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戏说张家班 1
(原载于《香港电影》杂志,尚在连载中)
文/迈子
有些事,正二八经地说就无趣了,有些人,端起架子看就不可爱了,所以要戏说来着。
1949年,上海国泰的导演张彻和张英,从大陆至台湾拍摄《阿里山风云》,他们原以为只是出外景的么,还挺高兴地游山玩水,没准儿还应了亲朋好友带点儿土特产品回家的美好愿望。没想到半截儿风云突变,活生生地一道海峡就是跨不回去。困在那边儿,掐指一算便近了四十年——1949真是个邪乎的年代啊,忌远游,否则想回来真就只能游回来了。
1957年,张彻由台湾流蹿至港,把文艺片儿《野火》拍得两袖清风一身绯闻,颓丧之余便用笔名“何观”在报上写影评,没想到反而引起电影公司瞩目。电懋的宋淇来找他写剧本儿,这人兴高采烈地当场应下。结果就在第二天,邵氏的邹文怀也来找他,张彻又心动,无奈已经许了前边儿那位,只好应道:只在电懋签一年,一年后返邵氏。他的措辞是“返”邵氏哎,还真没拿自己当外人——顿时想起来《大刺客》里边儿,王羽跟田丰表忠心,“我虽然没有答应过你什么,可我心里早就许了你了”之类的,感人肺腑。
后来张彻真入了电懋,眼看着邵氏换了彩色阔银幕,而自己的公司还停留在黑白标准银幕,思前情想往事,他的肠子就这么悔青了。老板钟启文没事儿就诅咒邵氏崩溃,比如“邵氏投资太重,一定会崩溃”之类的,他可能也觉得不太科学。最重要的是,在剧作上难有作为,这个太影响前途了,因为同期为电懋写剧本的人中,还有个叫张爱玲的呀……一年后电懋约满,张彻“返”了邵氏。
在邵氏,这人也仍是写剧本、卖文为生。彼时全邵氏最炙手可热的导演是李翰祥,当然,那会儿全邵氏也就十来个导演。这俩人地位悬殊,平时也没时间聊聊,但李翰祥曾撰文说他推荐过张彻。后来张彻为李翰祥写了个剧本《一毫钱》,呕心沥血,由邹文怀推荐。不知道李翰祥那天心情不佳、有急事儿还是怎么,看罢剧本儿,往邹文怀桌儿上一摔,嚷嚷了句:“这叫做什么剧本?”,扭头匆匆走了。
由此看来,李翰祥对待张彻这个新人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朗:鼓励他、打击他、打击他、打击他……但是他那天走得太急,全然忘记了,张彻还在晚报写影评这件事。从此张彻更加笔耕不辍,每天都对李翰祥口诛笔伐、无情抨击,几乎变成一个诗人,产生了不少好句子传颂至今,比如“李翰祥是一代霸才,然而亏在太有算计,好比一个锦衣银甲的霸王,腰间却露出半截算盘”之类的。这件事也开启了李翰祥的文学生涯,美工出身的他,也开始往那家晚报投稿了……总之,这两人骂来骂去,最后,是邹文怀挺身而出,熄灭战火。嗯,也太难看了,这两位邵氏同事。
许多年后,李翰祥仍孜孜不倦地写着,其短章在《东方日报》上连载三年,最终出版《三十年细说从头》。这人不仅长了一张黑脸,还长了一张黑嘴,什么破人烂事都敢诉诸笔端,整本儿书简直可以改名叫做《三十年睚眦必报》了。唯独对张彻,一些事件被选择性地隐匿了,李翰祥甚至一脸慈爱地写道:“我推荐当时仍以何观为笔名的张彻,进入邵氏审阅剧本之后,就研究和筹备拍摄起新式武侠片。”——张彻原来还真是被他推荐的么,这人是间歇性失忆了还是怎么着?
至于张彻稍后开创的新武侠,在李翰祥的眼中,则几乎是场闹剧了:“开始,招考了一群年轻好动、孔武有力的孩子,在邵氏的后山上拍起武侠试验片来。据说,完全放弃了龙虎武师的套招方式,缠头裹脑的花拳绣腿,全部不要,一上来就是三本铁公鸡,真刀真枪,拳拳见肉。所以每天都把小哥儿几个打得鼻青脸肿,每天都打伤七八个,后来一看拍出来的拷贝,个个都傻了眼了:全部镜头,都是一字长蛇阵,雁别翅排开得乱打一锅粥,不是中景,就是大远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还怎么行。所以闹哄了一阵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李翰祥的确是间歇性失忆,武侠试验片没有不了了,他笔下那几位“鼻青脸肿的小哥儿”,也成为了最初的张彻班底。而张家班由一个王羽、半个罗烈为始,以大陆董志华、杜玉明等人为止。弟子六代,中途有聚有散,互敬互爱,又有娶妻生子,渐渐开枝散叶,发展成浩浩荡荡的一群了。
1960年,王羽由上海至港,先落脚在珠海学院念了两年书。在上海,王羽是个不算出色的游泳运动员,到了香港读书之余重操旧业,轻轻松松拿下三项冠军,并且一连拿下两届。一度误传,说王羽是游水至港,估计起因就在此处,压根儿哪儿都不挨着。张家班里,后期弟子孟飞倒是游水过来的。每次想起,就忍不住一阵悲从中来:无论如何,“游水至港”这四个字听上去,就比“翻柏林墙”难度大多了。
王羽两届冠军,原本惦记着三连冠,前途一片大好,但赛前他被游泳队开除了——因为打架。在上海时,他已经是个爱打架的小孩儿了,当年跟郑佩佩做邻居,俩人住在同一条街,只隔着几间屋。但郑佩佩简直没法儿跟这个人说话,因为她乖。王羽那样一小孩儿,绝对是会得到左邻右舍父母特别关注的,而关注的方式往往就是隔离。好在,张彻一生都爱叛逆的孩子,他的张家班,几乎是不良少年收容所,王羽是第一个。郑佩佩后来说:“那时候他一直在打架,张彻非常非常喜欢他,张彻就是喜欢这一类的。”径直道明了张彻的趣味。
1963年,王羽考入邵氏,并没有像一般演员那样参加过南国训练班,就出任了1964年《虎侠歼仇》的男主角,这也是张彻在邵氏导演的第一部武侠电影。王羽自然是当之不让的大侠,张彻在这样一个人物身边儿,又安排了亦正亦邪的一个罗烈。罗烈没有优待,他是南国训练班的产物,并非张家班的御用,况且是出了名的滥拍,他有一句名言:“导演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然而这个人戏是好的,有时亦正亦邪,有时亦正亦谐。
1967年,《独臂刀》横空出世,张导演从此成了张百万。尽管在他手下干活,负伤率还是那么高。从前“鼻青脸肿的小哥儿”,这次因为要把右手绑扎起来,常常失去平衡跌到满身淤紫。工作的苦,王羽是不埋怨不退缩的,但仍称不上十足敬业,他有另外的毛病。统计下来,彼时张家班人丁兴旺,已经有一个王羽,半个罗烈。那半个,倒有随叫随到的把握,滥拍嘛;可那位正儿八经的御用,真说不准。张彻爱叛逆的小孩,不过,孩子叛逆起来,也要有降伏的手段才好。王羽还是打架,做了明星,也不收收心,但也有所长进,做了明星,可以和明星打架;和平常人么,倒也不是不打的。
其外,便是无以复加的情绪化,真是个天生的明星啊。无以复加到何种地步?1968年,拍《金燕子》时一干人马在日本出外景,王羽心中挂着林翠,却怎么也打不通国际电话,闷闷不乐,于是宣布:不拍了,即刻回香港去。张彻知道了,照例是个“宠”字,跺跺脚,望望天,猛抽他的雪茄。换了另一个人,怎么敢?当年跟这戏的副导演是午马,负责把服装和道具从香港押运日本。因为少了几件,被张彻破口大骂。每每看姜大卫、狄龙回忆恩师的访问,这两位爷不住强调,张导演对他们很好,从来不用粗口骂人——可不是么?满心火气早都冲着不得宠的倒霉鬼发过了。对他们,自然心平气和,想不慈祥都难。
王羽罢演这事儿,最后在蔡澜的笔下,竟然很诗意地解决了,那天《金燕子》全剧组在田野里等太阳:“天上飞来一群红蜻蜓,有一只停在我面前的白花上。我静悄悄地伸出手指在它的眼睛前面画圈圈。蜻蜓有复眼,圆圈越画越小,它变会头昏,等它心迷,更能一把抓住。王羽看得神奇,也找了只蜻蜓画圆圈。一抓,让它飞走,再找来画。大家看着这两个疯子画圆圈。郑佩佩、午马、杨志卿,甚至张彻也拿着雪茄画圆圈,把所有的事都忘却了。太阳出来,我们继续拍戏。”梦一样啊,一群童心未泯,两个大小不良。
终于,把这个徒弟宠到叛出师门,何况原本就是那样情绪化的人。一纸合同纠纷,一句人各有志,从邵氏到嘉禾。1971年,原本写给王羽的《鹰王》,主演只好临时换成了狄龙。但翻翻电影目录,早在1969年,张彻便开始着力打造新一代双生,姜大卫与狄龙,已经各有一部主演作品问世。张家班改朝换代,归根到底,师父最早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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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转载】戏说张家班——张彻师徒们的恩怨情仇从头说
haru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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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说张家班2
1968年的《金燕子》是部有故事的电影,戏里戏外。《大醉侠》之后,胡金铨脱离邵氏远走台湾,邵氏要张彻来拍摄续集。在原片中成功塑造了女侠金燕子的郑佩佩,却并不愿意再度出演,这个倔姑娘觉得“金燕子”这个人物是属于胡金铨的。张彻找到郑佩佩整夜长谈,苦口婆心地劝到凌晨四五点,这姑娘就从了,就从了——具体怎么劝的不太清楚,估计少不了说谎保证你是绝对主演之类,连片名都是《金燕子》么。
胡、张两位导演风格有异,却一致地拍出了最名不副实的电影:凭心而论,《大醉侠》实在应该叫作《金燕子》,而《金燕子》却更应该叫做《银鹏》。尖锐的矛盾发生在拍摄的过程中,有场戏,王羽从窗口跳下去了,罗烈也跳下去了,张彻跟郑佩佩说:“你绕过窗子,从门口走出去吧。”他觉得姑娘应该优雅一点,不要那么粗鲁,郑佩佩这回不从了,又倔。张导演恫吓道:“你要是从窗口跳出去,恐怕就没人敢跟你结婚了。”倔姑娘说:“那不关你的事。”坚持着,跳出去了……郑佩佩后来嫁得很不错。
实际上,那天除了几位主演,还有一个人也跳了出去,镜头没有拍他的脸。戏中设计,演员井淼从酒楼上摔落街道,老先生彼时快六十岁了,要用替身。做替身的年轻人瘦削修长,不满二十岁,用手捂着脸从酒楼翻身跃下,干净漂亮地一次完成动作。有人对张彻说,他是红薇的儿子,叫姜大卫——往事瞬间蜂拥而至,张彻知道,这孩子就是故人严化(原名姜克琪)的遗孤了。张导演混迹上海的时候,经营过一阵戏院,与国泰、大同电影公司的人来往密切,此生所写的第一个剧本,担任男主角的就是国泰公司的当红小生严化。
严化早逝时,几个孩子都还年幼,其中姜昌年五岁,姜伟年四岁。母亲红薇后来嫁给制片人尔光,得小宝尔冬升。尔光为照顾家人,特别开拍儿童戏,常常举家上阵。后来,李翰祥导演为姜昌年小朋友取艺名秦沛,岳枫导演为姜伟年小朋友取艺名姜大卫。
姜大卫生性叛逆,小学、中学各留过一次级,为躲避读书而离家出走,被哥哥秦沛在街上逮到,押解回家。十七岁辍学,第一份工作在写字楼当后生,月薪180块,只做了十三天;有朋友介绍他到古董店上班,月薪200块,这次做得比较长久,三个月,终于还是整天无所事事地闲荡。彼时秦沛做演员正当红,拍霍士公司的《圣保罗炮艇》,把这个弟弟拉过去,和外国武师学点东西,也认识了刘家良和唐佳两位师傅。如此,姜大卫做起了龙虎武师。
张彻对这孩子起了恻隐之心,虽然做武师收入颇丰,但毕竟是以性命相搏。在电影拍摄过程中,又细心观察,发现他不仅身手灵活,可以做一些惊险艰难的动作,或许还有可以演戏的潜质。《金燕子》拍摄完毕,张彻要去台湾小游,那时姜大卫的家在台湾,这个外表叛逆内心温和的男孩子从自己的薪水中,分出一半,托张导演带给母亲红薇,还有一些手表之类的东西给弟妹,这是名副其实的血汗钱。
对于这段往事,张彻曾撰文《我与姜大卫》,字字句句将温情吐露:“我这人一向讷于言辞,心里想的,写出来比说出来容易,这一段经过,我的‘心理过程’从未对人说过,即便姜大卫本人,也要看到这篇东西才会知道。‘姜大卫’这名字,有人认为不似艺名,曾劝我为他改过,但我终于没有改,因为这是本色。‘姜’这个姓,更是做为我怀念故人的一个标志。”(《香港影画》第47期,1969年11月)
《金燕子》之后,是1969年的《独臂刀王》,王羽主演。姜大卫听从张彻的建议,与邵氏正式签约,做了只有一句台词的演员,一些人的命运正在不远处等待与他汇合。在这部戏中,另一个年轻人同样因为得到了一句台词而兴奋不已,他当时住在姐姐家里,抱着刚刚出世的外甥女林姗姗,把这句台词念了一千次。念得多,因为国语不好,狄龙后来回忆这一段,笑着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广府人讲官话。林姗姗直到现在都会念那句台词,因为已经深入脑海。”
《大醉侠》里的郑佩佩
狄龙的第一句台词,《独臂刀王》截图
《独臂刀王》姜大卫的第一个龙套角色,死时惨像。。那时他还没有“全裹”的待遇。。。
《金燕子》是张导作品中非常特别的一部,据说也是非常不张彻的一部。
张导演亲自写的词,字也是他亲自写的,当年的大导演大部分都有着很好的文学素养,张彻是其中的佼佼者
萧然一剑天涯路
鹏飞江湖
九霄云高不胜寒
关山万里
枝栖何处
问王榭旧时燕子
飞入谁家户
《金燕子》中的罗烈、郑佩佩
戏说张家班4
少马爷的相声《大保镖》里,有一包袱:“哥哥你且退后,待小弟前去送死——”,可用来概括大半部分张彻电影和几乎全部两位爷作品。中国人的练武目的,于此在“强身健体”与“替父报仇”之外另辟蹊径。
1970年的好时光,亦舒笔下:“姜大卫是很谈笑风生的;他的好朋友狄龙,就与他不同,沉默寡言。我们就说:哪儿来的一双对比。可是谈笑风生与沉默寡言,竟是一对好朋友。有时沉默的那个开机器脚踏车,穿红衣服牛仔裤,姜大卫就搭顺风车在后座,穿蓝衣服牛仔裤。好漂亮的一对呵,看见的人都说。”写得真销魂,读起来,有眼见为实的愉悦。
漂亮的一对中,狄龙无疑是较为稳重、有兄长风范的。他的稳重体现在个“闷”字上,约李丽丽来宿舍玩儿,无关风月,只为一起打木人桩,并谆谆教导曰有益身体健康,可怜的姑娘当场傻掉。闷坏了的姜大卫在《保镖与我》中恨恨地写:“狄龙这家伙真无聊,不知道他活着是干什么的。说演戏不像演戏,说打斗不像打斗,一天到晚四处闲荡,活像个‘四不像’。要气狄龙很简单,就照着这几句唱,准保气得他只知道笑。”末一句传神入髓,不仅闷人情态呼之欲出,还带一点作者本人被娇纵的小小得意。
闷人的兄长风范更悲情地体现在啰嗦上,据说当年照顾着姜大卫,管着他打架、喝酒、泡妞。被这样照顾的人,是极惹人同情的,因为很容易从此了无生趣。另外,也有些传说中感人至深的小事件,比如只为姜大卫一个人买宵夜,连张彻都没有份(张导演的心碎了);大雨里把头盔外套都给姜大卫,自己短袖裸头骑在机车前面。年轻人互相啰嗦起来,比老年人还要可怕:姜大卫被这样无微不至地约束过,几年后心智成长,又活学活用地约束着更年轻的傅声,也是不求回馈的苦口婆心。
由于《死角》的票房失利,当然,也没准儿是张彻幽怨于宵夜无份,狄龙被迫休息了半年,直到《保镖》才得到重新启用。这期间,张彻为姜大卫量身打造了《游侠儿》,厚此薄彼的差距就此拉开。尽管老先生始终很鸡贼地宣称自己一碗水端平,但即便是故事片,也可看做创作者内心取向的纪录电影。饱含深情的大特写,张彻向来毫不吝惜地来拍姜大卫的眉梢眼角,他甚至让镜头追随着这个瘦削青年的背影走过一条街。有时想到这一切背后,都紧跟着老先生意味深长的目光,就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儿。
《报仇》的故事张彻很喜欢讲,解恨又快活地一连写过两遍:“有一位朋友说:‘如果姜大卫能红,我从邵氏爬到尖沙咀!’(虽然事后没有真爬),所以,《报仇》得奖之后,姜说‘什么仇都报了’。” ——亚洲影展,23岁的影帝,簇拥无数,当年的影迷里,有个小小的女初中生,常把零用钱花在戏票上,在娱乐、京华等戏院子梭巡,买中前座位,十几年后仍能默背《报仇》的情节。她后来写了本叫《霸王别姬》的小说,把姜大卫的角色“小楼”这个名字借用了过来。
姜大卫《1/5影帝》:“说起狄龙,我们真是对难兄难弟。从《死角》开始,一直到现在,我们俩就一直没分开过。狄龙是我的好搭档,自以为了不起的我,总喜欢教他演戏,而自以为了不起的他,也时常教我演戏。常言道,整瓶不动半瓶摇,其实我们两个都是半瓶子醋乱摇晃。狄龙拍戏一向非常用功而且卖力,这一点,说什么我也不及他。狄龙很肯帮助人,我就是常受他帮助的一个;《报仇》里,我们俩始终没有同场出现过,可是我拍戏的时候,他总到厂里来陪我,精神支援不说,在打斗上有很多小动作,他还给我指点。因《报仇》而使我获奖,很惭愧,总觉得要得奖,应该是我们俩同时得才对。”(《香港影画》第56期,1970年8月)
1970年,姜大卫连中三元,选入年末银色世界的十大影星,他起初很高兴,紧跟着问记者:“狄龙有没有当选?”看对方摇了摇头,他泄气地说,“狄龙又没当选,那我也不要了。”记者无计可施,旁边的金霏来解围,说“大卫,你还抱怨呢,其实狄龙吃亏,这个罪过都在你。姜大卫差一点就从座位上跳起来了,大声问:“怪我?有什么缘因?”
——并非一切故事从开始便是俗套,并不一定文人相轻、艺人相贱。然而,一切故事都将沦为俗套,正如同总会有年轻人那样脆生生地质问,而质询的声音,总会被更激烈热情的大众讨论所淹没。
曾经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狄龙和姜大卫
戏说张家班5
1970年夏日,张家班在《十三太保》古洞外景地集体暴晒,大家疲惫不堪,拍戏之余面面相觑,笑也不肯多笑。高温之下,姜大卫戴着皮帽,穿着长统皮靴,正准备攻打长安城——《报仇》在亚洲影展上的喜讯此刻传来:一是张彻的最佳导演,一是姜大卫的影帝。得到消息,张彻客气地“哦”了一声;姜大卫理也没多理,直接认定假新闻。天热人晕,反应相似,尽管是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
张彻导演除了在衣着上讲究非常,在心智上对自己也一贯严格要求,自有一套谢安“镇物”的训练:肥水之战获胜的捷报传来,谢安看了仍继续下棋,下完一盘才说“小儿辈破贼”。张彻觉得这个太不错了,练气场啊,有必要模仿一下,效果也很显着:比如1969年年末,他众望所归地结婚了,在那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亲友齐聚、证婚人上台,时间愉悦地过去了,张导演镇定自若地姗姗来迟。
“镇物”训练也有失控的时候,比如张彻骂人时就不太矜持,与他孱弱淡泊的文人气质有所背离。他早年做徐增宏的副导演,那是位摄影师出身的天之骄子导演,太年轻出道,喜欢骂工作人员。张彻被他骂的最凶,也被他教坏,后来练成了能把三十多岁的导演骂哭的嘴皮子,又听说,杜琪峰的偶像是张彻,这代代相传的绝技呦。但总的来讲,“镇物”训练在大事儿上都很成功,甚至令几年后的张彻,在面对双生无可避免的离散时刻,表现得镇定又沉默,正如这一年获奖,他心中也许五味杂陈抓天挠地,但终于只“哦”了一声。
姜大卫懵懵懂懂,听到喜讯楞了一楞,觉得不可信,直到“第二天,没睁开眼睛已经有人把我叫醒,塞了一大堆报纸给我,叫我看,模模糊糊的,算是证明了昨天的消息并没错,可是当时我因为头一天拍戏实在太累了,所以报纸还没看完,又睡着了。”——他还没做好与影帝效应迎面相逢的准备。
亦舒如此描述这位年轻影帝之后的紧凑生活:“姜大卫的一举一动,谁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他每天几点钟起床,起床之后去拍哪几部新片,晚上爱去什么地方消遣,每个观众都知道。然后他用什么牌子的古龙水、吃什么香味的雪糕、女朋友是谁、男朋友又是谁,一个月剪若干次发,观众也都清楚。”
不久前的他尚能落落大方地书写自己的恋爱观:“我跟狄龙,有很多共同的爱好,比如,爱赚钱、爱花钱、爱没事打打抱不平(自以为),爱吹牛,爱整人(非恶意),可是唯一有一点不同的,就是交女朋友。狄龙说:交女朋友多麻烦,又花钱,及受气。这点我跟狄龙相反,交女朋友嘛,从一而终,情要专。看我,交的女朋友多好,又替我省钱,又替我出气(听我的废话,唠叨,怨言而不插嘴)。”
而如今他走在路上,每与一个姑娘打招呼,便是一段新闻。本性八卦的张彻导演,热心地为爱徒澄清:“至于人家说大卫女朋友多,换得频,我也觉得无所谓。像我们这样的年纪,打个有趣点的比方,像独立制片,只有一套片子,年前娶了太太,好坏也得放映下去,因为没片子好换。大卫这样的年纪,倒像邵氏公司的戏院,不好就换画,无伤大雅。”有点意思的比喻,张导演自己还真是年前娶妻,也还真是好坏也得放映下去。
狄龙有意地回避着姜大卫,不再在拍片之余一起各处玩乐,即便见面,人也沉默。姜大卫见这情形,心中明白了几分,他找到一个机会质问狄龙,为什么疏远他?狄龙只得照实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他说:“你现在已成了影帝,地位跟过去不同,如果像过去一样,人家会以为我是在‘磅’你。所以,我觉得疏远一点好。”姜大卫很难过,他对狄龙说:“我重视我们的友谊,比“影帝”荣衔更重视。”——两位爷令人欣慰地平安渡过了第一个难关。
以数字为序列,浏览张彻作品列表是件有趣的事:《独臂刀》《双侠》《边城三侠》《四骑士》《五虎将》《七金尸》(挂名)《八道楼子》。让人怀疑,老先生是否一辈子没在牌桌上胡过一条龙,才拼了命地要在电影事业上找齐,于是生平最大遗憾就是没拍过《六指琴魔》和《独孤九剑》。或者,也可在数字的不断膨胀中,窥见张家班人员动态地壮大。
1970年的电影《报仇》中,狄龙饰演的关玉楼亡故后,姜大卫在为兄报仇的路上,一刀结果了陈观泰扮演的反派龙套,张家班的“铁三角”以这样的怪异方式,首次欢聚一堂。
1970年的《报仇》让23岁的姜大卫成为香港第一个亚洲影帝
戏说张家班 七
「希望我的老朋友狄龙、姜大卫他们来客串一下,因为友情」,吴宇森对[赤壁]的寄望原本如是,然而「因为种种原因,不太方便」,心愿终究未能达成。
吴宇森与两位爷深厚的友情建立于火红的张家班岁月,1972-1973年间,他做张彻的副导演,待遇不高,每每经济窘困便求助姜大卫,那人有个储钱的竹筒,每次一见吴宇森,二话不说就拿起竹筒,把里面的钱哗啦啦全倒在他手里。当昔日的落魄人功成名就,两个好朋友坐在一起忆苦思甜,姜大卫起初装作不记得这事,但吴宇森感恩地屡屡提起,只好开玩笑要他还钱。
1972年的[年轻人]缺少男三号,两位爷曾一起租了摄影棚,拉来摄影师和化妆师,想给吴宇森拍一段试镜戏,张彻看到断然拒绝,摆摆手道:「吴宇森不要当演员,吴宇森适合当导演」,只言片语给向着理想挣扎的年轻人莫大鼓舞。这部戏最终的男三号由陈观泰饰演,作为张彻「永远副导」的午马也有参加,苍老着脸,毛衣鲜红,和一群面容稚嫩的同龄人站在大太阳底下,手里有时攥紧一把吉他,像大力握住一把剑。
姜大卫的长发在这部电影中继续消失,「长发影帝」的姿态暂时告别,张彻再不用对记者解释:「我觉得他的头发并不长,我留的头发,都与他差不多了」,还要努力撰文,从科学的角度分析姜大卫留长发是为了电影中慢镜的效果。血泊搏斗中抽空甩一甩,的确很凄迷。当年他出名的爱发如命,为拍[无名英雄]剪短竟然也成为一条新闻。
[年轻人]之类的时装电影,把观众对姜大卫长发的关注,吸引到衣着风格里去:花衬衫灯笼袖收紧袖口,配喇叭长裤,宽边牛仔帽底下拉出一条长丝巾……亦舒的专栏特别解碼姜大卫的新潮服装,[拳击]剧照上密密麻麻标满有趣注释:「原来男孩子也可以穿中庸装长背心」、「这种帽子女孩子才喜欢呢」。嗯,这样的帽子,一式两份,颜色不同,姜大卫和狄龙各有一顶。
姜大卫后来回忆说:「就好像我穿什么都行,那时候我那么红。」趁演员最红的时候,邵氏提出续约,姜大卫往见邵老板,只为与狄龙共同进退:续约三年,每年拍四部片,每部片酬十万。狄龙的条件也要一样,否则他宁可不再续约。
冒险的一个「共同进退」,让双生间愉快的合作得以继续:[荡寇志]的饭间,两个人捧着一盒饭喂来喂去;[刺马]的拍摄间息,共骑着一匹马在片场里悠闲地溜达。终于有心明眼亮的媒体发问:「现在许多外国片都以同性恋为题材,如果有机会让你饰演同性恋的角色,你会拒绝吗?」姜大卫只稍想了想,答应了:「说不定我会尝试一下」,又看看身边的狄龙,顽皮地接着说:「如果是狄龙和我演对手戏……」「你算了,我才不会演呢!」,狄龙打断他:「不过我倒发现我是邵氏公司唯一的男性肉弹明星!」「哦?这话怎么说呢?」媒体对此也感兴趣。「你看凡是我演的戏,差不多都有光赤膊的镜头,不是肉弹明星是什么?」话题被顺利地转移了。
张彻的武侠、李翰祥的风月,曾被人调侃「邵氏两大导演,均好剥人衣衫」。狄龙不能幸免,戏中屡屡裸露上身,左臂上纹有一只铁锚、一只燕子。他曾吐露自己少年时代是个小混混,浪迹于胜利道、自由道、太平道一带。纹身也许是当年轻率的决定,却阴差阳错地在电影中被赋予意义:1971年的[拳击]中,姜大卫手持狄龙童年照片,遵父遗命,只身踏上寻兄路途。照片上的男孩神情骄傲,左臂上的铁锚与燕子,是姜大卫唯一可以辨识亲人的标志。
正如小混混会变成一板一眼的稳重青年,唇齿相依的两个人也会分道扬镳地离开张家班。曾自嘲为张彻肉弹男星的狄龙,后来有八年裹紧了衣服做楚原的大侠。直到1983年的[猎魔者]中与观众赤膊相见,让人惊觉那亲人互识的记号已经不见,而渗透血肉的自然无法消除,只好改做左右臂遥相呼应的两尾盘龙。
2000年的狄龙对记者说,他现在最想演的角色,最具挑战性的,是「基佬」,不知哪位导演成全心愿?当年慌乱拒绝的提议,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