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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我俩一个班的，可同学三年基本没打过交道，只打过招呼，并且由于我那时“但闻鸡犬吠，只顾读书忙”的生活状态以至于很长一个时期内都没有注意到她作为一个女孩的存在，只知道入学时班里第一名是个叫石静的女生。因为石静是第一名，我是第二十一名，所以先前她不认识我而我认识她。当时对她的主要印象就是学习成绩巨牛、语文课代表、作文动辄被老师在课堂上当范文念，扎着两个羊角辫，说话声音很小但很甜，一发言就脸红，是各科老师踊跃提问的对象。在今天看来这些表征无不在昭示着伊是个优秀而内敛的女孩，加上皙白的肤色，至少也可以算是美丽可爱 ——然而当时她在我眼里只是一个看起来无法逾越却因自己脑髓里深深扎根的大男子主义意识形态而不能甘拜下风的竞争对手。其实伊后来给我的印象还是颇好的。下课时常看到她和同班的三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在楼道里、操场上闲逛，迎面碰上了便朝我腼腆地笑一笑，依着其他男生对我的昵称——他们都叫我名字的后两个字——亲切地道一声“笑天”，于是我因为从未被女生这样称呼过而既惊喜又不好意思地咧着嘴傻笑一阵算是回礼，同时把心中对这个女孩的嫉妒和不服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们一直维持着这样简单的同学关系，甚至连一般朋友都不是——没有聊过天，没有其他机会交往，不知道她的生日、电话，也从没想打听过——可她却给我一种不同于其他一般同学的亲切感，而这种感觉我那时从未深究过。以前听说女生到了高中大多后劲不足，心里一边暗喜一边疑心这是师兄们编出来供差生们自我安慰之用的，而后来的现实说明前辈可畏——不但这个基本公理得到了验证，而且我们还可以据此得出一个更强的命题——就是优秀女生们到了高中成绩下滑的速度比后进男生们名次攀升的速度还要快。我和她就是这么一对儿典型。到高三时她已经不常出现在班里前十名了，而我则稳坐了头把交椅，对学习充满了兴趣，连礼拜天都不想休——作为一个牛人趾高气昂地走在学校里被人家指手画脚的感觉是很爽的——我满心只有优异的成绩和理想的大学，每天都沉浸在对不久的将来的憧憬之中。在校园里相遇时她还是那样冲我腼腆地笑一笑，喊一声“笑天”，我也还是那个傻样，心里总是很满足的。后来高考结束了，我如愿以偿地考上了连做梦都想进入的那所大学，暑假便沉浸在无休止的歌舞升平之中，其间听同学说起过她，似乎是发挥得不理想，但具体考到哪里去了也不清楚，本想打个电话问一问，但因为没有联系方式又觉得这样似乎很唐突，便没有再打听她的下落，只是在没事儿翻毕业照时会不由得将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想起那腼腆的微笑和甜甜的嗓音，心里怪怪的——现在看来，应该是失落的感觉。然后便会在无聊而空虚的晚上想起她，想起她留在我记忆中的不多的一切，有时竟不知不觉发现天色已亮——这时我开始意识到，也许我是喜欢她了。经过了十几天这样心神不宁的日子之后，我决定给她挂个电话，虽然根本不知道应该或者可以说些什么。于是打到她一个好朋友那里，先是胡乱寒暄一阵，接着慨叹一下大家的去向，然后声称要做个通讯录以便日后联系，便开始向她询问同学们的号码，直到记下了十几个不相干的电话，才若无其事地问到石静，心里怦怦乱跳，待到那边报出一串数字，我小心翼翼地记录下来，终于忍住心痒神驰，故作镇定地继续问了几个同学便草草挂掉了电话，长舒一口气，仿佛得道升天。当天的整个下午都在兴奋地琢磨电话里该和她说些什么，准备了许多话题以确保不冷场，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天晚上她竟然先给我打了过来！她听同学说我考上了A校，说是祝贺一下，而我在得知录取她的B校也在北京时简直兴奋地要叫出来——但因为那所学校对她来说毕竟很不理想，才忍住内心的狂喜安慰了两句，虽然事后想想当时说得没一句不是适得其反、语无伦次的，但她却好像很感激，还说真高兴我们以后又能在同一个城市读书和生活了。我先前想好的话题早忘得一干二净，聊了不一会儿便悻悻的放下了电话。之后就憧憬开学，成天胡思乱想——幻想着我和她的大学生活。因为高中时没怎么接触过女生，我当时在这方面思想还特别封建，总觉得无缘无故给女孩打电话闲扯就等价于说我喜欢你，所以暑假后来的日子我一直没再给她打过电话，怕太露骨，怕说坏了。暑假快结束时她约我一道去北京——这个在她看来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反正在我眼里是不能再明显的举动令我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在火车上我们聊了许多——不同眼里的同一个屋檐下的高中生活、各自儿时的长长短短、眼前的大学、理想、不久的将来、未来的未来……一个几乎没怎么接触过的女孩竟一夜间让我觉像是老朋友，为此在心里暗暗庆幸了我俩天造地设绝无仅有的缘分——可惜后来才明白这种感觉是在任何两个陌生男女之间都可能迅速产生的。到了北京，得知我们的学校相距十分遥远，坐车都得一个小时，于是经常见面的可能性被排除了。我便给她写信——她喜欢写东西，更喜欢用文字交流，而我脑子反应比较慢，所以动笔也就比动嘴来得省力些——一封接一封，只要她一回信我当天就又是一封寄过去，从频率和气势上看像是在制造热恋中的垃圾情书，但其实内容无比空洞、正经或说健康，都是些跟谈情说爱之事毫不相关的记叙文和杂文，主要分为“Ａ校方方面面之我观” （我所在的学校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用她自己的话说是伊的心灵家园）、“我的奋斗” 以及“追忆逝水的年华”三大类。在我们的信件中，她的口吻让我确信我们已经逾越了好朋友的关系，而从内容上看则更毫无疑问地可以将彼此称为知己，但由于毕竟没有捅破任何事情，而且一直没有机会见面，所以我的心总悬着，老是猜测她到底是不是那个意思或者在多大程度上有那个意思。大学里半个学期的所见所闻，令我震惊于死缠烂打型男生们的足智多谋，越发担心她在那边经不住诱惑，同时自己又因为这个事情整天读书心不在焉，往往书翻过去十几页才意识到脑子在原地没动，于是找到遐想开始的地方重新来过，但不多会儿又陷入了新的遐想。虽然我轻松的专业允许自己有一定程度上的懈怠而不致立即遭受恶果，但唯恐长期这样下去贻误了前程，于是萌发了表白的冲动并日益强烈。随着关系的密切——起码是精神上的——联络的方式从写信转为打电话，这个质变使得半个学期没有见过面的我们有了一点尚且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的感觉。尤其是能够听到她的声音对我来说无比安慰——那种少有的像小孩子一样甜美的音色是我对她保有的不多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话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很快变成两三天一次，虽然在正常情况下我是连想也不能想象自己能这么频繁地给一个女生打电话并且把严重雷同的内容说了无数遍还不觉得无聊、乏味、害臊以及恶心的，但谁让叔本华说的对呢——恋爱中的人都是疯子，只能用皮鞭抽打他们 ——用理智是无法与之交流的。这种没出息的样子一直持续到年底，一学期下来认真反省一下发现没有任何收获，眼见快要期末考试了，骨子里的要强把空虚和平庸的日子数落一番后再也不能忍受这种心神不宁的颓废，学业境况日益恶化的烦躁和爱情角色模棱两可的不甘一齐将我的理智唤醒——无论如何得把这个事情搞清楚，成与不成都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于是写了封表白信，意思大抵是：我一直很喜欢你，不知道你对我是什么看法，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如果不愿意也没有关系，以后不再联系就是了。就为阐释这么点意思，我竟用了近两千字，真不理解当时是怎么想的。关于表白，曾听过一种经典说法：有些话，要么不必说，要么不该说。现在一想起来就抑制不住对作者的敬佩之情，唯独遗憾的是自己那些话是属于不该说的。被拒绝的风险当然在我的考虑范畴之内，虽然心痛但总算坦然了——其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但让人有点恶心的是她竟然选择了全世界最滥、最不厚道的理由拒绝我这么坦诚而又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她说她没有哥哥，一直以来都在心底把我当哥哥看待的！—— 谁稀罕你这种让人一天到晚心神不宁的妹妹啦！我表妹多得都能组个足球队了！之后我给自己留了一个礼拜时间彻底走出这个阴影，其间顺便思考以她那小半年的表现来看她有什么理由不喜欢我不愿意和我在一起的——人们有一种将自己沉浸在悲痛之中的惯性，就是说某个事情对一个感情细腻的人来说应该是呼天抢地、心如刀割的，然后这事儿果真发生了，于是他就把自己长久地扔进这个悲痛欲绝的状态，尽情难过，本来差不多就行了，但就是坚信还不够——主打思路是：怎么能这样就完了呢！——压根就没想走出来，所以显得十分脆弱并以此为荣，恨不得全世界人都来关注他同情他安慰他，于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搞得要死要活的——我之所以能够在一星期内迅速摆脱这件事情给我带来的烦恼就是因为我深谙男人在受伤后没出息表现的发生机制并头脑清醒意志坚定地贯彻了正确的思路。从此那个女人对我来说就不存在了——尽管我还是没有想明白她拒绝我的真正原因，因为实在难以用她对我没有那意思这么无稽而又无可辩驳的理论来敷衍自己的。大学放假没有作业，过年回家傻吃傻睡傻玩，非常痛快。年三十儿午夜接到她的电话，祝我新年快乐。我先是一惊，心想妈的还来骚扰我！随之立刻冷静下来，按照成人左右逢源的思路寒暄起来。两人都装得没事人似的，说着说着自己倒仿佛真的挺愉快，这时人们突然开始疯狂地放鞭炮了，我们便听不清彼此的声音，只隐约感到她那边道了声晚安就挂断了。开学后也没有见过面。大二时我买了手机，不知她从谁那打听到我的号码，偶尔给我发发短信，我也就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复，再也没有了想要主动聊点什么的冲动。转眼大学的第二个暑假又来到了，一次晚上睡不着觉上qq碰见她，她叫了我半天我发现自己忘了隐身才很不情愿地应了声。她问我是不是一直在恨她。我心想妈的太低估我境界了谁还在乎你，但嘴上说没有啊干嘛恨你。她说那你为什么老不理我。我说谁不理你了你每次发短信我不是都回么。她说可是你每次都是两三个字，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懒得说，而且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跟我说心里话了。我沉默，心想你这不是废话么。这死寂大约持续了一分多钟。然后她说笑天，这学期我有男朋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你们学校的？她说是。我说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从大一开始就在追我了。我沉默。她说他对我很好，但一点也不理解我，不像你那样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心，想要什么，讨厌什么。我说那你为什么跟他好。她说答应他之前也不了解的，但他一直那么坚定地追我。我心想自己当时那么急于表白还不就是怕这个——是个女孩都架不住近水楼台的男生死缠烂打——心里顿时怒火中烧，但嘴上平静地问她为什么这学期才跟他好，装作有点替那小子打抱不平以示嘲讽。她说笑天你真傻呀，你知道后来我们宿舍的人问我要是你当初再坚持一下会怎样时我怎么回答的么？我只有哭。我无言。过了一会儿，她的头像灭了，我就下线了。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也没有收到过她的短信。当年的除夕夜又接到了她的电话，说的是新年的祝福，却渐渐听到那边抽泣起来，最后又同样地被淹没在一片震天的鞭炮声中。直到现在也不晓得那个怀了孕后被男朋友丢掉的女孩变成了什么样子，还算清晰的只剩下那个声音很甜、一发言就脸红的小姑娘——那迎面而来的腼腆的一笑，大方地叫我笑天— —那个让我心里总是很满足的女孩，就这么定格在记忆中了。

初恋之前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