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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时间里，刘慈欣的身份是一位计算机工程师，服务于山西省众多火电厂中的一个。与所有的同行一样，他的工作是在电脑前，应对一个接一个的技术难题。最近，他所在的单位正遭遇着中国火电的普遍尴尬——为了减排，进行着规模巨大的改造。 8小时之外，他是一个作家，科幻作家。在中国科幻界，享有着极大的名望。他的崇拜者自发地聚集，在网络上建立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论坛和贴吧，并且像追星族那般为自己取了一个贴切又特别的称号：磁铁。有人说，他以一己之力将中国科幻提升到世界级的高度；也有人说，中国有了他，其他写科幻的皆可罢笔。对于赞美和推崇，刘慈欣以一句“过誉”谢之，对自己，也对中国科幻，始终保持着冷静的认知。代表衣食的工程师职业和满足心灵愉悦的科幻写作爱好，分别以白天和黑夜的背景将他的生活解构分明。这并非他一个人的状态，而是普遍地存在于中国众多科幻作者之间。中国的科幻文学究竟怎么了？一个类型文学蹒跚而行了几十年后，依然未能踏上成熟的商业轨迹，还需要靠读者和作者的热情取暖。这是一个有关科幻的非科幻命题，许多人试图给出自己的回答，刘慈欣便是其中之一。 8小时外的作家刘慈欣长篇系列代表作《三体》。今年11月，该系列最后一本即将付梓不久之后，刘慈欣的第七本长篇小说即将面世，经历了漫长的写作与整理，这部叫做“三体”的系列作品终于收官。在主流文学界看来，这只是一个微末的事件，仿佛一个诞生时不懂啼哭的孩子，这本书似乎注定不能激起半点涟漪。然而网络上，各个科幻文学论坛关于它的讨论和期待已达鼎沸，在这个一直以来就十分小众的圈子里，刘慈欣新作的出版算得上是近一年来最令人欣慰的消息。可是刘慈欣自己的生活却并没有多大改变。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焦躁，因为记者错过了先前约访的时间，他不得不重新安排。在新金融记者追问何事令他如此匆忙的时候，他只是简单地答道：“要上班呢。” 刘慈欣的白天被工作所统驭。作为一个火电厂的工程师，有限的时间被分割成边界清晰的块状。而8小时之外，他坐下来写作，并逐步成为中国科幻界最知名的作家。这两个不同的身份因其黑白的底色而将他的生活解构得分明。这不是刘慈欣一人独有的现象，而是普遍地存在于中国科幻创作者之间。他们自有主业，科幻创作或者是怡情的消遣，或者是代价高昂的爱好。但是许多人感到不解，因为与大部分科幻作者不同，刘慈欣已经名副其实地拥有了科幻作家的头衔，作品质量稳定并且相对高产。版税的收入即便不能保证十分优渥的生活，但是解决衣食并不困难。脱产写作几乎呼之欲出，他的许多“粉丝”也期待着一个作为纯粹科幻作家的刘慈欣。刘慈欣对此的回答是：不敢。虽然条件成熟，专职创作科幻依然像是一场冒险。他必须坚守自己的职业，留给科幻的，只能是下班以后的时光。让刘慈欣“不敢”的，是市场。作为一个小众类型文学，爱好者的热情固然是第一推动，但市场才是它能够繁荣的最终保证。然而在科幻文学的身上，市场一直投下浓重的阴影，它有时表现得像个慷慨的天使，有时又如同暴虐的魔鬼，心绪难测。 “首先我得保证速度，至少一年一部才行；其次，我还要保证自己能够持续受到欢迎，书要卖得出去。”市场的不稳定是最大的敌人，它一时的波动即攸关生死。可以佐证的是，长期以来作为中国科幻文学大本营的《科幻世界》杂志的发行量，从最鼎盛的逼近50万份下跌到如今的十几万份。而两年前涌现的其他一些科幻文学杂志如今也纷纷销声匿迹。虽然发行量已经从最鼎盛的将近50万份下跌到如今的十几万份，《科幻世界》杂志依然被视为中国科幻文学的大本营刘慈欣们的窘境于此凸显，而在另一处地方，他们的尴尬还刚刚开始。网络上，冠以“科幻”之名的一批小说作品旗下，聚集了数目庞大的阅读者。他们用点击率证明了对这些作品的喜爱，可他们中的许多却从未听说过刘慈欣。另一种“科幻” 中文网络文学的发轫较早，但繁荣却是近十年的事情。曾经辉煌一时的文学网站榕树下几经易手，正好作为如今发达的网络小说网站的反面，再一次证明了市场的强大。“付费阅读”是起点中文网的创举，这种机制使得小说作者的付出能够换回相当的物质回报。第一次，真金白银取代创作者内心的热爱，推动了网络文学的发展。打开任何一个流行的网络小说网站，内容庞杂通常是初来者的第一感官。但是，这种不适很快就会被精确细致的小说分类所化解：奇幻、玄幻、武侠、仙侠、都市、言情……仿佛无数条沟渠指引着河水流向不同的地方，类型的细分能够让任何一个读者轻易找到适合自己口味的作品。而在当下浏览量最高的几个文学网站中，“科幻”都是一个重要的类别。但是，热爱刘慈欣的读者来到这里，多半会感到失望。“科幻”作为一个较大的门类，在网络文学网站上，它又存在着更为细致的划分。但是，细分出来的类型却并非科幻文学史上任何一个流派或者浪潮，代之的是对故事背景的明确示意：星际战争、古武机甲、时空穿梭……点开这些作品，不难发现故事内核的相似性——升级打怪，恩怨情仇。“科幻”只是背景和外壳，江湖仍旧是那个江湖，只是底色换成了未来或者星空。在许多“科幻原教旨主义者”看来，这根本不是科幻。“磁铁”中的大多数，便持有这种观点。要理论界定一种文学样式十分困难，而究竟网络科幻文学是否属于科幻，也会成为一场令人口干舌燥的争吵。在刘慈欣的拥趸们眼中，真正的科幻文学应当拥有严密的背景架构，兼具科学精神和幻想特质，经受得起最严苛的逻辑考验。以刘慈欣的早期代表作《流浪地球》为例，同样是末日背景，却有着不一样的人文关怀。文章的科幻基底源自于对太阳即将熄灭的假设，人类文明必须前往别处寻找新的温暖和光源。迁徙成为必然的选择，只是规模有异。最后，人类决定整体搬迁——包括地球。短短的两万余字篇幅中，充溢着令人瞠目结舌的瑰丽想象：在东西半球分别矗立的“地球发动机”以山脉为燃料，推动地球向太阳系外驶去；发动机的尾焰毁坏了大气层，失去了“外衣”的地球成为昼夜温差高达几百摄氏度的人间地狱；穿越小行星带的时候，漫天的陨石成为文明的梦魇；灾厄渡过之后，为了鼓舞人心，地球政府甚至恢复了奥林匹克运动会，唯一的运动项目就是乘坐摩托雪橇，穿越已经彻底封冻的太平洋。整篇作品富于细节和镜头感，将恢弘的科学幻想与细腻的文学表达结合到丝丝入扣。在“科幻原教旨主义者”看来，科幻应当是让想象力的列车按照逻辑的铁轨飞奔，对地心引力不想办法加以克服，而是随意消灭的，当被归于奇幻之列。逻辑洁癖绝非挑剔，而是保障。即便是《流浪地球》，在发表之后也被细心的读者挑出几处“硬伤”。然而，关乎究竟哪一种“科幻”才更“科幻”的讨论，注定会演变成一场令人口干舌燥的争吵。而且，这样的争吵几无意义。两种科幻的自我认知相去甚远，形如陌路。但是对市场的锚定却十分一致。刘慈欣本人对网络小说的态度并不消极，认为这或许是科幻文学市场化的一条道路。他也曾受邀在起点中文网上开篇连载，但是，网络小说“数量阅读”的特质让时间有限的他难堪重负。每天几千字的更新量无法完成。“完全跟不上。”他说。后来网络连载也因为点击率欠佳而最终放弃。理想与现实的战场有限的时间和精力使得网络小说的发展模式难以适用到谨慎的科幻创作上。刘慈欣们的市场之路似乎只剩下了传统出版一途。但是，关于刘慈欣一些作品改拍电影的传言从未停息，今年的两个更是显现了些微具体的眉目。其中之一，是他的旧作《乡村教师》即将投入拍摄的消息；另一个，则是二十世纪福克斯购买了他一部作品的改拍权。对于前者，刘慈欣既证实又否认。有关消息确实出现在广电的一个页面上，但是，这仅仅只是一个“备案”：“剧本改编、融资等等，都很遥远。‘备案’连第一步都算不上。” 对于后者，刘慈欣的关注则不在是否被购买版权、购买者是哪家好莱坞公司等等。他觉得，这个事情的最大意义在于，我们能够借此管窥西方成熟的科幻产业链：“这些西方的电影公司会有人持续关注一些类型文学，排名靠前的都是他们的关注对象。他们买下版权，只是作为一个储备，并不意味着就要投资拍摄。也或许，被他们买过去之后改拍的可能性更小了。” 实际上，刘慈欣对自己、对中国科幻始终保持着清醒而谨慎的认知。对于“以一己之力，将中国科幻提升至世界水平”的类似赞美，他以一句“过誉”谢之。“这不是谦虚，这要是谦虚那就好了。”他这样告诉新金融记者：“你知道美国有人写武侠吗？有，而且写的是中国式的武侠。你不知道，所以这道理是一样的，你不知道美国人有人写武侠，就像他们不知道你中国还有写科幻的。” 每一个科幻创作者的身上，都是一块理想和现实冲突的战场，两者相互攻伐、侵略，抢占着有限的精力和时间。就刘慈欣本人而言：“我平衡得并不好。” 在被自己的“粉丝”要求签名的时候，刘慈欣总是留下这样一段话：“科幻是一种态度。”但是，这种态度仅仅止于科幻，并不及于生活。“我不是小说中的人，我也没见过那种人。”他说：“我其实很现实。”科幻与生活是两个相互独立的世界，时至今日，他不能够为了科幻而辞职写作；反过来，在科幻中，他也几乎没有涉及过与自己的计算机工程师职业相关的主题。结语虽然刘慈欣本人对科幻文学的市场保持着乐观，但是现实的图景依然让人却步。网络阅读模式的难以适用，以及完整产业链的缺失，使得这种类型文学在发展了许多年后，依然蹒跚。从销量上讲，70年代末的《小灵通漫游未来》曾卖出数百万册，这个纪录至今无人能够打破。但从阅读的种类上看，无论创作还是译介，眼下便是历史的顶峰。《小灵通漫游未来》，叶永烈著。这部出版于1978年的作品创下数百万册的销量,在中国科幻文学界内至今未被打破。UT斯达康的无线市话产品“小灵通”即得名于此书 30年来的中国科幻，难说倒退还是发展。对于大多数读者来说，今天的情况不好不坏，他们只是希望能够一直不断地有好的作品可看。对于大部分作者来说，他们但愿自己的努力能够换回一点报偿，以便在现实的夹缝中，继续保持着理想的冲动。关于下一部作品，刘慈欣尚未有清晰的打算。对于读者和整个中国科幻界来说，这都不是一个好消息。一方面，他也分享着大部分作者共同的担忧——科幻这种类型文学极其倚赖创意，刘慈欣的创作因此犹如悬崖边的行进，脚下即是一条叫做“江郎才尽”的深渊。他也有些后悔：“以前的许多短篇都是长篇的梗概，现在我也要注意珍惜这些‘点子’。”不过，更大的原因来自于白天的那8个小时：“为了写这些书，我亏欠工作太多了。” 注：本文转自天津网，作者为新金融观察报记者曹鸿晖，转载请注明原作者及出处。

zz刘慈欣专访：中国科幻被现实挤向“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