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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guangxi / #1925同步于 2008/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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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说广西人(转载)

interqsh
2008/1/12镜像同步0 回复
听四川人讲话,三五句之后你问他是不是四川人,他会很爽快地答一句“对头”。北京人、上海人、东北人等, 亦大抵如此。对于广西人,你若光凭口音判断,那便十有八九搞错。广西人口音很杂。白话、平话、桂柳话、壮话、玉林话、客家话,还有多如牛毛的只隔一条河便互相听不懂的土话。当年我在广西师大念书,每到星期天,其他系的同学便前来相邀上街郊游什么的,在楼下“叽叽呱呱”大呼小叫,立马让人想到“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句话。林子里最嘹亮的鸟叫大概要数玉林话,据说玉林话保留了古汉语的发音特点,比普通话还多出三个调,说起来极具歌咏感。比如他们把“辣椒”说成“辣刁”,而且说这个“刁”字时很夸张,用假嗓,发第四声,听起来像子弹在呼啸,具有无坚不摧的穿透力。若是碰上诗歌朗诵晚会,那就更加热闹,尽管大家操的都是“普通话”。有一个同学可能来自客家地区,他朗诵一首歌颂老师这个职业的诗:“啊!娄苏,哀外内唷!”我们根本就听不懂。他的一位同乡翻译道,这是“啊!老师,我爱您哟!”因此,平时听他们说话就很费力,尤其是某些学生会干部当众宣布什么事情的时候。有一次一位文娱委员宣布:“好消息!今晚操场放电影《屙挪尼稀》!”搞了半天,我们才清楚是《阿娜尔罕》。 外地朋友说,到广西出差,语言交流方面,简直比遭了灾还难受。每当此时,作为广西人,我便会不失时机地提醒他们一下,中国当代如雷贯耳的语言大师,就出在我们广西哦!王力先生,广西玉林博白人,就是那个把辣椒说成辣刁的地方,他在巴黎大学的博士论文就是《博白方言实验录》。大伙都知道的,老先生龙虫并雕,著述丰赡,学界称他是“真学者”,五大洲多少国家和地区的大学汉语言专业,都把他的专著作为基础教材的。 当然上面举的那些古里八怪的方言,都是站在桂林人的角度来审视来评判的。广西人里面,牛气十足的当首推桂林人。 桂林话旧时定为广西官话,音韵调门与普通话比较接近了,又没有京腔那滑腻的卷舌音和嗡嗡的后鼻音,听起来自有一种近乎吴侬软语的婉转和优雅。因而不要说桂南桂西的嘎嘎之音,就是桂林市所辖各县的话音,在他们听来,都属“乡巴”之列。桂北一个县,与湖南接壤,让那里的人说一句“自己杀鸡自己吃”,说到第二遍就成了“自己杀自己自己杀自己”而被讥为“农伯”。阳朔离桂林已近在咫尺,与正宗桂林人都同饮一江水了,可他们一开口把“互联网”说成“互联碗”,也会招来取笑。然而,土包子们恼火之后,很快也找到了桂林话的破绽——他们居然也有破绽——破绽之一是N、L不分,破绽之二是F、H混用!“小鸟”他们说“小了”,反过来,“不得了”他们说“不得鸟”。还有,“环球”他们说“烦球”,“办法”他们说“办滑”......编一段话连起来说,也是风味十足的。尽管如此,桂林人绝不会认为他们的口音有什么缺陷,错的只会是你们。 桂林人的那份目空四野的傲气,恐怕与桂林这个地方的文化积淀厚实得令人喘不过气来有关。别的不说,就拿那些脍炙人口的诗句来说吧,杜甫的“五岭皆炎热,宜人独桂林”,韩愈的“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值得指出的是,两位老先生都没有到过桂林呢。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桂林的名气太大,那个时候就已经“甲天下”了。 我在漓江出版社工作的时候,出过一本《世界名人游桂林》,照片上的元首们,一个两个陶醉的模样,还有附上的那段赞美的话语,都明白无误地表明他们倘若不是在仙境里就一定是在梦境里。 前一阵,南宁附近发现了一个村子有若干明代的古建筑,立刻就辟成了一个旅游热点。桂林人跑去一看,简直要笑掉大牙。这类古圩古镇,桂林各地比比皆是。门楣上挂有“进士第”、“太史第”匾额的都还有,更不用说独秀峰下皇城门洞上那块“三元及第”的碑刻,中原人士见了都要仰止行止的。想当年,桂林人马君武在东京初会孙中山,一个讲桂林话,一个讲广东话,互相不能沟通,最后以英语交谈。二人相见恨晚,马君武出任了同盟会第一任秘书长。另外,历数华夏学者,胡适之的名气够大了吧。当年胡适来到上海投考中国公学,监考的便是后来做了校长的马君武。他给胡适出的题目是“言志”。考毕,马君武发现人才,拍着胡适那稚嫩的肩头,勉励小家伙好好念书,将来为国家效力。再说,抗战那阵,中国稍有名气的文化人,又有谁没到过桂林呢? 显然,桂林人的牛气,来自那十足的底气,这就难怪他们有时看人目光便是有些睥睨。小时候,镇上只要来了一个桂林人,通街都会晓得完。不用介绍,听他那口音,看他那派头,百分百不会走眼的。提到桂林人,镇上无论大人小孩,都一律称他们“桂林阔子”。老辈人说,桂林人喜欢充阔,身上若有一点值得亮出来的东西,他都会千方百计制造机会让你领略。镇子里流传着一些故事,说小地方人进桂林城得处处小心,桂林仔喜欢找人麻烦,他若缠住你时,首先便是一句:“哈仔,讲打就来!”伸出拳头,其目的是亮出手表。你若说他不该当街骂人,这便又中了他的下怀,说:“我骂人?你讲,是哪颗牙齿骂你的?”说罢龇牙咧嘴,当面的那一排,至少有三颗金牙齿在熠熠闪光。倘若你还不识趣,他便要乘胜追击:“再不滚蛋,老子一脚就陡过去!”预备踢腿的动作很夸张,醉翁之意,在乎让人注意他那双亮晃晃的皮鞋也。桂林人就是落魄了,也是虎死不倒威的。说是有两公婆对话,老婆抱怨说:“没有柴火了!”老公从容答道:“砍筲箕。”隔壁听起来就是“砍烧鸡”;老婆又说“锅盖不见了”,老公便大声说“砧板压”,隔壁听起来自然又成了“蒸板鸭”。吃罢萝卜青菜,出门又总不忘叼一根牙签,以便让人羡慕他餐餐大鱼大肉。 小时候听了这些故事只是觉得好笑,稍长,便又觉得编排这些故事,多半是小地方人身上那种阿Q式的“鄙薄城里人”的自负在作怪。即便不是这样,也多是些“俱往矣”的事情了,准确地说,是那万恶的旧社会在一些桂林陋巷小人物身上造成的某种扭曲。小人物死爱面子又喜张扬,这便坏了桂林人的名声。其实,到了近现代,桂林以其水路交通的便利,也成了个五方杂居的城市,以湖南人为主,江西人、广东人、福建人,五行八作,带来许多不同背景的文化,使当地人习气改变了许多。当然,最有效的还是解放后,当地人原有的那些陋习连同一些精致的东西,早已被扫荡得如同过街老鼠了,尽管吃罢饭叼着牙签走通街的人物偶尔也能碰见个把。 真要让桂林人放弃原有的观念似乎比别的地方人要难一些。一句褒贬兼有的话似乎很能道出其中原委:小巧如盆景的桂林山水,养育了秀气灵光的桂林人。往好里说,桂林人斯文、儒雅、重文化、有底蕴,他们以山水为龙头,真正地舞活了桂林也带动了整个广西的旅游,桂林的作家、画家、书法家、摄影家在广西乃至全国都有一席之地。而往不好处说,桂林人身上有一种精致的小器,这种外地人一目了然并颇为他们惋惜而本地人却沾沾自喜的东西似乎应该叫做“盆景意识”比较恰当。早些年,你就是下个红头文件,把桂林人提拔到首府南宁去当官,他们都会找各种理由不肯前去报到的。万般无奈到了外地工作的,也总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千方百计要调回桂林养老。他们总是顽固地认为,桂林这地方不光山水甲天下,什么都甲天下的!而外地干部任命到桂林当领导,桂林人的“听其言,观其行”则更有一层另外的意思在里头,倘若这位同志的口音形貌让他们“不开胃口”,该同志则要在今后的工作实践中付出更多的辛勤汗水。近年来这类目光短浅的习惯已有改变。接到调令,到南宁报到的桂林人越来越多了;外地人来当领导,只要拿出一定的水平,也会把桂林人领导得服服帖帖。 盆景制作者的最大本事,就是用不长的时间把一株指头粗细的小树侍弄得让人看起来像一棵千年老树。某些桂林人坑蒙老外的手段就有点这种味道。早年桂林人开遍全国的画店以及近年又大有蔓延之势的境外旅游团“中医坐堂”活动,就表明了这种顶尖级的狡猾。那些遍地开花的画店在造就了数以千百计的劣质画家的同时,又让真正的画家无可奈何收起画笔靠边站。八尺宣大中堂,真正的画家十天画一幅,劣质画家一天画十幅,区别就在这里。在一个斗室里,有人看见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幕:老子画枝干,小孙子用绑成狗爪形的大小不等的海绵沿着枝干印“梅花”,媳妇跟在后面点花蕊,儿子最后题款盖章。流水作业,目不暇接。画店老板四五十元一幅收购,挂出去标价一万八千不等,最后还价八百六百也卖。导游拿掉一半的回扣,他也还能赚好几百。末了他还振振有词,反正老外看不懂,蒙着了日本人,那还具有“讨还血债”的意义。书画市场垮掉了,他们便改弦更张,仍然拿国粹来鼓捣,以四五十元一天的报酬,招募些退休老中医,到境外来的旅游团里去坐堂。能来旅游的,多属既有闲钱又惜生命者,早又耳闻过中医中药的神奇,如今老中医面对面给你号脉,亲口说你肾亏,说你脾虚,说你气血不旺,说你来日无多,你能不慌?那一粒粒的普通中成药,便当成万应灵丹隆重推出,千儿八百一个疗程,包好包好。他赚了大钱,心里还轻松得很'反正吃不死人。外国人看不懂什么就鼓捣什么,长此演绎下去,糟蹋了国粹,败坏了名声,这倒是实实在在的后果。正经的桂林人提起这些人,也是非常厌烦的。好在这类小把戏不太能够哄住白皮肤的欧美人,他们宁可到阳朔那条叫做西街的地方去十天半月地呆着,那里的人实在,喝一瓶啤酒,不会街头一个价街尾另一个价。什么时候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老外的钱多半也是血汗钱——桂林人的生意就可以做得很大也做得长久了。 近几年,桂林老乡一飞冲天,不仅让南宁人吃了一惊,而且让深圳人也大跌眼镜。 “桂林仔”、“桂林妹”的招牌,已经招人惹眼地打了出去,桂林米粉、黄焖鸡、禾花鱼、肉末糟白菜、酸豆角炒鱼仔干等等,一下子便征服了南宁人、深圳人那见多识广的舌头,要吃桂林口味,还得提早订餐。这真要让我们脱帽向这些桂林老乡致敬都来不及的。要知道,直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桂林人连到外地去开个小小的米粉店都不大肯的。桂林米粉这个东西,也是桂林一方精华,且早已随着白先勇的妙笔香飘四海。当年外地作家来桂林,我都要领他们穿街走巷,受用这个好东西的。一碗下肚,有人竟说“其感觉不下于一桌酒席”!我从桂林调南宁多年,年年盼,月月盼,天天盼,却是“望穿秋水,不见伊人”,多少年都十分痛苦地吃那南宁人炮制的冒牌桂林米粉。现在好了,“桂林仔”、“桂林妹”不仅极大地满足了我们的口腹之欲,而作为现实生活中的桂林仔、桂林妹,也渐渐地名声在外了。有人用顺口溜把广西各地的妹仔排了一下队,第一句是“桂林妹仔一枝花”,接下来的三句便没有一句好话'某地妹仔黑麻麻,某地妹仔烂冬瓜,某地妹仔豆腐渣。各地妹仔全做了桂林妹仔的陪衬。我们只是希望桂林妹仔不要辜负了大家的厚望才好,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有些桂林妹仔爱讲“鄙话”,不开口时,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一开口便露出一点出口成“脏”的小毛病。而桂林的“男把爷”呢,身上若能多些阳刚之气,那就更完美啦!这些年来,剩下的困惑桂林人的最后一道难题——山水这样的美,市容市貌却一直遭到外地人的诟病,好叫爱面子的桂林人心里难受——这唱了多少年的连台大戏,如今也终于圆满落下帷幕,城市与山水相得益彰交相辉映了。有朋自远方来,桂林人不仅带你游山水,还要领你看市容。那份美滋滋的心情,想掩盖都掩盖不住。可以说,陈毅元帅当年那句“愿做桂林人,不愿做神仙”,今天才在桂林人那充满自豪的脸上找到了注脚。 阳刚气十足加一的是柳州人。相比桂林人而言,柳州人似乎还有点不善言辞。你同他多讲几句尤其是扯到一些子曰诗云的话题,他就会提议“讲点别的”,你要再说,他就会甩过来一句“搭你的困”,就是“懒得同你讲”的意思。早些年多有打群架现象,街头便常常会有这样一幕:在动口的阶段,柳州仔被桂林仔骂得狗血淋头目瞪口呆,可一到动手的阶段,桂林仔便被柳州仔打得皮开肉绽抱头鼠窜。桂林仔痛定思痛,提起柳州仔,一个字:蛮! 其实认真说起来,一个蛮字,内容是很丰富的。柳州人喜欢打群架而且常常大获全胜,还不只是因为他们拳头硬的缘故。倘是一个柳州人在外地受了欺负,光凭一副柳州口音就可以产生一呼百应效果。说柳州人讲义气重乡情也好,说柳州人爱扎堆地方主义严重甚至是狼群效应也好,反正这种色彩,在桂林人南宁人身上很难找到。桂林人南宁人若在别处挨了揍,光凭口音大喊“老乡们,给我上”,恐怕不仅不会一呼百应,反过来倒可能百呼不得一应的。柳州人的这种地方情结有时会表现得令人不可思议,以致很多柳州人买牙膏都买柳州产的两面针牙膏而对外地产品不屑一顾。 于是,跟柳州人打交道,三分钟,你能觉出他的直率和痛快;三个钟头,你能领教他的豪爽和利索;待上三天,便会得到一个“肉粗骨头硬,做事特别狠”的印象。柳州人有一种称老大、争第一的潜意识。他们大到敢造汽车,小到敢拿牙膏、喉片向全中国同类产品叫板。故而广西的工业GDP,柳州占了大半壁江山。好几个叫得响的品牌,都在柳州。在体操和唱歌这些领域,柳州还出过顶尖级人物。柳州人似乎有点厚今薄古的味道。也就是说,他们的眼光更多地是盯住眼前的实际和未来的趋向。他们的产品舍得打广告,全中国、全世界一路打去。他们在引领时尚潮流方面也是“敢”字当头,在柳州街头,时不时就能看到一个穿着打扮很入时而又大气逼人的女子(不止是女孩)。而对于自己的历史文化,柳州人则不是那般精细讲究。论起来,柳州的历史底蕴也是很厚实的。那被公认为人类老祖宗的“柳江人”化石姑且不说,老作家汪曾祺那年到广西曾撰一联赠我:“苍山画古成花壁,奇句情深忆柳州”,下联说的是柳宗元。柳宗元先贬永州司马,后迁柳州刺史。“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柳宗元在柳州四年,释放奴婢,设馆倡学,兴利除弊,政绩昭彰。公元八一九年死于柳州,终年四十七岁,世称“柳柳州”。今柳侯祠内有一绝世宝物“荔子碑”,为韩愈撰文,颂柳宗元事,苏东坡书法,堪称“三绝碑”。遗憾的是,世人知者不多。想想,倘若欧洲发现一件但丁、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合作的东西,不吹破天才怪!这与其说是柳州人不善宣传,还不如说他们根本就不太拿它当回事。固然,柳宗元称柳州为“百越文身地”,我们不能就此认定今天的柳州人仍然保留了古代披发文身的粗朴。但过分地轻视文化传统,总是不好。质而不文,往前走一步就是粗野。 在柳州下馆子,饭菜没给人留下多大印象,本地食客的嗓门倒是叫人难忘。本来,中国人说话的声音之大,已有许多文章论及。我们常笑话西人体毛丛生,是进化不到位的表现,而我们中国人在发声的文明方面,却比西人差了一大截的。西人说话,两个人便只限于两个人听见,三个人便限于三个人听见。若是动物,大到狮子老虎,小到青蛙蟋蟀,不叫则已,叫则声音都很吓人的。而柳州人在馆子里弄出的声音,在中国人里怕又拔了头筹。柳州的大排档里,那气氛之热烈,得借助鲁迅用过而别人不太用的一个词──沸反盈天!相互间与其说是说话,不如说是喊话。你喊我喊他也喊,一个比一个大声,结果呢,谁也听不见谁。柳州人尤喜猜拳喊码,几拨人在那里一吆喝,就更叫人担心那屋顶会被掀掉。当年我在大西北的兰州,有感于当地人之豪饮状,给一家饭店胡诌了一副对联:“壶中有情缘,千杯不倒;拳下无敌手,一律放翻!”我看安在柳州人身上也很合适。柳州朋友自然也有他的道理,喝了酒,就要喊。一喊,那酒气就散出去了,喝酒的潜力就可得以超常的发挥。据说,这样边喊边喝,四两的底子,灌下去一斤也不会醉。想想也有道理,倘是一个人关在屋里喝闷酒,的确很容易醉掉的。至于说话的内容,柳州人也粗得可以。碰上在柳州举办的足球主场比赛,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主队临门一脚,结果球射中门框弹了出去,会有上万张嘴里同时发出一个拉得长长的脏字“屌'”。据说这是为了表达一种无限惋惜和恨铁不成钢的感情。 胆大妄为,是柳州人性格中的一个负面。因而有的人弄钱就敢于“走偏门”,在外地开“赌马机”的,操柳州口音的不少。一些人的擦边球打得让人为他捏一把汗。仍然是性格的缘故吧,柳州人又特别喜欢石头。柳州人对于奇石的兴趣,几达外人不可理喻的地步。石迷石痴,不乏其人,说起石头,悬河滔滔。尽管柳州人的玩赏水平已达到相当的高度,然而我更欣赏的是他们的商业眼光'柳州人竟然把石头鼓捣成了一个不小的产业!逛过柳州奇石市场的人,没有不感慨万千的。 柳州一带人的审美情趣方面,还有一个外地人难以望其项背的节目'唱山歌。“讲起唱歌心就开,半夜三更我就来。衣服没穿披起走,鞋子没扣踏起来!”柳州人唱山歌的瘾头很大。柳州市中心的鱼峰山,柳州人说当年刘三姐就是在这里骑着鲤鱼成仙的。山下常有对歌,时见精妙之作。周边县份的人,劲头更大。他们以歌代言,以歌传情。到这些地方去作客,必须能够对上几首,否则一切免谈。当年自治区民研会黄勇刹大师前去柳地乡下采风,一进门,当地歌手就来了一个下马威:“哪里来?坐船还是走路来?坐船摇烂几把桨?走路穿烂几双鞋?”黄勇刹不愧民歌大师,张口就答:“南宁来,我是乘船坐车来。千里乘船不用桨,万里行车不烂鞋。”有了这两下子,他们就会同你攀肩搭背,到哪个山村角落都有酒喝。 柳州山歌中的神品是情歌,在世界文学宝库中应有一席之地。“半夜想妹半夜飚,碰到老虎当成猫。老虎老虎莫咬我,你等猪羊我等姣”、“想妹癫,凉粉拿来油锅煎。十字街头买鸭蛋,到处去寻竹篾穿”、“想妹迷,想妹流泪到鸡啼。床头放盆洗得手,床底挖沟养得鱼。”比喻夸张,至于此极!如此精彩的《广西情歌》,漓江出版社出过好几大本。 柳州人比较富于幽默感。经常见几个柳州人在那里自说自笑,笑得很开心很到位。周边一带山里的人,即便穷到每年春暖便拿救济棉衣换酒喝,都还能保持幽默。“清早起来懒扣衣,坐在门口头低低。如今改革开了放,餐餐想吃白斩鸡。”他觉醒了,有了对幸福生活的憧憬,这固然是好事,但态度上不够端正。宣传部的领导将它改了两句:“幸福不能等靠要,发展才是硬道理。”再老是坐等救济,“餐餐想吃白斩鸡”只能永远是一个幽默的梦。 柳州这个地方,应该而且可以办一所很好的人文学院。  一位在柳州和南宁两地做过保险业务的朋友说,在柳州,你多喊几声哥子姐子,连不用太详细介绍什么险种内容,他就会掏腰包,多多少少买一把,用柳州话说是“帮衬帮衬”。而在南宁就大不一样,不要说喊哥子姐子,你就是喊他做老子也是空的。南宁人需要的是,详详细细地了解哪个公司、什么险种、什么条款、多大好处、多大风险,等等等等,而一旦他了解清楚、分析完毕,便叫你拿合同来签,有时还会是很大一单。 另外,装修房子什么的,南宁人宁可找一家陌生的公司也尽可能不跟熟人打交道。他们绝不会泛泛地呼朋引类,摆出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架势。他们只跟两三家人玩得特别好,好到经常合在一起吃饭、喝酒、打牌通宵达旦,或者相约驱车远游什么的。 显然,相比广西其他城市的人而言,南宁人更趋于理性。对此,南宁人平淡地说,这也没什么,无非是社会进步的表现! 这里说的南宁人,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南宁人了。说到历史底蕴,简直不好谈。出一道抢答题,望仙坡上那尊古炮是什么年代的物件?能答得出的恐怕没有几个。南宁的外来人员太多,新生代太多。人们说,这个南宁人,既说不出他有什么特点,又特点多得让你说不清。 跟南宁人打交道,难有痛快感觉。总之你会觉得他做什么都有点身不由己,整个人都包裹了一层薄膜似的。不仅他心里想什么你一时两刻弄不清楚,即便他自己表达,也喜欢曲径通幽,不太用“敷陈其事而直言之”的方式。还有,他对你“不感冒”了,一般也不会直接说你,过一阵他会用别的方式让你领教。这有点像官场——废话一句——南宁本来就是一个高官集聚地,阳台上随便掉下个衣架就能打着个厅级干部的地方。谨言慎行,官场铁律之一。南宁人的理性多于情感,可以理解的。 要说南宁人的最大优点,那就是不排外。过去不排今天更不排。很少听说有南宁人联手挤兑外地人的事情发生。过去南宁话的主流是白话,现在几乎男女老少都在说普通话。尽管咬字和腔调有点怪怪的,但好歹总能让你听得懂。比如他说“我们应该鸡鸡喂鸡鸡,不鸡喂不鸡,细济也”,你总能明白他是在说“我们应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智也”的吧。其实,造成南宁人难以捉摸的印象,我看这怪腔怪调便是罪魁之一。比方说你到某个部门去办事,又假如接待你的是一位半老不老的有一定级别的女人,接过你的报告,一看,拧起眉毛便来上一句“不对呢'(念nie捏,阴平,拖长至五秒钟左右)”,这心烦气躁的口气便立刻让你觉出她不好打交道。接下来她再看下文,眉头进一步拧紧:“怎么细(是)这样呢?”这回的“呢”字没拖那么长,可用的是上声,又很容易让你觉出她很权威。当你以为没戏了,准备认倒霉的时候,她拿起铅笔在你的报告上画来画去,说:“拿回去改改呗”。这个“呗”字正常应该发唇音,可她用上牙轻咬下唇,把个“呗”字轻轻送将出来,听觉效果便是“拿回去改改娓”,这简直又让你感到一股无比亲切的革命暖流传遍全身。临别你喜出望外,说“谢谢您啦”,她只硬邦邦扔出两个字:“不用”,省了一个“谢”字。说到简省,南宁人真正的本事是可以把一句话中再长再丰富的状语、宾语、补语全都给你省掉。比如要说什么东西很好、什么事情很精彩,他无须说出具体怎么个好法、如何的精彩,只须说一声“好得'”把个“得”字拖得老长老长,便一切都在不言中了。以此类推,便有了许许多多的“丑得'”、“脏得'”、“肥得'”、“好笑得'”、“啰嗦得'”等等可以意会,但无须言传的半截子话。外地到南宁工作的人初听很不习惯,于是叮嘱自己的下一代千万不要学这种腔调,可只要进到南宁的中小学读上一年半载,保准就是这样浓浓的一腔,挡都挡不住。 也好,南宁人说话的这个特点似乎可以叫做朴拙。正因为有了这样一个特点,善于长篇大论的人物似乎就比较少,更不会像北京人骂起人来那样的有板有眼的刻薄,或者如上海人说话的那股透着酸味的小器。 如果说南宁人的办事说话给人以不甚痛快的印象的话,而南宁人的衣食住行,却是随意到天马行空而且开放得让人目瞪口呆的。于是一位外地朋友在南宁住了一阵之后,说出他的观感,简直给人以一语道破天机的感觉'南宁人干活很拼命,挣下钱,先买一辆摩托车,然后就走进大排档,拼命地吃! 别的不说,南宁的摩托车和大排档,在全世界不排第一也要排第二的! 南宁的摩托车阵势,往雅里说,随时都会叫人想起豪放派词人辛弃疾的名句:“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往俗处说,还特像非洲大草原上野生动物种群的大迁徙。当然,这只是一种大效果,站在街头稍稍留点神,你还会看出骑士们迥异的风采:有的如勇士跨骏马,有的像猴子坐绵羊,有的类美女驾海豚,有的似老君骑青牛……只是有一种情形叫人难以接受,一个大肥人,压在一匹叫做“小老鼠”的坐骑身上,看的人都会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在街上牛皮哄哄的,是那超豪华本田250C,还有那充分体现唯我独尊的美国文化的哈雷。而作为主力军的广大“贫下中农”阶层,它们除了排气量小之外,外形上总也脱不开土头土脑、乖戾猥琐这些特征。小年青晚上骑这样的家伙出去谈恋爱,常常会被巡警误认为是“无证搭客”,从而拦下车来,分开审问,把本该美妙的气氛破坏完去的。 西方的许多城市都有一群群的“飞车党”,日本叫“暴走族”,他们最高兴做的事就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把摩托车的消音器取掉,在大街上狼奔豕突。正经一点的人顶多也是为了体育锻炼,在烂泥巴的坡地里跃上跃下,或者不惜在赛车场里翻筋斗摔到散架为止。南宁没有这样的吃饱了饭没事撑得慌的人。南宁人骑摩托车完全是那首歌里唱的:“为了生活,人们四处奔波,像一首澎湃的歌”。也是的,一个首府城市,太阳又比别处辣,要上班,要打工,要送货,要跑生意,胯下一部轻骑,比汽车小,比自行车快,“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这怕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尤其是那烧卤店的伙计,车头挂满了刚拔完毛的皮球似的鸭胚,车后一边一个大提篮,里面装满了猪、牛下水。碰上这样的人,我总是要给他主动让路的。 对于许多南宁人来说,只有骑上摩托车,才会感觉什么是活力,什么是豪情,什么是时光的价值,什么是生命的存在。据说南宁人眼下正在悄悄地进行一场换车革命。假如有一半的摩托换成了汽车,那景况就不知道如何形容了。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世界上要评选“动感城市”,我看南宁能拿头块牌。 不知营养学家们是否研究过这样一个问题:生活在太阳大的地方的人,肉食的补给是不是需要更充分一点?反正,南宁的饭店尤其是大排档门口,每天每夜总是密密麻麻停满了汽车和摩托车。这番阵势,便充分体现南宁人的肚皮永远呈一派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气象。我们通常爱说梁山好汉一百零八条,摆上十一桌也就解决问题了。而南宁的大排档,动辄一百几十桌,据说还有两三百桌的。想想,一两千个人头在那里攒动,一两千张嘴在那里开合,那场面怎能不横无际涯,蔚为大观!南宁的饮食男女们,肠胃坚强无比,但不能称他们为美食家,我看叫他们“杂食家”更合适。因为南宁人这张嘴的最大优点就是不挑食。水陆毕陈,兼容并包。更有甚者,猫肉蛇肉,来者不拒;鼠肉鸟肉,更是难得。他们有“一鼠顶三鸡”的说法。东西南北中,只要味道好,南宁人都会张开双臂,无条件欢迎。这些年来,澳洲大龙虾、四川酸菜鱼、贵州花江狗、桂林黄焖鸡、玉林牛肉恭城油茶鱼……此外,他们还会开着车,到高峰去吃柠檬鸭,到良庆去吃脆皮扣,到宾阳去吃白斩狗,到邹圩去吃鲶拐鱼……早些年出差北京,饱餐涮羊肉之后,叹曰,什么时候南宁有这个东西就好了!结果一回到南宁,涮羊肉已经铺天盖地了,是从“天苍苍,野茫茫”的地方用冷冻车皮拉回来的。 南宁人的喉咙,配得上“欲壑难填”这个词。填料不仅要多,而且还不断要有新料。于是南宁人吃东西又有点像唱流行歌曲,菜单就好像点歌的歌本。总之南宁人不存在“明年吃什么”的问题。固然,年年有新曲流行也没有什么不好,不过,少了类似《敖包相会》、《康定情歌》这样的老调子,总觉得不够踏实。要知道,老调子的特点就是百唱不厌。全国的许多地方,一般都有一两支老调子的。四川人对麻婆豆腐、夫妻肺片,总是津津有味,酸菜鱼也决不会只流行一两年就要换掉的;无锡的肉排骨,西安的羊肉泡馍、葫芦鸡,东北的猪肉炖粉条,江浙的红烧狮子头,都是多少代人都在吃而且一直要吃下去的。南宁有什么能叫外地人认可的东西呢?很难想得起来。对祖传的老友面,南宁人似乎也越来越冷淡了。依我看,若要让南宁人这张嘴嚼出几个传世的经典菜肴也就是几支老调子,保守估计,恐怕要一百年。 可怪的是,南宁人喝酒也是这样。各地好酒名酒,都在南宁风靡过,但是任何好酒名酒,想要在南宁把根留住,难。据说南宁有一个可以叫做“喝酒指导委员会”之类的非正式组织,南宁人今年喝什么酒,明年喝什么酒,都由他们排出时间表。也不用发文件,南宁人一准遵照执行。在喝酒问题上,年年都“请君莫奏前朝曲,且听新翻杨柳枝”,这在全世界都是怪事一桩。 南宁人杂吃海喝,真正缺少的是品味。事实证明,越是不讲规矩缺少品味的吃,就越容易产生盲目从众心理,被人牵住鼻子一条道走到黑。开饭店的老板们,也就是捏准了南宁人这张没有主见的嘴,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想不发都难。 南宁人食肠肥大功能健全还有一个例证,许多人到了午夜还要吃一顿夜宵,一碗螺蛳或者一碟炒粉什么的,否则他们说饥肠辘辘睡不着觉。对于南宁的夜市,贾平凹专门写过一篇散文,场景人物,极尽生动。 当然,吃也是拉动消费的重要手段,但有一条不好,对于国家保护的野生动物,也照吃不误。若有人提出异议,他便会涎下脸皮,说“这是从外国跑过来的,不在我们的法律保护之内”,这种屠夫式的“幽默”,我是笑不出来的。 如今什么事情都时兴从文化上去找原因。南宁这个地方,有点像汉朝那个叫周勃的大将军,“厚重少文”。在苏州杭州厦门这些地方,大街上有许多卖文房四宝、卖字画、卖古玩的店铺,而南宁,影楼、美容院和摩托车修理店倒是不少。也很少见南宁人下围棋,那玩意儿节奏太慢,南宁人宁可打扑克,“拖拉机”、“锄大地”,输赢都过瘾。这个地方的主体文化究竟是什么,似乎说不太清楚。据说南宁有一个本地剧种叫邕剧,大概已经成了化石。粤剧嘛,除了一些老家伙还在哼哼,年轻人连听的兴趣都不大。南宁有一流的剧场,可是无论话剧、歌剧、芭蕾舞剧,又无论在外地多么有名气的剧团,演得如何红火的剧目,来到南宁,顶多两场就要他卷包袱走路。以至一些大剧团提起南宁都胆寒。 不管怎样,南宁人这么爱吃,仍然是瘦的人多、胖的人少,更没有类似外国那种“移动的肉山”的超级胖子出现,这是使人感到欣慰的。再者,南宁人好吃不懒做,加上没有沉重的传统包袱背着,又心胸开阔不排外,接受新东西比任何地方都爽快,从这一面看,可以预言,南宁今后的发展,会同南宁近年来的绿化一样,快到超乎人们的想像都有可能的。 说了半天,仍觉得遗憾。只是说了广西几个地方的人,似乎难以归纳出一个完整的“广西人”的概念。当然,篇幅所限就此打住是一个问题,我想即使再写几个地方,要说明白这个问题恐怕也难。问过许多广西本地的朋友,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缘身在此山中”啊。后来问到一个外省籍的部队朋友,他的回答颇让我意外。他说,广西人的特点最突出最好辨认了,黑皮肤,高颧骨,体格精干,手脚敏捷,能吃苦,会打仗,这就是我多年带的广西兵!啊呀他说得太对了!沿着这个思路,我又随便翻了翻历史书,上面的记载又是那样的明白无误:瓦氏夫人带数千壮兵远赴浙江沿海,倭寇被斩首淹毙者四千余众;刘永福、冯子材率广西兵抗法,打了近代史上唯一一次大胜仗;北伐中广西七军被誉为钢军,所向披靡;红军飞夺泸定桥,十七勇士中有十六个广西人;抗日战争血战台儿庄。广西兵威震敌胆;滇缅边境,史迪威将军竖起大拇指,盛赞广西兵是世界上最好的步兵……至此,我的这篇文章似乎可以暂时画一个句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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