这个村子生死存亡的时候了,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怕你心有旁骛,不能竭尽所能!” “青绫,是有人发现这里了吗?”绯绡正色道。 青绫没有回答,带着书香的脸上,却突然显出了悲哀的神色。 不知过了多久,王子进才悠悠转醒,一抬眼,却见深色帷帐,是客栈惯用的那种。 可是在那小村落里的客栈?但是这房子一看就是木头的,似乎又不像。 王子进迷迷糊糊的爬了起来,见外面日上三竿,急忙叫道:“绯绡,绯绡!” 空落落的屋子里哪里有人应声? 绯绡哪里去了?他一时心急,又把屋子翻了个遍,可是除了他自己,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王子进想起绯绡昨日吩咐,突然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急忙跑到楼下去问店家。 “这是哪里?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那算帐的掌柜眼皮也不抬一下道:“这里是桂州的一个小镇!这里是我开的客栈!” “那和我一起的有没有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美貌少年?” 那掌柜听了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道:“客观,来投宿的就你一个,哪里有什么美貌少年?” 王子进听了心中顿时一片冰冷,失神落魄的走出了客栈,只见那太阳白花花的照在小镇的路上,街上行人稀少,一片祥和景象。 王子进望着这陌生的小镇,陌生的景致,陌生的人,突然觉得一片茫然,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吗?自从去年秋天与绯绡相识后,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过。 不论是开心还是生气,身边都会有绯绡,一身白衣,一张俊脸,一脸坏笑,在一旁打趣他,揶揄他,嘲笑他,帮助他。 可是,怎么这么快就那些曾经快乐的过去都变成一张张的剪影了呢? 绯绡那俊逸的身影只是在眼前不停的晃着,却再也摸不着了。 想到这里,他鼻中一酸,刚刚要流下泪来,却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绯绡?”王子进愉悦的叫了起来,回头一看,整个人却呆住了。 只见身后站了一个年轻的道士,方面阔口,腰悬着一柄长剑,手中拿着一把佛尘。 “你可是在找狐狸村庄?” 王子进闻言点了点头,“你是?” “在下道号明月,我也正在找那狐狸村庄!或许我们可一路同行?” 王子进望着那道士方方的一张脸,突然迷惑了,不知这个莫名其妙的道士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 4、正午的阳光把那道士杏黄色的道袍晃得刺眼,王子进望着眼前这道士一身打扮,倒像是说书的口中的人物,又像是个唱大戏的。 他笑着摇摇头,转身要走。 “这位书生!”那叫明月的道士却不依不饶,又追了上来,“我不是在开玩笑,我真的在找那狐狸村庄!” “那你为什么要去找那样的一个地方啊?”王子进还是不信他,反问道。 “我,我的一个重要的法器被它们偷去了,这才要去找那村庄!”那道士的一张方脸上,现出焦急的神色。 王子进见他的神清也不似假装,点点头道:“只是我也不知那村落在哪里!” “这里盛传着狐狸的传说,因此我才到这小镇上寻找!” “是什么样的传说?”王子进听了急忙问,他也急于找到那村落,只有那样才能把绯绡带出来! “据说那狐狸都贪图享受,又不事稼樯,又偏偏喜爱人类的生活,因此经常偷盗或者施法骗人,搞得此处人心惶惶!” 王子进听了面色一红,这话倒是没有错,他与绯绡在一起多时,这简直就是对绯绡的形象表述。 一个绯绡倒还可以,毕竟他喜欢在繁华闹市居住,就算真的去偷盗估计也就是捡那富户,倒也没有什么。 可是要是有一个村子的绯绡住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地方集体玩乐,那简直就是人间惨剧,估计这里的老百姓养完了自己就去养狐狸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银两去交那朝廷的税金。 王子进想到这里,又看了看眼前的萧条小镇,点点头道:“你说得倒也有道理!” 那明月听了,脸上露出笑容,“实不相瞒,我刚刚老远就闻到你身上有狐狸的味道,这才与你打听!” 王子进听了一愣,望着那道士的脸,这人莫不是狗儿变的,怎么鼻子这般好用? “你是不是刚刚从那村庄出来?” “刚刚?”王子进回忆道:“我也不知何时出来的,进去只喝了一口酒,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还喝了酒了?这样说你与里面的狐狸交情甚深啊?” 王子进见说露了嘴,急忙摆手道:“不说这个,你我进房间细聊!” 说罢,带着那道士走到自己居住的客栈。 门口的掌柜见他带了这样一个花哨古怪的道士回来,两只眼睛像苍蝇一样直直的粘在二人身上。 “实不相瞒!”王子进关了房门就与那道士说,“我有一个好友正在那村落里被困,我此时正急着去找他!” “那可糟糕了!”那道士听了“腾”的一声就站了起来,“我们要快点去找那个人了!” 王子进见他神色慌张,急忙道:“去哪里找什么人?” “若是寻常人在里面待那么久的话就算出来也是一具死尸了!” 王子进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一冷,绯绡,绯绡应该没有事吧?他那么本事,而且青绫是他的朋友,应该不会伤害他吧? 却听那明月继续说道:“你可知这世间最大的杀手是什么?” “杀手?”王子进纳闷他怎么越扯越远?看来这道士的神经确实不是很正常。 “是时间啊!”明月继续道:“前两日好像有个年轻人进了那村庄,说是里面有美貌少女,有潇洒的男人,简直就是世外桃源,流连往返了几日,可是待得他出来时,家里只有为他抓紧做棺材的份了!” “为什么要做棺材?” “因为此人已经和八十余岁的老叟没有什么分别了!” 王子进听了,心里难过,倒不担心绯绡会变成老头,就怕两人就此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了。 急忙道:“我叫王子进,你叫我子进即可,你我快快去找那要作古的老儿去!” 说罢,一把拉开房门久冲了出去。 “喂,你等等我啊!”明月见了,急忙提着道袍追了出去,也不知这书生为何突然发急。 那掌柜的老板又看着两人像是旋风一般一前一后的出了客栈,又缓缓的摇了摇头。 此时日正当午,王子进想着绯绡的笑脸,又想起明月的话,突然觉得事不宜迟,怕再有耽搁,自己就永远也见不到绯绡了。 5、“青绫,你我就不要隐瞒什么了,到底是什么人要找到这里?” 在那绿竹猗猗的村庄中,绯绡席地而坐,边喝酒边对面前的人说。 青绫听了,双眉一皱道:“绯绡,也许我一开始就错了!” “此话怎讲?”绯绡听了抬起头,脸上挂满了疑问。 青绫望着窗外远山道:“你我努力修行,最后求的又是什么?就算真的变成了人类的样子,也不能被人类所容!” 绯绡听了沉默不语,似是默认。 青绫又缓缓道:“哪怕在这么远的地方,建了村庄,本想像人类般生活,却依旧不能为人所容!”说罢又继续道:“这周围的人,都将那祸事扯到我们身上,哪怕人类为了利益彼此残杀,最后也要在尸体上放两根动物的毛发,说是狐狸干的!” 绯绡又喝了一口酒,还是沉默不语。 “现在有风声说官府的人要派官兵来拿我们了!”青绫笑道,“因为这里的地方官说交不上贡税也是狐狸的原因!” “他们还没有找到这里?” “应该快了!”青绫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接着道:“不过就是几日的问题!” 绯绡听了眼皮一抬,“最好的办法就是趁这几日快快离开这里,哪一方有伤亡都是不好的!” 青绫轻笑了一声,“我已经这样做了,这里的居民已经大多离开了,只有一些无法移动的花妖还在!” “那你这番叫我来是?”绯绡问道。 青绫眼皮一抬,缓缓说,“你不认为应该留下两名战士垫后吗?” 绯绡听了这话,始从嘴角牵出一丝笑意,“不错,不错,那些官兵没有收获,定当继续追寻,还不如迷惑他们的视线!” “绯绡,又要劳烦你了!”青绫说着望向天外,只见一缕残阳如血,把天际云彩都染成红色,大战在即,这种平静又能捱到几时? “那人就在这里住吗?” “不错,那人正是乌江镇人氏!” 王子进这才方始知道这个小镇叫做乌江镇。 明月引着他一路前行,终于来到一间瓦房前,那家的院子里,赫然的摆着一副黑色的棺木。 “就是这里!”明月说着就走了进去。 那家人看到道士非常高兴,都要求他给将死的人颂经。 本来两人还在挠头怎么才能见到弥留之际的人,哪想到这样容易。 “好好好!”明月一甩佛尘,摆了个样子,点头答应了。 王子进见他装腔作势的模样,不由想起一个人来,心中不免难过,绯绡也是这般爱骗人的,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两人走入黑黑的内室,一进屋就闻到一股腐朽之气,只见那卧榻上,正躺着一个眉须皆白的老人。 那老人骨痩如柴,面色灰暗,显是没有几日可活了。 “老人家!老人家!”王子进见了急忙过去将那老人摇醒了。 “不,不要叫我老人家,我现在方二十有二!”那老人轻声说,似乎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我们此番来是有事请教的!”王子进说着就急忙给他行了个礼,“我的一位至交在一个绿竹村庄受困,希望您能指点一二!” “不错,我也有东西被他们拿走了!”身后的明月急忙说道。 “你们,去千山镇!”那床上的老人伸出干瘦的手,指向门外。 “然后呢?”王子听了急忙问道,终于有那村庄的线索了。 “小孩!”老人又缓缓的吐出几个字,“注意,小孩……” “小孩?”王子进和明月互相望了一眼,都没有明白这话的意思,待要再问,却见那老人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口中喃喃的说着什么: 水中月,镜里花,不思量,愁年华! 倒像是一阙词,王子进见了,默默的退出门外,只见天色已晚,夕阳如燃着的火焰,烧红了半边天,自己的心境,何尝不是如火焚烧一般焦急。 忽听那斗室内传来明月平静的颂经声,那声音悠扬浑厚,似乎能直入人心底,带来一丝寂静。 王子进听着那颂经的声音,一时失神,忽然道:“绯绡,你听这经文,好久没有听到了!” 却久久得不到回答,再一抬头,院落中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影子,哪里有第二个人? 他忽然心酸,一时难过,空气中只有颂经声飘过: 一切皆迁动寿命亦如是众苦轮无际流转无休息 三界皆无常诸有无有乐有道本性相一切皆空无 6、晚上,两人不敢稍做耽搁,买了两匹马就出发了,那千山镇名为千山,却是靠近湘水旁的一个小镇。 两人连夜赶路,却还是两天以后才到达。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当初是怎么走进去,又是如何出来的吗?”这一路上,明月不停的追问,王子进的回答永远都是忘记了,可是他还是不依不饶,搞得王子进一见到他那黄色道袍就头痛。 终于明月一拉缰绳道:“千山镇到了!” 王子进只见前面郁郁葱葱中,可见一个小镇,里面盖的都是石头房子,与乌江镇相比,更为精致一些。 那镇里的人来来往往,甚是悠闲,不远处就是湘水缓缓流过。 王子进踏着那小镇的石板路,不由迷惑了,眼见这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一副祥和景象,不知那老人指引二人来这里是何用意? “我们先去休息,明日再说吧!” 那小镇中竟然连客栈都没有一处,两人只有找了一间破败的屋子暂住。 由于旅途劳顿,这一夜,竟而无梦。 “子进,子进,起来了!”王子进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叫他,是绯绡吗? 他欣喜的睁开眼睛,却见面前的人一张方脸,阔口阔鼻,却是明月,不由心下失望。 “我们这就去看看这小镇有什么古怪。”明月说着就整理了一下道袍出发了。 二人走在街上,只见那镇里的人甚为悠闲,叫卖的叫卖,烤鱼的烤鱼,有男有女,更有白发老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两人走了半天才见到一个穿着绿色褂子,扎着两条小辫的男孩,拿着一个果子,坐在门槛上。 “你说那小孩指的是什么?”王子进看到那个小孩问明月道。 “不清楚!”明月也看了一眼那孩子,与寻常孩子无异。 就这般慢慢悠悠的逛到天黑,整整把小镇走了个遍,还是没有收获。 两人回去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明天去这小镇周围看看吧!”明月叹道。 “也好!”王子进失望至极,还以为这小镇中藏着玄机,哪想竟是再普通不过。 剩下几日,两人连这千山镇的草皮都要翻了起来,还是没有收获。 “回去再问问那个老人吧,希望他还没有归西!” 王子进摇摇头,也只有这样了。 两人垂头丧气的牵着马,走在回去的路上,王子进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小镇,又看了看那湘水,小镇对面的一个小小石墩,正是当初他们上岸栓船的地方。 这一瞥间,他又看到那个穿着绿色衣服的小孩,正在街心拿着一个彩球玩耍。 他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那老人最后说的话来,喃喃道:“水中月,镜里花,不思量,愁年华!” “你在干什么?还不快赶路?”明月见状催他。 “不,不对!”王子进又环顾一下这个小镇,这镇上也有百十号人口,怎么几日所见,只有这么一个小孩? “有什么不对?”明月问道。 “这里没有小孩!”王子进又想起那日的绿竹村庄,也是一个小孩都没有。 “那里不是一个?”明月听罢指着那男孩道。 “只有一个小孩!”王子进急忙道:“我去过的那个古怪村落,也是一个小孩都没有的!” 明月听了似乎开了壳,“能变成人的妖精少说也有百年道行,又怎么会有小孩?” “不错!”王子进接着道:“那老人说的水中月,镜里花怕就是暗示我们此节!” 明月听了眼中发直,颤声道:“你说这,这千山镇就是那狐狸村庄?” “怕这一切皆是幻术!” “幻术?”明月低头道:“只要找到下了咒的地方,自然就可破了!” “可是那下了咒的地方在哪里?”王子进望着这镇里来来往往的人,不知到哪里去找那一条咒符! “就在这里!”那明月突然翻身下马,一伸手就把那小孩抓在手中,嘴中念道:“急急如律令,破!” 那小孩初被他抓在手里还哭叫,他这一念之后,只见手中哪里有什么孩子,只有一截刻满了扭曲咒文的竹子。 那竹子一显原形,突然周遭一切都发生了变化,那道路两旁的石屋都变成了碧绿的竹屋,里面溪水环绕,简直就是人间仙境,正是那日王子进所去过的村庄。 王子进见了这变化,急忙从马上下来,瞠目结舌,“天啊,谁又能想到这千山镇就是那狐狸村庄!”说罢转头问明月道:“你怎么知道那咒文在哪里?” “村里只有一个小孩,自是最与众不同的地方了,所以我想那孩子就是咒文,果然没错!” 两人还没等说完,就见一栋竹楼中走下一个人来,那人穿了一身白衣,黑色长发如瀑布般直泻而下,只在脑后束了一个白色方巾,眉目温润,似暖玉般散发着淡淡光辉,只有一双精亮的眸子,一点感情也无。 那人望着王子进与明月,并不说话,只是淡淡的站在绿竹中,白衣飘逸,如世外仙人一般。 王子进望着这人,竟而愣住了,只觉得鼻中一酸,双眼湿润,隔了这许多日,这许多日,终于又见着他了。 他静了静心,急忙颤声道:“绯绡~” 那人却依旧一副冷冷落落的模样,淡淡问道:“你是谁?” 7、这是开玩笑吗?王子进只觉得荒唐,忙道:“我是子进啊,你不记得了吗?” 却听绯绡双眉一皱:“子进又是谁?” “子进,子进又是谁?”王子进听了愣愣的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是啊?子进是谁?子进不过是千年以前曾经救助过你的一个男孩,不过是千年以后又被你庇佑的一个花痴书生! 可是这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王子进又望了望绯绡,仰天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心中郁结,缓缓说:“明月,我们走吧!” 这里是狐狸的村庄,他怎么会不知道,同类还是和同类在一起最快活,他又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去拖累了绯绡这样不羁的人呢?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要落了下来,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后的分别竟而会是这样。 哪知在泪光中一瞥,就见明月从衣袖里掏了一个竹管出来。 “这是什么?”王子进心中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子进!”明月沉沉的对他说,“我根本就没有法器在这里,真的很抱歉,从一开始就骗了你!” 王子进望着明月那朴实的一张脸,那滑稽的杏黄道袍,心中一震,摇头道:“你骗我?这不是真的,你又为什么要骗我?” 明月却不回答他,把手中的竹管一拉,就“砰”的一声从里面射出一个闪亮的东西,此时天色已经渐晚,那东西飞到高处一下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空,竟是一只烟花。 “烟花?”王子进抬头望了望那烟花,又看了看绯绡,在看看明月,这两人都是他的朋友,怎么今日都和陌生人一样? “在招救兵?”绯绡见了那烟花轻笑一声,那美丽的烟火,正是地狱的起点。 王子进听了绯绡的话方始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望着明月缓缓道:“你要叫谁过来?” 还没等得到回答,耳边就听见湘水中传来破浪的声音,王子进急忙望向那河中,却见远远的有几排木筏正快速的滑了过来,上面站满了穿着红色,灰色衣服的官兵还有马匹,显是有备而来。 “我是受人所托,来斩妖除魔的!”明月朝王子进笑了一下,脸色却甚为难看。 绯绡显然也看到了那声势浩大的一连排木筏,一转身竟从竹林里牵了一匹马出来,一跃而起,跨上马背就走。 王子进当然了解绯绡的脾性,知他要到有利的地形再做打算,也急忙上马就走,跟着绯绡的马就往深山中去了。 “子进!”明月见状叫道,“不要中了他的计啊!”也纵马就往前奔去。 河岸的竹叶中,有个青色的影子闪了出来,望着已经渐渐远去的三骑,嘴角扬起一丝轻笑。 正在这时,那人的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还不让路?” 正是那些官兵到了,那青衣的人回眸笑了一下,指着河水道:“官爷,且看看这是什么?” 那为首的虬髯士兵看了看那个人,眼见栓船的石墩被他挡住了,气不打一处来,道:“这是河!不要耽误我们办公事!” “哪里,这是海!”那人说完,笑了一声,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满船的士兵见了,身上都吓出一身冷汗,只见眼前竹影婆娑,哪里有什么人? 正在这时,那水面开始波动起来,似乎有什么过来了,摇晃得上面的人根本就站不稳,受了惊的马匹开始不停的嘶叫,船上的士兵胆小的已经跳下去往岸上爬去。 那水波动得越来越厉害,转眼间,就有一个滔天巨浪从水中翻了起来,真如彭湃的大海。 那巨浪能有十几丈高,夹着雪白的浪花,像是蛟龙般一下就砸到木筏上,那几个联排的木筏顿时就被这巨浪砸得散了架,一时几百号人马同时落水。 窄窄的河中,像是煮翻了一锅饺子,一时间人声,马声,救命声不绝于耳。 还没等人爬上岸,又一个巨浪翻了起来,当头就砸了下去,这一下就有几十人顺水而下,被冲到了下游。 明月正在纵马追逐着前面的王子进,眼看就要追上了,哪想身后传来不绝于耳的哀号声。 他急忙一把就拉住缰绳,立马回望,却见水边一个大浪翻了起来,迎着落日的余晖,比那竹林还高了一倍不止,心中不由一惊。 再一回头,王子进和那白衣人已经一前一后的走远了,他没有办法,只好折返回去。 待到湘水边,只见一片人仰马翻,上岸的士兵寥寥无几,而水中正有一个大浪又翻了起来。 “道长,快点想个办法!”那上岸的士兵一时哀号不绝。 明月见了,抽出身后的桃木剑,剑尖挑水,飞快的在水中搅动起来,只见那水中形成一个漩涡,越来越大,能有几丈宽,那巨浪只转了几下就被绞了进去,水面恢复了平静。 只见平静的水面上哪里有什么巨浪?木筏依旧是好好的,倒是人横七竖八的躺在水中挣扎的有几十名。 “这帮狐狸,真是害人!” 眼见出师未捷,倒损失了几十名兵士,上了岸的人也都耷拉着脑袋,完全没有了刚刚开始时的气势。 “道长,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为首的虬髯官兵问道,他们奉命来剿灭狐狸,本以为是个轻巧差事,哪里想到这么费力。 “不知道!”明月阴着脸答道,追丢了王子进和那奇怪的人,这茫茫林海中,叫他到哪里去找? 此时天色已黑,突然在树林深处传出一道白光,明月见了,立时来了精神。 这帮狐狸,如此托大,居然发出了挑战的讯号,他想着急忙纵马往那白光的方向奔去。 8、待得一行人马奔到那白光附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此时天上竟有风云际会,似乎有一场夏天的雨就要来了,挡住了天空中的朗星与圆月。 明月领着一帮人远远只见那林中一片草地上,有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正拿着一把长刀,在地上认真的画着什么。 那人的面色严肃,神清专注,似乎在写书法一般,手上每在地上划一下,就从地里冒出一道白色的光,那光晃得地上的草如翡翠般好看,拿刀的人玉一样的晶莹。 只见那人缓缓的抬起头来,笑道:“修罗场已经布好了,谁要来挑战?” “你这妖孽,这般托大,看我怎么收拾你?”这人正是引他走的那个白衣人,他见了就气不打一处来。说罢,就要往那白光中走了进去。 哪知刚刚迈了一步,就见眼前闪出一个人影,深开双臂挡住了他的去路,正是王子进。 “不要拦我!”明月叫道,“我今日就要和这妖孽决一胜负!” “他是我的朋友!”王子进道,“你要过去,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子进!”明月见了,不由气急,“这般妖孽,你怎么能和他们做朋友?终有一日会被他们剥骨吸髓,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子进听了一愣,又望了望身后的绯绡,坚定的摇了摇头道:“你们放他们一马,他们自会走了,怎么会与您们为难?” “你那书生,在搅和什么?”正是那白光中的绯绡耐不住性子,指着王子进叫道。 “绯绡,绯绡,你快点走吧!”王子进听了他的声音,不由难过,“去和青绫一起,快活的生活吧,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你?就凭你?”那帮士兵听了像是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立刻哄笑一团。 “保护好道长!”那虬髯士兵说罢,“刷”的一声抽出腰间的刀,手一扬,一帮人就声势浩大的往那白光中冲了进去。 王子进被两旁不停前涌的士兵撞得一下就坐在了地上,更有士兵是骑了战马过去,踏得地上泥土飞溅。 王子进一脸的污泥,趴在地上,只见那马匹奔腾,人声喧嚣,林中影影绰绰,衬着那些士兵狰狞的面孔,真正是人间地狱,如果有修罗场,也不过如此。 眼见那些士兵凶神恶煞,舞着兵刃冲向白光中的绯绡。眼中一下就涌出泪来,他坐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叫嚷,“绯绡,绯绡,你不能死啊!” 正在此时,天空中一场磅礴的大雨夹着雷声,轰轰隆隆的就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得地上一阵烟尘。 只见白光中的绯绡,浑身尽湿,手中的长刀一挥,就砍倒了几匹前跃的战马,血一下就飞溅在他素色的白衣上。 “你的朋友还挺厉害的!”明月见状对王子进道,似乎有冷眼观战的打算。 王子进望着雨中的明月,他那阔口阔鼻,被雨水一冲添了几许狰狞的味道。 “明月!”王子进从地上爬起来,缓缓问道:“你不打算制止吗?” “我要再等一下,看这个妖孽布的古怪场地到底有什么明堂再说!” 王子进见那白光中血花纷飞,一片人间惨剧,绯绡身上的白衣已经看不清是什么颜色,泥水飞扬中,模糊了王子进的视线。 他缓缓道:“明月,你说得没有错,妖孽就是妖孽!”那磅礴的雨水简直令他不能呼吸。 “把刀给我!”王子进朝那保护明月的士兵道。 “你要去干吗?”那士兵厉声喝道。 “我要去杀,我的一个朋友!” 明月听了,给了那士兵一个眼色,那士兵解下佩刀,扔到王子进手中。 王子进伸手接过,只觉得手上一沉,望着那在雨水中搏命的绯绡,眼泪又涌了出来。 当初去赶考的时候,当初初见绯绡的时候,水是那样的绿,天是那样的蓝,绯绡巧笑嫣然,白衣如雪,那是多么美好的一副画啊。 那个时候自己又何曾想过有一天会拿刀?他轻笑一声,伸手拔出了刀,刀光如水,映照在他的脸上。 早知道这样的话,还不如平时多练一练怎么拿刀了。 明月见他拿着刀沉思,笑道:“你终于想通了,打算什么时候上场?” “不错,不错,我想通了!”王子进点了点头,望着那白光中如灵狐般舞动的绯绡。 绯绡啊,绯绡,如果命运真的要让死亡将我们牵系在一起的话,就让我们一同向死亡挑战吧! 他接着回转刀锋,身子一转,手一翻,一把钢刀已经架在了明月的脖子上。 9、“你要干吗?”那士兵见状就要扑上去,苦于手中没了兵刃,不知该如何是好。 “子进,子进,你怎么会这样?”明月被他胁持,一时没了注意,慌张说道。 “明月!”王子进紧紧的箍着他的脖子,浑身不停的颤抖,“你想知道我对鬼的定义吗?” 说罢,他拖着明月又往后走了几步,大声叫道:“不错,这世上确实群魔乱舞!那是因为,如果鬼有了善心,那么它就是人!”顿了一顿又道:“相反,如果人心存杀戮,那就与鬼无异!” 说完只听他呜咽道:“明月,明月,亏我还把你当作朋友看待,为什么你见这些人互相残杀,却连制止都不想呢?”他抽泣了一下,“明月,你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了,你已经是一个活生生的鬼了!” 明月听了这话,浑身不由一震,过了一会儿缓缓道:“那修罗场是不能被破解的,一旦进入那白光范围就会迷失心志,战斗到死!” “这我都知道!”从一开始,看到绯绡站在那邀战的时候他就有些预感。 “不过,也许我可以试一试!”明月站在雨中笑着说,“子进,你先把刀放下!” 王子进听了将信将疑,但还是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刀。 明月望着白光中那群杀戮的士兵,抽出了背负的桃木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习法术的呢?一开始学的时候就是想斩妖除魔,做个能够帮助别人的人就够了。 可是随着自己力量的不断提高,最后竟变成了替天行道的意味。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倾盆大雨,雨水像是利剑一般从天上笔直的洒了下来,苍穹之下,无人能不沾身。天地的力量是如此的伟大,而自己又何等渺小?居然会想着代替老天去主持正义,所以才在官府委派他的时候一口就答应了。 答应的时候却忘记了,纵使是丛林中的小兽也有他们生存的权利,没有什么人能够剥夺。 正是因为这样,那个白衣的少年,那个已经不知努力的活了多少年的狐狸,此时才会不惜一死,布下战场,只求同归于尽。 只因为人类,根本就没有给它们退路。 明月想到这里,嘴角含笑,从怀中抽出一张符纸,用剑尖挑着就冲了上去。 口中喃喃念咒,他杏黄色的道袍在黑夜里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王子进呆呆的望着明月,不知他此番是要干什么。 只见明月的剑一碰到那白光,就像是遇到一个光的屏障,“突”的一声就弹了回来,剑尖上挑着的符纸一下就被烧成灰烬。 明月见状又拿出几张符纸,再次冲了上去。 “破!”只见他竭尽全力,一剑就刺了进去,接着整个人就被弹了回来,身子像是败絮一样飘在了草地上。 “明月!”王子进见了急忙扔了刀就过去扶他。 只见明月的脸一片焦黑,似乎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他缓缓的坐了起来,一口血就喷到了胸前,颤声对王子进道:“你,你看我做得好不好?” 王子进见那白光渐渐消失,四野恢复一片漆黑,那草地上只有受伤的官兵在呻吟打滚。 绯绡显是也受了伤,手上也不见兵刃,只是站在人群中喘着粗气,似乎也神智不甚清楚。 王子进见了,将明月小心的放在地上,往绯绡的方向走去。 绯绡只觉得那日在青绫的屋中喝酒吃鸡,随后发生的事好像就没有了印象。 此时再有神智时,却是自己站在大雨中,周围一片死伤的人。 他茫茫然的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远处缓缓的走来一个跌跌撞撞的书生,看那糟糕的走路样子,就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他想着笑了起来,可是,可是子进为什么满脸都是泥,还要用一副死了爹娘的哭丧脸对着他呢? “子进?”绯绡捂着身上的伤口,茫然问道:“你怎么搞得这样狼狈?” 王子进听了突然觉得心中一阵温暖,笑道:“你又何尝不是如此?”说罢,快步走了过去,道:“我们回去吧,绯绡!” “去哪里啊?” “繁华闹市虽然庸俗了些,但还是比这里好一些吧!” “唉呦,说到这里,好像有好久没有喝酒吃鸡了啊!”绯绡笑着回答,捂着伤口的手中却不断的渗出血来。 “绯绡!”王子进望着他坚定的说,“我们回去吧,回扬州吧!” 绯绡听了笑着点了一下头。 “怎么办?”那余下的十几名能够站住的士兵,看到满地哀号打滚的人,颤声道。 “如果就这样回去,也一定会被处罚的,没有完成任务,倒死伤了这么多的人!” “把他们杀了,起码能够回去复命吧!”那些士兵说着望着雨中站着的王子进和绯绡道。 “实在不行就砍掉那个书生的脑袋,反正没有人知道狐狸长的是什么样!”那人说着就从背后拿出一把弯弓,他们不敢再去硬碰硬。 弦如满月,箭在弦上。 “兀那书生,去死吧!”那兵士怒吼一声,箭就带着风声一下就冲了出去。 王子进听到叫喊,一回头就见一枝翎箭冲破雨帘,带着破空之声,直往自己的方向飞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官府的士兵会暗算自己,一时不由呆了。 10、就在此时,斜里一个人骑着马冲了出来,一弯腰就把那箭抄在手中。 那人拿着一只翎箭,正骑在马上微笑,一身青衣,也已经尽被雨打湿。 青绫见了王子进,朝他笑了笑,翻身下马,对他们道:“你们走吧!” “我走了,你怎么办?”绯绡见了他问道。 “这些人不会罢休的,不能让他们空手回去复命!”青绫说着指了指那些远处观望的士兵们。 “那你要如何打算?”绯绡面色苍白,一脸疑问。 青绫笑了一下,“其实我一开始就已经打算好了,本来不想把你卷进来,但是又怕一个人不能胜任!” 王子进和绯绡都没有说话,此时雨已渐小,山风一起,带出一阵凉意。 只听青绫继续道:“这事情闹得这般大,如果没有人牺牲的话,怕是他们不会罢休,到了那个时候,再有官兵不停的扰民,就连这里的百姓都会遭殃!” 说罢,又缓缓说,“这事都是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要去与人类共同生活,如果不是我带他们下山,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青绫!”绯绡说了一句,就不再说别的。 “我心意已绝,你在这红尘中尚有眷顾,快快走吧!” 绯绡听了点了点头,眼下只有这样方可换得此处的太平安乐。 “子进,我们走吧!”他说着趔趔趄趄的抓着青绫的马,费力的爬了上去。 “我们去哪里?”王子进不知所措的望着两个人,不知这二人在说些什么。 “上马,和我一起走!” 王子进听了他的吩咐,只好也翻身上去。 只见青绫着了一身青衣,带着青草的香气,在朝他们微笑。 “去!”绯绡说着,腿上加力,那马就开始小跑起来。 “绯绡,绯绡,青绫要干吗?我们要去哪?” 王子进只觉得绯绡心中似乎很难过,但是看不到他的脸,却也无法得知。 “子进,不要回头!我们走吧!” 王子进听了,却还是回头望着青绫,那青色衣服渐渐遥远,渐渐模糊,青绫的背影,似乎在向他们诀别一般。 明月撑着爬了起来,抖动佛尘,面前站着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人,不知此人有何意图。 他却并不攻击,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嘴角一直含着笑意。 只见那人躬身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对着那一干人马说:“今日之事,以我青绫之死而做一了断,希望各位能够回去复命,且能不再叨扰此处!” 说罢,刀身一横,鲜血就飞溅上了天空,那点点血花,又从天空,溅落到芳香的草地上。 青绫的脖子上一道深深的伤痕,汩汩的冒出血来,他身子一歪,倒在了沾满了雨水的草地上。 这草地是多么的柔软,以前自己起名叫青绫的那一天的时候,也是迷恋这自由的绿色。 可是,怎么连想要的生活都不能得到? 那绿色的村庄,又会在哪里重建呢? 他的泪水缓缓的流了下来,眼前仿佛有一副美丽的画面,那画里有绿竹的房子,有环绕的溪水,那是人间天堂,那是他一生的追求。 多么可惜,他不能再看一眼那村落重建的模样,不能再用手去汲取溪水了。 多么可惜啊! 明月望着那人的尸体,渐渐委顿,最后变为一只棕色狐狸躺在草地上,突然心中难过。 舍身以取义,杀身而成仁。 狐狸尚且如此,人何已堪? 他佛尘一甩,缓步走入那林中,正是人生情恨何以免?人生轮回,变幻莫测,就连精魅也无法摆脱命运的操纵。 “道长,道长,你要去哪里?”那些士兵见了,急忙喊他。 明月却并不回头,过了许久,一阵浑厚的颂经声缓缓从树林里飘来: 三界皆无常诸有无有乐有道本性相一切皆空无! 11、 绯绡那日在马上行了没有多久,就变成白狐,而且几天也不见他变回人身。 王子进只好在附近的小镇上找了一个客栈休息,待得他能够赶路的时候再出发。 “老板,要两只烧鸡!”王子进抱着两坛黄酒,正在买鸡。 鸡还没有拿到手,就听旁边几个村妇议论。 “你听说了吗?那剿灭妖孽的事。” “当然听说了!据说那妖孽非常厉害,伤了很多的人,不过最后还是咱们的人胜了,杀死了一只千年狐妖!” “我怎么听说那狐妖是自杀的啊?” “怎么会?那种妖怪,也知道要自杀吗?” 王子进听到这里,手中的酒坛“砰”的一声掉落,摔得粉碎,酒水一下肆虐了满地。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样?”那几个村妇尖叫着躲开了。 王子进却懵懵懂懂,浑然不觉,呆呆的望着满地的酒水把地上冲出一条条小溪。 怎么会?青绫死了?青绫怎么会死? 那日与青绫初见的景象,还是历历在目,他就着了青色的衫子,坐在扁舟上,吹着一支洞箫,那箫声犹自缠绵在耳,青绫怎么会死呢? 他也不要鸡了,跌跌撞撞的跑回客栈,一把推开客栈的大门。 房内正有一只白狐,两只前爪搭在窗户上,正看着外面的夕阳。 “绯绡,绯绡,你告诉我!”王子进只觉得心中难过,似乎有一块大石重重的压在心口,他喘了口气,“青绫是不是没有事?是不是啊?” 那狐狸却回过头,精亮的眼睛哀怨的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王子进见它的表情,似乎心中疑问得到了确认,一下歪在门上哭了起来。 他自此知道,那吹着萧的少年,那总是在笑的人,已经永远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哪怕天上地下,哪怕云里雾中,都不会再有他的身影。 *************************************************************************** 几日以后,两人顺着湘水,又踏上了归去的道路。 那湘水依旧美丽宜人,两旁山色秀丽,可是一样景色,两种心境。 王子进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一个人闷坐在甲板上。 绯绡歪在船舷边喝酒,那水中波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不停的跳跃。 王子进见了他那悠闲模样,不由心中难过,这人似乎完全不关心他人生死,悲欢离合在他眼中竟像空中浮云,过眼即逝。 两人正又行到那日初见青绫的地方,突然一缕洞箫的声音自远处飘来,那箫声婉转悠扬,在水面上,山谷中,回荡不绝。 王子进听了这箫声,一下就站了起来,却见碧波如镜,水面上没有半个人影。 那箫声却兀自飘荡着: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样的曲子只有一个人敢吹。 他听了欣喜若狂,回首对绯绡道:“青绫,青绫是不是没有死?” 绯绡依旧歪着身子,抬了一下眼皮,“你莫不知道狐狸是最会诈死的?” “哇哇哇!”王子进听了叫道,“你骗我流了那么多的眼泪,伤了好几日的心!” “子进,我那日什么也没有说啊,你就抱着门柱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了起来,这又能怪谁呢?” 王子进听了一愣,只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被他蒙在鼓里。 “喝酒吧!”绯绡伸出长指弹了弹酒杯,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王子进气鼓鼓的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哎呀,这湖广山色,还有人给我们吹萧,你慢一点喝行不行啊?”绯绡见了笑道。 王子进听了,耷拉着脑袋,又觉得他说得没有错,慢慢的品起酒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又开始调笑,王子进心中高兴,几日积攒下来的郁气不觉烟消云散。 只见阳光渐渐隐没,长日将近,不觉暗自希望这落日永远不要沉入那连绵的群山中。 狐狸村庄完
vera机器人#6 · 2006/3/27
第五个故事饿鬼 1、一片飞花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杭州城里飘起一阵蒙蒙的细雨,那雨初时还像烟尘,细细的迷人眼睛,后来却越下越大,浇得地上的路人都开始小跑起来。 就连摆小摊的也急忙的收起摊子,卖蓑衣的老汉则是赶紧从家里担了蓑衣出来,站在人多的路边,想借这场好雨做笔买卖。 此时,就在这大雨纷飞中,有一个人穿着蓑衣,正在赶路。 他脚步轻快,披着蓑衣,还拿着一把伞,似乎要去接什么人。 嘴里还念念叨叨的说着什么,不过他的话也出了口,也一下就被这雨水打散,听不清楚。 可是仔细听的话,还是能隐约的听到“小姐,请等一下!”这样的字眼。 “小姐,小姐!”王子进的眼前有一个穿着浅粉色的裙子的漂亮少女,那个少女提着裙角,小步的跑在他的前面,笑靥如花,人美如画。 王子进见了那女郎,不由神魂颠倒,只觉得像是做了一个美好的梦,不愿醒来。 那女朗的粉面桃腮,像是美妙的百年醇酒,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公子,我们就要到了!”那女郎说着停了下来,指了指酒肆的横幅,“他就在这里等你!” “那不知小姐如何称呼呢?” “你就别问了,再来这杭州府,年年春天得见我!” “年年春天?”王子进听了不由心神一荡,这可是与我定下约会之期? 还没等得到回答,只见那女郎柳腰一摆,已经飘然上了二楼。 “等等我啊!”王子进见了急忙追了上去。 一爬上楼梯,他就傻了眼了,只见由于大雨,这家酒肆空空落落,客人稀少,整个二楼只有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坐在窗边喝酒。 那人见了他非常高兴,一张俊脸上挂满了笑意,“子进,你终于来了,等了你好久!” “绯绡,只有你一个人吗?”王子进茫然道:“刚刚那个引路的女郎呢?” “什么样的女郎,坐下说!”绯绡说着指了指面前的座位。 王子进一边四处打量,一边走过去坐在了椅子上,“是一个,穿着粉色衣服的女郎啊,袖子上还有嫩黄的镶边!” “你说的是它吗?”绯绡说着摊开手掌,只见那掌上有一朵粉色的透着黄色芯子的桃花。 王子进看着这花,又想想那女郎,心中的一团热火顿时就冷了下去,颓然道:“你又耍弄我!”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个桃花妖,她正好随风飘落在这桌子上,我便叫她去叫你!” 王子进想起那女郎的话,又笑了起来,年年春天得见我,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是白叫的吧?”王子进问道。 绯绡听了笑道:“今年的春天已经结束了,她从树上谢了下来,可是又生性爱洁,不想零落成泥,被人践踏,求我把她找个幽静的地方埋了!” 王子进没有想到一朵桃花还这般风雅,洁身自好,不由会心微笑,“那明天我们就一起埋了她吧!” “好啊!”绯绡笑着站了起来,“可是现在我们还是回家吧!” “啊?你不喝酒吗?”王子进惊叫道。 “我喝完了啊!” “什么?那你大老远的叫我过来干吗?”王子进本以为佳人没了,还有美酒。 “叫你送伞啊!” “…………” 绯绡坏笑一下,抄起王子进放在桌子上的伞就走下楼去。 王子进没有办法,又穿上湿淋淋的蓑衣,只好跟着他一起下去了。 此时天已渐黑,路上还有人在小跑着,行人稀少,绯绡和王子进一前一后的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由于心下不快,王子进气鼓鼓的不再言声,二人一路无话。 正巧迎面就有一个穿着灰色土布衣服的妇人,蓬头垢面的就奔了过来,一下就撞到王子进的怀里。 他躲闪不及,被那妇人撞了个趔趄。 “你不要紧吧!”他伸手要去扶那个人,哪知手伸出去,却空落落的没有人影,触手一片湿凉,却是天上的雨掉到了他的掌心。 刚刚莫非是自己眼花了? 王子进还在纳闷,就见前面的绯绡,执了一把竹伞,正在雨中站着等他,急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雨还在下着,稀稀零零的,打散了一片暮春。 2、正睡到半夜,绯绡就迷迷糊糊的被一阵声音惊醒,“吧唧”、“吧唧”的好像是什么人咀嚼的声音。 他听力感官都较常人敏感许多,这声音实在搅得他不能入睡。 执了蜡烛推开自己的房门一看,桌旁有一个人,正抱着装饭的木桶,拿着一只大勺子,正在大快朵颐,却是王子进。 “子进,子进你怎么了?很饿吗?”绯绡见了他的模样不由担心。 王子进听了回过头来,与平时未见什么不同,两颊鼓鼓的塞满了饭,“我好饿啊,就去下面拿了饭来吃!” “你少吃一点吧,这么晚了!” “知道了,我吃饱了就睡!”王子进嘟嘟囔囔的答应着,又埋头去吃。 绯绡见了,只觉得好笑,只好回去继续睡了。 次日一早,天已破晓,还不见王子进从房里出来,只见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大大的木桶。 绯绡走过去,一见那桶,不由呆了。 只见那硕大的桶中空空如也,就连饭粒都没有剩一个。 王子进的饭量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多? 还没等他想完,房间的门居然一下就被人推开,把他吓了一跳,再一看,又是王子进回来了,手里抱着一大包刚刚出锅的馒头,能有十几个,正冒着热腾腾的面香。 “子进,你这是干吗?”绯绡见了那蔚为壮观的馒头,吓得嘴都合不上了。 “我好饿啊!”王子进说着把那馒头往桌子上一堆,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去。 绯绡见了,一把夺过他的馒头道:“你不是刚刚吃过一大桶饭?怎么还饿?” “我就是饿啊!”王子进哭丧着脸,只觉得五脏六腑空落落的,无论如何也填不满,这种空虚搅得他觉也睡不好,什么事情都干不了,一门心思就是想吃。 “这么说你一宿都没有睡?”绯绡见他两颊塌陷,眼圈乌青,一看就是没有休息。 “吃都吃不饱,还睡什么睡啊!” 绯绡又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面色越来越难看。 “你怎么了,这样哭丧着脸对着我?”王子进说着拿起一个馒头,一口咬掉一半。 “子进!”绯绡似乎很无奈的说道,“你好像被饿鬼附了身了!” “哈哈哈哈!”王子进笑得连馒头渣都要从口中喷了出来,“我天天和你在一起,你就跟鬼怪的风向标似的,怎么会让我被饿鬼附了身?” “子进,我只能对有妖气的妖怪有感觉!像是饿鬼这样低级又不害人,而且也没有什么脑袋,只知道吃的妖怪我根本就感觉不出来啊!” “你说笑吧!”王子进听了嘴开始合不上了。 “这样说吧!”绯绡和他解释,“就像你走在大路上,到处都是人的时候你是会被美女吸引还是会被老太太吸引?” “美女!” “这就对了,那个级别的妖怪根本就不能吸引我的注意啊!” “呜呜呜,那我该怎么办?”王子进一边往嘴里塞着馒头一边不停的流着眼泪。 绯绡郁闷的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先吃吧,我慢慢再想办法!” “我这样要吃到什么时候啊?” “吃到那鬼吃饱的时候!”绯绡只觉得一筹莫展,这样的妖怪是最不好办的了。 “它什么时候能够吃饱啊?”王子进又在往嘴里塞起菜来了,此时二人正在吃午饭,桌子上已经堆了能有十几盘空碟,王子进几乎就是嘴没有闲着,从昨天晚上一直吃到今天中午。 “一般的饿鬼都是临死之前执念于吃的人变的,有的灵魂虽然转了生,但是对于吃的执着还留在这个世界上,就会变成饿鬼,一旦沾上,除非让它吃饱,没有别的办法。” “不要讲大道理啦!”王子进一边夹菜一边哀号,“赶快赶走它吧!” “赶走它就靠你了,这是你第一次除妖吧?拼命的吃吧,让它满意为止!”绯绡说着喊来小二,把二人的饭钱结了。 “喂!我还没有吃饱!”王子进见了拼命的嚷嚷。 “我们出去给你买馒头吃,你这般吃饭馆,我的银子受不了!” “你没有人性啊!”王子进哀号着被他拖下了酒楼,但是一见到馒头,他还是没有选择的拿起来就吃。 王子进也顾不上书生的风度,一边走一边吃回了客栈。 路边好多小乞儿,望着他手中的一大抱的馒头,垂涎欲滴。 3、这般过了三天,王子进怎么吃也不见饱,人不但没有胖,反而消瘦了下去。 “绯绡,有没有简单一点的办法啊?”王子进哭丧着脸,嘴里嚼着饭来找他,“这般除妖好辛苦啊!” “哪里辛苦?”绯绡见他连楼都不下,根本不知道他辛苦在哪里。 “我的牙啊,腮啊,都又酸又痛,好辛苦啊!” 绯绡望着他,也是,这般不停嘴的吃下去是很不容易,他能坚持三天已经是很了不得了,普通人怕是一天就累得半死了。 “那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饿的吗?”绯绡道,“附在你身上的这只饿鬼好像和别的还不一样,没有满足的时候啊!”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可能是吃错了地方?” “什么叫吃错了地方?”王子进说着又舀了一大勺饭塞到嘴里。 “不知道,也许它死的时候只是惦记着吃,但是是惦记着的是别人还是自己就不知道了!” “那我怎么办?”难道要在这杭州城里一个个的给这些人喂饭吗? “所以才让你想啊!” 王子进抱着饭桶,翻了翻眼睛,想了一下,“那天下雨的时候回家,好像有个妇人撞到了我怀里,但是一看又没有人,回来的时候就开始饿了!” “是个什么样的妇人?” “好像穿着灰布的衣服,蓬头垢面!” “在哪里?” “就是在最繁华的那条大街!” 绯绡听了,眼睛转了一下道,“明天白天是不是那里有集市?” “是的!”王子进又舀了一勺饭,不知道这关集市什么事。 “子进!”绯绡语重心长的对他说道,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再坚持一天吧,明天我们去那里找找看!” 王子进听了哭丧着脸,抱着饭桶无奈的点了点头。 次日王子进和绯绡急忙去集市赶集去了,王子进依旧抱着一大堆的馒头出发了。 那集市上叫卖的叫卖,还价的还价,各色人等,全都集中在这一条街上,好不热闹。 王子进望着这人山人海,只觉得莫名奇妙,不知道绯绡在搞什么明堂。 两人刚刚走入人群中,就被一个小乞儿挡住了道路。 那乞儿面色乌黑,看起来也不过十岁的样子,干干巴巴的没有几两肉,头磕得和捣蒜一样,“行行好啊,两位大爷,赏口饭吃吧!” 王子进见了,赶紧抱紧自己怀中的馒头,真是被饿鬼附身,最先想的就是护食。 “小兄弟!”绯绡见了他笑道,“这个铜板给你!我有事问你!”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枚大钱。 “这位漂亮的大爷,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一见钱,那小孩立刻口吐莲花。 绯绡听了甚为得意,“你们这附近有哪家死了妇人?” “妇人?”那小孩纳闷,“这城里这样大,死了妇人我怎么会知道?” “那妇人周围可能有人挨饿,估计景况不是很好,你再好好想想!” “那有可能是那个瞎老太太吧,她女儿好像刚刚死了,留下了个不大的孩子,天天在窝棚里饿得直哭,吵得人无法入睡!” 绯绡听了,嘴角一牵,带出一丝笑意,果然没错,被他找到了。 他立刻拉了王子进,对那小孩道:“带我过去!” “这是要干吗?”王子进一路吃一路追问,眼见那小孩领着二人走到一条窄巷里,又扭扭曲曲的拐了好几个弯,终于领着他们到了一片破败的瓦房前。 那瓦房周围臭水横流,还有两个要饭的躺在地上睡觉。王子进见了,突然间觉得馒头都不那么可口了,这简直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一声声婴儿的哭声正自那瓦房旁一个小小的油布搭的窝棚里传来,嘶哑而微弱。 4、“我们进去看看!”绯绡说着带着王子进走入那小小窝棚里。 只见里面坐了一个衣不蔽体的老妇,正抱着一个孩子,脸色木然。 那孩子好像刚刚出生没有多久,小嘴张着一下下的啼哭着,苦于没有力气,又哭不出声。 “这孩子多久没有吃东西了?”绯绡悄声问道。 “有三天了!”那老妇人听到男人的声音,急忙抓起那几根破布条遮盖自己枯瘦的身体。 “去买一碗白粥!”绯绡说着掏出一枚大钱扔给那个小男孩。 那小孩得了钱,连跑带颠的出去了,没一会儿就捧了一碗热腾腾的粥回来了。 绯绡接过粥,递给那老妇道:“喂给这孩子吃吧!” 那老妇颤颤微微的伸手接了,用小勺舀了一点粥,以嘴吹凉,一点点喂到那婴儿口中。 等到半碗粥喂下去,那婴儿也不啼哭了,吃饱了开始在那老妇的怀中打起鼾来。 一边抱着馒头的王子进,突然惊叫一声:“咦?我吃饱了!” “因为饿鬼已经走了啊!”绯绡听了笑道。 “为什么啊?”王子进急忙把剩下的馒头用布包了放到那窝棚的角落。 “因为孩子的母亲死了,她最惦记的就是孩子吃不饱,所以才在这世上留下了一缕执念,现在她心愿了了,孩子吃饱了,她自然就走了!” 王子进听了,只觉得心中感动,从怀里掏出银子递到那老妇手中。 在那老妇千恩万谢声中,两人走出了那简陋窝棚,此时已经是黄昏了。 “绯绡!”王子进叹道,“母爱真的是很伟大啊,即使自己已经不再这世上了,还是牵挂着孩子!” 绯绡却低头但笑不语。 王子进望着那天边的彩霞,有多久没有见到自己的老母了呢?自己此番在外游历,她是不是也一样的惦记着自己呢?是不是也会担心自己吃不饱穿不暖呢? 还没等他想完,旁边的绯绡就拿起折扇敲了一下他的肩膀,笑嘻嘻的道:“子进,晚饭时间到了,我们去下馆子吧!” 王子进望着他坏笑的一张俊脸,只觉得那是恶魔化成,脑袋摇得和波浪鼓一般。 “不要和我提吃,我近三日不打算吃东西了!”说罢,急忙加快脚步就走了。 绯绡一身白衣,面带微笑跟在他后面,也许让他偶尔被饿鬼附身也是一件好事呢! 毕竟馒头比酒菜要便宜得多。 饿鬼完
vera机器人#7 · 2006/3/27
6、第六个故事半掩门 1、夏日的杭州,一大早太阳就如火似荼的灼烤着地面,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街边的柳树都被晒得垂下了绿色的叶子,虫声肆虐,使这本来就闷热的天气又平添了一丝烦躁。 一间豪华的客栈中,那床上的锦缎被褥此时已经成为客人的负担,客栈的房间布置得华丽雍容,只是再华丽的客栈也无法挡住暑气。 屋内一个书生正坐在窗旁拼命的扇着折扇,无奈那扇子太小,还是制造不出多少凉风。 他的脚边,放着一只盛满清水的木盆,里面有一只通身雪白的狐狸,正悠然自得的泡在满盆的凉水中。 “我说子进啊,你莫要扇了,我的头都快被你的扇子晃晕了!”那狐狸抱怨道。 “绯绡,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你自己在外面试试?” “那边不是还有洗澡用的木桶吗?又没有人和你争!” 王子进望了望那空着的木桶,又回头看了看泡在水里的惬意的白狐,拼命的摇了摇头,“我是读书人,怎生能如此没有风度?”这般不拘小节的事,万万做不得。 绯绡见他如此迂腐,也不去理他,又摇了两下尾巴,在水盆里溅出少许水花。 “王公子,有请柬到了!”门外有小厮叫道。 王子进听了,急忙去门外拿了请柬回来,一边拆一边纳闷,这会是谁?自己到了苏州,只有母亲一个人知道,怎会有人邀他做客? “是什么?”那白狐见了,一下从凉水中窜了出来,蹲在地上抖落了一下身上的水。 王子进拆开请柬,看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喜悦表情,“今日有免费的午餐吃了!” “有人请客?”那狐狸一边说着一边往里屋走去,再出来时,已经变成一个穿着白衣的俊美少年,唇红齿白,一头黑发尚自有水滴落。 “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论辈分我该叫她姑奶的!她的孙子中了举人,现在要宴请宾客!” 绯绡似乎不关心是什么原因,急忙走过来,一把抢过请柬,仔细的看了看,“会不会有鸡?”眼神专注,似乎要把那印着素雅花朵的请柬看穿。 “绯绡啊,那是请柬,不是菜谱,我们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绯绡拿着请柬,又看了看外面毒辣的太阳,一双美目中现出迷茫之色,俏脸上满是严肃,似乎在面临着生死抉择。 王子进知道他在踌躇要不要在这样的天气里出去,急忙在他耳边吹风:“一定会有鸡的,请客还没有鸡鸭鱼肉的话未免太过小气,而且估计还不是一只鸡,怎么也要两三只……” “我去!”绯绡说着一拍窗棂,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估计他晚上是打算泡在水盆里吃鸡的,现下让他出去,自是百般不愿。 王子进见他愿与自己同去,自是十分开心,急忙捡了一件浅蓝色的褂子,摇着扇子拿着请柬,与绯绡一同往那请客的人家走去。 外面阳光毒辣,空气中似是流火一般,热得人甚是难过。 “子进啊,真的会有鸡吗?” “一定会有的!” “你敢保证会有吗?” “…………” 走了能有半个时辰,两人方始摸到了那请客的人家,那是一个很大的宅院,远远就可看到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王子进急忙与绯绡一同走了进去,还好酒席尚未开始,不过客人大都与主人打了招呼,已经入席了。 主席的桌子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夫人,穿着亮蓝色的褂子,满面皱纹,额上带着一根镶金的发带,甚是雍容华贵的模样。 “姑奶,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子进啊!”王子进见了急忙去与那老夫人攀谈。 “子进啊,好久不见了,能有十年了吧,出落得如此俊俏!”那老太太说着伸出一只干瘦的手,颤颤微微的却是往绯绡的头上摸去。 “小生姓胡,这位才是王子进!”绯绡见了微笑道。 那老太太听了,瞥了王子进一眼,似乎大感失望,“你才是子进啊?” 王子进这样被她一闹,搞得满面通红,甚是窘迫,急忙拉了绯绡入席,就等着吃饭了。 那同桌的宾客都用余光偷偷的看着两人,颇有惊艳之色,绯绡见了甚为得意,“刷”的一声展开了折扇,捋着衣袖,轻摇起来,似乎也不再关心鸡的问题了。 王子进见他这模样见得多了,早就见怪不怪,已经与旁边的客人攀谈起来。 “这家中举的是年方十六的二公子?”王子进听了不由吃惊,他这年过花甲的姑奶奶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孙子? 还记得儿时曾与一个同龄的孩子玩耍过,那孩子似乎甚为俊朗,但是按年纪似乎又对不上。 “正是二公子宋文俊!”那客人答道。 “宋文俊?”王子进听了这名字似乎想起什么,忙问道:“那宋文奇又是谁?” “自是这家的大公子!” “文奇他现在怎样?”对了,就是这个名字,王子进打听到儿时玩伴的消息,甚为开心。 哪想那人却摇头不语,长叹了口气,又小声道:“他现在疯了,莫要让别人听到!” 此时,菜已经一道道的上来了,王子进只听耳边绯绡欢呼的声音,估计是看到鸡了,可是这些他都已经不在意了。 那些过往的时光还历历在目,那小孩的俊朗的脸孔还是如此清晰,时光如梭,自己还没有见到他长大的模样,怎么好好的就疯了呢? “是、是如何疯的?”王子进回过神来,急忙问道。 “不要与别人说啊,很奇怪的!”那客人又左右望了一下,“据说是一夜之间疯的,疯了以后只会说一句话!” “是什么话?” “好像是关于门的,半掩着的门!” 2、“半掩门?”王子进听了只觉得摸不着头脑,这确实是一句疯话。 还来不及思考,就听到隔壁桌子的人连连惊呼,却是好好的一只鸡凭空就消失了。 王子进只见旁边的绯绡吃得甚欢,碟子里堆满了鸡肉,他也不顾什么形象了,正抓着一只鸡腿往嘴里塞,估计他是不够吃索性连隔壁桌子上的那只偷走了。 王子进见状摇了摇头,只觉得心中郁结,一口饭也吃不下。 他和绯绡打了个招呼,便一人离席,走到那老夫人旁边,行了一个礼,“多年不见,不知文奇兄现在可好?我甚是想念!” 那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道:“小明啊,你想他了?” 王子进听了立时哭笑不得,忙道:“我是子进啊!不是什么小明!” “哦,是子进啊!”那老太太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成了山,“文奇现在很好啊!”说完,回头对身后的一个家丁道:“带这位公子去看看文奇吧!他想念文奇了!” 那家丁俯首答应了,对王子进道:“公子,这边请!”引他往内室走去。 王子进回头见那老夫人依旧慈眉善目,在朝他和蔼的笑,不由心生疑惑,又问道:“文奇?他真的很好?” 这话一问,席中有人的酒杯拿捏不稳,那人甚是慌张模样,长须微颤,目光游离。 “他好得很啊!”老太太答道,又摆摆手,让他们去了。 王子进只觉一头雾水,被那家丁引着,沿着九曲回廊,往内室走去。 只见院子中假山院落,布置得甚是考究,可是现在他已无心欣赏,一心只惦记着儿时的玩伴了。 “公子,大少爷就在里面!”那家丁引着他过了一个月亮门,朝一间甚是雅致的房子去了。 王子进见着那院子里种满了桃树,此时桃花虽然已经谢了,但是姿态还是甚为好看,与一些奇花异草相映成趣,一看就是种树的人花了不少的心思。 “文奇?文奇?”王子进心中激动,缓步往那房子走去。 他踩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桃叶繁密,日光似乎在这庭院中也渐渐隐去,但是任凭他如何呼唤,就是无人应答。 “这是怎么了?”王子进回头问那家丁,却见月亮门旁空无一人,那家丁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他又看了看那屋子紧闭的雕花木门,心下不由害怕,不知为何,这静谧而美丽的院落令他紧张。 “文奇,你在吗?”他伸手去推门,那门竟未上锁,应声开了。 只见里面一片漆黑,窗子竟然被人从里面用木板订死,迎面就是一股酸臭的味道。 王子进急忙用袖口掩鼻,待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发现这是一间书房。 里面没有寝具,只有一排排的书架,上面堆满了书籍,都是灰尘满布。一张桌子上寥寥的放了几张纸,从那灰尘看来,不知已经多久没有用了。 正在这时,从屋子的黑暗处传来一个人细微的声音:“门啊~” 那声音如丝一般飘散在空气中,更像是呻吟,把王子进吓了一跳。 他急忙顺着声音找去,只见书架的后面蹲坐着一个人,那人坐在黑暗的屋子里,隐约可见穿了一件绸缎的衣服,头发凌乱,面孔完全被遮住。 王子进见了那人,心中一阵难过,这就是文奇吗?他还记得蓝天下,绿水旁,两人一起玩耍的样子,怎么转眼间,那孩童就变成了一个被家人遗弃的鬼一样的人了呢? 他急忙小声道:“文奇,文奇,我是子进啊,你还记得我吗?” 那人却不答,透过凌乱的头发望着眼前的王子进,不再言语。 王子进依稀可见他眉目依旧如以前一样俊朗,只是一双眼睛中已经没有了神采,脸上也全是灰土。 正在这时,只见那人眼中突然冒出精光,望着王子进身后,大声叫道:“赶快,赶快把门关上,不要让它进来!” 王子进被他这么一吓,连滚带爬的逃出了那个屋子,文奇随后一跃而起,一把就把门“碰”的一声关上了。 还兀自叫着:“门,门要关上!它们才进不来!” 王子进见了他这样子,估计是完全疯了,只觉得时事变迁,无法预料,人生如戏,又苦多乐少,只好一个人怏怏的走出了那幽静的院子。 身后还隐约可以听到文奇的声音:“千万不要让门半掩啊,半掩门啊~” 像是哀号,又像是控诉,飘荡在那布满花香的空气中。 他踏着渐长的夏草,想要回到大厅去,可是哪想心有牵绊,恍恍惚惚的就是找不到回去的路。 “这可要怎么回去?”眼见转了两圈又跑回了那月亮门前,正在踌躇间,眼光一瞥,看到一间茅屋。 那屋子离文奇所在的院落甚近,看着像是下人所住。 那屋子的木门半掩,里面黑漆漆的不知是什么。 王子进见了半掩的门,只觉得好奇,就多看了两眼,这一看不要紧,却吓出了一身的冷汗,那门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白色的人脸,依稀是个女人的脸,头发很长,桃红的衣服,正在透过那门的缝隙看向自己这边。 文奇的声音还像风一般飘荡在耳边:千万不要让门半掩。 3、王子进只觉得脑门发冷,急忙揉了一下眼睛,却见那门后依旧是黑洞洞的一片,哪里有什么女人? 正在这时,有人伸手一下拍在他的后背上,吓得他“哇哇哇!”的叫了起来。 回头一看,一张俊脸上挂着笑闹的表情正看着自己,却是绯绡。 “哎呀,你可吓死我了!”王子进见是他,总算是松了口气。 “子进,我找得你好苦啊!”绯绡环视了一下四周,“这院子倒是幽雅啊!”说罢也看到了那个茅屋,挂在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 “有什么不对吗?”王子进见了他的表情问道。 “没有什么!我们回去吧!”说罢,转身就走了。 王子进只好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园子。王子进心中难过,便把宋文奇的事与他一一说了,边说边感慨世事无常,人生苦短,只觉得心中似乎有满腔的郁结无从发泄。 “他是怎么疯的?”绯绡听了问道,剑眉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不知道,好像一夜之间就这样了!” “那很是蹊跷啊!”绯绡说着摇头道:“大凡疯者,必是经历了什么伤心的事情或是受了什么强烈的刺激,哪有无缘无故疯的!” 王子进听了这话,突然感觉他似乎话里有话,急忙问道:“绯绡,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情?” 绯绡却嘴角一牵,微笑了一下,“反正这里似乎有什么古怪!” “那文奇还能不能痊愈呢?”他急忙问道。 “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要看这救人的人本领如何了!” 王子进听了这话,只觉得心中冰冷,周围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这世界一下寂静得可怕,过了一会儿,他才颤声道:“你,你说文奇是被人陷害?” 绯绡听了,美目一斜,眼光如刀似剑,分外冷酷,“你以为?这世上蹊跷的事有如此之多?” “那我们快快救救他吧,不然他这个样子终此一生,不是太过可怜!” “子进,还是从长计议吧!” “不不不!见人受困,怎可坐视不理!”说着,已经一马当先,往主屋走去。 他心中着急,走得飞快,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已经走到了大厅里。 只见客人大多已经散尽,只有几个家丁和奴婢在收拾桌子。主人一家还在把酒言欢,看起来甚为开心的模样。 王子进见了他们,又想起在那黑暗而狭窄的小屋中的文奇,不由难过,只觉得这差距如此之大,不啻于天上人间。 他一撩袍角,已经走了进去,倒转折扇,朝那一家人鞠了一躬,“叨扰各位用餐了!在下有话要说!” “小明啊,你有什么话就说吧!”那老夫人依旧和眉善目道。 王子进也无心与她争,急忙道:“我刚刚探访文奇兄回来,正好有一位至交,可解文奇兄的病症!” 说罢,回头望向身后的绯绡。 绯绡没有想到这个呆子如此冒失,只好也走上前去,做了一个揖:“小生姓胡,略懂一些医术,或许可以助大公子康复!” 哪知这话刚刚出口,那一直坐在主席的一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一下就发起急来:“看你这人也甚为潇洒,不似凡品,怎的满嘴妄言?” 绯绡却并不答话,只是面带微笑,清澈的目光一直上下打量着那男人。 “我的儿子根本就没有病,你又从何医治?”那人继续道。 王子进这才知道这人就是自己那未曾谋面的舅父了,“可是,可是我见文奇兄……”他急忙要解释。 “不错,是我们弄错了!”绯绡见状急忙一把拉住了他,“在下这就告辞了!” “我说文奇没有事吗?他怎么会有事?”那老太太听了又兀自嘟囔着。 王子进呆立在大厅中,望着这一桌子的人,只觉得他们如鬼魅般可怕,好好的一个人变成了疯子,他们却不闻不问,事不关己,如此冷漠,便是连禽兽都不如。 “子进,我们走吧,日后再做打算!”绯绡说着拉着王子进急忙出了大厅的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要与他们理论!”王子进一路气氛,大声嚷嚷着。 刚刚嚷嚷了两句,他就像是被谁掐了脖子一般,不说话了,只见厢房那边,有一间屋子的门半掩,一个人正透过那门缝在看着他们二人。 绯绡显然也发现了那个人,那是一个少年的面孔,估计不过十几岁的模样,头戴发冠,俊秀的脸上一双眼睛分外的锐利有神。 那人显是发现二人也在看他,慢慢的将门合拢。 此时已近黄昏,树影婆娑,王子进望着那厢房的雕花房门,又望着这铺了青石板的庭院,只觉得这是逢魔的时刻,这一扇扇的门后,是谁躲在里面,用它们的眼偷看这繁华缭乱的人世? 4、“你看到了吗?”王子进回过神来,问身边的绯绡。 “看到了!好像是个少年!”说罢拉着王子进道:“我们快走!回去再说,这房子里有诸多古怪!” 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了,王子进呆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初放的华灯,只觉得心中难过。 绯绡知他心中气愤,也不理他,一个人坐在烛光下又啃起鸡来。 “绯绡,文奇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家人为何不救它?” “不知道!”绯绡抬头道:“反正事情不似那么简单,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那家中盘亘。” “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绯绡听了目光迷离,似乎在想什么事情,“今日人太多了,生气太足,我也没有什么把握,待得过几日,我们再去看看!” “啊?”王子进听了叫道:“还要过几日啊?那文奇兄不是还要遭几日罪?” “事情没有查清之前,还是不要贸然出手!”绯绡一脸狡黠,轻声笑道,“不然只会把事情搞砸!” 王子进听他说的也有道理,只要去楼下买了两坛黄酒,借酒浇愁,两人一直喝到半夜。 此时在那宋家大宅中,月亮门外,桃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射在地上,婆娑起舞,似少女婀娜的丰姿。 树下一个人,正伸手抚摸着那桃树纠结不平的树干,头发蓬乱,目光呆滞。 那是春天的桃树,他儿时一手栽下,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失去了意识的他似乎还没有忘记这陪伴了他十几年的伙伴。 此时正是半夜,夜凉如水,月满如盘,清冷的月光撒满庭院。 那庭院旁边的一个小小的茅屋中,轻轻的传来“吱呀”的一声,那破旧的木门居然自己开了。 接着凉夜中传来“簌簌”的声音,庭院中并没有人,但是地上的青草却好像被人践踏一样歪到了一边。 似乎有人从门中出来,正踏草而行,可是这月色如此明亮,只有茅屋的木门洞开,那庭院之中,又哪有什么? 是夜,王子进喝了几杯黄酒,正睡得深沉,只觉有人在轻轻摇他。 “子进,起来了!”他睁开惺忪睡眼,见眼前站了一个人,白衣如雪,一双漆黑的眼睛正凝望着他,不是绯绡是谁? “这么晚了,叫我有何事?” “有人刚刚叫门,你去看看!” 王子进仔细的听了一下,果然是一阵轻微的叩门声从暗夜中传来。 他急忙披了一件外衫,跑去开门,拉开门一看,可见一副桃红色的衣袖和一张白白的脸。 王子进见了这人,心中一紧,今日下午躲在那破旧的木门后面的似乎就是这样的一张脸,他吓得急忙后退了一步。 那人却伸手推门进来,朝二人做了一个万福:“小女子春桃,是宋家的丫鬟,现在是特来请二位公子来助我家大少爷康复的!” 那女子倒是礼数周全,似乎是个平常女孩,头上挽了两个小髻,倒真是丫鬟打扮。 “你,你不要多礼了!”王子进见了急忙穿好衣服,“你家主人不是说不用医治?” “王公子有所不知,大少爷的病只有少数人知道,在那大庭广众之下,自是无人承认隐疾,夫人现下派我过来就是专门请二位公子的!” 身后的绯绡见了,急忙点着了蜡烛,“今夜就过去?”脸上全是狐疑之色,似乎对这侍女不大信任。 “正是!”那春桃说着就垂手立在门外,“我此番就是来引路的!” 王子进见推脱不掉,心中虽然害怕,但想着绯绡跟在身边,应该没有事,急忙去内室整了整衣服,两人就跟着春桃出发了。 “那个,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王子进还是心中没底,与那春桃攀谈。 “我是伺候大少爷的侍女,大少爷酷爱桃花,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那春桃接着道:“下午的时候我在那茅屋清扫,好像就是那个时候与王公子有了一面之缘!” 王子进听她说得合情合理,心中暗暗放心,这春桃似乎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就径直与她向那宋家大宅走去。 身后的绯绡,却是一直剑眉紧锁,望着那前面引路的春桃,心生疑惑。这已经是三更时分,城中且有宵禁,哪家的侍女可以随意走出院落,往来外界呢? 5、三人踏着月光,很快就来到了宋家大宅,那春桃却引着二人直往后院去了。 “此时天色已晚,二位公子这边走!” 王子进和绯绡只好跟着她从后门走了进去,她东拐一下,西拐一下,很快就带着二人又来到那有着月亮门的庭院。 那庭院中绿树葱葱,在黑夜中看起来甚是恐怖,一栋房子立在院中,乌漆漆的一片,不见灯火,正是那宋文奇居住的,被木板订死了窗户的房子。 王子进见了那房子,只觉得身上发冷,白日里怎么没有觉得这样可怕? “这边就是公子居住的房间!”春桃在一边介绍。 绯绡却不看那主屋,一双美目倒是死死的盯着月亮门旁那个破败的茅屋,那茅屋的木门此时已经大开,似乎有什么人走出来的时候忘记了关门,门里是黑洞洞的一片。 “这是什么地方?”他伸出折扇指了一指那茅屋。 春桃见他问起,脸色一变,过了一会儿缓缓道:“这里据说是个神社,好像以前供奉过菩萨什么的,后来就荒废了!” 绯绡听了,也就不再打听,“我去看看你家的少爷!” “公子替少爷诊病,我在门外伺候着,有事叫我即可!”那春桃说着就垂手站在门外,倒真是一副侍女的模样。 王子进望着那紧闭的雕花大门,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颤抖道:“绯绡,我们真的要进去?” 绯绡听了瞪了他一眼道:“你自己充英雄,闹着要救你朋友,怎么现下如此胆小?” 王子进被他一激,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就推开了房门。 那屋子里面此时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比白日里更吓人一些,只有那酸臭的腐败气息不曾改变。 绯绡伸出手掌,一簇青色火焰“突”的一声就跳了出来,照亮了大半个房间。 “这里什么味道?这般难闻?”他说着拿袖口掩鼻,似乎不堪这酸臭气息。 哪想话音未落,就从斜里窜出一条黑影,一下推开二人,扑到门上,双手齐用,一下就关了大门。 那人回头朝二人阴森森的笑道:“门啊,门要记得关好!” “哇!”王子进被他吓了一跳,一下就躲到绯绡的身后。 在青色火焰的映照下,只见那人蓬头垢面,目光迷离,似乎不大清醒,正是王子进的儿时玩伴宋文奇。 绯绡却并不害怕,直直的看着宋文奇道,只觉得这人疯的怪异。 他小声朝王子进道:“子进,子进!这人怕是元神被什么厉害的东西占去了!” “啊?那我们要怎么办?”王子进到了此时已经甚是后悔插手这件事。 “你且去问问他,在门后有什么?” “为什么是我?”王子进哭叫道。 “你与他相处过,且去试试!” 王子进见推脱不掉,只好硬着头皮上阵,颤声道:“文奇兄,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子进啊!” “是小明吗?” 为什么这家里的人都说小明?王子进只觉得这人和那老太太如出一辙,不过现下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他急忙继续道:“我是子进啊,你还记得我吗?小的时候我们曾一同玩耍过!” 那宋文奇目光更为迷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文奇,我想问你!”王子进说到这里,吓得咽了口口水道:“门后,你在门后看到了什么?” 那宋文奇听了,环视一下四周,似乎怕别人听到一般,小声道:“我,我那天夜里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有人从门后出来!” 王子进听了只觉得一头雾水,门后走出人,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却听他继续道:“那夜好黑,一个人就那样从没有人的茅屋中走了出来!” 听他这样一说,王子进只觉得背后渗出冷汗来,那破败茅屋的样子,那洞开的门,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正害怕间,突然眼前一黑,又是什么也看不到了,却是身后的绯绡一把合上手掌,熄灭了那跳动的青色火焰。 “绯绡,你莫要吓我啊!”王子进急忙叫道。 哪想黑暗中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掌,一把按住了他的嘴,那人轻声在他耳边道:“子进,不要说话,有人来了!” 王子进瞪圆了一双眼睛,大气也不敢喘,只见那唯一能透过月光的雕花门上,恍恍惚惚的映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6、这人是谁?在这样的半夜探访一个疯了的人? 二人都是一头雾水,只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不敢作声。 只听门外竟而传出了一个男人压抑的哭泣声,那声音嘶哑而悲痛,在暗夜里听来分外的吓人。 那人哭了一会又用手拍着门板,似乎心中十分难过,只听他哭道:“奇儿,奇儿,爹对不起你!”说罢叹了一口气又道:“爹也是没有办法才这样的,谁让你不专心向学,屡次不能中举!” 看来此人就是自己的舅父了?王子进听了那人哭诉,却更是纳闷,这又关科举什么事?这家人当真古怪得紧。 却听那人继续道:“你再等一等,反正那屋子还在,我们就有制它的东西,到时候爹自会还了你清明回来!不会再让你这般糊涂下去!” 又提到那间茅屋了,王子进听了心中一紧,那屋子不是废弃的神社那样简单吗? 却听那人在外面又哭泣了一会儿,甚是伤心,过了良久没有声音,似乎走了。 绯绡又祭出青火,两人见那宋文奇竟然在这半个时辰中歪在屋子的角落睡着了,这人似乎是完全疯了。 王子进望着他那香甜的睡脸,不由暗自摇头,估计在他的身上是问不出什么了。 绯绡缓缓推开房门,从外面传来一股清冽之气,似乎吹散了一些屋子里的浊气,使人心旷神怡。 “对了,春桃姑娘呢?”王子进见门外一个人也没有,又想起引二人过来的那个侍女。 “估计走了!”绯绡说着看了看天色,“今天天快亮了,你我先回客栈,明晚再来吧!” “可是我们什么还什么都不知道啊!”王子进见天色只是有一些蒙蒙亮,实在是心有不甘。 “子进,莫要打草惊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吗!” “你已经知道些什么了?”王子进问道。 “还不能确定,所以明晚我们再来!”绯绡说道,抬眼望着那院中的桃树,那桃树枝叶繁茂,生长得甚为茂密,“此事我是管定了,你大可放心!” 王子进听他这样说,心中不由一宽,眼光一瞥,却是又看到了那个破败的茅屋,那扇木门不知在何时已经关上了,似乎有人走了进去,带上了房门一般。 他见了那紧闭的房门,心里不由一个激灵,急忙跟着绯绡走了。 两人回去又睡到日上三竿,昨日所见,似乎就像一场噩梦一般,在阳光下烟消云散。 “子进,你且仔细回想一下那宋家有什么怪异的事情?” “怪异?”王子进歪着脑袋拼命的想,“就是文奇疯了吧,还有什么怪异?我那姑奶上了年纪,自然糊涂,别的倒没有什么?” 绯绡听了,坐在窗旁,端起一杯茶喝了,面无表情,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有什么不妥吗?”王子进见他面色难看,急忙问道。 “我在想一件事!”绯绡说着扬了扬眉毛,“宋文奇疯了,元神被人夺走,又是谁干的呢?那人为什么偏偏要他的元神不可呢?” 王子进望着绯绡的一张俊俏的脸,听他一字一句的说话,只觉得似乎事情的真相就快水落石出,但是偏偏就差一个环节。 “夺走元神的估计就是那茅屋中出来的东西,可是为什么他的父亲会知道这件事呢?” 绯绡说着,似乎又面临难题,望着窗外道:“子进,你没有发现他们家的人都很熟悉一个人吗?” 王子进听了脑中想起一个简单的名字,像是小厮的名字一样好叫的名字,脱口而出:“小明!” 初时听到,还以为那是老太太糊涂了,随口瞎说的,后来在文奇嘴中又听到,他才注意到这个名字。 “是啊,是啊!”绯绡听了笑道,又端起杯子喝了一杯茶道:“这人好像上上下下都知道啊,看起来甚有身份啊,可是又没有见过他!” “是不是我们找到这个小明是谁这事情就会水落石出呢?” “子进!”绯绡笑道:“现下还不能判断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呢?而且还不知道这是人的名字还是动物的名字,不可妄下结论!” 王子进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只好点了点头。眼见那太阳正高悬在头顶,心中不由焦急万分,隐隐希望这日头早些西沉,好再去那宋家大宅。 那隐藏在门后的,半夜中走出来的,吓疯了宋文奇的人,到底是谁呢?王子进想着伸嘴吹散了笼罩在热茶上的雾气,倒是笼罩在心中的迷雾,要如何驱散? 7、好不容易捱到天黑,两人收拾一下就又去那宋家大宅了,今日那引路的婢女春桃倒是没有来叩门。 此时夜雾弥漫,空气低沉,月亮也隐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是个阴抑的夜晚,不同于前日的云淡风清。 王子进心情沉重,那衣服上又沾了雾气,似乎也比平日重了几分,倒是前面的绯绡,白衣依旧翩然若舞,似乎这夜雾半点也没有沾到他的身上。 “到了!”绯绡说着停下脚步,眼前的一扇红色大门,正是那宋家的后门。 “我们进去!”他说着用手一推,门“呵哧”一声就开了,门里的木制插销已经断为两截,绯绡回头朝王子进得意的笑了一下,一撩袍角就走了进去。 王子进知他干这种偷鸡摸狗之事最是在行,天下的诸般大门怕是没有一扇能把他关在外面,见他这骄傲模样,只好摇头轻笑,跟着他进去了。 “绯绡啊,你说今晚能不能查出什么啊?”王子进踏在那青石板上,又开始害怕起来。 “不知道!”绯绡左拐一下,右拐一下,“先去那茅屋,且看里面有什么古怪?” “啊!”王子进听了不由哀号,“那屋子好像很吓人啊,我们能不能明日白天再来?” 绯绡听了,冷冷的瞪了他一眼,“白天看有什么用?大凡鬼怪都是夜里出现,你白日里去除了一堆尘土以外还能找到什么?” 王子进见他似乎打定注意,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硬着头皮随着他往那茅屋方向走去。 两人又走了一刻钟的功夫方走到那月亮门外,此时院落里树影婆娑,漆黑的一片,今夜不见月光,那黑暗似乎比昨夜更加沉寂一些。 “我们过去吧!”绯绡说着一马当先,往那阴影中的破败茅屋走去,那屋子分外的奇怪,小小的木门又变为半掩,留下窄窄的一条黑缝,似乎有人在里面观望着这大千世界。 王子进心如打鼓,害怕万分,一边走一边四处观望,生怕草丛中窜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出来。 夜草沾了露珠,湿湿凉凉,他不由暗道:王子进啊,王子进,这只是一个梦,不要怕,等会儿醒了又会在客栈床上,什么都不曾发生。 还没等安慰完自己,就见前面的绯绡,身子一扭,白影一闪,已然推开那木门走了进去。 “绯,绯绡,等等我啊!”他万万没有想到绯绡竟然这样冒失的进去了,把自己一人留在这黑暗阴森的庭院中。 他急忙快走两步,一把就去拉那茅屋的木门,哪想那门上竟然没有拉手,光溜溜的没有着手之处,而绯绡进去以后,竟然连门缝都没有留一个。 “绯绡,绯绡,快点开门啊,我进不去啊!”王子进拼命在外面拍打着那木门,可是那门里一点声息也没有,更不似有打开的样子。 他拍打一会儿,没有应答,心中更是害怕,急忙把耳朵贴在了那门上,去倾听里面的声音。 似乎有“簌簌”的声音传来,难道里面有人踏草不成?还没等想完,那声音越来越近,他方才发现是屋子外面,自己的身后,又有人穿过那月亮门朝庭院走来。 这么晚了,难道又是那自己的舅父来哭诉忏悔?他想到这里,急忙隐身到那茂密的草丛中。 只见黑夜中一个人影慢慢的甚为悠闲的走了过来,那人身形有些消瘦,身量也不是很高,头戴发冠,似乎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这人又是谁?王子进只觉这家人处处透着古怪,这家的夫人命一个怪里怪气的侍女去请他们又不让别人知道,男主人在三更半夜跑到自己疯了的儿子门外哭诉,这次又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乘着这月黑之夜来到这庭院中,不知要干什么? 还没等他想完,只见那少年左右看了看,似乎鬼鬼祟祟的样子,摸到那宋文奇居住的屋子,一推门就走了进去。 他去干吗?王子进只觉好奇心起,也不去管那兀自在茅屋中的绯绡了,蹑手蹑脚的摸了过去。 他身后的茅屋,木门突然“咯”的一声,打开了一条门缝,里面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孔,双瞳如漆,正万分焦急的望着在杂草中渐行渐远的王子进。 月亮依旧隐没在乌云后面,黑暗的天空中,连星光都没有半点。 8、王子进悄悄的摸到那屋子外面,趴在门上往里偷看,哪想那屋内太黑,根本就什么也看不到。 屋内一片寂静,也不知那少年进去干什么了,他刚刚想走,就听见里面似乎传来桌椅翻倒之声,甚是响亮。 此时王子进再也待不住了,一把就推开了大门,借着微弱的月光,可见那少年正捉着宋文奇的脖颈的衣裳,已经将他按在了那书案上。 他听到有人进来,急忙回头,这一回头,把王子进吓了一跳,只见那少年甚为清秀的一张脸上,一排门牙暴突,倒像是什么动物的牙齿一般。 “哇!你是什么东西?”王子进见了惊叫道。 那少年笑了一下,嘴上的牙“呼”的一下就不见了,一张脸又恢复成常态,王子进这才认出此人就是那日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躲在厢房门内偷看他们的那个少年。 “在下宋文俊,是这家的二公子,倒不知阁下是那路神仙,在这半夜擅闯我家的宅院?”那少年说话倒甚是得体,王子进见他那斯文模样,倒有些怀疑自己方才是否眼花了。 “我,我是文奇兄的朋友,因为甚为挂念他,所以才来瞧瞧他!”这话自己听了都觉得心虚。 “朋友?”那宋文俊冷笑道:“我这疯了的哥哥,竟然还有朋友!”那清秀的一张脸上,挂着的全是阴险的嘲弄表情。 王子进见他这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高声道:“文奇兄是被人陷害,只要找到那吸走他元神的人自会恢复正常!” 那宋文俊听了,一张脸居然一下就僵住,缓缓道:“你还知道什么?” 王子进说完甚为得意,“我知道的多了,我还知道那怪物就是从那茅屋中出来的,但是自有办法将他封印回去……” 还没等他说完,就见宋文俊突然两眼一翻,一把就抢了上去,掐住了王子进的喉咙。 “你,你这是干吗?”王子进见了急道,这少年身量矮小,力气倒是不小,他挣扎了半天,就是动弹不得。 “看你好像也是读书的,吸了你的元神,是不是能下次金榜题名呢?”他说着手上加力,笑容甚是阴险。 王子进被他掐得两眼发黑,呼吸困难,正在这时,二人身后的宋文奇居然一跃而起,一下就撞到掐着王子进的少年身上,那少年受了撞,一个趔趄倒在地上,王子进见状急忙手脚并用的爬了出去。 只见月光中,疯了的宋文奇大呼小叫的往外跑去,脸上全是惊惧之色,真是吓得坏了。 王子进也趔趔趄趄的往前走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弟弟为什么要杀哥哥?那二公子到底是人还是鬼?难道从那茅屋中出来的就是他吗? 他还没等想明白,就见那黑暗中的茅屋又露出一道门缝,那门里正有一个人的脸,透过浓重的夜色,在直直的看着他。 那人的脸,秀丽中带着英俊,好像绯绡啊,怎么他不出来?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觉得脖颈一紧,又有一双冰冷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王子进一时害怕,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手肘一弯就打到了那人肚腹之上。 只觉得脖子上的手松了一下,他急忙又跑了两步,哪知露水将草浸湿,甚为绊脚,根本就无法跑快。 “你这书生,不早早将你收拾了,便还要造次!”那少年说着手臂一下暴长,就要抓王子进的后心,那根本就不是人类的手臂。 王子进这一惊非同小可,一时呆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就听身后有人叫道:“接住!”却见一道冷光划破黑暗,一柄钢刀被人扔到了他的脚下。 他急忙在地上打了个滚,捡起那刀,直直的往那手臂上砍去,眼看就要得手,那手臂却突然拐了个弯,一掌就劈到他的手腕上。 接着只觉手腕一痛,那刀拿捏不稳一下掉到地上,还不知是什么回事,却见自己面前的少年面色异常悲怆,望向自己的身后道:“父亲,在你的眼里,我到底还是鬼魅吗?” 王子进听他这样一说,急忙回头看去,果然有一个穿着绸缎褂子,留着美髯的中年人正站在那月亮门外,一脸的悲苦模样,正是自己的舅父。 过了半晌,只听他哽咽道:“都是,都是我的错,让我的大儿子疯了,小儿子变成了鬼!” 9、这时怎么回事?王子进夹在这父子俩中间,只觉得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却听那宋文俊柔声道:“父亲,父亲你不要怕,只要把这书生解决了,就没有人知道我们的秘密,到时我再去赴了科考,金榜提名,自可光宗耀祖,这不是父亲你的愿望吗?” 王子进听了这话,大大不妙,拔脚就要逃。却见宋文俊那长臂一把就捡起地上的钢刀,向他后心掷去。 “不要啊,绯绡救我啊!”王子进眼见那刀带着破空之声飞来,自己身上就要添个透明窟窿,一时吓得魂飞魄散。 正在这时,斜里冲出一条白影,一把就拉住王子进的衣领,把他拽到一边,那刀带着风声从王子进腋下掠过,“当”的一声砸到那院落的墙上。 “绯绡啊,你怎么这时才出来啊,那茅屋有什么好啊。要在里面待那么久?” 却见绯绡朝他笑了一下道:“我出来不就好了?”说罢望了望那茅屋道:“那屋子甚是古怪,如果没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就无法出来!” “啊?你这样本事也不行?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等下再与你说,先收拾了他再说!”绯绡说罢,一把推开了王子进,缓缓从腰间拿了玉笛出来,手一翻,那玉笛已经变做一把刀刃血红的长刀。 那少年见了绯绡,双目圆睁,甚为气愤,“你是什么人?来坏我的事?” 绯绡听了将刀一横,轻笑道:“我是来渡死了的人去冥河彼岸的!” “你说谁死了?”那少年说着,一跃而起,双手带着腥风就往绯绡的身上扑去。 “舅父,舅父,这是怎么回事啊?”王子进急忙跑去问他舅父。 却见那中年人面容沮丧,缓缓的蹲到地上,抱头痛哭道:“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这是为何啊?你有什么错啊?”王子进还没等问出答案,就见草丛中窜出一个人来,疯疯癫癫的拿着一枝树枝唱道:“半掩门啊,门半掩,鬼啊怪啊,都出来!” 却是那疯了的宋文奇,他在这黑夜中唱这样的曲子,让人觉得诡异无比。王子进望着那绯绡正与那少年斗得正欢,又望了望这疯了的人,突然心中难过,不知该如何是好。 “文奇啊,父亲对不起你啊!你原谅我吧,我错了啊!”他说着一把就抱住了宋文奇,哭得老泪纵横。 “你快快回去吧,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绯绡一边与那少年搏斗一边道。 “我回不回去,干你何事?”那少年阴笑道,手上却是加力,一下狠似一下,长长的指甲在黑夜里泛着幽蓝的光。 却见绯绡一个转身,落到离那少年几米的地方道:“我刚刚从那茅屋中出来!” 那少年听了面色一变,“那又怎样?” “那里里面供奉了很多古代的土俑!” “那又与我何干?这屋子早就失修,以前就是用来祭神的!” 绯绡听了笑道:“怕不是祭神那么简单,大户人家以前死了主人都要家人陪葬,后来就以人形的土俑代替。这屋子,怕就是建了存放那些废弃的土俑!” 王子进听了这二人的对答,只觉得纳闷,不知绯绡到底想说什么。 却听绯绡继续道:“时间久了,这里的土俑五脏中空,慢慢的被有灵气的东西侵占,只要有人叫它们的名字,就会有可怕的东西走了出来。” “哈哈哈!”那宋文俊似乎听了一个很好玩的笑话:“这与我又有何干?我会是那些灰扑扑的东西吗?” “不,你不是!”绯绡说罢,顿了一顿继续道:“我在里面又发现了一具婴儿的骸骨,小明!就是你吧!” 这话一出口,那一边抱着宋文奇痛哭的王子进的舅父,一下就止住了哭声,一双尚自满是泪水的眼紧紧的瞪着绯绡。而那少年,似乎也没有了先前狰狞的神色,面色悲哀,过了一会儿,缓缓道:“不错,我就是小明。因为没有长大,所以只有乳名!”说罢,声音中似乎带着哭腔:“哪家的孩子不想长大?我却连名字都没有就死了!” 一时间院落中死寂一般的沉默,只有夏虫鸣叫,王子进大气也不敢喘,空气中只余宋文奇疯了的歌声:“半掩门啊,门半掩~~” 慢慢扩散。 10、这是怎么一回事?王子进眼见这互斗的双方,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惊呆了,没有长大的,早夭的孩子不是有很多吗?怎么死了的孩子又会变成了鬼出来? 却听那少年呆立在院落中,望着那乌云密布的天空道:“我确实是这家的二公子,不过生下来不到半年就夭折了!” 王子进听了这话方始想起来,自己确实是从来没有听过这家有什么二公子。 却听那少年继续道:“早夭的孩子是不能有坟墓的,应该草草埋了,让他们早早的托生到新的人家去!”说罢,就望向他父亲道:“可是,父亲你,为什么只因为舍不得我就把我放在那供奉土偶的屋子中呢?” “我,我也是心痛啊,虽然已经死了,可是自己的孩子怎么能随便就埋到荒郊野外呢?”说罢,昏花的老眼中又有泪水流了出来,“况且你娘因为你的事,一病不起,后来也跟着你去了,我实在是想念你们娘俩啊!” 王子进听了这话,背上又开始冒起冷汗,那夜找他们过来的春桃,不是说奉了夫人的命令来请他们治病的吗?怎么现下又说这夫人早就死了呢? 他想到这里,急忙跑到绯绡跟前道:“绯绡,绯绡,那个春桃是怎么回事?” 绯绡却不理他,俊脸上全是戒备神色,还在提防着自己的敌人。 王子进见他动物本能发做,只好站在他身边,不再问他什么。 却听那少年继续道:“不错,不错,是我的不对,我在那屋子中,不知为什么一直有意识,竟然渐渐长大,只能在那狭窄的空间长大,在那黑暗的地方透过一点夹缝观望世界!”说罢,指着疯了的宋文奇道:“一样是这家的孩子,凭什么他就能潇洒的生活?凭什么他就能养花种草?不学无术?为什么我就要呆在那狭窄的房间里?既不能超升,也不能像人一样生存?” “孩儿啊,为父对不起你啊!我也不知道这屋子有诸多古怪啊!” “哼!”那少年说着冷笑一声,“你真的不知道?你若不知道的话,为什么要在大哥屡次不中的时候,在半夜里跑到这门外叫我的名字?将我从这门中释放的不就是你吗?” 他的父亲被他这样一问,立时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方干巴巴的说:“我是有时看到那里面有人在往外偷瞧,初时也吓了一跳,后来越看越像你娘,才去唤了你的乳名去试试,哪想你就推开门走了出来,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高兴吗?” “你高兴?”那少年说着恶狠狠道:“你是高兴有人接替兄长去读书了吧?我目不识丁,可是即使让自己的大儿子疯了也无所谓,因为你只想着有人能去科考中的,光耀门楣就好了!” 王子进听到这里,方始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自己的舅父是利欲熏心,这种种事情的始作俑者便是他了。 “我对不起你啊!”那中年人说着又抱头痛哭起来,“你,你回到那门中吧,我也很后悔啊,虽然文奇不一心向学,可是他疯了也不是我所愿啊!” “想让我出来就让我出来?想让我回去就回去吗?”那少年说着,一下就跃了起来,“外面的繁华多好?我今日就要吃了大哥,彻底的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他目露凶光,一把就往那疯了的宋文奇身上抓去,嘴上也“突”的一下长了一排犬齿出来。 “哇!绯绡!”王子进见月夜中的那个少年,突然变得如畜生一样,在夜色中看来分外狰狞恐怖,不由吓得叫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抓绯绡的衣袖求助。 哪想这一抓却抓了个空,黑夜中可见一条白影,身形一闪就跃到半空,一把就抓住了那少年伸长的胳膊。 11、“又是你来捣乱!”那少年叫道,身上一沉,一下落到地上,“你又要干什么?” 绯绡轻笑嫣然,“我说过,渡死了的人过河!你还是乖乖的回到那屋子中去吧!” “想让我回去?没有那么容易!”那少年说着一把就又要去抓宋文奇。 “你这厉鬼,怎么这个时候还要害人?”绯绡长刀一挥就伸了出去,那厉爪见了刀锋急忙缩回手去。 接着就见绯绡迎面就是一刀,那刀锋逼得那少年退了一步。 王子进只见绯绡一下狠似一下,身形如梭,刀锋如电,逼得那少年不得不节节后退,眼看就要到那茅屋门口,他心中不由暗暗叫好。 哪想那少年面色一冷,嘴角挂了一丝轻笑,居然一个纵跃,就从绯绡的头顶跃了过去。 “想逼我回去?哪里有那么容易?” 绯绡见了心中一紧,这般可如何是好?自己也不能拖了他一起近那茅屋吧?这样斗下去,要到何时才算完结? 正在这时,王子进只见那不甚明朗的月光下,那茅屋的门竟然“咯”的一声开了半扇,似乎有什么人要从里面出来。 隐约可见一个穿了桃红色衣服的人,和一张白白的脸,正一脸焦急的向外偷看。 王子进见了这人脸,不由吓得后退了一步,这人竟是像极了那晚为二人引路的侍女春桃。 “公子,王公子,快点叫我的名字啊!”那春桃在屋子中急切的叫道。 王子进望着身后斗得甚欢的绯绡与宋文俊,在月光下打得阴风四起,又回头看了看那屋中的春桃,一张惨白脸孔在那窄窄门缝透出,也不知是人是鬼。 一时心中犹疑,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公子,叫我的名字,我自可助你们!” 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只见那少年的手已经完全变成了青蓝色,上面布满了鳞片,如刀似勾,他正双手发力,要抓向绯绡的头顶。 绯绡托起一把长刀,已然将那爪子托住,不过那刀此时正一分一分的朝绯绡的面门上靠近。 绯绡如玉的一张脸,已经变成了铁青的颜色。 王子进知他不擅于比拼力气,此番凶多吉少,只觉得身上汗涔涔的,又看了看那门里的女人,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大声道:“春桃,出来!” 这话刚一出口,那门中就飞出两条桃红色的似蟒蛇一般的东西,仿若有生命般直直的朝着那少年去了,一下就卷住了那少年的腰,却是一副女人的衣袖。 那少年被她这么一拉,身子一斜,眼看就要被她拖入那门中。 “你是什么东西?也来阻我?”他说罢就要举手撕裂那红袖。 哪想眼前白光一闪,一柄长刀就往他面门上砍来,他急忙以手相隔,那人却又是一刀横来,他立时双手挥舞,显是招架不住,却是绯绡见有人相助,急忙要把他逼入那门中。 “父亲,父亲,帮我啊!”他两面受敌,一下又变做平日的清秀模样,开始向他的父亲求助。 王子进的舅父本来一直观望,似乎吓得傻了,被他这么一叫,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孩儿,孩儿,我来帮你!”目光迷离,就要扑向那落在地上的钢刀。 哪想有人比他更快一步,一把就踏在了那刀面上,那人穿着淡蓝色袍子,却是王子进。 “子进,子进!不要阻我,我要去救我的孩儿!” “舅父!”王子进一弯腰夺过那刀,一把将它抛得远远的,“你仔细看看,那是你的孩儿吗?” “我知道他已经死了,可是那也是我的孩儿啊!”他舅父说着老泪纵横,又要去捡刀。 王子进一把拉住他的手急道:“那文奇呢?文奇就不是你的孩儿吗?难道你忍心让他一直疯下去吗?” 他听了这话,一下就愣住了,望了望那向他呼救的小儿子,又看了看旁边叼着草叶的疯了的大儿子,一时迷惘,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那少年已经半个身子被春桃拽到那门里,只听他叫骂道:“你不过一个桃树变的妖精,至于如此两败俱伤?” 却听门里传来春桃柔和的声音:“公子养育我十几年,这其中情义,又岂是你能理解?” 接着那茅屋的门“啪”的一声就关上了,湿热的空气中只余叹息的声音回荡。绯绡拿着长刀,站在门外,气喘吁吁,似乎累得不轻。 王子进眼见着一切都恢复平静,急忙跑了过去,急道:“绯绡,绯绡,你不要紧吧?” 只见绯绡的俊脸上挂着汗珠,他撩起袖子擦了一下脸,剑眉一挑,笑道:“子进,我没有事的!只是没有想到他这样大的力气!” 说罢,手一翻,长刀变做玉笛,他随手就将那玉笛插在身后。 12、“子进,你去那屋中取一样东西给我!”绯绡朝他笑道。 “啊啊啊?”他听了叫了起来,“里面不是有鬼吗?” 绯绡伸手指了指天色道:“现下天色已经要亮了,而且你是人,进去不会被这屋子所禁锢,放心吧!” 王子进望了望天色,果然东方已经悄然的泛起了鱼肚白,他硬着头皮道:“什么东西?” “是一个木头的匣子,用锦缎包裹的!” 那茅屋阴森恐怖,依旧泛着一股骇人气息,他却没有办法,只好哆哆嗦嗦的推开了那扇木门,又不放心,回到道:“绯绡,有危险你可要帮我啊!” 绯绡一身白衣,甚为潇洒的站在门外,朝他缓缓点了点头,他这才又硬着头皮往里看去。 待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发现这屋子里尽是灰土,里面大大小小的垒了很多陶做的人俑,做工粗陋,似乎有很久的历史了。 他在那些陶俑中翻了半天,方在屋子的角落里找到一个用红色绸缎包裹的匣子,那绸缎似乎有些年头了,已经如败絮一般,破成一条一条。 那红绸上面绣了一个白胖的桃子,甚是喜人,他见了心中不由难过,这是一个婴儿的肚兜,估计这孩子死前也是得了父母的千般宠爱吧? 王子进拿了东西,推门就出来了,回头一看,那屋子依旧灰尘四布,哪里有那厉鬼一般的少年,又哪里有那娇俏的春桃? 只有一排排的人偶,四处散落,平平的脸,短短的四肢,似乎面带悲哀,是不是这每一个人偶上面都寄托着灵魂呢?只等到漆黑的夜晚,让门外的人呼唤他们的名字? 他不敢再想,只好抱着那匣子走了出去,绯绡正长身而立,正微笑着站在门外等他。 他接过王子进手中的木匣,往那宋氏父子方向走去,将那匣子交给王子进的舅父,轻声道:“将这孩子供奉了吧,请个和尚为他念念经,大公子自会痊愈!” 王子进的舅父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颤抖着接过木匣,那匣子放了好多年,盖子霉烂了,居然一下就滑脱了,里面露出一具蜷缩着的婴儿的骸骨。 王子进见那婴儿的模样,心中突然难过,想那狰狞少年的满脸凄容,他又何尝不是可怜的? 绯绡将那匣子给了人,便大步走出院落,白衣若雪,张扬在晨曦淡薄的阳光中,王子进见了急忙的追了上去。 “绯绡,绯绡,那些人偶怎么办?”王子进又想到那屋子中的土俑,不知该如何是好。 绯绡笑了一下道:“待日后嘱咐他们将那人偶用草纸填满即可!” “这样就可以了?妖怪就不会寄生在里面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解决的方法竟然如此简单。 “任何空虚的东西都会被鬼怪入侵,不光土俑,天地万物皆是如此,就是人心不能例外!”绯绡轻摇折扇,笑着答道。 王子进听了,又想了一会儿道:“绯绡,绯绡,我怎么觉得你这话甚有真意啊?”自己的舅父就是望子成龙心切,才被鬼怪有机可趁吧。 “嘻嘻,是吗?”绯绡说着脸上又挂满了馋相。 王子进见他这脸色,心中不由一寒,果然接着就听绯绡道:“子进啊,我也累得一宿了,要是有一只鸡吃就再妙不过了!” “这一大早,你要到哪里去找鸡啊?”王子进听了不由哀号。 “我们一家饭馆,一家饭馆的去问,怎么也能找到的!” “怎么能这样?啊啊啊~~”苏州城的晨雾中,突然传来一个人痛苦的嚎叫声,回荡在那行人寥落的街道间,久久不绝。 ************************************************************************* 过了几日,那宋家派人好好酬谢了二人一番,此事便告一段落。 绯绡拿了那银两去买了两匹青骢骏马,王子进见他那模样,似乎又要上路了。 “子进,子进,我们去西京洛阳吧,现下银两充足,我们且去好好玩耍一番!”绯绡说着眉飞色舞,一张俊俏的脸上挂满了企盼。 “好好好!”王子进也甚是高兴,西京是出名的大城市,自己还尚未见识过呢,一定要去开开眼界。 “那我去楼下备马,你随后就下来吧!”绯绡说着已经跑下楼去。 “等等我啊!”王子进急忙跟着他也要下楼。 哪知刚刚出了自己的房间,走了没有几步,他眼光一瞥,却看到有一扇雕花的房门半掩,里面有一张绝美的容颜,目若郎星,一身红衣,雪白的藕臂正搭在那乌漆的门沿上,像极了沉星。 王子进见了,心中不由一震,鼻子也跟着酸了起来,他几步跑了过去,一把推开那房门,却见屋子里家具简单,哪里有一个人? 他自己呆呆的立在那空落落的房间中,黯然伤神,是不是自己思念心切,所以才会看到她呢? 他失落的走出屋子,把那扇雕花房门半掩,一路上一步三回首,那门缝却依旧漆黑一片,不见玉人身影。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子进,子进,你在磨蹭什么啊?”楼下的绯绡已在催他。 “来了,来了!”王子进快步跑出门去,却见绯绡正牵了两匹骏马,在刺目的阳光下等他。 “接着!”绯绡说着扔了马鞭给他,自己则一跃而上,立马等他。 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王子进见他那勃发英姿,心中不由豪气大增,也跟着他跃上马背,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旅途。 沿路莺歌燕语,风景秀美,那风中似乎都带着夏草的香气,王子进骑在马上,望着与自己并驾齐驱的绯绡,心中再无忧伤,只觉有知己若此,快意人生,夫复何求? 半掩门完
vera机器人#8 · 2006/3/27
第七个故事红绸与青绸 1、虫声鸣叫,正是夏日的正午,流火的天气,似乎能把人灼伤。 可是西京的闹市,并没有因这炎热的天气减少几分喧嚣,倒是鼎沸的人气,要把这炎热的天气比下几分一样,热闹非常。 闹市中耍杂耍的,表演杂技的,贩卖小吃的比比皆是,更有大一点的班子,搭了台子在街心表演歌舞。 其中有一个印度人,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头上包着厚重的头巾,正摇头晃脑的吹着一个圆圆的乐器,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绘着精美图案的陶盆,里面蜷缩了一条灰色的蛇。 那蛇正随着他的婉转笛音,他来回摇晃的脑袋,慢慢悠悠的从那盆子里渐渐舒展开它的身体,赫然可见两个圆圈状的花纹。 “毒蛇啊!”旁边围观的人初时还没有觉得什么,现在一看那蛇,都不由暗自叫好。 “厉害啊,那蛇可是剧毒!”、“是啊,真的被咬到,百步之内就可毙命!” 这时有个小童出来唱场子,又是吹嘘一番,说蛇如何毒云云,这耍蛇的人一定不会咬到之类,然后掏出一个小铜盆来,朝看热闹的要打赏钱。 那小童转了一圈,老百姓没有什么钱,给的都是铜板,不免失望。 “小兄弟,这个给你!”那人说着扔了一锭银子在那盆中,叮当作响。 “谢谢这位大爷!”小童见了钱,异常开心。 “不要叫我大爷!”那人说着指了指那耍蛇的问道:“他真的不会被咬到?” 那小童抬头一看,可见一副湖水一般青绿的袍裾,眼前的人意气风发,面容英俊,头戴金色束发,一双眼睛里全是笑意,让人看了说不出的舒心。 “不,不会,我跟了他两年了,还没有见过他被咬!” “真的吗?”他这样说着,笑得更为灿烂了,似乎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一般。 此时那表演的场子中,随着乐器舞动身子的蛇,突然就僵住了,周围的人不明就里,纷纷的开始起哄。 “动啊,你动啊!”那印度人一张脸涨得通红,更加卖力的摇着脑袋。 还没等他继续摇下去,那盆中的蛇突然一探身,一下就咬住了那耍蛇人的鼻子。 “哇哇哇!”那耍蛇的扔了乐器,一下就跳了起来,大声叫道,“怎么会这样?” “你不要紧吧?赶快找大夫医治!”那些看热闹的也吓了一跳,纷纷聚拢要帮他,可是苦于害怕那毒蛇,没有人敢过来。 那耍蛇的一把拽下咬着自己的毒蛇,神情只见纳闷不见慌乱,“今日真是奇了,假蛇也能咬人?” 这话一出口,他就开始后悔,果然耳听嘘声一片,看客们纷纷起哄叫嚷起来,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 “不,不,是个误会!大家在外面混口饭吃也不容易……”他急忙站在人群中央解释。 那收钱的小童眼看奇事发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一回头,那个穿着青衣服的古怪看客已经不见了,只觉得满脑门子的惊讶,是不是这天把他的眼晒花了? “那边怎么了?为何堵了那么多的人?”一顶软轿中传来一个女子娇媚的声音。 “好像是有人的骗术被拆穿了,那些人正在闹事呢!”轿外一个丫鬟模样的小丫头答道。 那软轿中伸出一只红酥手来,掀开竹篾的轿帘,露出半张粉面桃腮的脸,一双凤眼在四处打望,只见炎日之下,大街上的人熙熙攘攘,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青衣的男子,正面挂微笑从那人群中缓步走了出来,他的模样是那样从容,脸庞俊美,一个闪闪发光的金色束发把他如云的黑发挽在脑后,与布衣百姓相比,自成风流,风姿秀美,不可描画。 她正盯盯的看着,只觉得这是自己从小到大看到的最俊逸的人物了,怎么也舍不得移开自己的目光。 突然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耳边还回响着那丫鬟的叫声:“小姐,小姐!” 黑暗的世界中一个青衣的美少年,渐行渐远。 2、“子进,子进,我们这就去找饭馆吧,这几日劳顿,吃的鸡也都是粗制滥做的,不甚可口啊!” “绯绡啊,我们是不是该先去找落脚的地方啊?” 绯绡听了,觉得这个建议也有道理,不好反驳,一张脸上挂满了急切,“那我们随便找一家最大的客栈投宿,然后再去吃鸡!” 说罢,纵马越过行人,卷起一阵烟尘,消失在西京繁密的楼牌中了。 “等等我啊!”王子进本想在这集市上看看热闹,哪想着他竟然这样着急,连一时半刻也等不了。 两人安排完住宿,就去一家甚为华丽的饭馆吃鸡了,坐在二楼的楼台上,可见一家卖艺的班子在表演杂耍。 王子进见那大汉表演气功断石,口吞刀枪,甚为精彩,一边吃饭,一边暗自叫好。 “子进啊!”绯绡拿着一只鸡腿,美目斜了一眼那楼下卖力表演的大汉,脸上挂满了不屑道:“那都是唬人的玩意,你还真会相信!” “嗯?”王子进似乎不信,“这么多人,他要如何做手脚啊?也许人家是天赋异能呢?” 绯绡听了,摇头笑了一下,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做手脚不在人多人少,有的时候人越多就越好欺骗,不然我给你表演一番?” 王子进望着他那秀美的脸上,一条眉毛高高的扬起,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你要干什么?” 却见绯绡朝那楼下大汉望了一眼,那大汉此时正奋力举起一个石滚,满脸狰狞,做大汗淋漓状。 他一运劲,心中不由一凉,怎么没有搬起来?不会啊?这石滚是木头雕成,上面涂满了白灰权装石滚,今日怎么这么沉? 他想着又搬了一下,那石滚还是纹丝未动。 王子进望着那大汉涨红的一张脸,不由暗自替他叫屈,今日真是该他倒霉,班门弄斧到了骗人的行家面前,怎么不会丢丑? 却听那些围观的人嘘声一片,更有人叫骂起来,绯绡在楼上看着,嘴角微斜,脸上挂出一丝坏笑,似乎恶作剧得逞,甚为开心。 那大汉没有办法,和同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纳闷,这几日西京怎么如此邪门?前两日那个装印度佬卖艺的同行也是被自己做的假蛇咬到了鼻子?哪想今日自己又碰到如此奇事。 正要离场,却觉得有一把折扇搭到自己肩头,一个清亮的男声道:“壮士且莫着急,小生来祝你表演如何?” 他回头一看,身后多了一个白衣少年,读书人打扮,黑发如墨,一张脸比女人还要俊俏几分,身形瘦弱,似乎弱不禁风,“你不要嘲笑俺了!”他怒道,这简直是开玩笑。 “嘲不嘲笑还要等一下才知道!”那少年一上场,周围围观的人都不闹着走了,眼见来了一个如此俊美的人物,自是能多看几眼就看几眼。 却见那少年微微一笑,把袍裾一拉,别在腰间,一把就抓起地上的石滚,单手抛到了空中,姿势甚为潇洒。 “神力啊!”周围的人见了一阵惊呼。 只有二楼的王子进在楼上看着他耍宝,他的表现欲怎么这么强啊?现在连鸡都顾不上吃了,去楼下骗人。 因为王子进的眼中,分明的看到绯绡长手一挥,扔到天空的是一柄折扇。 接着就听到楼下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把街道围得水泄不通,更有少女少妇听到风声,来看美男子表演,一时叫好声,娇呼声连连,不绝于耳。 王子进托着腮,在楼上一个人喝闷酒吃闷饭,真是拿他没有办法。 此时那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正有一个长髯飘飘,穿着棕色丝缎衣服的老人,望着人群中那表演的白衣少年,脸上挂满了忧愁之色。 今早算命的来过,让他到这个方向找贵人,这贵人会不会是他呢?眼见那少年白衣似雪,虽然容貌俊美,身形却甚为单薄,却不知能不能助他排忧解难? 3、“子进,子进,我表演得可精彩啊?”过了半个时辰,绯绡出够风头,回来继续喝酒,眉眼上都挂着笑意。 “公子,公子,这边看啊!”楼下还有几个性格轻佻的少女,在尖声呼叫,似乎意犹未尽。 王子进望着那莺莺燕燕,只觉得无比失落,怕是与绯绡在一起,自己的终身大事永远都没有解决的一天了。 绯绡却甚为得意,“店家,你这里可有葡萄美酒?这般夏日,烧酒太过猛烈了!” 王子进看了他一眼,又摇了摇头,这般热爱享受,又该如何是好? 过了一会儿,那店小二已经拿来了一个木质小桶,那桶下放了一大快玄冰,在夏日里冒着丝丝的白气,绯绡见了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可惜没有夜光杯,不然就再好不过了!”说罢,一张脸上全是忧愁之色,以前就是面临鬼怪也不见他脸上有半点愁绪。 “唉!”王子进又摇头叹气道:“你这般贪恋享受,真是无可救药!” 哪知话刚刚说完,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公子所言极是!” 王子进听到有人附和,精神大振,“老丈可是说我?” “不是,不是!”那老人穿着一身上好的棕色绸缎褂子,满脸笑意,指着绯绡道:“我说的是这位公子所言极是!” 说罢,坐到二人旁边,“喝葡萄美酒,就是要夜光杯才配得起,这位公子有如此雅兴,老夫已经令人回府取夜光杯去了!” 绯绡斜眼看了一眼那老人,轻笑一声,做了个揖道:“无功不受禄,老丈怕是有事相求吧!” “这位公子真是聪明啊!”那老人脸现焦急之色,“不瞒二位,我正是有一件十万火急的事解决不了,刚刚在楼下见这位公子小露身手,望能帮老夫解决难题!” “在下姓胡!”绯绡听了道,“还请先说一下事情原委。” “胡公子,老夫姓刘,是西京都统苏将军的管家!” 王子进和绯绡听了面面相觑,不知这苏将军又有何事能找得上他们呢? 却听那老人继续道:“说来惭愧,我家小姐,今年年方十七,尚没有许配人家。” 王子进听了立刻来了精神,插话问道:“你家小姐可是绝色?” “自是艳丽无双!”那管家说着甚为自豪,好像连胡子都往天上翘了翘:“苏将军把小姐看做掌上明珠,无比宠爱!可是,可是小姐最近却遇到了大麻烦!” “什么麻烦?”王子进急道,简直比那管家还要热心。 “唉!”那管家说着叹了口气,“我家小姐被妖怪蛊惑,每日茶饭不思,身形日渐消瘦,请了好多的道士也驱不走那妖怪!” “那妖怪是什么模样?可有人见过?”绯绡听了,似乎有了兴趣。 “自是见过!”那刘管家说着上下打量了一下绯绡道,“这样说来那妖怪好像和这位公子长得甚为相似啊!也是面如冠玉,俊秀无双,只是爱着青衣,脸上总是挂着一副谦和的笑容!”说罢又道,“可惜了那么好的皮囊,竟然做这样龌龊之事!” 绯绡听了那管家描述,身子一斜,险些从椅子上翻下来,王子进则是一口酒差点就没有喷到那管家脸上,两人异口同声道:“青绫!” 怎么他不去重建绿竹村庄?跑到这繁华都市来寻花问柳来了? 4、“你们二位和那妖孽认识?”那管家听了,昏花的老眼中冒出惊讶的神采。 “不,不认识!”王子进急忙心虚的解释:“我们在问他穿的衣服是不是青色绸子做成的!” “是啊,是啊!”管家随声附和,“老夫活了一辈子还真的没有看到过那种颜色的料子,像是湖水,又像是翡翠一样的颜色!”末了又悄声问:“听说有一种蛇叫竹叶青,也是碧绿喜人,怕不是蛇妖吧!” “此时不可妄下结论!”绯绡一听与青绫有关,面色已经大大的不好看了。 王子进知道他在思量青绫出现在这闹市中的原因,况且他们都是狐狸变的,又怎么能自相残杀? 正在此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提着一个锦缎包裹的盒子走了进来。那管家见了,急忙接过,掀开盒盖,只见里面宝光流动,一对晶莹剔透的琉璃杯子正摆在那锦盒中。 他爱惜的用手托起杯子,递给绯绡道:“公子,请用!” 王子进眼见这管家一把年纪了,却为了讨好绯绡使尽浑身解数,正在为他不值,却见绯绡伸手一挡,拦住了他递出的杯子。 “恕在下不能插手此事,老丈请回吧!”说罢,留下满桌的菜肴盒美酒,拂袖而去。 “绯绡,绯绡,等等我啊!”王子进说着追了上去,那管家却一把拉住王子进问道:“他说不能插手?没说力不能及?是不是这位公子能够驱走妖孽?” “我说刘管家啊,你就放过我吧,我们都只是区区书生,那道士都没有办法的事我们又怎么能解决?”他说完跟着绯绡一路小跑的往客栈的方向跑去。 回到客栈,绯绡就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不言不语,王子进见他心情不好,知道他是在为青绫的事情烦恼,也不好劝慰。 只见绯绡一身白衣,抱膝坐在窗沿上,身后是一片清冷的月光,勾画出他脸庞美丽的轮廓,泛着似是大理石般不带着血色的光泽。 “绯绡,绯绡,你早些休息吧,我要先去睡了!” 绯绡却似没有听到,依旧坐在窗沿上。 王子进只好悄悄掩上房门,一个人去睡了,想着绯绡落寞的身影,心中不由难过,本以为他是一只狐狸秉性,时而狡猾贪吃,时而满腔热忱,万万没有想到他也有烦恼的时候,望着那窗外的圆月缺了一角,突然觉得人生便如这圆月,有圆就有缺,有盈就有亏,无论人鬼精魅,概莫能免。 哪想半夜正睡到迷迷糊糊之际,却听门外传来清亮的笛声,他急忙披着衣服起来,推开房门一看,绯绡依旧如刚才自己所见,屈膝坐在窗沿上,只是微微颔首,正在吹奏那碧绿的玉笛。 那笛声悠扬动听,在西京万籁俱寂的夜空回荡。 “绯绡,早早歇息吧!”王子进见他这样子,心中实在不忍。哪想话音刚落,就听到窗外缓缓的飘来低沉的,呜咽一般的箫声。 那笛音高昂,箫音低沉,偏偏绯绡的玉笛如何拔高音节,却始终压不过那箫声,只听那洞箫的声音百转千回,以为它已被笛音盖过之时,细听之下它却依旧萦绕在耳。 王子进一听这洞箫声音,便知青绫就在附近,上次一别到现在,已然两个月有余,不知青绫现下如何了? 正在想着,却见绯绡放下玉笛,插入腰间,嘴角带笑,神色开朗,已不见抑郁之气。 他翻身跃下窗沿,对王子进笑道:“子进,不早了,休息吧!”与往日神色无异。 “唉,唉,你没事吧?”王子进话还没有说完,绯绡的房门已然关上了。 他郁闷的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此时已是午夜,只觉得自己一腔心绪都付了流水,也不知是哪根弦搭错了,居然在他的身上浪费善心。 5、次日,绯绡一大早就神采飞扬,已不同于前日的郁郁寡欢。 “我昨日与青绫已达成共识,他似乎甚是喜爱那个女子,不愿放弃!” “那你打算怎么办?不管这件事吗?”王子进一时觉得满头都是雾水,也不知这二人怎么吹了一会儿乐器就达成共识了。 “我们已然决定,既然有此机会,千载难逢,不如比试一番!” “什么?”王子进听了,手中端着的茶碗差点翻到地上,“你们不要为了那将军的小姐伤了和气啊!” 绯绡斜眼望着他轻笑一声道:“子进,也许能够帮你觅得一门好亲事呢!” “不,不,不!”王子进头摇得像波浪鼓,“我宁可不要什么好亲事,也不想你们自相残杀!” “怕是现在已经晚了!” “什么意思?”他话音未落,就听门外传来店小二的声音,“胡公子,楼下有客人找!” 王子进听了只觉纳闷,怎么会有人知道他们住在这里?眼见绯绡整理衣冠就要出门了,他突然灵机一动,一把就拽住绯绡的衣袖道:“是不是那苏将军派人来的?” 绯绡看着他但笑不语,似是默认。 王子进看着他俊美的笑脸,突然心中难过,“绯绡,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求过你做什么!” 绯绡却还是一脸的笑容望着他,那笑容在此刻看来如此的不真实,仿佛经过昨夜,他认识的绯绡已经不见了。 他继续道:“这次,就当我求求你,不要与青绫为敌!我们这就远离西京,不再回来!” 绯绡伸手拉开他的手,神情落寞,“子进,你知道,人妖殊途,我若是不管,那家花样年纪的小姐又该如何呢?她又有什么罪呢?” 说罢,推门而出。 王子进见他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心中突然难过,只觉得绯绡此番行事与平日大相径庭,那个巧笑嫣然,玩世不恭的绯绡又到哪里去了呢? 他一个人发了会呆,也耷拉着脑袋跟着绯绡走到楼下。 站在楼梯上,只见绯绡正谈笑风生的与那管家说着什么,两人身后还有小厮捧着盒子垂首立着,看那盒子的描金画凤的华丽外观,估计装着贵重的礼品。 王子进见绯绡白衣如雪,甚为潇洒,折扇轻摇,笑语嫣然,一切都与平日无异,但又与平日差得太多,他认识的绯绡,是不会为了区区的几样贵重礼物,去与自己的朋友为敌的。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个人又走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他不想目睹这同类相残的景况。 原以为只有人类才会利欲熏心,才会蝼蚁竟血一般互相陷害,哪想着一向豁达潇洒,脱尘出俗的绯绡竟也如此,一时间只觉得心灰意冷,人生了无生趣。 他的行李刚刚收拾了一半,门就一把被人推开,一个白衣的少年正面带微笑走了进来,看到他的包裹问道:“子进,你这要去哪里?” “我想回老家了,出去了一年,老母定是十分挂念我了!”王子进说罢继续收拾东西。 “子进,要走也不急这一时!” “我什么也帮不上你,你也不听我的,我不想看到你和青绫互相残杀也不行吗?”王子进听了怒道。 绯绡见他生气,却也不以为意,“我约了青绫决战,就在今晚,要你帮手我才有胜算!”说罢又笑了一声道:“如果你想我落败,命归黄泉,那你就走吧,怕是此生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语气中竟有无限悲哀。 王子进呆呆的望着他的脸,如描似画的五官,突然心中难过,虽然自己不想见他们彼此互斗,但是更不想见到绯绡有什么危险。 想着两人过往的一切,共同经历的种种,他缓缓的点了点头,手上也停止了收拾,颓然道:“我能帮你什么忙?” 6、“去了就知道!”绯绡笑道,显是又在卖关子。 王子进心里难过,也不去追问他,一个人对窗喝了一个下午的茶,眼见青瓷杯中,茶叶如枪似旗,缓缓沉浮,只觉得自己的心绪也如这杯香茗,无法平复。 终于到了黄昏,那苏家派了两个下人过来为二人引路,王子进只好气鼓鼓的十分不情愿的跟着走了。 两人坐在华丽的马车上,王子进依旧不愿与绯绡说话,还在生气。 “子进,子进?”绯绡坐在对面,偏着头逗他。 “干吗?”王子进没好气道。 “你可是在气我利欲熏心,致朋友的生死于不顾?” 王子进见被他说中心事,急道:“不错,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算是我王子进瞎了眼,与你做朋友!”这话虽是气话,他的语气中却夹杂着悲伤。 “子进!”绯绡折扇一展道:“你要相信我,到任何时候不要怀疑我,好吗?” 王子进只觉得这话中另有明堂,待要再问,却见眼前突然灯火通明,却是那下人掀了轿帘,请二人下车。 “到了!”绯绡笑道,一撩袍子,跳下马车。 王子进只见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宅,似乎要将夜晚的天空点燃,在那院落外面,一股寺院中才有的香火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耳边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和尚颂经的声音,似乎这家正在做法事。 “哎呀,二位公子终于来了,老夫恭候多时了!”从门中走出一个锦衣的老头,正是那刘管家。 二人见了他,一起抱拳还礼。 “不必多礼!”那老管家急忙道:“二位这就随我去见老爷吧,这是后门,可能要多走一会儿了!” 王子进正有所不满,听到是从后门进来,免不了又哼哼的了几声。 那管家何等老练,急忙道:“让二位委屈了,不过大门早就被道士贴满了咒符,现在根本就打不开了!” 王子进听了心中一凉,看来这小姐真的病得不清,这般大张旗鼓的驱魔逐邪,一时心下犹豫,不知哪边才是对的,哪边又是错的。 前面的绯绡似是看透他心事,回眸朝他笑了一下,似乎是在对他说,这世间诸事无常,凡是没有绝对,不要过分计较正邪对错,否则只是自寻烦恼。 他点了点头,跟着绯绡一路往前走去,院落里全是香灰四处飘散,映得院落中的景物飘飘渺渺,既像人间仙境,又像熔炉地狱。 两人跟着管家七拐八拐,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可见一个大厅,门旁放了两个巨大的火盆,正有一个灰袍道士,在那两个火盆中间舞着一把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似乎甚为投入。 颂经的声音正从那大厅后面传来,此起彼伏,浑厚震耳,让人听了说不出的难受。 那灯火通明的大厅中,正端坐着一个虬髯的大汉,穿着紫红色的绸缎衣裳,身材魁梧,偏偏脑袋上缠了一个画着八卦图案的黄布条,甚是滑稽。 “老爷,老爷,我请了贵人回来!” 那大汉估计四五十岁的年纪,本来在椅子上打坐念经,听了下人汇报,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绯绡,身子一歪,差点没有从椅子上栽了下来。 指着绯绡对那管家道:“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一个妖怪还没有撵走?怎么又找了一只回来?” “老爷,老爷,这位公子身负异能,定能助咱们渡过难关!” 那苏将军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绯绡,摇头道:“不信,不信,我怎么不觉得这个风一吹就倒的公子哥能有什么本事?你叫他回去吧!” 却见绯绡笑道:“先请将军遣散这些道士和尚,今夜那妖孽就会来府上,在下还有事要交待!” 王子进听了急道:“绯绡,绯绡,这些人不是能助你一臂之力?干吗要遣散他们?” 却听绯绡伸手掩嘴,悄声道:“你这个呆子,这些人都是骗子,连我是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你还指望他们什么?” 王子进听他这样说,望着那声势浩大,正在念经的和尚,又看了看门口卖力舞剑念咒的道士,看来不光那街头耍把戏的,就是这将军府中也不乏骗子横行。 那将军将信将疑的看了一眼绯绡,下令将那和尚道士遣散,熄灭了熊熊的火盆,一时间屋子里黑烟乱窜,人仰马翻,热闹非常。 “你真的能确定那妖孽今日就会来?” “小生能拿性命担保!” “谁要你的性命!”那将军气哼哼道:“你要死了,他来了谁来抵挡?” 绯绡指了指王子进道:“小生拿这位公子的性命担保!” 王子进听了差点气得七窍生烟,原来他是叫自己来做人质的,叫自己帮忙就是这个帮法? 刚要发做,就听绯绡悄声道:“等会儿你就呆在那小姐身边,保护她左右!” 他听了面色一红,暂不做声,叫他保护小姐?这该如何是好,要是唐突了佳人可怎么办?心中立时如小鹿乱撞,早就把要他做人质的事忘到了脑后。 却听绯绡道:“请将军把小姐请出来,在下要为小姐做一番布置!” 那将军瞪了瞪眼,吹了吹胡子,似乎不大情愿的对下人道:“去把小姐请出来!” 王子进一时来了兴致,已经忘记了青绫与绯绡的恩怨纠缠,抻着脖子就等着那小姐出来。 青绫喜欢的,非要纠缠的是什么样的女子呢?定是人间绝色吧?一时如坐针毡,紧张得要命。 过了一刻钟,方从内室走出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方方的一张脸上扑满了白粉,一双丹凤眼倒甚为喜人,只是目光涣散,穿着艳丽的绿色衣服,头上带着金晃晃的首饰,一点也不像没有出阁的闺女,倒像是哪里的媒婆。 王子进见了那苏小姐,立时傻了眼,又看了看苏将军,两人的脸似是一个模子扒下来的,一看就是父女。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青绫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女子?难道他在山里待久了,辨不出美丑不成? 7、“子进,子进?”绯绡见王子进两眼发直,急忙叫他。 王子进听他呼唤,转过头哭丧着脸道:“能不能不让我保护这位小姐?我怕!” “大丈夫当能扶危济困,舍生取义,这点牺牲算什么?” 王子进听了,又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那小姐,她正傻呵呵的笑着,小声道:“说吧,要我做什么?” “拿着这些符纸,你躲到那小姐身后,她身上穿的朝服足以掩盖你的身影,若青绫接近,就将这符纸贴到他的身上就行!”说罢,又面色严厉的嘱咐道:“只有一次机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王子进望着手中的一沓黄纸,上面扭扭曲曲的画满了咒符,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却见绯绡将小姐请到屏风后面,掏出玉笛在那苏小姐周围画了一个圆圈,接着令王子进踏入圆圈里面,蹲在那小姐身后,就又去安排别的了。 王子进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依他吩咐,忍着那苏小姐身上呛人的香粉味道,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过了一会儿,只见绯绡熄灭了蜡烛,隔着那薄纱屏风,只见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如水一般泄了进来。 绯绡的白衣在黑色中甚是刺目,只见他端坐在屏风前面,双眼紧闭,面色严肃,口中念念有词,那苏将军与管家,站在他的两侧。 不知过了多久,眼见月上中天,已是半夜,还是没有一点动静,倒是绯绡念的咒文像是催眠曲一般,让人昏昏欲睡。 王子进刚刚要打盹,就听一个晴天霹雳的声音叫了起来,“你这小子,是不是在耍弄本将军?” 却是那苏将军站了大半夜,站不住了,暴跳如雷。 “苏将军啊,为了令爱,暂且忍耐!” 王子进不用看都能想到那将军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刚刚要笑出声来,就听门外传来鬼哭狼嚎之声,哀叫不绝,却是那些守门的家丁发出来的。 “你去看看怎么了?”那苏将军急忙吩咐管家。 还没等那管家应答,绯绡就一下站起身来,朗声道:“二位保护小姐,在下这就去会会那妖孽!” 王子进只见眼前白影一闪,屏风前面已经没有了人,两扇大门洞开,只有徐徐的凉风吹了进来,树影摇曳,暗香浮动,哪里有什么妖魔了? 难道是青绫来了?他心中暗自焦急,要如何才能阻止他们自相残杀呢? 还没等他想完,就见院子里的大门“砰”的一声被人打开,一个青绿色的,长满鳞片的爪子就伸了进来。 “哇!”那管家见了一下就惊叫起来,苏将军虽然没有叫出声来,也僵在原地,估计受惊不小,饶是他骁勇善战,怕是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只见那爪子能有半栋房子般大,鳞片在夜色中发出淡蓝的光辉,上面的指甲锋利无比,泛出金属色的光泽,五指一摊,掌心还有一个硕大的眼球,正直直的盯着站在门外的绯绡。 那魔爪见了绯绡,并无顾虑,又往前探了一探,半面墙应声就塌了,一时瓦砾横飞,烟尘弥漫。 绯绡见了那青色魔爪,轻轻一笑,闭目开始念咒,只见他剑眉紧锁,俏脸上全是冷酷表情,那管家和他的主子还在看热闹,突然就见院子里平白的就起了一堆火,那火越烧越旺,红舌燎天。 只见绯绡伸出一指喝到:“去!” 那跳动的火焰就像有生命一般一下就拔地而起,竟然变成了一条红色巨蟒,张着血盆大口,一条红色的信子一缩一伸,冒着灼人的烈焰。 那蟒蛇一个匍匐,一口就朝那魔爪咬去。 “老爷,怎么办啊?”那管家吓得双腿发抖,眼前一切怕只是在噩梦中才能看到,怎么却又如此真实? “你莫要怕!”苏将军急忙安慰他,声音中却带着颤抖。 只见院子里火蛇与青爪斗得正欢,只打得风云际会,天空变色,尘土飞扬,一会儿是那蛇缠住青爪,一会儿是那青爪按住了火蛇。 一个是青,一个是红,都在夜色中泛着骇人的光芒,光影舞动,就像红绸与青绸的交织融会,不是红吞没了青,就是青吞没了红。 终于,过了能有一刻钟,眼见那火蛇已经被那青爪按在地上,兀自扭动,胜负就要见了分晓。 王子进见了心中不由着急,开始还怕他二人斗起来,现在绯绡处于劣势,他又想着如何去帮他。 正在踌躇间,却见那火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表情,头“突”的一下暴起,一口就咬住了青爪掌心的眼球。 王子进见它反败为胜,手心不由捏了把汗,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妖怪,这条蛇的脾性和绯绡简直就是一摸一样。 却见那青爪“呼”的一变,一个少年站在了庭院中,青衣若水,黑发如云,金色束发闪闪发光,脸上挂着一副笑闹表情,却是两个月不见的青绫。 只见他朝门口的绯绡抱拳道:“绯绡,几个月不见,别来无恙?” 绯绡一身白衣,朝他嫣然一笑,算是打了招呼,门里的将军和他的管家,眼见院子里一片静谧景象,树影重重,花香满庭,哪里有什么青爪与红蛇?就是大门都是紧紧的闭着,不似有人进来的样子。 一时心中迷惑,那刚刚所见又是什么? 8、“绯绡,你我本是至交,今日为何阻我?”青绫长身而立,站在那庭院中问道。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绯绡说道:“红尘女子,转眼间就化为白骨,相对与你我的生命,又是何其渺小,你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寻不寻烦恼,是我自己的事,你偏要阻我,那我也不客气了!”青绫说罢,身子往前一窜,手中一把青锋长剑,夹着风势就连人带剑向绯绡刺去。 王子进眼见这二人又斗了起来,心下焦急,再看看身边的女子,更是扼腕叹息,人说美女倾国倾城,眼见这两个朋友为了如此姿色的一位小姐打了起来,只觉得甚为不值。 “不行,我要让青绫知道真正的美女是什么样子,万万不能如此糊涂!” 刚刚要走出屏风,那一直坐着的小姐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叫道:“我相公,我相公是不是来了?” 王子进见她疯疯癫癫,傻里傻气,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见院中的绯绡与青绫,斗得正欢,两人都是身影灵动,姿势飘逸,倒像是在表演舞蹈一般,看得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那苏将军醉心武学,看到极处居然大声叫好,拍起巴掌,好像把他女儿的事情都忘到了脑后。 “老爷,老爷,我们该怎么办?万一那胡公子落败小姐不是性命堪忧?” “啊,你可提醒我了!”那苏将军说着一脚就甚为豪迈的踏到了椅子上,手一抄,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来。 他手握匕首,单眼瞄准,似要掷出去,哪想那搏斗的二人,动作太快,忽上忽下,他握着刀的手渐渐的渗出冷汗来,明晃晃的刀尖都跟着颤抖,在夜色中泛出细碎的冷光。 正在这时,王子进眼前一黑,却是有人绕过屏风,走到苏小姐坐着的椅子面前。 那人伸手道:“小姐,与我走吧!” 一直傻笑着的苏小姐居然懵懵懂懂的伸出一只手来,就要递到那人手上。 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眉目,眼见青绫还在与绯绡缠斗,这个要带走小姐的人又是谁? 王子进急忙大喝一声,站了起来,把那人吓得后退一步,借着月光,可见那人脸上皱纹横生,长须飘飘,却是刘管家。 他吃了一惊,拍着自己的心口道:“王公子,你可吓死老夫了!”说罢又道:“苏将军说此地危险,不宜久留,让我带着小姐去内室。” 说完又伸手过去,那苏小姐此时竟然站起身来,缓步朝他走去,面上带笑,嘴里轻声说着:“夫君!夫君!” 王子进突然觉得不妙,一把就拉住那傻了的苏小姐,伸手入怀掏出一张黄色咒符来,“不,不对,你不是刘管家,你是青绫变的!” 那刘管家面色愕然,指了指庭院道:“那妖孽正在门外搏命,我怎么会是他变的?” 王子进心下犹疑,还是不敢松开苏小姐的手,哪想着那苏小姐竟然一口咬到他手腕上,王子进吃了痛,一把就松开了手,却见苏小姐一身绿衣,似飞蛾扑火一般跑到那刘管家身边。 “不,不要去!”王子进握着疼痛的手,望着那管家皱纹密布的带笑的脸,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心底升起。 就在此时,前厅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却是那将军的匕首脱手而出,刺中了青绫的背心。 青绫负了伤,一双眼中全是惊愕,身子一斜就倒了下去。 “青绫,青绫!”此举大大出乎绯绡的意料,只见他眼神慌乱,面色惨白,急忙上前一步抱住青绫缓缓倒下的身躯。 哪想话音未落,怀中突然空空如也,却见一个破损了一角的纸片从自己的袖角缓缓飘落下来,绯绡见了立刻面带笑意,这次,自己还是输了一筹吗? “唉呦,被拆穿了!”只听那刘管家叫了一声,脸孔跟着一变,皱纹在瞬间消失,王子进的眼前,出现了一张笑闹着的俊脸。正是青绫。 王子进见了急忙拿着咒符就扑了上去,绯绡说只有一次机会,自己一定要成功。 哪想青绫甚为敏捷,一闪身就躲开了。 “青绫,你这又是何苦?”王子进望着他怀中那痴痴傻傻的苏小姐,心中不由难过,“人的寿命如此短暂,你又何必累她?过了百年,你依旧是一个少年,倒是她又该如何呢?” 青绫面色凝重道:“子进,你现下问我,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王子进被他问得一愣,却见青绫伸出一只长指,点在那小姐的眉心,口中念念有词,那苏小姐就像突然间浑身脱力,一下就坐在地上。 秋水般的眸子四处打量道:“我,我这是在哪里?我又怎么了?” “成了!”青绫见了一声欢呼,身子往前一探,一把就拉住王子进抓着咒符的手道:“这可是绯绡给你的?” 王子进一时迷惑,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只好点了点头。 青绫见了,嘴角浮出一丝浅笑,一把拉住王子进的手,将那咒符贴在自己的额间。 王子进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有此举,想要阻挡已然来不及,却见青绫面现悲哀道:“子进,有缘再见了!” 说罢,整个人像烟雾一般,越来越淡,最后竟然凭空消失在这夜色中。 9、此时那苏将军与绯绡急忙赶来,王子进一见绯绡就扑了上去,急道:“青绫,青绫哪里去了?” 绯绡面色沉重,却不回答。 “是不是,你想办法把他压制住了?”王子进望着那朗朗夜空,只觉得心中郁结,又望了望绯绡,那一张少女又似少年永远不会衰老的脸,耳边全是青绫的话不断回响:子进,子进,你又何尝不是如此?何尝不是如此? 只觉得心中难过,苍穹之下,广袤无边,却不知自己的出路在哪里。 那坐在地上的苏小姐恢复了神智,柔声问道:“爹,我怎么会在这里?” “乖女儿啊,爹让你受苦了!”那苏将军一个魁梧的汉子,见他女儿神智恢复,居然哽咽起来。 却听那苏小姐继续问道:“爹,我好像忘了一个人,我好喜欢好喜欢的一个人,只要一见到他,我就很开心,爹你能告诉我是谁吗?” 王子进望着她那充满探询的脸,幸福又痛苦的表情,满溢着期待的眼神,只觉得那是自己将来的写照。 他尖叫一声,拔足奔出那大宅,夜晚的西京空无一人,只有他发疯一般奔跑在无人的街道上。 子进?子进?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我又该如何啊? 风的声音在耳边呼啸, 夜雾在他的周围环绕, 这美丽的夏夜, 鸣叫的秋虫, 芬芳的花朵, 都无法告诉他该怎么办。 此时耳边传来丝竹声响,却是哪家的乐坊在夜夜笙歌,只听那歌妓柔美的声音丝丝传入耳中: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知与谁同? ******************************************************************************* 王子进在外面游荡了一夜,方迷迷糊糊的走回客栈,此时已然是正午了,想到昨夜经历,心中难过万分,又想起青绫的话,只觉得到了与绯绡告别的时候了。 他买了一坛美酒,两只烧鸡,趔趔趄趄的往客栈走去。 正午的阳光晃花了他的眼,一想到青绫,心中尽是纠痛,绯绡,绯绡,是不是也与他一样难过呢? 哪想还没有走进房间的大门,就听到屋中传来笑闹之声,他推门一看,那八仙桌旁正坐着两个人,一个青衣,一个白衣,都是俊美无双,黑发如云,桌子中央正放了一盘碎冰,两个琉璃杯子,乘了芬芳的红色液体,正冒着丝丝白气。 王子进见了这二人,手中东西一下就掉了下来。 “唉呦!”绯绡说着一弯腰就伸手抄住,“这般美酒,洒了太过可惜!”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进一脸愕然,指着那一直面带笑意的青绫道。 “没有什么事啊?”绯绡已经拿起烧鸡酒坛,回到桌旁,伸手为王子进斟了一杯酒,“子进,快来喝酒,我们等你多时了?” 王子进懵懵懂懂的坐下,对青绫急道:“你不是暗恋那家小姐?不是被绯绡驱走了吗?” 青绫但笑不语,过了一会儿,抿了口酒道:“子进,看来我们真是有缘啊!这么快就再见了。” 他急忙又问绯绡:“你们不是已经反目了吗?怎么又在一起喝酒?” 绯绡拿着一只鸡腿,叼在嘴里,口齿不清嘟嘟囔囔道:“是那家小姐喜欢上青绫了,意念太深,魂魄日日纠缠他,他想了很多办法都不能把那苏小姐的魂魄放回去,我们就借此机会,演了场戏给他们看!” 说罢指指地上一个箱子道:“这是那苏将军奖给你我的千两黄金,正好青绫重建村庄需要资金,这些金子尽可救急!” 绯绡接着喝了一口美酒,脸上挂着笑意,“这岂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王子进望着他们相似的脸,都挂着一脸的坏笑,都像狐狸一样眯着眼睛望着他,想他为了这二人的事,几日以来郁郁寡欢,哪想他们联手诈骗,自己却像傻子一样被他们蒙在鼓里,他一拍桌子怒道:“你,你们这不是骗人?” “子进,子进,你莫要生气吗?”绯绡笑道,“你看这苏小姐神智恢复,我们黄金到手,这是两全其美啊?怎么能说是骗人呢?” 王子进被他问得语塞,气鼓鼓的喝了一口酒,楼下正有卖艺的又在敲锣开场,吆喝不绝,真是小到街头巷尾,大到豪门深院,骗子无所不在,只看骗术高低,演技优劣。 他望着眼前这一青一白,两个俊美的少年,笑意盎然,得意洋洋,就差尾巴没有露出来晃一晃了。 “子进,子进,你在想什么?”绯绡问道。 “没有什么!”王子进又气鼓鼓的喝了一口酒。 青绫在一边也跟着笑道:“子进,子进,这样的好事。你怎么不开心呢?” “嗯!”王子进应了一声,眼见微风中这两人都是一脸狡黠表情望着自己,想到自己无处不被设计,又怎么能开心起来? 也许红绸与青绸的名字真是再适合他们不过,因为所有戏法的玄机,都要用绸子掩盖。 红绸与青绸完
vera机器人#9 · 2006/3/27
第八个故事桃源仙境 1、如果说夏天的太阳是无情的烈火,无处不在,烤得人无法喘息,那么秋天的烈日则是锋利的剑,偶尔露一下露剑锋,就能伤人皮肉。 就在这秋天的毒辣太阳下,有两匹马一前一后奔驰而来,在苍茫的土地上扬起一阵沙尘。 “绯绡啊,我们歇一歇吧,我都要干死了!”其中一匹马上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不停抱怨,汗水顺着他稍有些消瘦的脸颊上流了下来。 “不行,不然的话我们就要在这荒山野岭里露宿!我才不要!”另一匹马上是个穿着白衣的俊美少年,用方巾围着自己的脸,似乎不堪沙尘。 “哎呀,我说你可真是!”王子进叫道,“以前你当狐狸的时候不是一直在山里跑来跑去,怕是那个时候还有猎人拿着弓箭跟在你的屁股后面射你。这个时候摆什么谱啊?” “子进!”绯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似乎揭到了他的短处,“我之所以努力变人,不过是为了睡温暖床铺,吃可口烧鸡,且不被人到处追赶!”说罢似乎语气激动,“我努力了几百年,这其中的辛苦你怎么能知道?” 王子进听了愣了一下,“你是为了这个才变人的?我怎么记得以前听的不是这个版本啊?” 难道他当初说是为了报恩都是骗自己的不成? “哎呀,不说了!”绯绡叫道,纵马往一处树荫奔去,“我们休息一下还不行吗?” 王子进一到树荫下就累得虚脱一样坐在地上,再看绯绡,一点疲惫之色都没有,似乎连白色衣服上都没有沾上半点沙尘。 两人的坐骑一到树荫下就开始啃起地上的草皮来,看那马儿身上的汗珠,也是累得坏了。 王子进喝了两口皮袋里的水,歪靠在树干上,望着那欢快吃草的两匹马,无比羡艳。 摸摸肚皮道:“我好饿啊,要是此时有一顿佳肴就好了!” 这话一出口他就开始后悔,果然听到绯绡叫道:“子进,子进,我们去找吃的吧,我也想吃鸡了!” “你杀了我吧!”王子进哀号道:“这荒山野岭你要到哪里找吃的? “你可真是没用!”绯绡瞪了他一眼,“怪不得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鸡可以吃!” 说罢,健步如飞,神采奕奕的走了,一会儿白色背影就消失在苍茫的草地中。 王子进累得坏了,歪靠在大树上,借着和煦的温暖的风,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从远处走来一个人来,那人也穿着白色衣服,一步一步踏在碧绿草地上,不徐不慢,像在闲庭信步。 “是绯绡吗?”王子进想问,苦于睡梦中无法出口。 那人在王子进的面前停住了,穿着一双青白缎子的绣花鞋,似乎是个女人,她的裙子里隐约有芳草的香气。 这人是谁?这样的荒山,怎么会冒出这样的一个女人? 王子进半睡半醒,却听那女人轻轻的抽泣起来,“救救齐儿,救救齐儿~” 难道真是自己八字不好,在外面打个盹都会遇到女鬼哭丧? 那女人哭了一会儿就走了,穿过王子进歪靠着的那棵大树,继续往前走去。 他似乎也长了透视的眼睛,可以看到那女人的背影窈窕,头上似乎带了一个奇怪的头饰,又像是蒙了一块轻纱,在后面看是个不同于发髻的三角形。 那轻纱随风飘摇,王子进的心随着那轻纱微荡,女人的背影渐渐隐没在一片接天的苍绿中。 这一定是个梦,不然自己怎么还能看到自己的身后事? 2、“子进,子进,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有人摇他起来,王子进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方始看清面前的是绯绡。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休息一下,舒服多了!”他说着伸了一个懒腰,只觉得无限的精力又回复到他体内。 “我找到吃的了!”绯绡正用自己白色的袍裾兜了满满一包吃的,开心的站在他面前,一张好看的脸,笑得比春花更灿烂。 王子进望着自己眼前的这个俊逸少年,他的光芒借着秋天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什么东西?你找了野果回来?” “当然不是野果!”绯绡双手一拽,把自己的袍裾拽了下来,身上立刻就变成了一副干练的短打扮。 他伸手把那白色布包铺开,展现在王子进面前的是一顿丰盛的大餐,有馒头,有烤鸡,有烧好的猪腿。 “绯绡,绯绡,你太厉害了!居然能找到这么多吃的!”王子进说着一下坐了起来,抓起一个馒头要填满空落落的肚肠。 那边绯绡已经扭了一只鸡腿,狼吞虎咽的塞到自己的嘴里。 王子进一边吃一边说,“前面有饭馆?” 绯绡只顾吃鸡,根本无暇回答他,只是摇了摇头。 “这真的是野外的?”王子进望着那鸡,瞠目结舌,他长这么大,只见过活鸡,从来没有见过烤鸡在草地上狂奔。 况且这鸡还烤得里焦外嫩,美味无比。 绯绡叼着鸡腿含糊不清的道:“后山,有风~~” “风?”王子进更是一头雾水,拿着馒头也不知该不该咽下去。 绯绡努力的把嘴里的鸡咽到胃里,“后山有坟墓啦,我看供品不错,而且又新鲜,就拿了一点回来!” 王子进听到这里,“扑”的一口把嘴里的馒头都吐到地上。 “绯绡,绯绡,你怎么能吃给死人的东西?会遭报应的!” “会遭什么报应?”绯绡说着继续狼吞虎咽,一张俊美的脸硬是给撑得变了形,“况且那些死人根本吃不到这些,这些鸡啊,猪啊,如果不被人吃掉,化为骨血的话,它们不是白白被宰?由着它们在野外坏掉吗?” 王子进被他说得一句话也接不上,他歪理一堆,自己口舌笨拙,但是不管绯绡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如何正确无比,他还是觉得这东西吃不得。 王子进抱着膝盖坐在一边眼看着绯绡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一会儿那白布上一只鸡就消失了,过了一会儿馒头不见了,再过一会儿连猪腿也变成了猪骨。 他只觉得胃里如火烧一般的难受,眼看着别人吃光食物,自己却连尝都不能尝,这是他出生以来吃的最痛苦的一顿饭。 绯绡吃完了东西,又要翻身上马,准备出发了,一回头,望着王子进一张哭丧脸,纳闷道:“子进,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 “没有什么!”只觉得饥肠辘辘,自己的肚子里都能唱大戏了。 “那我们就走吧!”绯绡说着策马走在前面。 王子进只能忍着饥饿,硬着头皮跟在他后面。 两人行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王子进也像一个皮影,饿得在马上直打晃。 他两眼发花道:“绯绡,绯绡,我们要去哪里过夜啊?” 哪想这话问出去却没有得到回答,再一看,绯绡似乎面色痛苦,脸色惨白,抓着缰绳的手指都要嵌入肉中。 “绯绡,绯绡,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王子进急忙伸手过去,摸他额头,触手滚烫,像是摸到烧红的烙铁。 “是吗?”绯绡虚弱的说,“这就是生病吗?我还没有生过病!”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神采。 说完,居然一头要栽倒到马下去,王子进急忙一把扶住他,却见他面色惨白,状如金纸,紧闭的双唇微颤,吐了几个字出来,“往南,五里处,有户人家……” “绯绡!绯绡!”王子进急忙把他扶下马,却见他身体软绵绵的,似乎失去意识。 怎么会这样?他不是一直很健康,这病怎会来得如此突然?他把绯绡的身体横搭在自己的马上,自己下去牵着两匹马走。 野草飞长,阻碍他前行,王子进眼见一轮圆月高高升起,自己举步维艰,这路不知何时才要到尽头。 绯绡啊,绯绡,为什么你不变成狐狸以后再昏倒呢?我不是能省很多力气? 可是无人能听到他抱怨了,偶尔长草中会飞出几只觅食蝙蝠,以圆月为衬,在深蓝的天空中舞出诡异的影子。 3、不知走了多久,方看到前方有一户人家的灯火,那房子很大,似乎是个富裕人家,只是不知为何把这大宅建到如此偏僻的地方? 王子进走到那房子外面,身上力气已经所剩无几,他用仅余的力气敲了敲那乌黑大门,门外红灯摇曳,空洞的敲门声在夜色里不停的回荡。 “来了,来了,不要敲了!”门里传来一个老管家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那门便被打开一个缝,里面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王子进一见这脸,似乎得到救赎,他虚弱的说,“我朋友,重病了,能否借这位老丈的宝地休息一晚?” 他说完,眼前一黑,浑身脱力,倒在那大门旁边,两匹马一下失去牵制,发出了嘶鸣的叫声,撕裂寂静黑夜。 “老爷,这年轻人是怎么了?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 此时那大屋中,红烛摇影,王子进和绯绡被并排安置在地上,他们的身下都铺了厚厚的棉被。 “嗯!”被叫做老爷的却是一个年纪不过三十余岁的壮年男人,“这个人奇怪得很!”他说着把绯绡的手纳入被子中,“没有脉搏,心跳比常人快了很多!不知是得了怪病还是天生如此!” 说罢,又指了指王子进道,“这个好治,得的是你我都无法避免的病,药方更是好拿!” 那管家昏花老眼中闪出疑惑神采,等待吩咐。 “他得的是饿病!”那男人笑道,“药方只要甜粥一碗,小菜若干,最好有鱼肉壮体!” 那管家听了,也跟着笑了起来,急忙去厨房吩咐侍女去给王子进准备吃的。 中年人美髯飘飘,面如冠玉,可见年少时也是一个美男子,他疑惑的目光在绯绡的脸上扫来扫去,这人怎么如此怪异? 常人只要活着自有血脉流动之相,怎么这人只有心跳而无脉搏? 再看他一张脸,又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像是成人又像孩子?莫非这世上真的有妖怪不成? 况且这深山野岭中?他们又是如何找到这里?他家已经几年没有不速之客来访,难道有人为他们引路? 还没等想完,那昏迷的王子进的肚子突然发出“咕咕”的饥饿声,打破他的沉思,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这两人大概与自己年少时一样,不过是出来游玩遇到困难。 他想着走出室外,拉上房门。自己年少时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位至交好友呢?那时是不是也曾与谁并驾齐驱,激扬文字,崭露抱负呢? 可是现在却连朋友的脸都记不清了,真是一场愁梦酒醒时,少年心事谁当云? 王子进昏昏沉沉中似乎又看到一个白色衣服的女人,这次她是背对着自己,坐在墙角哭啼,声音摧人心肝,无限惆怅。 那屋子漆黑,绯绡就躺在他身边,可是自己却怎么也无法动弹。 “你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啊!”王子进被她哭得心烦,想要出声制止。 那女人戴着一个三角形的白纱,缓缓的转过头来,王子进被她吓了一跳,刚刚要伸头去看,就有人一把摇醒了他。 “这位公子,饭好了,不要睡了!”是个女子娇俏的声音。 王子进一下从梦乡中醒转,环顾四周,陌生的屋子,与刚刚梦中所见一摸一样,在一看,绯绡正躺在自己身边,双目紧闭,剑眉紧锁,似乎痛苦万分。 他面前一张方桌,上面放满食物。 “怎么样?吃了这个就会好了,快点吃吧!”有个老人在他身边说话,正是那个给他开门的管家。 “多谢老丈相助!”王子进急忙行礼。 “哎呀,不要紧,不过略加援手,快吃东西,吃完了就会好的!” 王子进急忙拿起饭碗往嘴里扒饭,边吃边看那墙角,一片清朗的白月光撒在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女人。难道是自己眼花? “老丈,请问你们这里可有一位女眷?”王子进心中不安,急忙打听。 “什么样子?”那老人问道。 “是个苗条的女人,穿着绸缎的绣花白衣服,头上,头上还带着一块那样的帽子一样的纱!”他说着放下饭碗,连连比划。 那管家听了,脸色一变,“你在哪里看到那个女人的?” “刚刚做梦!”王子进指着那墙角道,“她就坐在那里!” “天啊,难道是不祥预兆?”那管家面如死灰。 “怎么了啊?”王子进开始后悔起来,早知道会这样就不问了。 “那,那是我们这边死人入土才会穿的衣服!”那管家声音中带着颤抖,“这边风俗就是如此,家里有女眷去世,都会做那副打扮钉棺入土!” 王子进听了,手中的饭碗一下就跌到地上,怎么办?怎么办?他望着身边昏迷的绯绡,这次连绯绡也指望不上了,自己又该如何? 外面清朗的圆月,撒进室内一层淡淡的光辉,像是女人头上的白纱,朦胧而美丽。 4、“只是一个梦而已,或许没有什么事!”那管家急忙笑道,“老夫姓淮,叫我淮管家即可!” “小生姓王名子进!”王子进吃饱了饭,说话都中气十足,“此番是与好友一同出来游玩的!” “好,好,好!”那管家听了笑道,“王公子,不瞒你说,在你推门而入的时候老夫就知道你是个性情中人,年轻的时候能觅得一位知心好友,再快乐不过,王公子要好好珍惜啊!” 王子进想着自己和绯绡天天打打闹闹,吃吃喝喝,种种趣事,也挠着脑袋开心的笑了起来。 那管家与他说了一会儿就要告辞了,王子进担心绯绡病情,也没有搬到客房居住,留在这大屋中照顾他。 “淮管家,这家主人姓什么?” “主人姓郑,现下太晚了,不必叨扰他了!”那管家说着已经退出房去,“当”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似乎不愿王子进打听主人的情况。 王子进一个人留在房中,望着那摇曳的烛影,只觉得心中空空落落,似乎少了什么东西。 绯绡依旧发着高烧,时而会发出低吟一样的梦呓,王子进不停给他用凉水敷额,总算有点气色。 是不是今日他吃了死人的供品,真的遭了报应?他刚刚有个想法就不敢继续想了,实在是害怕再有事情发生。 待到后半夜,王子进方迷迷糊糊的趴在棉被上睡着了。 秋夜凉爽的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青草的芬芳,似乎温柔的女人的手,轻轻抚在他的脸上,这真的是一个甜美又痛苦的夜晚。 黎明时分,身边的绯绡发出痛苦的呻吟,王子进被他惊醒,再一看他的嘴上已经烧得起了水泡,那红若丹朱的唇,现在已经变成灰白的颜色。 王子进知他口渴,急忙爬起来去给他找水喝。 他抱着一个空空的水壶,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尚有朦胧晨雾,笼罩在院子里。 王子进望着那院子里的树木花草,突然间愣住了。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此时应该是八月初了,到了这个节气,就是夏花都应该谢了,草木也该有了衰败的迹象。 可是那窄小庭院中,正是一副春意融融的热闹景象,不仅是夏天的木槿和芍药,就是春天的桃花和杏花都在各自的枝头展露着它们娇艳的容颜。 他望着这眼前花香满庭,绿意盎然,只觉得时间仿佛停滞在这方寸间,不再前进。 春华与夏华齐放,秋虫与春草共舞,虽然美丽却也可怕的景象。 王子进望着那庭院发了会呆,想到屋子里受苦的绯绡,急忙小跑着往厢房去了,一般大户人家的厨房都在西边,这家也不能例外吧。 他这一走起来,却听到身后似乎有细碎的脚步声,再回头一看,走廊上只有晨雾弥漫,自己身影修长,哪里有什么人? 可是再一抬脚,那脚步声却又出现了。 王子进被惊得头皮发麻,又想起绯绡曾与他说过,遇到鬼怪就当没有看到他们,如果不是害人的东西自不会纠缠人了,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走。 他几步跑到厨房前面,推开木门,里面是黑暗的一片,清晨的阳光尚未普照到在这狭小房间。 屋子角落里一个棕色水缸清晰可见,他急忙掀起缸盖,拿起旁边的木勺就要舀水。 哪想刚刚要舀,就见粼粼的水光中映出自己的倒影,是个消瘦的书生的面庞,而在自己身后,清晰可见一个庞大的身影,穿着一个松松垮垮的袍子,正站在他身后。 那人身材似乎甚为高大,从水光中只能看到他的脖颈,根本就看不到头,王子进哆哆嗦嗦的回过头去,却见眼前一双碧绿的眼珠正紧紧的盯着自己。 那眼睛像是铜铃一般大,张在一张布满了疙瘩的脸上,甚是吓人。 王子进被它吓得一下坐在地上,这不是人,哪有人长了这么大的头? 那人的头比地上放的水缸还要大上几分,一双眼睛也是其大无比,鼻子和嘴小巧玲珑,皮肤隐隐泛出木板一样的的棕色。 “不要害怕!”那古怪的鬼怪细声细气的说起话来,声音倒是像小孩子的一样稚嫩。 王子进见它会说话,恐惧之心稍减。 却见那鬼怪居然一下坐在厨房里的矮凳上,对王子进道:“请坐!” 他急忙战战兢兢的也搬了个凳子坐下,身上大汗淋漓,真是鬼怪也分三六九等,脾性不同,怎的今日自己还遇到一个这样讲礼数的? 5、“我是守候这个屋子的妖怪!”那鬼怪晃了晃大大的眼珠,“你知道,什么东西过了很长时间都会有灵气的,我就是这老房子的灵气集成!” 王子进听它滔滔不绝,急忙道,“在下还有朋友生病,他口渴得要命,我还要拿水给他,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要回去了!” “当然有事!”那怪物又说道,“你那朋友得的不是寻常疾病,是有人的怨气跟随着他,让他无法脱身而已!”说罢,拿起王子进掉到地上的水壶,它的手像是猫一样的小,五指都蜷缩在一起,那水壶一到它手上,马上就注满了像是蜜一样粘稠的金色液体。 “拿着这个给你朋友喝,应该就能好了!” “这是什么?”王子进此时也不怕了,只觉着这怪物似乎性情直爽,很是有趣。 “房子久了,自然也会有很多宝物,这是我积攒下来的佛龛前的净水!” “多谢,多谢!”王子进急忙朝他行礼。 那怪物却用小小的手托住硕大的脑袋,面带愁容道,“可惜我白白有了人形,却无法走出这里,我变人不过为了锦衣玉食,能快活的,无忧无虑的去玩耍,不再永远的站在一个地方!哪想却不能达成心愿。” 它的心愿竟与绯绡如出一辙。 王子进望着它的样子,上下打量,原来它变的是人啊! 是不是因为是一栋房子变成的妖怪,天天从上往下俯视,不然怎么会变出这样大的一个头? 却听那妖怪道,“帮我个忙吧,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外人来了!” “你不会是让我拆房子吧?”王子进听它说了个开头就知道它想干吗。 “这个自然不会!”那妖怪继续道,“只不过这屋子被一个很有力量的东西封住,屋子里的人不会衰老与死亡,就是院落中的花草也是如此,终年开放。” “那你要我如何帮你?” “我在这房中日夜生活,很多事也不大明白!”那妖怪似乎摇头叹息,“只知道这其中似乎有许多古怪,最奇怪的当数一件事!” 它说这话的时候,滑稽的脸上居然挂出惊恐表情。 “什么事?”王子进强自镇静。 “你要注意,这家里的女人……” 它这话还没有说完,厨房的木门就被人推开了,一阵强光投射进来,那个大头的妖怪居然一下就在光束中烟消云散。 王子进被这光刺得睁不开眼睛,那光后闪出一个粗壮身影,却是厨娘来做早饭了。 他急忙抱着那装满了金色液体的水壶,跑回绯绡的房间。 一路上尚自疑惑,刚刚看到的是真实的事情吗?如梦似幻,可是自己手中的水壶却沉甸甸的,如此真实。 眼见院子里花花草草,绽放得异常热闹,全然没有初秋的样子,也许那大头妖怪说得是对的。 它要自己注意家里的女人?王子进又想起前日做的梦来,那在角落里哭啼的女人,那奇怪的白纱头巾。 它说的,是她吗? 王子进回到屋里,绯绡还是没有醒转的样子,他从水壶里倒出一杯水,那水居然有一股刺鼻的气味,让人无法忍受。 他一手托住绯绡的头,一手掰开他紧闭的双唇,把水倒入绯绡口中。 哪想刚刚倒进去,绯绡就一下翻身坐了起来,把口中的水全都吐了出来,面色憔悴,但神智显然已经清醒了。 “子进,你,你拿了什么东西喂我?”他还在拼命的把手塞到嘴里干呕。 “是,是佛龛前的净水!”王子进见他似乎十分痛苦,说话不由心虚。 “是吗?”绯绡说着拿起那杯子闻了闻,俊俏的五官马上就扭曲到了一起,“这好像是变臭了的净水!” “绯绡,不管怎样,你好了不就成了?”王子进声音中夹着喜悦,从昨日绯绡生病,他的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无法放心,这次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了。 看来那大头妖怪还真的有些办法。 “谁说我生病了?”绯绡纳闷道。 “你,你明明高烧不止,面色憔悴,怎么不是生病?” “说来惭愧!”绯绡说着似乎低头思量什么事情,“昨日因为吃了那坟前的供品,却被一个女人的鬼魂纠缠住,一直求我帮她!” “那你答应不就好了!”王子进哀道,就是因为他这一坚持,自己昨日不知吃了多少的苦。 “关键是一个死了很久的鬼魂,记性能好到哪里去?”绯绡面带愁色,以往只有没有鸡吃才会见他如此痛苦,“她只说,要我救救齐儿,救救齐儿,却连齐儿是谁都说不上来,最后只告诉我她家就是这大宅……” 绯绡的话还没有说完,王子进颤声问,“是,是不是一个穿着白色绣花裙子的女人?带着一个奇怪的白纱头巾?” 绯绡听了面色一冷,望着王子进道,“你也看到了?” 王子进想起自己所见,缓缓的点了点头。 两人都是心存疑惑,为何吃没吃供品的王子进都看到了一样的女人?齐儿又是谁?听这名字似乎是个孩子的小名,这屋子里,有没长大的孩子吗? 6、正在此时,“咚咚咚”的敲门声打破房间里的寂静,把王子进吓了一跳,却是这家的丫鬟来叫两人用餐了。 绯绡神智一清醒,身体也恢复了七八分,他打开房门,望着屋外的景致,突然愣住了。 笑道:“蓬莱仙境?” “此话怎讲?”王子进不知他何出此言。 “你看这庭院布置,一池一幽冥,一花一风景,又有薄雾终日不散,便是草木都各成景致,不正是书上写的人间仙境吗?” 王子进经他这样一提醒,才发现确是这样,只差一只仙鹤在荷花池中翩翩起舞了。 “不知这家主人是个什么样的想成仙的人物!”绯绡在他耳边悄声坏笑。 王子进不敢搭腔,与绯绡跟着那侍女往饭厅走去,只见院落后面似乎有一片乌云遮天,再一看,却是一棵极大的槐树,估计怎么也有几百年的年龄了。 这样的参天古树,大概只有这样的庭院里才有吧。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饭厅。 只见长桌之上摆了几副碗筷,一个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俊美男子正端坐在桌前等他们。 那人估计三十左右年纪,留着长长美髯,头戴碧玉金冠,穿着枣红色缎子衣服,正面带微笑看着他二人。 “二位公子看来已经大好了啊?在下就是这家的主人,免贵姓郑。”他说着顿了一顿道,“年轻的时候求取功名而不得,教书为生,二位叫我郑先生即可!” 王子进望着那家主人,只觉得他似乎自有一番风度,不能言说。 他急忙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在下王子进!多谢郑先生相助!” 绯绡在在一边抱拳道:“胡绯绡!” 那家主人笑了笑,摆了摆手,面带歉意望着绯绡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本来我也对医术也略懂一二,可惜只学了皮毛,对于这位胡公子的病,无法加以援手!” “小生天生体质比常人强壮许多,现在已经好了,劳烦郑先生挂心了!”绯绡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打量着这郑先生,嘴边带笑,似乎完全恢复成以往的狡黠神态。 三人寒暄一会儿就开始吃饭,王子进坐在饭桌上,吃着清粥小菜,一边打量着那郑先生,怎么也不信他以前是个教书的。 绯绡却只翻肉吃,对他轻笑道:“我刚刚说什么来着?果然有想成仙的人物吧?” “绯绡!”王子进怕人听到,急忙叫他闭嘴。 三人坐在桌子上一直无话,绯绡见人声寂静,也不说什么了,一顿早饭吃得压抑而难过。 “两位看我的庭院如何?”那郑先生指着窗外美景道,估计是想打破寂静。 “是,是,很美!”王子进连连应声,只是那种美似乎很不真实。 “其实说来惭愧!”那郑先生说着面有得色,“我几年以来一直探求得到成仙,长生不老之术,只想摆脱人世凡尘!” “那怎么样?”王子进只知历代帝王皆追求不死之术,没有想到这荒山野岭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奇人。 “王公子,你看这院落就知道了!”那郑先生笑道,“这里的花不会谢,树木不会调零,就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也能一样永葆青春!” 绯绡却轻笑一声,偏头看那庭院,阳光把他的一张脸映得晶莹剔透,如映月白雪,他嘴角一牵,不以为然,“不老不死,就是得道成仙了吗?” “怎么不是?”那郑先生笑道,“你看古书中记载,仙人皆能长生不老,那蓬莱仙境也无四季之分,仙人每日生活其中,岁月不会流逝,每日悠然渡过,得道成仙,不过如此!” 绯绡又笑道,“那先生每日生活在这方寸间,对外界不闻不问,日子波澜不惊,不觉得寂寞吗?” 那郑先生听了,似乎心中郁结,长叹了一口气道:“这世上哪有事情能够两全,能永葆青春,得道成仙已是我最大心愿,那还管得了寂寞不寂寞?” 说罢,似乎心灰意懒,拂袖离席。 王子进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无比落寞,看来绯绡是一句话说中了这郑先生的心事。 眼见那院落里薄雾缭绕,荷花池里金鲤戏水,一副繁荣热闹景象,这是假的热闹?还是真的寂寞? 永恒的生命,真的就意味着快乐? 他又想起那大头妖怪的落寞表情,微笑道,“连他家的房子都捱不住了,他也真是厉害!” “你说什么?”绯绡凑过来问道。 “没有什么!”王子进恰好看到丫鬟在收拾碗筷,急忙问道,“请问这家可有小孩?” 那丫鬟垂首道,“老爷并无子嗣!” 那齐儿是谁?绯绡和王子进相视一望,满眼皆是疑惑。 “那可有女眷?” “夫人一直重病,老爷不让任何人靠近夫人,只亲自伺候她!” 夫人?夫人重病?王子进听了一颗心如打鼓般乱跳起来,那婢女口中的夫人,可是那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吗?是不是也是那大头妖怪要他多加注意的女人呢? 待要再问下去,旁边伸出一只冰冷的手,一把掩住了他的嘴,王子进的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到了肚子里。 只见绯绡面色严肃,眼角瞥着那门外道,“有人!” 王子进回头一看,那饭厅的门旁站了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儿,长须飘飘,一双眼睛正露着凶光望向二人。 正是那姓淮的管家。 7、两人吃了早饭就回到自己的房里,绯绡似乎已经完全好了,一个人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拔起地上的小草放在手掌中把玩,脸上全是专注神色。 “绯绡,你又在干吗?”王子进见他在院子里大太阳下晃来晃去,头都被他晃大了一圈。 “假的,都是假的!”绯绡一身白衣,正午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分外的刺眼。 “什么假的?”王子进急忙从房里跑出来,也拔起地上的小草,沾了一手绿色的草汁,一切都是这样的真实,怎么会说这是假的? 绯绡一手遮着晃眼阳光,笑着看着他,“今晚我们就去找找看那个生病的夫人吧,也许都会水落石出!” “你已经知道这其中古怪了?”王子进问道。 “大概吧,只是不知道,那叫齐儿的到底是谁?” “听起来,像是个小孩的名字!” 绯绡望着蔚蓝天空道,“我也知道,可是这家并没有孩子啊!” 王子进听他这样说,心里一阵发毛,颤声道,“不会是那小孩死了吧?不然怎么会消失?” 绯绡却不答话,手里抓着几根轻轻嫩嫩的小草,似乎若有所思,神智刚刚集中,就感觉一股寒冷的视线如胶似漆,紧紧的粘在他背后。 他急忙回头一看,身后却是高大的房檐,一枝老槐的枝桠正探过头来,伸展着茂密的枝叶。 “怎么了?”王子进也回头看去,哪里有一个人? “没什么!”绯绡说着弹落掌中小草,负手走入屋中,笑道,“子进,今日好好休息吧,晚上还有事情要做!” 王子进精神却很好,一个人在院子里散步,等他回来的时候,却见绯绡已然伏在被子上睡着了,桃花的花瓣飘落进房里,撒在他白色衣襟与长长黑发上。 王子进望着他几近婴儿的香甜睡脸,不仅摇头暗笑,他怎么在哪里都能睡着啊?哪怕是在这怪异的桃源仙境,也能安之若素。 此时屋外落英缤纷,轻雾缭绕,王子进抱膝坐在窗旁,望着窗外美景,旁边酣睡的绯绡,心中竟隐隐不愿从这里离去。 或许让时间静止,也不是一件坏事? 绯绡一觉睡到下午,晚上丫鬟端了晚饭过来给他们吃,显是那郑先生不愿见他们。 王子进只觉得怏怏的没趣,看那郑先生一副仙风道骨模样,没有想到如此小气,只是因为绯绡一句话不和,连饭也不与他们同吃了。 绯绡却不在意,在一边欢快的喝着酒,吃着鸡腿,“子进,你说今日早上偷瞧咱们的是谁?” “是这家管家,姓淮!”王子进一边吃饭一边答道,“昨夜看起来还是很和蔼的一个人老人家啊!” “和蔼不和蔼,不是用眼睛瞧的!”绯绡笑道,“你看我和善不和善?” 王子进看他一张脸孔,虽然俊美无双,眼睛里却写满狡猾,一看就不是善类,不禁摇头不语。 “可是要是我生起气来也是很怕人的!” “是啊,有人和你抢鸡吃,你是气得挺厉害的!”王子进抱着饭碗哈哈笑道。 两人说说笑笑,转眼就是半夜了,此时一轮明月高悬,偶尔有鸟儿夜啼的叫声在寂静夜空中回荡。 漆黑的走廊中,仅有烛火忽明忽暗,庭院里的花木影影绰绰,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窜出来。 此时一扇雕花木门在黑暗中无声无息的打开,从门后走出两个人影来,黑暗中依稀可见是两个男人的影子。 “那家夫人在哪?”王子进说着伸手拿下走廊上的一盏油灯,用手端着照明,“我们为何要先去找她?” “一个没有人见过的女主人,你不觉得奇怪吗?”绯绡说着已经沿着回廊往内院走去。 王子进左右张望了一下,虽然心中害怕,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往前走。 两人又穿过一个庭院,眼前出现了几间房子,看布置似乎是收藏东西的地方。 “不是这里,去那边看看!”绯绡说着转身要走。 “等等!”王子进指着一扇大门半开的房间道,“那里好像是书房,我想去看看!” 见绯绡不高兴,急忙道,“你先去找那位生病的夫人,我马上就过去!” 他说完,也不理绯绡了,端着忽明忽暗的油灯,往那半开的门中走去。那房门中黑漆漆的一片,像是等人踏入的陷阱。 可是好奇心还是驱使他要去里面看看,那郑先生说他是读书人。 不巧王子进也是读书人。 天下的读书人,都喜欢把秘密藏在书里。 8、绯绡顺着回廊七拐八拐已然走到后院,在这大宅中,似乎有人布置下了机关,他不敢轻易展露法术,所以才用这样粗浅的法子找人。 后院的景致已经远远不如前面的庭院,他却像是有灵感一样,径直往一个有着琉璃瓦顶的房子走了过去。 在黑夜中,都能感觉到这屋子里飘来的死气。 这家的夫人真的重病了?这死亡的味道怎么这样浓郁? 他踏在青石砖上,环视左右无人,推门就要进入那房中,哪想门却上了锁。 真是奇怪?哪有人住在家里还要锁上自己的房门?而且还是从外面锁的? 他伸出长指拨了一下那亮晃晃的门锁,那门应声就开了。 里面一股浓郁的呛人的气息迎面扑来,似乎还夹杂着厚重的脂粉味道。 他急忙用手掩鼻,走了进去。 是一个有着帷帐的房间,厅里放着一张八仙桌,与别的房间并无不同。只是过分干净,似乎没有人居住一般。 这屋子的主人,会是那个穿着白衣的女子吗? 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只好伸手唤出青火,托在掌心,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帷帐重重,屋子里仅有家具,哪有人的影子? 他拨开帷帐,往内室走去,刚刚走了几步,就见眼前一张雕花大床,厚厚的深红色帷帐遮住了整张床,床下的踏脚凳旁,放了一双女人的绣鞋。 他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重病的女人是谁?会是那个人吗? 绯绡轻轻的伸手掀开布帘,只看了一眼,脸上露出诧异神色,过了一会儿,又轻轻放下了帷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望着窗外隐隐透过的月光,只觉得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多,本以为自己料到七八分,哪想事实却全然和自己想的不同。 这屋子里,有太多的事无法明白。 王子进拿着油灯摸到书房里,那书房中棕黑色的书架靠墙而立,在黑夜中带来一种压迫的感觉。 他一进去,就关上了房门,点上蜡烛,急忙在书桌旁翻找东西。 怎么会没有?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书房中应该有家书。 虽然不是道德的行为,但是从只言片语中,或许可以知道一些有关郑先生的事情。 他手忙脚乱的翻着,把书桌前的书本都碰落在地上。 书房里几乎全是有关药石灵丹的书,看来这家主人真是想成神仙想疯了。 他一本本的翻落散在地上的书籍,终于从一本书里找到一张泛黄的纸条。 这会不会是他要找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的展开纸条,那泛黄纸条似乎是一张花笺,上面写了两行字: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字迹清瘦端正,似乎是个男人的笔迹,下面的落款有些看不清楚。 王子进急忙将那花笺凑到烛光下,隐隐可见几个小字:礼部侍郎郑仕齐。 果然,果然,那郑先生哪是教书的先生那样普通?那样的风度翩翩,那样的傲于凡人,确实只有朝廷中的官员,而且是专门负责迎来送往,司仪祭奠的礼部侍郎才该有的风度。 他望着那花笺上的署名,脑海中似有电光闪过,似乎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事,面如死灰。王子进急忙一口吹灭了蜡烛,连油灯也不拿了,匆匆忙忙的跑出门外。 刚刚走出书房,就见漆黑的庭院中有人站在树影中等他,那人白衣如雪,黑发如墨。却是绯绡。 “绯绡啊,绯绡!”王子进见了他急忙跑了过去,“你发现什么没有?那女人?是不是那个坟里的女人啊?” “回去再说!”绯绡似乎满面愁容,像是有解不开的心结。 “等等,等等!”王子进慌道,“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啊!” “什么事!”绯绡问道,眼见王子进神色异常,双眼发亮,似乎受了什么惊吓。 “你,你有没有想到小孩子的事?”王子进颤声道,“小孩子除了死了,还有一种方法可以消失!” 绯绡偏着脑袋,似乎隐隐也察觉到这其中玄机。 只听王子进瞪着眼睛小声道,“小孩子,还能变成大人啊,他会长大的啊!”说完又继续道,“这家主人全名叫郑仕齐,名字中刚好有一个齐字,会不会是那白衣女人口中的齐儿啊?” 此时树影摇曳,似乎连月亮都隐去了光辉,两人在这时间停滞的院落间,只觉得有太多的事无法了解。 这里,真的是桃源仙境吗? 9、正在这时,只见绯绡突然眼角一斜,把王子进一把拉进树木的阴影里,一只手按在他嘴上。 王子进大气也不敢喘,只见眼前的回廊石阶上,有一双穿着缎子面靴子的脚从二人面前缓缓踏过。 卷起一阵风,风夹着尘土扑面而来,他甚至能闻到灰土的味道。如果不是绯绡耳力了得,两人此时定会被发现。 只见那人踱着步子,甚为稳重的往后院去了,看那颀长背影,似乎是这家的主人郑先生。 绯绡松开按着王子进的手,一把拉住他。两人就借着黑暗,跟在郑先生身后往内院走去。 只见那郑先生径直走到一个有着琉璃瓦顶的房前,看了一眼门上的锁,似乎甚为惊讶,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后,确定没有人,一闪身就推门进去了,又小心的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唉!”王子进望着那郑先生隐没的身影对绯绡道,“你看他伸手如此敏捷,正当壮年,有什么要别人救助的地方啊?” 绯绡却摇头道,“子进,现在不可妄下定论,我们肉眼所见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说罢又笑道,“你莫忘了那绿竹村庄,当时你看到的一切皆是幻象!” 王子进想起以前发生的一切,自己在千山镇遍寻不着的景况,心有余悸,颤声道,“你,你说,我们看到的都是假的?” “不见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绯绡说着对王子进道,“我们且去看看他干什么去了!” 说完,拉着王子进就往那房子方向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 此时层层树影中,突然闪出一个人来,眼见着王子进和绯绡一步步接近那房间,又拉开房门走了进去。 一双明亮的眼睛中闪出一抹凶狠神色,如嗜血猛兽。 王子进一路双腿颤抖,万万没有想到绯绡会拉着自己走了进来,他本以为绯绡是要在窗外偷听,哪想他如此大胆。 一进那屋子,就是一股刺鼻香粉味道扑面而来,屋子里挂满层层叠叠的纱缦,似乎要把人埋葬在里面一样。 在这样的房子里,怕是在黑夜中连自己的身边人都看不清。 绯绡冰冷的手一直紧紧的拽着他,两人蹑手蹑脚的穿过大厅,在黑夜中隐约可以听到一个男人温柔的声音。 绯绡转头看他,伸出一只长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他要听仔细。 那男人声音浑厚低沉,语气中似乎夹杂哽咽。 “芸儿,芸儿,你听得到吗?我好久都没有听你说话了,我好想念你啊!”似是在对床上的女人诉说衷情。 王子进只觉得听人说私房话不妥,却见绯绡依旧满脸认真的偷听,只好跟着他一起听了下去。 越往下听,越觉得不对劲,只听他说的话语中似乎隐约可以听到东京汴梁什么的,还有就是开宝年间的什么事。 王子进听他所说朝代,立时就惊呆了,此时已是元丰年间,距离这郑先生所说的开宝年间,已经过了近二百年。 莫非这郑先生真的有不死之术? 却见绯绡面色如常,显是人间年号,朝代轮换,在他那里都是没有意义。 “芸儿啊,芸儿!”那郑先生继续道,“我的人生少了你,多活这许多年又有什么用呢?”说罢,又无限温柔的说,“我今日已经与淮管家说了,让他尽力医治你,让你早日好起来,他是那样厉害的一个人,又有求必应,你定能好起来的!” 这话一出口,王子进和绯绡都是听得清清楚楚,两人都是相视一愣,淮管家?这又关他什么事?难道那淮管家,才是这所有事情的始作俑者吗? 绯绡在黑暗中却突然面色一变,拉着王子进的手,身子斜斜的往旁边一闪。 王子进一个趔趄没有站稳,坐在地上,还没等出口询问,就听耳边一阵布帛撕裂之声,一只干枯的手臂居然撕裂帷帐,直取两人后心。 若绯绡慢上一时片刻,两人此时就成了串糖葫芦了。 “来了!”绯绡说着一把把王子进拉到自己身后,只见暗夜里,层层叠叠的帷帐随风慢慢飘摇出不尽风情的温柔。 这样美丽婀娜的柔软帷帐中,又有什么隐藏在后面,又遮盖了怎样的恐怖? 10,“谁来了啊?”王子进颤声问道,还没等得到回答,就见身边的绯绡似乎发现了什么,身子一窜,就往屋子的一个角落去了,白色的身影立刻隐没在那重重叠叠的帷帐中。 王子进一个人坐在地上,只听黑暗之中,耳边不停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人正借着这帷帐与黑暗的掩护,在互相搏斗。 他吓得浑身颤抖,急忙手脚并用的往屋里爬去,黑暗之中看不清方向,那帷帐又挡住他视线,再抬头时,却见眼前有个踏脚的凳子,那凳子上面放了一双女人的绣鞋。 那绣鞋做得精致而小巧,只是不沾泥土,看起来倒不像是给人穿的。 似乎是到了女人的闺房?王子进站起身,抬头看了一眼,果然,自己面前正有一张雕花木床,那床上也挂着厚厚帷帐,透出暧昧神情。 这就是那夫人的床吗?这床里的,会不会是那白衣的女人? 王子进想到那个女人的白色头纱,身上冷汗直冒,颤抖的伸出手,缓缓拉开了挡在床前的帷帐。 一股腐败的气息随之扑面而来,他一眼看去,只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 借着黑暗中撒进来的点点月光,可以看到那床上锦缎的被褥发出的华丽光泽,上面躺着一个骷髅,穿着华丽的绣着繁复花纹的衣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那骷髅的云鬓上,插了一个非常精致的金色发簪,上面镶满珠玉,宝光流动,衬得那没有皮肉的骷髅更是凄惨可怕。 “不,不是,不是她!”王子进颤声道,这,这个躺在床上的女人,这副骷髅,根本就不是那个自己梦到的白衣女人。 虽然不知那女子面目,可是感觉完全不同。 这到底怎么回事?这家夫人已经化作白骨,可是那纠缠自己和绯绡,指引他们到这里来的女人又是谁? 正在这时,他只觉得颈上一凉,似乎有什么兵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只见黑暗之中一个人渐渐从床边的帷帐中显出身影,手中拿着一柄泛着冷冷光泽的长剑,那人面如冠玉,美髯飘飘,却是这家主人郑先生。 “你是谁?”那郑先生眼睛里全是恼怒神色,“为何夜探我夫人房间?” “这?这是你夫人?”王子进指着那床上的骷髅,这男人真的想成仙想疯了吗? “不错!”那郑先生答道,“她现在是这副模样,有一天一定会变成人的,她一定会复活!” 王子进用眼光扫了一下那床上骷髅,这么个东西就是真的复活了估计也不会是善类,他的胆子也真是忒大了一点吧。 只听那郑先生继续说道,“淮管家定有办法,她一定还会像以前一样与我吟歌唱曲,谈诗论画的!” “真,真的吗?”王子进实在不敢多说,毕竟一把宝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争几分志气也不在这一时三刻。 “自是真的!”那郑先生似乎非常生气,眼睛中冒出异光,王子进只觉得自己脖子吃痛,似乎那剑锋已经割破了他的皮肤,有温热的血流了下来。 “自我记事起,那淮管家就一直住在这里,他本领很大的,我想永葆青春,他就让我一直不老,我想要桃源仙境,他就让这庭院中时间静止,薄雾终年不散。这点小事又算什么?” “是,是,不,不算什么!”眼见这郑先生神经明显不是很正常,他只好顺着他说话。心中暗暗叫苦,绯绡啊,绯绡,你还在外面折腾什么?还不快来帮我? 刚刚想完,就见一个东西裹着一团红色帷帐打了几个滚就冲了进来,正停在二人脚边。 “这又是什么东西?”那郑先生吓了一跳,急忙把剑从王子进的脖子上撤了下来,直指着那地上的帷帐。 那帐子中突然伸出一个人的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就夹住那闪亮的剑锋,再一抽手,郑先生手上的那把宝剑居然脱手而飞,一下就钉在了房梁上,剑柄兀自摇晃颤动。 王子进见了这人身手,知道必是绯绡无疑了,心中开心异常。 果然地上的人缓缓站起身来,抖落裹在身上的红色帷帐,露出一头如瀑黑发,一张桃花春风面,眼角带笑,不是绯绡是谁? “你,你又是什么人?”那郑先生颤声道。 “在下胡绯绡啊!”绯绡说着朝他行了个礼,“郑侍郎也太健忘了吧?” 这话一出口,那郑先生突然面色一变,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浑身颤抖,一步步往后退去,目光涣散,口中喃喃念叨,“对,对了,我是,我是礼部侍郎来着。后来,后来呢?因为追求方术,被同僚奏到皇上面前,就被贬了官,回到自己老家!” 说罢又四处张望,“旅途劳累,芸儿一到我的老家就得病死了,然后呢?然后呢?”他说罢拍着脑袋,“我的记性怎么这样差?好多事都想不起来!” 然后四处张望,“淮管家呢?淮管家呢?我有好多事要问他,他在哪里?” “你的那个仆人就在那里!”绯绡说着指着身后那重重帷帐,“只是他不敢出来见你!” “为?为什么不敢出来见我?”郑先生说着叫道,“淮管家,淮管家,你快出来吧,我有好多事要问你!” 却见帷帐缓缓飘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走出来。 渐渐的紫红色的帷帐中显出一个轮廓来,凸起了非常大的一片,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渐渐显出身影。 接着布帛撕裂的声音不绝于耳,从里面走出一个庞大黑影,那郑先生见了,一下坐在地上,颤声道:“你就是淮管家?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王子进眼望着眼前出现的怪物,不禁也吓得呆了。 11、只见那怪物身高能有两丈有余,头颅都要顶到房梁,身上疙疙瘩瘩,四肢如虬枝纠结而成,躯干上凭空多了一双眼睛,却是无头无脸,可怕异常。 “淮,淮管家?”郑先生指着眼前的怪物,死活都不敢相信这是那个面容慈祥,与自己相伴了许多年的管家。 “不错,是我!”声音却还是一样的。 “这样说你是妖怪?”那郑先生惊愕道,“那我呢?我呢?我没有成仙吗?我没有死?是不是也是妖怪呢?” 绯绡见他忘记往事,急忙插口道,“你好好想想,你是真的没有死吗?” 这话一出口,那淮管家突然伸出树枝一样的手臂,就往绯绡身上抓去,怒道,“我救了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吗?还不快快离开这里?” 绯绡一伸手架住它的手臂道,“你要瞒他到何时?让他在这里灵魂得不到超升,当一辈子糊涂神仙就是幸福吗?” 那怪物听了,似乎触动心事,语气竟带呜咽,“我,我本是这院子里的槐树,因为活得太久,成了精魅。小公子出生的时候我就守护着他!哪想着后来公子飞黄腾达,全家搬离这里,这房子就空了!” 那郑先生听着,神清恍惚,在他的脑海中又浮现起儿时在这院落中玩耍的情景,那时是多么的开心。自己年少时雄心万丈,想着去一展抱负,出人头地,这才离家向学,最后终于在朝廷中身居要职。 可是那又怎样呢?纵使有荣华富贵,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却是在这偏远庭院中渡过。 纵使死去也不能忘怀的快乐时光。 却听那槐树继续说道,“我一个人,在这里一站就是二十年,如果没有灵魂还不觉得怎样,有了灵魂却知道了寂寞的滋味。好不容易等到长大了的小公子偕了家眷回来,却住了没有多久就双双病死了!”说罢,眼中老泪纵横,“小公子,你一心想脱离尘世,得道成仙,我就自私的留下你的灵魂,过来陪我,你不会怪老奴吧?” 那郑先生听了,茫然的望着床上的骷髅,对了对了,芸儿一到这里就得了风寒死了,就像憔悴的花,经不住风雨,提前凋谢了。 他是那样的伤心,不久也跟着去了,这一切的一切,是这样的重要,他怎么忘了呢? 他回头朝王子进和绯绡道,“多谢二位相助,不然郑某还迷途而不知返!”朝二人行了个大礼,眼中却有泪水流出。 回头朝那槐树道:“我怎么会怪你?你看,是你让我做了一个多美好的梦啊?”那郑先生说罢负手道,“来人世一遭,才知富贵如浮云过眼,转瞬即逝,生命又何尝不是如此?过于执着于高官厚禄,长生不老,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他望着那窗外明月,过往一切历历在目,自己最快乐的时候,不过是儿时爬到那院落后的老槐顶端的那一瞬,远望长河落日,风景美不胜收,凉风习习,如在天上翱翔。 原来自己想得到的,在那么久以前就已经得到了。 他笑了一下,回头朝那槐树道,“让我走吧,我已明白所有一切,不能再执迷不悟!” 那槐树却一下隐没身影,从屋中消失了,似乎不愿与他话别,“拔掉那女人头上金钗,一切皆可恢复如常!” 王子进听了望向那床上骷髅,头上一枚金钗耀眼,原来那大头怪物口中所说的女人就是指这个死去了的女人。 一切关键,就在她的身上。 他刚刚要伸手去拔,斜里却伸出一只手阻住了他,却是那郑先生,他眼角带泪,却笑道,:“我来拔!” 只见他伸手无限爱怜的捋了捋那死尸的如云秀发,笑道,“芸儿,芸儿,昔日这凤头钗是我给你插上的,现在我要拿下来了,你不会怪我吧?” 那骷髅黑洞洞的双眼似乎露出几许笑意。 郑先生见了,点了点头,伸手拔下那骷髅头上金钗。 王子进只觉得脑中一阵眩晕,似乎突然间变了天地,屋中帷帐一下布满蛛网,破落得不成样子。 再一看,那床上躺着两具骸骨,不知死去多长时间了,皮肉都烂没了,身上只余一条条的褴褛衣服。其中一具干枯的手掌中还抓着一枝凤头金钗。 王子进见了,吓了一跳,对绯绡道,“这就是人间仙境吗?” 绯绡笑道,“仙境与地狱,有时不过一线之隔!”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两人往屋外走去,只见幻术一去,这庭院破旧不堪,房子几近倒塌,断垣残壁无处不在,池塘早已干涸,院落里杂草丛生,哪里还有一丝桃源的样子。 王子进望着这破败房子,又想起屋子里的那两具干尸,不由心中郁结,这破落房子,竟成了一个死人的仙境,一个死后还在做的美梦,又是何等讽刺? “绯绡!”王子进叹道,“我想岁月的极美,就在于它的必然流逝,是吧!” 绯绡笑了笑,“子进,说的有道理啊!” “原来我会老,也是一件好事啊!”王子进乐颠颠的走出门去,只见大门外面似乎隐隐约约的站了一个带着白纱帽,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 王子进和绯绡见了这女人,都呆住了,只见那女人脸上皱纹密布,似乎已经上了年纪,她朝二人鞠了个躬,转身就走了,白衣背影又消失在连天碧草中。 “绯,绯绡,那个是什么?不是屋子里的那个吗?” “可能是那郑先生的母亲或祖母的灵魂吧!”绯绡望着那远房消失了的女人,叹道,“虽然死了可是惦记自己的骨肉无法超升,才四处托梦找人助他吧!” 两人正在说着,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房屋倒塌之声,却是那破旧屋子的大梁年久失修,终于折断了,扬起一片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只见那灰尘中缓缓露出一个大大的头来,却是那日王子进所见的大头妖怪。 它还是穿着那蓝色的破旧衣服,摆着小小的手,从灰尘中走了出来。 一双碧绿大眼睛里全是喜色。 走到王子进面前道,“多谢王公子啦,我终于能下山去玩了!”声音稚嫩,如孩童一般。 王子进无奈的朝它摆了摆手,那妖怪大摇大摆的走出破落庭院,往山下去了。 绯绡望着它背影道,“子进,这,这是什么东西?” “它说是这个房子的灵魂,一直想出去看看,可是苦于被困,不能得偿心愿!” “不,不是!”绯绡望着它棕色的蒜头一样的脑袋道,“我问的是它变的是什么?蒜头吗?” “它说它变的是个人!” “真的?”绯绡听了不由紧张的摸起自己的脸来,“我,我没有那个样子吧?” “你?”王子进笑道,“你绝色无双,容貌无人能及,是古往今来第一美男啊!” 绯绡听了也不觉是讽刺,甚为得意的走出庭院,笑道:“子进,你还磨蹭什么?莫非真的要在这仙境中做神仙不成?” 王子进见他白衣胜雪,负手在前面等他,急忙跟着他去了,两人找到马匹,一阵疾驰,将这桃源仙境远远的抛到了身后。 ********************************************************************** “绯绡,绯绡,我想到一首诗,我唱给你听好不好?”王子进在马上赶路,眼见绿柳如荫,景色宜人,不由雅兴大发。 “你唱吧,我听着!” 王子进伸手折了一只绿柳,朗声唱道:“一个犁牛半块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 绯绡笑道,“你什么时候当农夫了?” “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王子进继续摇头晃脑道:“布衣得暖胜丝绵,长也可穿,短也可穿。草舍茅屋有几间,行也安然,待也安然!” 绯绡在一边听他唱歌,不禁摇头浅笑。 却听王子进突然提高嗓门,挥舞手中枝条继续道:“雨过天青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 这话甚得绯绡心意,他不由抚掌大笑。 “夜归儿女话灯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王子进继续提高嗓门,声音变得破落难听,“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子进,恭喜你!得到成仙了!”绯绡听了这句,会心的笑了起来。 两人就迎着和煦微风,青草芳香,踏歌远去,路上野花点点,美不胜收,一片芳草接天映碧,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这美丽的青绿色海洋之间。 谁说长生不老,锦衣玉食就是神仙?所谓神仙,不过一时心境而已。 桃源仙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