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光色声影忆往昔
——虞兮
在陈凯歌的画面中,充斥了红色,是很艳丽,很奔放,很凄美,很绝望的血似的红色。电影的画面激动得有些失控,从颜色到光线。我从那样的画面中看出一种冲动,是倾诉的冲动是认同的冲动,是张爱玲“原来你也在这里”的冲动。这种冲动,是李碧华创作时的冲动,是张国荣表演的冲动,是顾长卫拍摄的冲动,也是陈凯歌导演的冲动。这部作品,对他们来说都不单是一部电影。他们像是临水照花人,从屏幕上光影的影像,找出了自己在里面的影子,那些虚幻的光线形成的人物,又在拼命地从历史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颜色
红色,红色,是小豆子的娘唇边凄冷的红色,是虞姬脸上勾的冶艳的红色,是菊仙嫁衣极乐的红色,是1966年中国漫天的红宝书的红色,是段小楼抱着自刎的程蝶衣手上沾着的血的红色。
电影的画面,是个色彩的嘉年华,各种强烈的色彩,不间断的刺激着观众。可以想象拍摄过程中顾长卫的满脸激动。
诚然,故事的主角,是戏子,是妓女,和他们相伴的,是纸醉金迷,是夜夜笙歌,是光鲜的才子佳人的故事,是暗淡的个人身世。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欢愉的面子裹着悲戚的里子。因为太悲戚,都不忍心去注视,那就只能用更浓烈的色彩抹在自己脸上,忘记那妆容下面惨白的面孔。
他们是那么渺小,小得跟草芥一样。可他们身上,却也积聚着大喜大悲。他们那么卑微,但性格里还是有刚烈与决绝。
电影,首先用最直接和简单的办法,让我们用视觉感受到了故事的基调。当我的目光注视着它,我就知道,它会讲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里面的人,有超越生死的幸福和悲痛,它的主角高大美丽。
声音
鼓点铿锵,丝竹靡靡。霸王的吼声地动山摇,虞姬的唱腔缠缠绵绵。暗哑的京胡,幽幽地奏着古人的曲子。曲子里讲着古人的故事,那么凄凉,一定是个悲惨的故事。不幸的气氛,笼罩着电影里曲子外的人。
“我本是男儿郎,”
“我本是男儿郎,”
小豆子总是背不好这段唱词。他总是很苦恼,这种苦恼伴随了他整个童年。
非常意外地诞生的生命,小豆子的娘那么迫不得已。连自己都养不活,何况这个小小的孩子?但是,难道这样的出生,是他自己能选择的吗?生命不是他能选择的,同样,生命的方向也不为他所左右。当他第一次被带到关师傅面前,他就注定这辈子都别无选择。
和虞姬一样无可奈何的生命,终生仰望着那个男人。她不能选择什么,但她可以选择生死。
他也一样,只有最后一点希望,抓住那个生命里唯一的亲人,爱人,男人。
给他勾脸,为他舞剑;听他唱戏,为他献身。为他献身,为他献声。为了他,他把自己给了袁四,把声音给了敌人。
或许,他心里除了绝望的爱,也有他自己固有的执著。当他站在审判庭上,他固执地说:“我愿意唱给日本人听,他是懂戏的。”
那时,他的声音意外的响亮铿锵。
“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壁颓垣”那么优美的唱词,可是在动荡的社会,迷惘的人生,谁能听?弦断有谁听?那么曼妙的声音,你能忍心让它就这样暗哑了吗?不,不愿意。陪伴程蝶衣残生的,就只有这惊心动魄的声音。唱戏,是他的命!生活里的程蝶衣,是没有灵魂的,只有在台上,当他的声音变成虞姬的声音,杨玉环的声音,杜丽娘的声音,他才活了。
历史
小人物是没有历史,失败者也是没有历史的。历史是为了胜利者书写。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只留下黄烟弥漫。烟尘滚滚,有的人,他们乘上了历史的大车,有时甚至还能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是这部车的车夫。有的人不小心,远远地被这大车抛弃,让黄沙迷了眼,不知方向;更惨和更多的人是被卷入车轮之下,白白做了冤魂。
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都是戏台上的人物。
霸王当年何等英勇,雄姿英发,挥斥方遒。段小楼俨然自居为霸王,他以为他真的能跳上历史的大车,做生活的主。可是在酒楼里,他用砖拍碎了自己的头,也不一定能救下那个娇艳的女人。
英雄救美的故事也只有在话本里才能找到,英雄救美不一定有大团圆的结局。菊仙太自信,也太冲动,她非要在生活里实行这个传奇,她褪下金银,给自己赎了身,投向她心中的英雄,她还真以为他是霸王呢!
当时的他俩,多么狂,多么傲,他们以为他们真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呢!然而,他们不过也是被历史玩弄的人。当轰轰烈烈的文革来临的时候,当狂热的红色卷裹了他们,让他们跪在篝火边向命运低头的时候,霸王已不再是霸王,什么情和爱,什么美婵娟?他要揭发!他要揭发!
悲哀的不是他对菊仙的背叛。菊仙惊恐的眼神分明在说:我不相信!
她不能相信,她的霸王她的英雄竟然真的只是镜花水月。她一直以为她能做自己的主,结果她全错了,悲欢离合几十年,只是命运给她开的玩笑!
他,也错了。
艺术
李碧华不是虚无主义者,她还写了很多生生死死,充满爱恨情欲的小说,她也经常快乐地享受物质带来的快感。她写川岛芳子,青蛇,都充满了肉体的质感,她是热爱热辣的生命的。
陈凯歌也不是虚无主义者。《黄土地》《大阅兵》他是一个在严肃思考的人。他对他的电影有他的坚持。
可是,为什么这部影片带给了我们这么多疑问?它破坏了那么多:它一开始就捣毁了母亲的形象,又摧毁了师道的尊严;它破坏了我们心目中的手足兄弟之情,把这种感情变得了情欲,它也把我们一向珍视的爱情形容成风中之烛。它说生活只是个玩笑,受历史的摆布;它说生命只是一场梦,镜花水月一场空。
我们睁大眼睛,对它的破坏性难以置信。
不过,不要担心,日子总要过,戏总是要唱的。慈禧老太后在的时候要听戏,袁四爷要听戏,国军要听戏,被解放的人们群众要听戏。超越各种政权,非关政治,艺术是不会更改的。
如果说第一次赴日本人的堂会还是屈辱,可第二次,第三次的时候,却是程蝶衣的自愿。当他穿这杜丽娘的衣服,娉娉婷婷地走出了,唱着“良辰美景奈何天”,台下仰视他的目光,不是贪婪饥渴地,而是欣赏的。程蝶衣还是小豆子的时候就知道,他做不了什么主,做不了谁的主,他对生活没有野心。当连那个男人都投向别人的怀抱,他知道,他能坚守的只有艺术而已。所以当组织要大家捐戏装的时候,他决绝地烧了满院绫罗;当讨论样板戏的时候,他口无遮拦;而当小四上了虞姬的脸,他一脸错愕——他只是惊奇小楼没有告诉他吗?不是,他是悲伤,不只在情路上,而是在艺术上,他俩也渐行渐远。
段小楼说他“不疯魔,不成活”。是的,在艺术面前,他是个疯子。可是,哪个天才不是疯子呢?当杜甫“白日放歌”的时候,当李白“笑孔丘”的时候,当莫奈画下蓝色的莲花的时候,当凡高举枪自杀的时候,他们不是疯子吗?他们是疯,他们更是在伟大的艺术面前的震颤。当他们获得了超越生死的快感,艺术给了他们形而上的生命,形而上的快乐。
而这部戏外的人呢?顾长卫拍下了那么多令人震动的画面,李宗盛创作了那么多激越的音乐,张国荣在若干年之后变成蝴蝶飞走了……他们在迈向心中最高圣殿的路途上,一次一次跪下去,向艺术女神施以等身长拜的大礼。他们身后,留下了混合汗水泪水甚至血水的身影。一片圣洁!
生命
在武侠小说中,能练得绝世武功的人都是不能动感情的。动情就会贪生,贪生就会犹豫,而犹豫,剑就会刺穿你的喉咙。而不动情的人就不是人,所以再伟大的大侠都会死。
我觉得,如果程蝶衣对艺术的迷恋是这部电影所以创作者内心的反映的话,那段小楼的命运则揭示了人性的悲剧。
最慷慨的莫过于程蝶衣对艺术的执著,最悲壮的莫过于段小楼对生命的屈服。
段小楼一直自认为他看得很清,其实不是他,是菊仙。一个是戏子,一个是婊子,都过着虚荣的生活,演给别人看。菊仙想过自己的生活,跳了出来,她以为段小楼也跳出来,就能主宰自己。可她没想到,她离开了妓院,可以依靠段小楼,段小楼要下了戏台,可以靠什么?他果真为了她而走下了舞台,可当台上的霸王,不再目光如炬,而放任自己的心思飞到那女人身边时,他就不再是霸王了。他不是霸王,他谁的主都做不了,包括他自己。
所以,他失去了艺术他一无所有。他只能过着形而下的生活。但要是没了命,还有什么艺术可以谈?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人要为了什么而活着?我答不出。可他失了信仰他只能卑贱的活着,在文革的熊熊大火边,说出丧尽天良以保命的话,看着菊仙自缢而无力回天。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所以,哪怕度尽劫波重逢,他也要死在他面前。艺术,没了;爱人,没了。程蝶衣了无牵挂。段小楼为了生命什么都不要,他活了下去。
小说
其实这部电影已经拍得够好了,每次看,心灵都会再震颤一次。但我觉得结尾不应该改成程蝶衣死,他一死,就像是为了殉情,殉失去的感情,就有点恶俗的感觉了。
像小说的结尾, 段小楼苟延残喘地活着,程蝶衣还从事着戏剧工作。几十年后,物换星移,两人重逢,以男人的身份,到男人最隐秘的乐园,互话沧海桑田。一切回到了最初,爱情没了,激情没了,霸王没了,虞姬没了。但澡还要洗,戏还要唱,两个桔子干一样的男人,回复到最原初的状态,赤裸相见:落地为兄弟。
生命转了一个圈,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声色光影里回忆往昔,岂不是更让人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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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光色声影忆往昔——评《霸王别姬》
punkerz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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