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断断续续,花了两天的时间看完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并不是茨威格写的小说,而是被圈里圈外一致看好的徐静蕾执导的电影,当然影片和茨威格沾了点亲戚,是根据茨威格的同名小说改编而成,只是故事的背景移到了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北平。故事发在1948年的冬天,一个作家在他41岁生日那天收到了一封厚厚的来信,来自一个已死女子,讲她18年前与作家短暂结合后又分离,旋即生有一子,而后她又与他几度重逢,经历了少女的痴迷,青春的热烈,为养活孩子,又沦落风尘,直至儿子在一场意外中去世,她在临死前才决定告诉他一直都是在爱恋着他,而这一切,作家始终一无所知。
影片与小说的关系亲疏远近我无从知道,因为我没有看过茨威格的这部小说,所以这里不便多说,但据徐静蕾自己说,影片非常忠实于小说。这话如果属实的话,徐静蕾至少可以说是成功了一半——熟悉电影艺术的人都知道,改编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尤其是改编名著,招致的批评可能会更多:改编好了,观众会说你沾了名著的光;改编不好,观众花了冤枉钱看了电影自然会吐口水扔臭鸡蛋和石块。——从这个角度讲,我要对包括徐静蕾在内的中国的所有导演表示崇高的敬意。但话又说回来,该批评还得批评,促进中国电影艺术发展的大话我不说,我花了钱去看电影有点话要说或者发发牢骚,这点权利谁也不能剥夺。
我在前面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至少可以说是成功了一半”,这点已从该片获得了第52届西班牙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最佳导演“银贝壳奖”得到明证,当然获得国际大奖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说明:徐静蕾改编的这部电影,在忠实原作方面没有糊弄西方的观众,而把发生在西方的故事挪到上个世纪的北平,并处理得天衣无缝,不觉生硬,不得不让人赞叹。不过,我前面说的那话其实还包含了另一层意思:另一半可能不太成功。
【自恋的女人】
苛刻的观众可能早已经察觉,《来信》是一部观众极难入戏的片子,从开头的那句“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起,到结尾那只空空如也的花瓶结束,女主人公一直在不停地述说,回忆着陈年往事,向姜文饰演的那个花花公子述说着她和他的过往,她是多么的爱他,以始终不逾的忠贞对着他的轻描淡写、逢场作戏……单纯的琵琶音乐,苍茫的泛黄的老北平城,来来往往的人群,残酷的年代却并不见残酷的战争,白玫瑰。溜冰鞋。舒缓的爵士乐,碎却不乱的舞池……整个片子的风格是唯美的,也是极度自恋的,为了将这种自恋表达的更为彻底,导演使尽浑身解数,还将京剧搬上了场,来表达女主角内心深处的幽怨,而这一切都是由她在述说,不停的述说,幽怨而又自恋,凄美而又煽情——戏里戏外,她都是主角,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都在拒绝观众,大量的旁白,将情节割裂,甚至让人感觉是在听一个广播剧,而不是在看电影。旁白的无节制运用,决定了电影另一半的不成功。
对电影比较了解的观众会说,《东邪西毒》也采用了旁白叙述的方式,是不是也有这种毛病?答案当然是没有,因为该片的整体风格是冷峻诡异的,旁白是冷的,对白也是冷的——这点《来信》就没能做到风格的一致,它的叙述是自恋的,对白有温情,也有低回,有高昂的音符,也有忧伤的情调。旁白和对白风格的冲突,让人觉得影片调和不足,稍嫌生硬,加之时空跨越无法表现,导演不得不使用大量的旁白来推进情节的发展,像片中的男女主人公越走越远一样,影片给观众的感觉也只能是越来越隔膜。片中完全没有必要加那么多的旁白,作为影视艺术,表现情感、感受,更多的是借助影像画面,其次才是音乐、旁白或其他手段,比如电影结束的那段旁白:
可是谁 谁还会在每年你的生日老送你白玫瑰呢
(镜头切换,转向窗台)
花瓶将要空空的供在那里
一年一度的在你四周
吹拂微弱的气息
(镜头切换,画面出现一只空空的花瓶)
而我轻微的呼吸也将就此消散
我写不下去了 亲爱的 保重
(音乐想起,镜头转向作家)
不难看出,前几句完全可以省略,用影像表达观众即可明了,不可思议的是导演竟将观众的理解力想象得如此弱智。
当然,你可以批评说,这种自恋的叙述方式怪不得徐静蕾,她受制于原作,改编是戴着镣拷跳舞——据说茨威格的这部小说有着大量的心理描写,旁白就成了必须的辅助手段——那我也无话可说,这只能说明,太拘泥于原作并不见得就是件好事。
【狎妓的嫖客】
影片中的男主人公是个作家——本人没有当作家的体验,估计将来也没有资格,更不想当个作家,所以我对作家的理解只能是一厢情愿,一知半解,照我辈俗人的眼光看:作家应该是幽默风趣、风流倜傥的,时不时搞出几段风流韵事,当然他肯定才华横溢——这是他吃饭的本钱,否则就不配称之为作家。用不着我说,性急的读者也不乐意,要砸了他的招牌,鄙视他打着作家的幌子招摇撞骗,花天酒地。
戴着这幅有色眼镜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我的感慨可想而知,我恨不得冲上荧幕,把姜文揪出来破口大骂:你这个傻×,作家是这样演的吗?当然我不会这样做的,如果真的这样做的话,可能要蹲局子进疯人院,吃亏的事我肯定不干。我之所以这样抱怨,是因为姜文饰演的这个角色太拙劣了,破坏了他在我心中的那份完美,他在《来信》中的表演不是糟糕,而是非常糟糕,远不如那个戏并不多的老管家出色。
片头的引子还算可以,昏暗的灯光,吱吱嘎嘎的邮车,老管家苍老的背影,男作家在低沉的问话中缓缓拆开一封来信。——这时,我会以为他是个作家,至少他故作低沉的声音让我这个俗人觉得是。可是下面的情节实在是不敢恭维,且看作家的第一次正式出场吧:穿着一黑色皮衣,头上戴着空军行头,跨下骑着一辆军用摩托,典型的一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暴发户。难道这就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作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作家不能这样打扮,但至少这幅打扮与他的风流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我窃以之为,三四十年代的风流作家,且不说具有徐志摩那样的儒雅气质,至少应该像郁达夫那样拥有“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多情累美人”的侠情豪气。很遗憾,在影片中,我没有看到作家的这种气质,他木讷质朴,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妙言俏语,没做过一件浪漫之事,他甚至连舞都不会跳,不懂得送女人一朵花——我们只看到他有很多连他自己都不看的书,很有钱,不同的女人在他家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每次他和女人做完爱后,动作麻然,表情生硬,然后偷偷往女人兜里塞点钞票,连送朵花也要在女人提醒后才会想起,甚至他连哄骗女人的招数也不变化:“我要去××一趟,我回来之后一定去找你。”
这哪里说得上风流倜傥?彻头彻尾,他只不过是个狎妓的嫖客而已。
【我爱你,怎能与你无关】
“我爱你,和你没有关系”,徐静蕾在影片拍摄结束接受记者的专访时提到了歌德的这句话,她说:“有的人说这个女的为了一个男的,‘值不值得?’我恰恰要说,这没什么‘值得’和‘不值得’,拍这个故事,就是要纠正这样的想法,表达我的理解和想法。”
徐静蕾说得很明白,她的“野心”是当个“心理医生”,纠正国人的爱情观,告诉人们:我爱你,但可以和你无关。——姑妄听之。事实上,我爱你果真与你无关吗?还是让我们来看看《来信》中的表现吧,看影片是不是传达出了这点?懵懂无知的少女爱上藏书丰厚的中年作家本无可厚非,对知识的崇拜转换为女孩朦胧的爱情,少女的羞涩使她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心里,并化之为动力,六年后,她考上女子师范,重返北平,千方百计地在作家附近租个房子居住,她只是为了接近他,这场蓄谋已久的爱情(至少在女孩那儿是爱情)作家一无所知,纯粹是单方面的暗恋,真的可以说是“与你无关”,但后来呢?当少女的初恋之梦终于实现,怀上了他的孩子后,反而选择了离开——我承认,影片在这个时候打动了我,我感到了女性无私爱情的伟大——战争结束,作家依然花天酒地,夜夜笙歌;而她把全部的爱集中在他们的孩子身上,她其实是在爱着他的影子——当作家再度出现,她就不由自主的受他牵引,心着魔似的追随着他,投怀送抱,再享鱼水之欢。讽刺的是作家竟然没有认出她来——这“爱还与他无关”,影片在此时安排了一个细节,小姐出门,迎面碰到他的管家,时隔多年,精明能干的管家已变得老态龙钟,当年清纯的小姑娘也出落得风姿绰约,但老管家依然认出了她:“早啊,小姐。”“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个中苦楚,可想而知……镜头缓缓切过,坐在人力车上的她面孔忽明忽暗,车在走,她一晃,又一晃……这时我的泪不由来了,“我爱你,真的与你无关吗?”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我们的孩子”,当她最后的精神支柱轰然坍塌,她再也挺不住了,死了。作家随后收到一封陌生女人的来信,在此之前,他一无所知,从此以后,他豁然明晓,心将如覆磐石,伴随他一生的是那深深的忏悔。
“我爱你,还与你无关吗?”如果真的无关,这一切将是个未知之谜,她至死不会说出这段秘密,风流作家还继续风流下去……可事实正好相反,不知道徐静蕾是否能像她说的那样,“纠正”过来国人那种“值得不值得”的爱情观?
我爱你,又怎能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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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戴着镣铐跳舞——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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