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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reading / #30037同步于 201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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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青春祭

greendream
2010/6/3镜像同步44 回复
当初在写的时候就犹豫是不是发到坛子上来,如今时隔写完已经一年多了。 这只是我自己闲暇时候攒在一起的很多文字,有时候自己看来,都不好意思叫它小说,但是,这是我生活过、思考过的证据,于是自己也格外的珍惜。 思想斗争了很久,还是决定在稍加修缮后发上来。我已经步入社会,曾经的心境可能不再,社会变得太快,我们为了适应也变得太快,遥想过去的自己,感到有些面目全非。算是对自己青春时光的纪念吧。 若能唤起一些的共鸣,则更美好。 第一章 如影相随 “有你的信!”陵岚推开门,很兴奋地挥舞那个信封。 这是我们租下这间房子以来收到的第一封信。毕业已经三个月了,我们同居也有两个月,生活逐渐变得越来越饱满。我可以感受到那种变化。如今收到了第一封信,标志我们两人的这个立足之地终于也被社会所接受。她的兴奋我可以理解。 然而,我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情。平装信,美国的信戳。我有些嫌恶地皱起眉头。 陵岚并没有注意到,她把信封塞到我的手中,很期盼地等待我拆开。我躲闪开她的目光,把信封扔到一遍,继续翻看身前厚厚的一叠报表。已经将近五年了,我逃离北京,逃离原先的生活。我试着将曾经完完全全忘却。然而这样的信却接连不断,每月一封,如影相随。同样的邮戳,同样的厚度,信封上端正写着娟秀的字迹,改变的仅是目的地而已。我总有一种感觉,我沿着荒凉的铁路奔跑,疯狂地逃窜,可是身后巨大幽灵般的阴影却不肯将我放过。 陵岚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仍旧兴奋地重复,“有你的信!” 我叹着气,固执地将信挪开。 她并不服输,撒娇地撅起了嘴,将信封拿了过去。她不解我的冷淡,动手就要把信撕开。 我和她的关系已经足够亲密,自我追求她的时候起,我就有一种感觉,我可以把最真实的自己向她展示,我对她可以完全坦诚,我注定要和她相互陪伴一生。可是这封信不同。她就要撕开信的一瞬间,我忽然感觉到一股震怒,仿佛是我极尽全力躲避的东西,被我尘封于过去的可怕魔鬼就要被她释放出来。我跳起来,劈手将信夺过来,揉成一团,扔到旁边。 陵岚怔住,呆呆地望着我,好像望着一个陌生人。我从来没有对她这样粗鲁过。两个人的生活注定有摩擦,我们从来理智地解决,我从不对她恶言相向,更不会动手。 看着她的表情,我忽然又感到内疚。我去拉她的手,她躲闪着后退。我心头一酸,捉住她,拉着她在我身边坐下。我低垂着目光沉默了很久,才对她说对不起。陵岚并不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的眼睛,等待我的解释。 一时间我的脑中浮现出好几种说法,不过都算不上诚恳。我最终选择告诉她真相。 唯独这封信不行! 也许我眼中浓重的悲伤感染了她,她转而握住我的手,眼神也温柔起来。 “有些事——过去的事,我总是希望可以忘记,就让它们随着岁月消失。可是……”我停顿了很久,无数过去的镜头飞一般地在我脑海中闪过,那个昂扬的时代,那段青春的岁月,最终没能禁受住时间和现实生活的打压,被毁灭和中伤得面目全非。时间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我想逃避的一直逃不掉。我不愿妥协,不肯原谅,不敢面对……我说不下去,那个结局再次蒙蔽我的眼,堵塞在我的心口。那个飞扬的雪白身影,那句宣言般的祝福,无数过往的事开始敲打我的心,我几乎哭了出来。咬着牙,我直直望着天花板。连灯光都让我目眩。 陵岚不再追问,她坐到我的身边,抱紧我,轻轻摩擦我的手。“抱歉,”她用极其温柔的声音对着我的耳朵轻轻呵气,“没想到……对不起,我不应该多事。” 我摇着头,声音仿佛呻吟,“不是你的错!那个结局已经写定,已经发生。那天起我就感觉我的一部分已经死去,而活着的另一部分仿佛行尸走肉。这样的信我每个月都会收到一封,像魔咒一样,我躲不掉,逃不了。我多么希望过去的事不曾发生,多么想故人还是青春洋溢、潇洒灿烂。可惜生活并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我越想做真真正正的自己,它就剥夺我越多!你知道吗,在我遇到你之前,我几乎失去了一切……” 入夜。星辰隐匿在云层之后。没有风,窗外静得死寂。 空调单调的嗡嗡声,仿佛哀愁的低吟,凝固在卧室中久久无法散去。陵岚依偎在我的身边,蜷缩了身体,弯弯睫毛颤动着,睡得很熟。我却难以入睡,抓着那封印有美国邮戳的平装信。信封被我弄得皱巴巴的,难以抚平,不过上面清秀的字迹,一如往昔。 也许我逃避了太长时间,也逃得太远了。我已经忘了北京的风和干燥闷热的夏天;已经忘了曾经的朋友和那张张无邪的笑脸;甚至已经忘了我自己的母亲,模糊了她的容颜。对于这个冰冷陌生城市,我始终是一个过客,一个旅人。我学会了粤语,适应了潮湿的连绵阴雨,也可以大口吞着辣椒,但这里并没有我灵魂的栖息之地。我只是想跑得更远,远到我自己的过去,自己的回忆都无法将我追赶的地方。可这是徒劳,曾经是属于我自己的,正是我的过去创造了我,塑造了我,也毁灭了我。我就像一个想摆脱自己影子的孩子,依旧幼稚得可怜。 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轻轻地摇醒陵岚。 她皱着精致的眉头,抬起眼睛望我。当看到我手中的信封时,她显得紧张起来。她坐起来,小心翼翼地轻声问,“你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问,“想听一个故事吗?” 时空再次打开缺口,我回到我的高中时代。只不过,这次我并不孤单,有陵岚陪在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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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endream机器人#1 · 2010/6/4
第二章 缘来如此 我叫风筝,那年我十七岁。 从小到大我都生长在北京,在我的记忆之初,我总是和无数的伙伴在错综复杂的胡同中疯跑,玩着征战的游戏,一支断了的树枝就是宝剑。我从来扮演元帅或者将军,带着伙伴们向着莫须有的敌人和目标发动冲锋。汗水打湿我们的衣衫,剧烈的运动令我感到充足。本来我可以继续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可是,生活并非一厢情愿的幻想。我们总希望时间停顿在我们欢乐的时候,但欢乐总是有忧伤陪伴。 后来我的生活发生了一场巨变,还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我的父亲突然离开了,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再没有见过他,也不曾听到任何的消息。他更没有留下任何话语或者东西给我。问起父亲,母亲对他绝口不提,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看不出忧伤,也看不出愤怒。我只知道每个月都会有一笔数目不小的钱汇入母亲的账户,但我不能确定它是否来自那个不告而别的男人。若干年后,我明白一个男人离开的理由有两个——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或者死掉。从母亲那里得不到任何的答案,我只好自己猜测。可无论选择哪种原因,我都不喜欢,我不敢想象那个温柔高大的男子会背叛母亲,小时候,我总是充满崇拜地望着他;我也同样不希望他死去。于是,一段严酷的回忆在我这里成为了更加残忍的选择题。后来,我选择了逃避。 几乎在父亲消失的同时,我和母亲搬出了胡同,住进了冰冷的高楼大厦中。于是我少了很多伙伴,多了无数的邻居。当我离开胡同的时候,相当不舍,离开那些伙伴,那些奉我为将军元帅的人,令我感到失落和心痛。母亲安慰我,我无须担心,我还会结识新的朋友。那时我对母亲还是相当信服的,因为父亲的离开,我不知道除去母亲还能相信谁。于是,我乖乖跟着母亲,和那些跟我送别的小伙伴挥手再见。可是,生活并没有像母亲向我保证的那样好转。我相当的寂寞。钢筋水泥的墙壁坚不可摧,也成为了我冰冷的牢笼。我常常幻想,隔壁住着什么样的家庭,是否也有与我年纪相若的孩子,他们又能否出来和我一起嬉戏。当然这件事使我明白,母亲也是会撒谎的。但那时我还是乖巧的孩子,我并没有埋怨母亲,因为我知道她的日子也并不容易。 父亲的消失并没有使我和母亲在经济上变得窘迫,一方面是那笔不小的款项按月到来,另一方面是我的母亲具有了一定的权势和宽广的人脉。所以说我的童年除去折磨人的孤寂,过得还算无忧无虑。也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学会不问过多的问题——问是没有用的,你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得到答案的唯一途径就是观察,自己寻找。 后来,我毕业于一所很普通的初中,成绩并不优异,考上了普通的高中。我并不愚钝,造成我成绩不理想的原因是我自己不用功。我迷恋上一款叫做“星际争霸”的电脑游戏,相信经历过那段岁月的游戏人都有非常深刻的印象。我在那款游戏上荒废了太多的时间。母亲有自己的事业,并不能抽出太多的时间来管教我,我也就成为了那种缺乏管教的比较野的孩子。 我上了高中后,学业依旧没有起色,母亲实在看不过去。于是在高二的时候,为我转了学。 在北京,学籍是很麻烦的事情,管理比较正规。正规的意思就是很死板。在一个学校念书,学籍就挂在那个学校。想去别的学校念书,一定有非常的背景。为我转校是母亲私自做的决定,没有与我商量,和小时候搬家一样。某天吃完饭的时候,她对我说,明天不用去学校了,下周开始,你就去另一所学校上学。我很麻木地抬起头,对于母亲的独断专行,我早已习以为常,反对和怀疑都不会有任何的作用。于是我默默忍受了她一通的说教,不发一言。第二天,我没有去上学,玩了一天的“星际争霸”。紧接着的周一,我来到了B中。 B中是北京市重点学校,名列三甲。 我刚到B中的时候,教导主任对我相当客气。那个一脸横肉的肚肥肠圆的男人,带我参观了整个学校,从体育馆到阅览室,再到绘图教室和机房。他的汗水浸透了咖啡色的衬衫,黄豆一样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嫌恶,可是他却不透露半点不耐烦。从始至终,我对这个男人都没有丝毫的好感。 那天,他还想带我继续在不大的校园里兜圈子,去看什么天文台。我对这种虚情假意的热忱没有一丝的兴趣。我只好假装礼貌地打断他,说我想看看我新的班级和新的班主任,并且尽快开始我新的学习生活。他仿佛松了口气,将我带到办公室,介绍班主任给我认识。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女性,看不出年纪,脸颊和眼角没有皱褶,却并不显得年轻。她清秀却刻板,温和又严厉。那时的我看不透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跟教导主任短暂交谈后,教导主任就把我交给了她。她自我介绍说,她叫李苇玲,是高二五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她接着向我简单介绍了一下高二五班的情况,之后就带我去教室。 那是节自习课,李苇玲推开教室们的一刹那,我从她和门的缝隙中看到原本沸腾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有人埋头去看摊开的课本,有人茫然地望着老师,有人拿着笔在空白的桌面上不住比划。教室中凝结着不安和慌乱,仿佛一座遭到突袭的城市。我静静站在门口,嘴上挂着轻蔑的微笑。前三甲的学校也不过如此,成绩好些而已,学生们和我原先的学校一样的虚伪,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我开始嘲笑母亲给我转学的决定。 李苇玲并没有动怒,她很平常地走上讲台,环顾了一下四周,随便点了四个人的名字,要他们以后注意,自习课上要认真不然就放学后留下来自习云云。紧接着,她向门口指了一下,“今天我们班转来了一名新同学,请进。” 到我出场的时候了,我收起轻蔑的笑容,一摆衣角,故作从容地走进了教室。 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准备好了一段说辞,大致的内容很平庸,无外乎是自我介绍,再用生动的辞藻形容一下我是如何荣幸能来到B中,加入这个班级,并且非常期待和大家成为朋友,尽管我心中是很厌烦这个地方,并且对眼前这些好学校的乖孩子们也没有什么好感。我准备的说辞足够虚伪,但是礼貌恰当。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我就是准备按照计划背完那段话,然后找个座位坐下,对新的同学稍加应酬后,就可以趴在桌子上美美睡一觉。 “我叫风筝,”我一边说一边环视整个班级。有些人感兴趣地望着我,有些人听到我的名字后窃窃私语。可是有一个人却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一个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男生。他并不高大也不粗壮,穿着一身白色的学生服,衣服并不崭新,却干净得一尘不染。在其他人一身土灰色的校服,仿佛灰耗子一样挤满整间教室的时候,他的那身装束使他卓尔不群,傲然独立。他的衣领高高地耸着,遮住了半张脸;无框眼镜;两只炯炯的眼睛闪着尖锐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徘徊。他好像受伤的狼,冷峻而凶狠,似乎要用视线撕开我一切虚伪的外衣。他的注视令我怔住,我内心的深处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凝视我的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少年,而是属于我自己的一段悠远的回忆。 我怔住的同时,也将我准备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于是,我在说了我的名字之后,沉默了很久。 李苇玲以为我怯场,轻声在我的耳边为我打气,“没关系,不用紧张,随便说说,再多介绍一下自己,有什么爱好之类的。” 我不由神情尴尬,哭笑不得。我没有迟疑更长的时间,决定抛弃原先准备的台词,开始信口开河: “其实我并不喜欢我的名字,因为它总有一种让人牵着走的感觉,并不自由……我是比较崇尚自由的,最厌烦被束缚的生活……我并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平时偶尔打球,偶尔看书,都算不上什么爱好,如果牵强地说,‘星际争霸’我打得不错,就算是爱好吧……”说到这里,不少男生兴奋地笑了起来,“我不喜欢这座城市,因为周围的人都陌生麻木,不理会彼此……我很钟爱旅行,因为我觉得我并不属于这里,所以想找到一个归宿……我原来的学校比较闹,自习课从来没有安静的时候,老师进来也没用;这里老师来了就能安静,感觉大家还是比较听话的,也可能胆子比较小……”我说着说着,下面的同学全都变了脸色,寂静无声,一个个张大了嘴吧听着;那个男孩垂下目光,嘴角抽动了一下。我想那或许是一个笑容,微笑抑或是冷笑。我渐渐发现,我信口开河中,却说出了很多平时说不出口的心里话。 李苇玲老师也愣住了,后来她不得不打断我的话,匆忙为我安排了座位。她将我安排在了那个白色学生服男孩的前面。老实说,我并不满意这个安排,因为男孩的目光令我感到诡异和不自然,不过我没有反对也懒得争辩。李苇玲安排座位后,嘱咐了几句自习的纪律,就匆忙离开了教室。 我懒洋洋地靠着椅子,整理自己的书包。 坐在我前面和我旁边的都是女孩,她们几乎同时扭过头来。前面的女孩小声笑着说,“你好,我叫小飞,你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啊。” 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表情慵懒。 旁边的女孩说,“我叫水冰,很高兴认识你,有一件事情你说对了。”我讶异地望着她问,“什么事情?”她说,“大家的确胆子很小。”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身后的男孩一直不发一言,我也不愿回头去搭讪。
greendream机器人#2 · 2010/6/6
第三章 秘密花园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你的高中……”陵岚若有所思地说。 我沉默,不看她的眼睛。 “为什么……”她迟疑地问,“他们现在呢?” 我用力地攥着那封信,掌心的汗水开始浸透精致的信封。他们现在呢?是啊,他们现在呢?一种绞痛在吞噬我的灵魂,撕心裂肺的痛楚直入我的心底。 堡垒沦陷,花园荒芜。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 他们,现在呢? 刚到B中的生活波澜不惊,静如止水。 B中早自习的时间比我原来的学校要晚上一些,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我有了更长的睡眠时间。原先早自习可以逃掉,现在却不行,李苇玲和教导主任不时会来检查。如果缺席或者在早自习上聊天、睡觉被抓到的话,会有不小的麻烦。于是,我往往睡眼惺忪,骑车到学校,支一本书在面前,一边摇头晃脑装样子,一边打瞌睡。偶尔,老师也会来布置一些作业或者功课。这时就比较痛苦,原先我会找旁边写了的同学帮忙,抄上一份交差。可是新的学校,我并没有什么熟人;面对一张张陌生的冰冷面孔,我也实在不愿开口求人。课上的时间就比较好应付了,想听就听上几句,不想听就支着腮帮子发呆,往窗外望。B中的老师比较刻板,除去个别老师,其他人上课并不喜欢问问题,只是一个劲地讲,仿佛填鸭一样;我坐在下面不动脑子,倒也轻松自在。 至于我的成绩嘛,依旧是中等。不过B中的中等和原先学校的中等可不是一个概念,尽管我仍旧没有努力去学习。 我终日在校园中游荡,想要找一个安静的角落。我的性格并不孤僻,行为也算得上随和,只是面对这些市重点高中的优秀学子们,我实在没有什么话可说。他们的言谈举止中总有一种令人难以接受的优越感,仿佛B中是了不起的,而可以来到这所学校的他们则更了不起。可是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一群上课认真听讲的人,愿意肯牺牲所有的课余时间去完成作业以及其他习题,仅此而已。最不能理解的是,他们居然会因此而沾沾自喜。我则不以为然,母亲利用她的人脉,并没有费多大的力气就让我转到了这里,同学们所珍惜和津津乐道的不过是一些我从不重视的东西。 于是,我特立独行,成为彻头彻尾的怪胎。我每到下课就起身走出教室,戴着我的索尼随身听,阴沉着脸,踱过走廊,蜷缩在教学楼的某个空荡角落,等待下一节上课的铃声。我听厌了当时流行的所有专辑,几乎学会了其中全部的歌曲。我对音乐并不敏锐,对那些花花绿绿的明星也从不痴狂,我只是需要一段旋律,一首诗歌般的歌词,好让那些属于我一个人的安静片段显得不那么孤寂。到后来,我的随身听甚至不开机,不插电池,不放卡带,我只是带着那个巨大的耳机,然后用我迷离的表情拒绝一切人的闲谈。 我太需要只属于自己的世界了。 至于那个雪白色学生服的男孩,我了解到他叫孙刃,不知何时起,大家都不叫他的姓名,管他叫刀子。在别人眼中,他孤僻、冷峻且桀骜不驯。我觉得这样的词来形容他非常恰当,在他刀子般的眼神的注视下,想来谁也不能有什么好感。 转到B中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刻意忽略他的存在。我一直不愿再次注视他的眼睛,那凌厉的目光似乎具有将我活剥的力量。他仿佛可以看穿我,一切心底的秘密与痛苦都随着他双眼的凝视被翻腾出来,变得赤裸裸。在他的面前,我就愈发想保护自己,关闭自己的内心。可是,他就坐在我身后的事实,这令我如坐针毡,就连传卷子或者作业时,我都感觉很不自然。 老实说,我承认自己很没有用,居然会因为一个人感到紧张。刀子其实对我的生活不能够造成任何的威胁,即便他可以将我的过去肢解,也是不能伤害我的。可我还是恐惧,单纯的恐惧。恐惧我自己赤裸裸的内心世界展示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与小飞和水冰之间也没有太多的交流,仅限于礼貌的招呼。 B中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新建的校舍,紫红色的高楼静卧在繁华的街区之中;另一部分则是破败了的庭院。就我自己而言,我还是更加喜欢那个庭院。庭院本应被废弃拆毁,改建成体育馆和多功能楼,后来由于资金不能到位,残破的庭院被保存了下来。 穿过崭新的教学楼大门,正对着一道铁栅栏。岁月尽情在其上进行着自己的雕刻,成片厚厚的铁锈连接在一起,组成一副斑驳的画,见证了无数载风雨的鞭挞,几乎掩盖了栅栏原本的模样。有两处的铁杆断裂,不知丢失到了那个角落,形成了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穿越铁栅栏,绕过一道灰色的遍布爬山虎的墙壁,就会有置身另一个世界的感觉。一个偌大的庭院隐匿在繁华冰冷的楼群之后。先是一段蜿蜒的长廊,石灰的柱子,凸凹的表面被时光雕琢,显得无限沧桑;稀疏的紫罗兰花藤攀爬在长廊的顶上,半遮掩着日光,在青灰色的方砖地上投下参差的淡灰色影子,;越过长廊,可以看到一片不大的广场,由于已经废弃,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老式的课桌和讲台,残破的黑板和布告栏,还有两架毁坏了的钢琴。这些东西就这样散乱地堆放在地上,将广场挤得满满的。灰尘蒙蔽了这些过时的旧物,也埋葬了无数的回忆,课桌上还有原先的学生刀刻的痕迹,依稀可以看出是几首打油诗或者潦草的画,再有就是一些比如谁喜欢谁的胡言乱语。迈过这些杂物,穿过广场,就是两排二层的矮楼,也就是原先的教室。墙壁已经被腐蚀,绿色的墙皮脱落了不少,剩下的也褪色变得黯淡肮脏。由于教室中的事物已经搬到了广场上,所以显得尤其空荡。有些教室广播用的喇叭已经毁坏,仅剩一根电线吊在墙壁上;黑板的粉笔槽中还有残余的厚厚一层粉笔末。我经常想,这些教室见证了多少的故事,又埋藏了多少的秘密和少年们的梦想,也许每一个房间都是一本辞海般的书籍,只是我们无法阅读而已,它们远比我们想象得丰富得多。 我是在一个无聊的午后,闲逛到这里的。我也立刻爱上了这里。没有那些聒噪的同学,也没有城市中的乌烟瘴气,在这里我不需要随身听来伪装自己,来保持自己与人群的距离,我甚至可以静下来听听鸟鸣。当我发现这里之后,我相当得意,我以为终于在八中找到了一片属于我自己的世界。 也是一个无聊的午后,我钻过那断裂的铁栅栏,在庭院中信步闲逛,随身听中播放的是一首老狼的《给S》。那时我还体会不出其中的忧伤,仅仅感觉那段悠扬的旋律很适合陪伴我一个人的徜徉。 我又来到那个我经常坐的教室,那里有完美的风景:阳光可以从破败的窗照射进来,流淌在空旷的地面上;越过窗棂,我能望见那株栀子树,它的枝桠伸展得很是舒畅;没有被树枝遮蔽的空隙,我可以遥望蓝天白云。虽然教室中的灰尘有些呛人,我也懒于打扫,不过我却钟爱那里。 那天我刚在教室的角落坐下来,摘下随身听的耳机,准备开始惬意地发呆,却意外听到了吉他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很悠扬,并不是一段完整的歌曲。衔接上随身听中刚刚播放过的《给S》,我的心忽然飞扬起来。我凝神倾听,那声音仿佛来自不远处,就在这庭院中。旋律穿透凝结了灰尘的空气,碰撞着古老的墙壁,在楼道中蜿蜒回转,有时是歌曲的片段,有时更加零碎,只是一个合弦。空荡的废弃庭院中,本应只有我一人,这时却传来吉他声,这本是很诡异、恐怖的事情。然而那天的阳光实在是太暖和、太舒服了,暖暖阳光驱散所有寒意,我不由自主跟随着琴声,追溯它的源头。我顺着楼梯向上,沿着楼道转过几个弯。那是二层最尽头的教室,绿色油漆的门半开着,上面“218”的字样依稀还能辨认。我怀着好奇的心里,踏了进去。 小飞坐在破旧的讲台上,悠闲地翘着二郎腿,不时随着旋律晃动,一把民谣吉他横在她的胸前。吉他还很崭新,焦黄色的漆闪着光泽,巨大的吉他将她映衬得愈发娇小玲珑。阳光透过敞开的窗,照在她的身上,披上了一层淡淡金黄。平时束起的头发被散开,温柔地流淌下来,她合着音乐摇晃着脑袋,那长发也飘扬起来。 一瞬间,那个画面仿佛静止,女孩低吟着旋律弹奏着吉他,断断续续的音符跳跃着进入空气,飘散在庭院之中,于是这被废弃的荒凉之地又重新有了生机。她仿佛废墟中的奇葩,又似末世的天使。一切都唯美无瑕。 我听着悠扬的旋律,情难自已,伸手去扶那扇半敞的门。破旧的门发出惊人的巨响,“吱”的一声,撕破了整个乐章,那些飞扬着的音符仿佛被我惊散一样,那段旋律嘎然而止。小飞转过头来,看到了我。 我们两个人惊异地四目相望,说不出一言。 正在这时,我身后传来冷冷的声音,“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回过头,刀子就站在我的身后,依旧是那身一尘不染的雪白色学生服,即便在这破败的废墟中也不曾沾染了一丝的尘埃。他那两道如炬的炯炯目光仿佛刀子一样在我脸上来回刮着。
greendream机器人#3 · 2010/6/7
第四章 水冰的秘密 刀子幽灵一般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着实令我吓了一跳。他那双冰冷的眼神中参杂了怀疑和愤怒。那时,我无言以对,脑中空白一片。于是,我只好愣在当地,长大了嘴巴,说不出一句话。至于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问题我完全没有想到。 他继续逼问我,“你在这里干什么?谁告诉你这个地方的?” 他凶狠的穷追不舍令我感到愤怒。虽然我有些害怕他,可是我却有傲骨,我内心中的一部分,越是遭受打压越是坚强,而他恰好触动了我的那根神经。我抬起头,冷冷地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怔住,咬着牙不发一言,如狼的眼神闪着光。 我尽量不去看他,转向小飞。小飞还抱着她的吉他,她对眼前的情况也有些不知所措。我指着她,对她的琴技大加赞扬——也许她的指法和技艺并不娴熟,可是她的音乐中有种神韵,她具有敏锐的音乐直觉。 她怯生生地说,“谢谢。” 我冲她笑笑,转身往外走去。刀子迈出一步,挡在我的身前。他算不上高大,仅比我高了一点,可是他雪白色的身影仿佛屏障,挡住我的去路。我叹了口气,有些嫌恶地望着他。他依旧问那个问题,“你来这里干什么?不是特地来听她弹吉他吧?” 对于他的无理,我不准备做任何的回应。我放松身体,漠然地凝视他的眼睛,做好大干一场的准备。在我原先的那所学校,拳头经常作为一种道理,任何事件僵持的结局往往就是一场血战。学校当然明令禁止,可是当学生具备这种野性的直觉时,禁令就是一纸空谈。我在那里渡过了一年多的时间,也了解到当语言不足以解决争端时,拳头才是最好的武器。 小飞从讲台上跳下,过来打圆场。她拉住刀子说,“算了算了,不要计较了,他也许就是闲逛发现这里的。”接着又转向我,“你看,我们平时有时候来这里玩,学校里不让弹吉他,我就把吉他放在这里;这里是我们的秘密,我们非常喜欢这里,麻烦你不要跟别人说。” 刀子冷笑着打断她说,“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这个家伙发现咱们钻过那道铁栅栏,很好奇,所以跟着咱们来到这里。紧接着他就会告诉更多的人,让别人看看他这个新生有多酷,多喜欢分享。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就会发现这里,每天钻过铁栅栏的人也越来越多,直到吸引了那些装腔作势的领导的注意,他们就会宣称为学生着想,心里不过觉得这么干不合体统,他们会彻底封掉这里,再也没有人能来!” 他这么说令我产生了一丝怒火,他将我想象得太卑鄙了,我虽然寂寞孤单,不过我从来不认为讨好那些所谓的好学生会有什么帮助。但他形容那些领导却非常精彩,我也不肯相信那些成年人,他们总喜欢义正言辞地捍卫一些道貌岸然的东西,反反复复在孩子的世界中巩固他们的权威。 我要反击他,我冷笑说道,“第一,我根本没有跟着你们,就算我有这种癖好,你们来干什么我还是没有兴趣的;第二,我来这里,是因为这里安静,这里没有你所说的那些我将去要讨好的人,也没有装腔作势的领导,我喜欢来这里晒太阳;第三,别把别人想得那么卑鄙,我从来不认为怀小人之心的人会有多高尚!现在,我能走了吗?”我发誓,当时我已经决定,如果他再纠缠不清,我定要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刀子的眼光闪动了一下,后退一步,让开了道路。 我反而有些惊讶,我并没有想到他妥协得这么快。我迟疑地望着他,很谨慎地从他身边走过,我甚至绷紧了身体,以防他突然发难。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从他低垂的眼神中,我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当我刚跨出那教室的门口时,远处传来下午上课的预备铃声。我回头看到小飞将吉他小心翼翼地套好,放在一旁破旧的柜子中,再拉来一块黑板挡住。刀子则默默等她干完这些,才一起往外走。 那天我和他们一起,很晚才回到教室。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已经打过了。李苇玲站在讲台上,示意我们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并提醒我们下次要早些。我点头示意;小飞温顺地说,“对不起”;刀子则不予理会,径直往自己位子走去。这时我发现水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用询问的眼光望着刀子。一时间,我有种感觉,我卷入了他们的小秘密中。 “你们就是这样认识的?”陵岚问。 我认真点头。当一切还未开始的时候,我不会知道事情会向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更不会预测到那个结局。如果我那天中午没有去秘密花园晒太阳;如果我没有跟随小飞的琴声寻找角落里的教室;如果我在刀子面前懦夫一般退缩;或者我的拳头揍在刀子的脸上,那么,结局一定会不同,我高中时代的那些雕刻进灵魂的欢乐和折磨我至今的痛楚就都不会发生。也许我们几个会成为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毕业,上大学,之后工作或者继续深造,各自生活着,成为彼此的过客。如果那样的话,会不会幸福一些?不过这样的假设是没有用的,自我踏入那间教室,望着弹吉他的小飞发愣时,未来就已经写定,我们不过在实现自己的命运。人生众多种选择的门中的一扇悄然打开,我来不及向内张望,命运的巨轮就开始了转动,将我们的人生绞碎并纠缠在一起。 “后来他们成为了你的朋友?” 我再次点头。 “再后来呢?” 我闭上眼睛,缓缓摇着头并不回答。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们的生活相对平静。自从那次在刀子面前“扬眉吐气”之后,我开始时刻提防着他。但就他坐在我身后的这件事,已经无法令我感觉锋芒在背了。小飞还是老样子,客客气气的,待我有礼却疏远。令我不解的倒是水冰,她不再跟我说话,也不再和我打招呼很长一段时间。她对我的刻意忽视使我更加坚信她也是刀子、小飞那个小集体中的一员;可她的反应较刀子还要强烈,这多少让我有些意外。我当时并没有深究个中原因,老实说,因为当时这些人都被我列为无须关心留意的人。 关于那个花园,我小心地保守着秘密,并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我自己。每天中午吃完午饭,我起身离开喧闹的教室,悄悄来到铁栅栏外,小心翼翼观望有没有人发现我后,才钻过那道篱笆墙。我还是到我经常坐的那个教室去晒太阳,间或会听到小飞断断续续的吉他声,这样我就可以知道他们也来了,于是这天我也会提前一会儿离开,确保自己不见到他们。我们好像同一个花园中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努力保持彼此间的距离,不愿接近,又不愿意放弃那个美丽的花园。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小飞的吉他曲子也越来越流畅,渐渐趋于完整连贯。我几乎熟悉现行所有的流行歌曲,然而她的曲子却与任何一支歌都不相同,没有浮躁的包装修饰,没有惺惺作态的表演成分。她的音乐更加真实,也更加有力度。那首歌曲仿佛一首诗,一段故事,向听者倾吐诉说。某天,她开始随着音乐哼唱,我可以肯定她开始为那首歌填词,至于是什么样的歌词,我却无法听清,毕竟一个楼道的距离实在是太远。我很好奇什么样的歌词才能配上那样的歌曲,可我又不敢去听,怕再遇到上次的尴尬。 很快就到了十二月。冬天的阳光更加惬意,漫过窗棂在空旷的地上描绘窗的剪影,有种怡人的暖意。尽管临近期末,各科老师都开始督促自己教授科目的复习工作,我却对学习仍然提不起兴趣。我每天最大的喜好就是带着耳机躲开熙攘的人群,藏在废弃的校园中晒太阳,或是翻翻杂志、小说。 那天,我还是躺在老地方,闭着眼睛听小飞唱那首朦胧的歌。忽然听见有人敲教室的门,我一骨碌爬起来,张开眼睛。水冰靠在门框上,对我温柔地笑。水冰是高挑的女孩,身高和我相差无几,纤细却不瘦弱,运动是她的强项,我曾经目睹她在体育课打篮球时连续盖了某男生三个帽;她平时不苟言笑,眼神清澈,仿佛她的名字一样,笑起来甜蜜动人。所以她冲我温柔地笑令我着实摸不到头脑,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她对我不理不睬半月有余,一时间又热情起来。我皱起眉看她,好像我从来不认识她一样。我用冷漠来回应她半个月来对我的不理睬。 然而她却笑得更甜,说,“我是水冰啊,不要装不认识我嘛!这么大的一片地方,你偏偏蹲在这么个小角落,真是难找啊!” 她这么说让我绷着的脸不由得松弛下来,我苦笑着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板来。 水冰就大方地坐在我的旁边。她蛮真诚地说,“这些日子对不起,一直没有给你好脸色。”她的直爽令我惊讶,我怔在那里,望着她的脸。 她继续说,“原因是我不肯相信你,小飞跟我说没关系,我却不这么认为。” 我阴沉着脸问,“那你现在相信我了?” 她摇摇头说,“你先让我说完。我曾经有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我可以和她分享一切的秘密,我们无话不说。我知道那种感觉非常好,她是我最珍视的人,可是……”她停顿了一段时间,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我的脸色也不由得凝重起来,我想像也许发生了可怕的事。她继续说,“其实完全的相信并不安全。”她谨慎地选择了安全这个词,令我有些困惑。她看着我问,“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迟疑地回答,“也许,我不确定。” 她点了点头,“你不要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准备告诉你,至少现在不准备告诉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秘密是我们的堡垒和盔甲,我们用以保护自己,刚才跟你说的这些,其实也是我秘密的一部分。” 我冷笑问,“既然是秘密,那你为什么又要告诉我?自己保守起来不是更好吗?” 她甜甜笑着,“你没有把这个地方告诉任何人,你跟我和刀子设想的不一样,也许你值得我们的信任;虽然我现在没法确定刀子他的想法,不过就我而言,欢迎你!”她向我伸出手,由于手臂伸展,衣袖向上退去,皓腕上那条狭长丑陋的伤疤贯穿整个手掌根部,仿佛爬虫,清晰可见。我悚然心惊,只是简短和她握了一下手。 她注意到了我的表情,整理了一下衣袖,灰色的衣物再次遮住那道疤痕。她重复道,“我们的秘密花园欢迎你!”然后她向门口走去。 “等等!”我叫住她,问了一个令我自己都感到有些吃惊的问题,“我想问你,你信任刀子吗?” 她用甜甜的笑容回答我,然后消失在教室的门口。 小飞的吉他声传来,歌声仿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心灵。我听清了一句歌词: “许我向你看,许我从此孤单。”
greendream机器人#4 · 2010/6/8
第五章 怒发冲冠 我说到水冰的伤疤时,陵岚满脸惊诧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震惊的模样,我不由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颤抖。她小心翼翼地询问,“水冰现在呢?在哪里,还好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说她一切都好。 她听后松了口气,又问,“那为什么不见你们联系呢?你们不是很好的朋友吗?” 我笑了笑,有些苦涩,“大家都很忙。”她又想追问什么,我摇摇手制止,“已经很晚了,不说了。明天再给你讲我原来的事情,今天先睡觉吧!” 她并不死心,还想说些什么。我没有给她机会,翻身躺下,伸手关掉床头的灯。她没有办法只好也躺下睡觉。很快,我就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声——今天她已经很累了。 然而我却难以入睡,被揭开的伤疤冒着血光,在我心口隐隐地疼。我对陵岚说水冰一切都好的时候,这其实是我第一次凝视着她的眼睛撒谎。我并不知道水冰在哪里,是否还好,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再没听到她的消息。陵岚的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她的笑容还是那么甜吗,天涯海角她在哪一方,她是否又有了新的朋友,她的秘密是否还要自己独自保守? 想着想着我不由得抽泣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打湿了枕头。我又想起那句歌词:许我向你看,许我从此孤单。 “同学们,”教导主任不停地用手扶着眼睛,尽管礼堂中空调开得很大,还是可以看到晶莹的汗珠从他的额角不停地冒出。他肥胖的身躯在椅子上不安的扭动,我感觉仿佛可以听到椅子的呻吟声。我从来都是那么憎恨和厌恶他,而现在,他显得更加丑陋。“大家也许能想到今天把大家召集在这里因为什么事情!现在是非常要紧的关头,学习的任务已经越来越严峻,竞争越来越激烈。可是,有些话是不能不说的!” 我阴沉着脸坐在同年级的同学中间,愤怒在啃噬我的心灵,一股股的怒气顺着我的血液汹涌,我可以感觉到自己脑门上的血管在突突地跳着,我想要宣泄,否则的话,我会被我自己的怒火撕裂。 “大家有没有想过,你们能生存到现在是谁的功劳?你们在每天紧张忙碌的学习生活之余有没有思考过这类的问题?没错,高三的生活的确紧张,压力很大,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生命的意义?” 下面的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教导主任挥手让大家安静下来,紧接着用肥厚的手掌扇着风。我则开始冷笑。 “现在很多人都说要素质教育,可是同学们,你们知道什么是素质教育吗?素质教育不是留更少的作业,有更多的时间玩。素质教育是什么,是让学生有深度,有更加本质上的提高。我刚才说的问题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思考过,我想,很多人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你们大多数人平时光想着怎么玩,临近考试开始着急,从没有想过人生的目标,更宏大的理想。所以当你们不能承受压力的时候,往往就有过激的举动。” 我紧紧握着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一种钻心的痛楚从手掌传来。我咬着牙不理会。狂怒占据我全部的心,我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因为愤怒在颤抖。当然,教导主任是不会注意到我的,他正在欣赏着下面那群麻木的呆子脸上惶惑战栗的表情。 “人终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这句话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关键是看一个人怎么选择。面对人生的困难,要坚强,要努力奋斗,逃避不是办法,一死了之没有任何意义。你以为你选择死去就是勇敢吗?我告诉你们,这是傻子!你逃避高考的压力,很容易,你死掉,这也不难。可是你为其他人考虑过吗?那些爱过你的人,关怀着你的人,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他们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学校的老师领导,会多么心痛难受,这些你们想过没有?轻生的人真的是太愚蠢了!”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我低下头,压抑即将爆发的情绪。我感觉到身边的同学在向我望来,连教导主任也开始看我,我可以想象他那种带着胜利的目光,一种幸灾乐祸的喜悦在其中晃动。 “现在,中国人这么多,社会竞争愈发激烈。谁都想在社会中有自己的立足之地,那么首先就要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先要禁受得起考验。你们现在面临高考,就是一个考验。老实说,这个考验实在算不了什么!你们还小,不知道今后要遇到什么。我这里告诉你,高考就是小菜一碟,你们还会遇到更大的挫折。连这点小压力都忍受不了,自杀了,那简直就是废物,对社会毫无用处。我也是有孩子,差不多你们这么大年纪,我对他的教育就很成功,严格要求,处处磨练他的意志品质。他现在就很坚强,很上进。那些轻生的人,我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死得好!这么点压力就处理不了,以后进入社会也是给别人当分母,浪费国家的粮食!” 我再也按奈不住,怒吼着站了起来。指着他嚎叫,“你!居然敢!这么说!” 他愣住了,并没有想到我会在年级大会上发难。他也只是愣了片刻,就尖声叫喊,“坐下!谁让你起来了?懂什么叫纪律吗?你怎么这么没有家教!” 我狂笑,“没有家教?对,我是没有家教!没有你对你的孩子那样的家教!真是悲哀,你这样的人居然还能成为一个父亲!你那种虚伪荒谬的家教,我根本不需要!” 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叫做陈蕾的女孩,她给我的印象从来是善良单纯。那时她轻轻拉我的衣角,想稳定我的情绪,让我坐下来。在她看来与老师明目张胆地交锋是不明智和不可取的。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一个乖乖女,也许到如今也是。不过我拒绝体会她的好意,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可能是我的眼神过于凶狠,她恐惧蜷缩着退后。若干年后,我仍然因那个眼神而对她感到歉意,可当时我什么都顾不得了。那时的我被战斗的怒火填满,仇恨与憎恶蒙蔽了我的眼,那怕整个世界都来与我作对,我都不会后退半步。 陈蕾蜷缩在椅子上,为我留下走出人群的空间。我迎着教导主任走了上去,带着拼命的决心。他努力向后靠,好像我会扑过去把他吃掉一样。“谁让你站起来的?谁让你上来的?回去!懂不懂规矩!他尖着喉咙喊着。” “我早就受够了你无所不在的规矩,受够了你满嘴的假仁假义,还有你虚伪的说辞!”我当着全年级嘶吼。在场的人无不目瞪口呆。 “他为什么死掉?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应该比别人都清楚!他是因为考试的压力吗?是吗?你对着自己的良心说!是吗!” 教导主任慌张起来,他气喘吁吁,汗水淋漓,他掏出手绢去擦额角的汗水,刚把手举起,又局促地放下;推了下眼镜,又将眼镜摘下来反复擦拭。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失态。 我嗤笑,“你紧张什么?你如果有良心的话,也许你一辈子会生活在悔恨中,那种内疚会煎熬你生命中的每一分一秒。可是你没有!你可以不必担忧了。你会一如既往地生活,继续当你的教导主任,毁灭更多年轻人的青春,把你虚伪的成年人逻辑灌输到他们的生命中;继续带着伪君子的嘴脸,假装道貌岸然的老师。我告诉你,你玷污了这个职业,玷污了神圣!你应该帮助别人,再看看你和你的那些同盟者们做了什么!”我的声调越来越高,到了后来,几乎是嚎叫。嗓子热辣辣地痛,仿佛要撕裂了一般,可是我什么都不顾。 姜毕竟还是老的辣,教导主任很快冷静下来,他明白过多的辩解会越发刨开整个事件的内幕。他清了清喉咙,对着麦克风大声说,“这位同学,现在违反校规校纪,在年级会场上大声喧闹,扰乱秩序,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他还诽谤老师,出言不逊,颠倒是非。同学们都是看到的。”他高声叫道,“张老师?张老师呢?把他给带走!” 张老师叫张颂国,是体育组的一名老师。他膀大腰圆,魁梧健硕,脑子却不灵光,倒是有些溜须拍马的本领。相传他是有过案底的人,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教导主任,后者当时还是分管德育的一个小教员。张颂国跟在那满面油光的胖子身后,左一个领导,右一个主任,吹得教导主任差点飘起来。后来曾经的小教员发达了,所谓一人登仙,鸡犬升天,张颂国也得到来B中任教的机会。 听到教导主任叫唤,张颂国大踏步走上前来。他凶着面孔,我对他主子的挑衅也是对他的一种侮辱,他额前的那道疤痕由于愤怒而变得通红。他撸起袖子,露出毛茸茸的双臂,怪物一样扑了过来。我并不是他的对手,即便我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时候,我也清醒地知道这一点。我知道我即将被他反剪双手,老鹰抓小鸡一样提出会场。我并不害怕,只是有些话我还没有说,我不能就这么离开。 我几步冲到主席台旁,用右手扶着桌子的一角,回过头,对着张颂国吼道,“你站着别动!你只要敢碰我,我就拿头撞这个桌角!我向你保证,明天报纸的头版头条就是B中体育老师张颂国殴打学生成重伤!那时候你就再也不用做老师了,继续蹲你的监狱或者给别人当跟班吧!” 会场一片喧嚣。张颂国听了我的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我正戳到了他的痛楚,他停在原地,恶狠狠地盯着我,却不敢上前。也许他的那些传言是真的,他在外面混的时候,见过拼命的人,他知道我是认真的。当我决定用我的生命来捍卫一些东西的时候,我感觉到莫名的悲哀。拼死我也不能为他复仇,我也不能改变这个世界。我得到的仅仅是让更多人聆听我的时间。 我又转向教导主任,“不要以为把责任推卸给应试教育就可以没事。这件事从始至终和该死的应试教育就没有关系。也许你在年级大会上高谈阔论,下面不知情的人就会相信;也许若干年后,你们也会忘记他的死因,逐渐相信你们自欺欺人的说辞。可是,我告诉你,有些人不会!他是怎么死的,我会记得一辈子。他没有在死前揭露你们的罪恶嘴脸,因为他觉得和他失去的相比,你们已经无关重要。他宽恕了你们,可是我没有!你居然敢这么说他!你说他傻,你说他没有能力承担!你怎么能!你怎么敢!”我昂起头,指着教导主任对着整个会场的人叫喊,“他死了,是因为这些人步步紧逼,他们刻薄卑鄙,不肯给他任何的出路!他死了,他们就是凶手!”会场的混乱已经无法抑制,几个班主任也惊慌起来,交头接耳商量着对策。 “把他逼死你感觉怎么样呢?我又转向教导主任,是不是很有成就感,是不是觉得你们胜利了?暗自偷笑了,欢欣鼓舞了,再也没有什么人能质疑你们的权威了,再没有什么人能揭穿你们假仁假义了。你错了!我还活着!他没有说出来的话,他曾经不愿不敢说出来的话,我都会说,而且我不会死!我不会让你们这么轻易得逞!”我粗重地喘着气,渐渐缓和自己的情绪,“你的那些说辞都是对的,什么人生的目标,什么更远大的理想。可是你并没有按照你所说的做,那些不过是你道貌岸然的外衣。你不过是一个卑鄙的小人,得志的小人。你以为你在教导主任这个位子上就可以呼风唤雨、唯所欲为,学生们必须对你俯首贴耳,毕恭毕敬?”我又开始放声嘶吼,“你错了!因为你不配!” 教导主任的汗水噼啪滴落,他用无助的眼神向张颂国求助。张颂国迈上两步。我发现他的企图,瞪了他一眼,又用手扶着桌角。张颂国只好再次退后,恶狠狠地盯着我。教导主任眼见张颂国并不能帮助他,转而大声喊道,“这是哪个班的学生?班主任来把他带走!” 李苇玲一脸嫌恶地从角落走来出来。她痛恨我,就如同她痛恨他一样。从才干、能力、手腕到天时地利,她都具备,可是我们就像绊脚石一样横在她升迁的坦途中。她并不爱这份职业,她只是享受当教师得到的好处和实惠,不卑不亢地向上攀爬,得到更多的权力,掌握更多的人脉才是她所关心的。我心中暗暗说道,来得正好! 她走到我的旁边,一边给张颂国眼色,一边冷静地说道,“风筝,你不要闹了,这样做对你对大家都没有什么好处。你想过没有,今天你闹得越凶,对你日后越不好。马上就要高考了,还有你毕业的时候,需要校方给你填写档案还有众多的评价的。”她说话的声音很轻,相信只有我和临近的几个同学可以听到。我冷笑起来,事到如今她还是那么功利,用评语这样的利害关系来劝说我。 我死死盯着李苇玲的眼睛,伸出手指向张颂国,蠢蠢欲动的他只好愤恨地再次退后。李苇玲看到我发觉了她的算计,眼中闪过一丝慌张,随后又镇定下来。我嘲笑她,“你是相当精明的人,可惜老师这个职业不适合你。教书育人需要你爱的是学生,不是你自己。你太想往上爬了,高级职称对你真的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逼迫一个学生到绝境?”她的脸色终于变了。“我知道,先是语文组组长,然后再干出一些成绩,B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特级教师,凭你的能力没有问题。可问题是你是在做老师啊!你要先育人再教书啊!就算你能爬到校长的位置,你仍然不懂得什么才是合格的老师!你就这么恨他吗?恨他恨到想让他死?你知道他父亲的事情,你利用这个来控制他,刺激他的父亲,你知道你有多卑鄙吗!笑话啊!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一个老师呢?他不过顶撞了你,他又没有犯什么十恶不赦的死罪,他仅仅是顶撞了你啊!”我可以看到李苇玲脸上的表情,慌张涟漪般绽放,可是我不能停止,“就算错在他,可是你为什么不能原谅?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你应该了解。你把他一步步逼到了绝境,你也是凶手!如果你当初能放过他,结局不是这样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原谅!为什么不原谅!为什么!你是凶手!” 会场开始沸腾了,嘈杂的声音越响越烈。李苇玲的嗓门不大,给我们讲课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点,现在教导主任守着那个话筒,她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和我辩解。她脸色苍白,脚步开始蹒跚。张颂国借着会场的混乱又开始向我逼近。我知道我能做的都做了。我扑到教导主任面前,恶狠狠地说,“再告诉你一点,家教之一,对于死亡请让你的眼泪比嘲笑优先!你才是没有家教的混蛋!”我再次站直了身体,用最高傲的眼神去看教导主任,去看李苇玲,去看他们的那些帮凶。我不能伤害到他们,如果可以,我会做的,我能做的仅仅是让他们难堪,说出事实。真相不应被凶手掩盖在谎言之后。我用我最后的力气喊道,“你们这些成年人,让我感到恶心!”然后我穿过会场,向门口走去。 会场又变得安静下来,所有的学生都注视我的背影。我感到我的后背很沉重,我不知道张颂国又在做什么,他仍然让我紧张。但是我不在乎,我做到了我能为他做的。我们众多的誓言都没能实现,但我是不会背叛的,即便在他死后。 水冰也站了起来,她不说一句话,在其他同学诧异的眼神中,跟在我的身后一起离开。 小飞在做什么?我很痛恨自己这么想,最不该惦念的人就是她。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早就养成了习惯。我知道她坐在前排,但我强迫自己不回头。我们就这么离开了会场,身后留下一群惊慌的学生还有一个关于谎言的烂摊子,就让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去收拾吧。 那是一场孩子们和成人的战争,刀子的死宣告我们的失败。我们败得彻底,输掉所有,包括生命。当我们再次回首时,我们也成为了成年人。若干年后,我在我的被窝里懦弱地想:如果我们没有相遇呢?
greendream机器人#5 · 2010/6/9
第六章 刀子的便戳 由于前一夜的辗转难眠,第二天我起得很晚。当我艰难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望着高挂的日头,竟然有了一丝的慌张。随后我想到今天是周末,心中才踏实下来。陵岚已经走了,对于一个刚踏入医学界的小医生来说,休息日是一种奢望。她做的早饭摆在餐桌上,热过的牛奶和煎蛋已经凉了,我胡乱吃掉,然后坐在窗前发呆。 云稀疏,轻柔地在天边招摇;阳光暖暖,对面的楼投下狭长的阴影。是一个好天气。我叹口气,内心依旧无法平静。 那件事之后,我去求我的母亲,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恳求她。我对她说:我要离开B中,离开北京,离开我的父亲抛弃我的地方,离开我最亲密的朋友抛弃我的地方,离开我曾经深爱过的地方,离开载有我所有童年回忆的地方,不然我会死掉的。那场战争中,母亲并没有选择站在我们的一边,她加入了成年人的阵营,但她毕竟还是我的母亲,还是关心在乎我的。我说得决绝,于是她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将我的学籍转到了青海,档案也做了修改并转入一个叫做青海石油管理局的地方。想来是母亲的业务或者人脉可以延伸到那里,对此我并不感兴趣,也不愿深究。我在青海并没有多呆,只是参加了高考,我不肯听从母亲的建议,坚决不考回北京。我之所以选择了这个南方的城市,原因仅仅是这里距北京万里之遥。我在陌生的城市完成了学业,得到我的爱,并找到了工作,在这里重新开始自己已经支离破碎的生活。 原先的班主任李苇玲曾对我说过:对于生活中的遭遇,逃避并不是好的选择。虽然后来我像憎恨教导主任一样憎恨她,但她说的话并没有错。离开那段岁月,离开荒芜了的花园,离开沦为监牢的堡垒,我并没有变得快乐一些,有些事情仍旧深印灵魂,难以褪色。那之后我再没有回过B中,即便我在网络上看到B中的照片,那高耸的血红主楼,也能令我产生一种昏眩,仿佛又能遥望那飘渺的雪白身影。 和刀子成为朋友是一件很偶然的事情。 在水冰向我表示友好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刀子依旧对我保持警惕。他的不友好与不信任是如此显而易见和赤裸——他从不跟我交谈,对我不理不睬,那双凌厉的目光从不放过我的一举一动。对此我感到厌倦无奈。但其实我对他却并不反感,在我看来,他为人至少爱憎分明且真诚,比那些笑里藏刀的小人强得多。 临近来到B中后的第一学期的期末,生活枯燥了不少。分数对于重点学校的大多数学生而言,是至关重要的,他们需要根据最后的结果划分三六九等,将同一个班级中的人分为好坏,一部分人将得到众星捧月般的赞誉,而另一部分人则被唾弃和鄙视。在我看来这种“阶级”的划分,无疑是肮脏的大人世界的预演和缩影——在高中时代就开始教导学生势利。 某天中午,我提前从秘密花园回来,意外发现刀子的桌子上摆着一本很破旧的书。刀子是干净简洁的人,这点不难看出,比如他从来不穿B中那件灰不溜秋的校服,任何时候都是一身雪白的学生服,一尘不染;他的书桌上摆放的书从来不超过两本;他从来不用笔袋,一支朴素的钢笔就是他全部的文具;他的课桌桌面总是很干净,我想是经常擦洗的原因。所以当我看到那本破旧的书时,立刻感觉到这和他的风格很不般配,进而产生了好奇。于是我抬头看了看门口,以防他忽然进来,然后做贼般的拿起那本书。 那是一本散文集,叫做《朝圣的苦旅》,作者是守望者。对于守望者的书,我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书的年代比较久远了,封皮已经破损,封面上那一条蜿蜒的路和路尽头十字架上的耶稣也因为肮脏而模糊不清;书脊断裂成好几截,被一条破旧的胶带勉强连接着;书页泛黄,破角。我知道这本书是大约十年前出版的,曾经再版过一次,再后来连同守望者其他的书一起被列为禁书。从书的破损程度上看来,这本书除了禁受时间的折磨之外,还经历了其他的一些什么。 翻开书,我发现刀子在一些文章后贴了便戳,上面很细腻地写着类似感想的东西。我皱眉沉思。刀子的高傲,他的冷眼看人,他的沉默寡言,他的种种行为都令我不敢相信他是感性细腻的人。他仿佛北方原野上的狼族,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是对人世的抗拒和不可驯服。我更加好奇他到底写了什么。 我又向门口看了一眼。上课的铃声就要响起,他随时都会回来,鉴于我们僵冷的关系,被他发现我私下翻看他的书籍,绝非明智之举。但是我的好奇还是战胜了担忧。我随便翻开贴了便戳的一页,那页上的文章讲述的是一个女孩爱上自己的老师,付出所有却被老师抛弃,最后女孩选择终结自己的生命。那篇文章我看过,由于守望者对那个老师评价尖刻、不留余地,所以我还记忆犹新。再看他的评论: “生活是残酷的,我们每天都在经历残酷的洗礼,或许我没有资格这样说。‘死亡’这个词也曾不时出现我的脑海。但我知道,选择死亡未免将人生看得太轻,逃避得太彻底。女孩拥有的不仅仅是对老师的迷恋,她还有父母的爱,朋友的关怀。将这些都抛在脑后,决然横渡冥河,对生者是否也是一种残忍呢?死亡是一种选择,任何人都有选择他的权力,可是在决定之前,应当自习思考,自己的生活是否还应有别的眷恋。” 我轻轻摩挲变黄了的纸页,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那个冷峻孤傲的刀子不过是一种装饰,一件外衣,纸张上写着的才是他的灵魂。我继续往后翻,找到另一张便戳。那页的文章用尖锐的文笔批判了中国自古以来的专治制度,还借古讽今。再看刀子的便戳上写道: “回首看看几千年来的中国社会吧,看看被鲁迅先生和守望者痛斥的世间,再来看看现在的中国,看看夹缝中的污垢,看看伟大旗帜下的国民与时代,看他们愤怒、漠然、麻木、讽刺的脸。太多的野蛮,太多的专制,我们对美好的东西失去了信心,甚至不敢去想象,我们不能相信选举能够不会被操纵,媒体真的能表达自由,法官真的能依法断案,人民真的能发出声音,政权更替可以不伴随阴谋诡异与刀光剑影。我们嘲笑黑人国家的贫穷潦倒,他们曾经是他族的奴隶,戴着枷锁生活;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中国人至今仍是奴隶,自己人的奴隶,我们生活在枷锁中。” 我有些不能自已。我是一个愤世嫉俗的孩子,父亲的离开对我的伤害,母亲在外奔波带来的寂寞,我衣食无忧,却并不是快乐的孩子。我习惯表现得若无其事,我假装自己毫不在乎,我因自己的遭遇而愤怒,因社会不完美而恼火。母亲的权势使我了解到更多不为人知的黑暗,在世界光鲜的背后,罪恶根深蒂固,不公正无处不在。我并不甘于平静的中学生活,我的激愤无人可以告知,无人可以倾诉。于是我愈发孤独,我整天用我的CD机和我的玩世不恭来伪装自己的坚强。看守望者的书,透过那些故事,透过那些被他们揭露出来的黑暗,我感觉到真实的自己被释放了出来,我也开始渴望变革,渴望一个更加公正的世界,没有虚伪的世界,我甚至有追随守望者去抨击这个社会的冲动。当我看到刀子的便戳,我忽然觉得他才是真正接触守望者精髓的人,他有善良的心,饱满的热情,他可以克制自己不被单纯的愤怒占据,他可以悟出守望者文字背后的真知。也许,我可以把我的那些故事与他分享,告予他知,而他会理解我。 正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刀子的声音像他的名字一样尖锐,“你在干什么?”不知何时他已经走到了我的旁边。 一时间我有些手足无措,我转过身,看着他,又低头看看手中的书。 他瞪着我,严厉地说,“放下!” 我张口结舌,指了指手里的书,想解释些什么,可是一遇到他那眼神,又把那一套一套的说辞吞回了肚子里。 他的眼神更加严厉,“放下!” 我急忙灰溜溜地将那本书放回桌面。他又瞥了我一眼,从我旁边挤过去,坐在座位上,将书大致翻看了一下,这才藏入抽屉。然后他低下头,对我不再理睬。 “喂,”我搓了搓手,想着要怎么和他开始交谈,“那本书是你的吗?” 他没有抬头,翻了翻眼皮,用余光看我。 我更加局促,但是强迫自己把话说完,“刚才,我看那本书就在你桌上,就拿起来看了看。我看了你贴的便戳……”我犹豫了一下,“是你的便戳吧?” 他厌烦地叹了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嗯,我想说……那个……”这是我第一次为接近一个人进行努力的尝试,第一次试着表达友好,而刀子的态度让我却步,他的冷漠令我无地自容。李苇玲抱着课本走进教室,她环视着所有的人。她总是提前几分钟来的,她的来到意味着上课的铃声就要响起了。我鼓起勇气,“原来你也喜欢守望者的书啊!” 刀子的表情变了变,他疑惑地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也很喜欢守望者的书!我虽然平时很少读书,不过守望者的散文、诗歌、小说我几乎都看过,非常喜欢。我家里的书不多,却有守望者全套的作品。”我并没有撒谎。在我的记忆中,还在胡同中生活的时候,家里有成堆的书籍,从四大名著到王小波的散文,从泰戈尔的诗歌到托尔斯泰的小说。可是那场剧变之后,母亲带我离开曾经的家,家里的书籍也几乎全被抛弃,唯独那一套守望者的书保留了下来。搬家后母亲偶尔会捧起一本书,静静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沉思,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于是我一直猜测那些是我父亲的书。 刀子却嗤笑,“你说全套?骗谁啊?”他这么说是有道理的,守望者的书曾一度走红,作者更被誉为文坛上的黑马,可是守望者的文章却越写越尖锐,最后终于触怒了当权者,所有的作品都被封杀,最后一部书《监牢中的歌谣》只有范本,甚至没能进行印刷。可是,我家里的确保留着仅存的几本范本之一。 我变得轻松起来,甚至有些骄傲,“我可没有撒谎,全套守望者的书我都有,包括《监牢中的歌谣》。” 刀子愣住,并不是所有守望者的读者都知道最后一部书的,更别说保存了范本。一种渴望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被我捕捉到了。他故作冷淡地说了一句“是吗”就低下头,不再言语。 我却笑着说,“你要看吗?明天我给你带来吧。” 上课的铃声响起来。刀子抬起头,他的脸色更加疑惑,“你……为什么……” 我笑得更加轻松,我深深知道,他是盼望看到那本书的。“上课了,回头再说吧。”我故意卖了关子。我感觉和他的关系走到了一个岔口,这令我很高兴。 第二天,我将《监牢中的歌谣》交到刀子的手中。那本书被保护得很好,我只看过一遍,还崭新,由于是范本,虽然有一段时日了,翻开后还能闻到淡淡的油墨味道。 他握着那本书,低着头沉默了良久,轻轻说道,“谢谢。” 我摇摇头,“不客气。其实是我很想听听你看完之后的感想。” 他抬起头看我,曾经冰冷的眼神中写满了讶异;我笑着回望他。 几年后的现在我回想那个镜头,那是一个崭新的开端,无数辛酸和欢乐都自那开始。刀子讶异地看我,我则笑着望他,两个孤寂的灵魂开始了接触和相互容纳。有时我在想,或许我们是注定成为朋友的,这就是命运。
greendream机器人#6 · 2010/6/10
第七章 青春如歌 陵岚下班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我给她讲过去的事。这怪不得她,我之前对她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过去——我不希望曾经的遭遇成为两人关系的包袱,于是她总是对我的过去怀有无尽的好奇。 “然后呢?然后呢?”陵岚吞下一大口酸奶,瞪大了眼睛问我。酸奶粘在她的嘴唇上,仿佛雪白的胡须。她的模样太可爱了,我禁不住温柔地笑,递给她一张面巾纸。 几天后,刀子将那本《监狱中的歌谣》还给我的时候,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把书放在我课桌上,在我来得及询问些什么之前,就转身走开了。 他的冷淡令我有些失落,但我还是兴冲冲地翻开书,看他是否留下了什么痕迹,好比一个便戳或是一句批语。我从第一页开始,仔细地翻看,不放过蛛丝马迹,生怕自己遗漏了只言片语。我越翻越是失望,那本书仿佛我借给他时一样崭新,连手印都不曾多出一个。我甚至开始怀疑他是否真的看过。可当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惊喜地发现,后记之后的大片空白处多出了一首诗。诗的字迹消瘦凌厉,正是刀子的手笔。诗这样写道: “我从时间的脚下走过 沿着一条没有浪花的河 一首悲歌 是善与恶的纠缠落寞 一段旅程 是光影变幻交错 怎能有一个距离 看得清浮生蹉跎 总是停不下升平的歌舞 总是忘不了来世的极乐 一个轮回 是花开了又落 怎能有一个瞬间 明白了淡薄 光阴把故事织成美丽的花朵 白云在风里撕裂又缝合 古老的石碑上 有关于诸神的传说 但有些问题却再也没人记得 为什么正义总是沉默 我们是不是上帝的选择 应该平静生活 还是应该狂热 历史的废墟里 回荡着关于谁的挽歌? 祖先们在黑暗里蜗行摸索 赤子为了答案四处漂泊 有没有人看见云端的宝座 有没有力量能纠正善恶 也许铁律是为了禁锢 也许规则是为了超脱 古老的石碑上有关于诸神的传说 有一些问题 却再也没人记得” 我捧着那首诗,惊喜交加。 《监牢中的歌谣》并不同于以往守望者的作品,书中少了犀利的批判攻击,多了睿智的思辨也多了对美好未来的勾勒和憧憬。守望者之前的作品可以比作战斗的檄文,而《监牢中的歌谣》则是言志的歌赋。作品通过描绘古往今来,横贯东西的那些入狱的智者、勇者、斗者,描绘他们在狱中的事迹、创作,来说明人性和智慧的火花并不会因折磨和打压而熄灭,反而会熊熊燃烧,绽放得更加璀璨。相传作者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已经得罪了那时的权贵。作者的文笔太过犀利,他把那些被掩盖的罪恶与不公揭露出来,并进行赤裸的抨击。守望者曾经是无所畏惧的代名词,他只相信正义,只遵循自己的良心,他的笔下从不包庇从不姑息,他也从不掩饰自己强烈的爱恨。这样的人正是那些当权者们最忌恨、最恐惧的。他受到威胁恐吓,丢掉工作,但是他坚信正义,他感到他正在为社会变得更加美好而奋斗,他不怕牺牲,他仍然感到前途的希望,仍然幻想未来的乌托邦式家园。守望者将他的想法都写进了这本《监牢中的歌谣》,他用充满热情的笔描绘了他的思考,他的无奈,他的彷徨,以及他为之奋斗的未来,他说他不怕即将到来的困难,再艰辛的生活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他要跟随前人的步伐继续奋斗下去;他说他不会选择妥协,不会选择安逸的生活,因为有些事是更加伟大的,他决定奉献自己。 可是,这本书再没有机会出版,权贵们将之在付梓印刷前封杀。守望者的美好期望,他为之努力的乌托邦也随着这本诗歌般的散文集死去。之后,再也没有人听说过守望者。 刀子的诗讲述的正是我看这本书时的感觉。我跟随着守望者的梦想腾飞,文字中的张力仿佛贯穿了我的灵魂——我也盼望可以为公正的世界而奋斗;同时,我也因守望者的结局扼腕长叹——这样优美、启迪人心智的作品就这样被埋没,消逝于时间的洪流中。 “应该平静生活,还是应当狂热” 刀子的诗句,重重敲打我的心扉。我感到灵魂中又有什么要展翅飞翔,我几乎想纵声高喊。 若干年后,我仍可以将那首诗背诵出来,我为它加了一个名字:失落的语言。 我看得聚精会神,突然听到小飞在我头顶上笑道,“啊呀!刀子的诗啊!”我着实下了一跳,猛地靠向椅背。不知何时,小飞坐到我的课桌上,探着脑袋倒着看我手中的书。她的头发束了起来,刘海有些凌乱,却增添了几分妩媚;两条腿悠闲地摇晃着,露出雪白的脚腕。看我抬头,她冲我很甜蜜地笑,“我最喜欢刀子的诗了,不过他不经常写,每次都写在破旧的纸片上,写完了随手就扔掉,每次都是我给他收起来,现在我那里已经攒了好些了,都快够出书啦!” 我愣愣地听她说,我还沉浸在那首诗歌中,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她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们的歌完成了,就是那天你撞见我正在弹的那首,刀子让我来叫你,今天中午在老地方!你一定要来啊,这是我们首场演出呢!” 我急忙点头答应。她听后很高兴,从我课桌上一跃而下,蹦跳着跑出教室。望着小飞的背影,我开怀地笑。刀子邀请我去听他们的演出,这证明他已经开始接纳我了。 中午,我吃过午饭,钻过那道栅栏,早早跑到秘密花园。 走在二层的楼道中,我可以听到尽头的教室中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吉他声,楼道空旷,琴声空灵。每个音符都完美曼妙,敲打斑驳的墙壁,也敲打我的心。我推开教室的门,只有小飞一个人。她穿咖啡色的方格衬衫,挽起两只袖子,露出皓腕;脱下的校服外套被很随便地甩在一旁,搭在琴箱上;束起的长发被打散,屡屡青丝吻着面颊,轻轻晃动,披肩的发也摇摆,仿佛一段韵律。那一刻的她是如此美丽。 看到我推门,小飞挑起眉头欢快地笑,她示意我进去,并没有停顿那段旋律。她轻启樱口,随着音乐哼唱。不一会儿水冰和刀子一起进来,水冰热情地和我招呼,就连刀子看到我,也颔首微笑。 小飞等他们进来并坐好,才从讲台上跳了下来,她调皮地笑着说,“欢迎各位嘉宾捧场,这是我们的首次表演,你们的到来令我格外荣幸。”水冰带头欢呼,我用力鼓掌。我转头去看刀子,他抱着胸,凝视小飞的面庞,刀削般的嘴角变得柔软,弯成精妙的弧度,我难以想象他会笑得如此温柔。 小飞又坐回讲台上,抱起吉他,弹了几个和弦试音,又将弦调了调。她清清嗓子,再次冲我们笑,然后她忽然低下头,如春葱的玉指开始抚弄琴弦,一段旋律就这样流淌出来。午后的教室静谧安详,喧嚣和浮躁都被隔绝在花园外,斜阳的光芒从残破的窗中透过,洒在教室空荡的地面,洒在我们的面庞上,留下阵阵暖意。小飞的歌声仿佛湖面的涟漪,在空气中绽放。她唱道: “那片枯叶就像是一段剪影 翩翩的轻舞在风中飘零 湛蓝的天空里 有一只被春天遗忘的风筝 拖着长长的思念 踏上去冬天的旅程 荡漾的秋水模糊了谁的身影 如血的残阳燃尽了谁的痴情 滚滚的红尘淹没了我们的天真 长亭古道 送别一串悠扬的驼铃 也许故事的结局没人能够说清 也许闪烁的霓虹让我们迷失了 想家的心情 我们早就过了做梦的年纪 北京的夜空抬头不见星星 那片枯叶在风中飘零 翩翩的轻舞 化作最美的风景 湛蓝的天空里 回荡着岁月的歌声 我们从此睡去 但愿再不会醒” 唱完,小飞抱着吉他鞠躬致意。水冰欢呼着鼓掌;刀子轻轻点头,眼神中的温柔几乎令人融化。我走到刀子旁边,问道,“你写的歌词?”他看了我一眼,笑问,“何以见得啊?”我略微回忆,说道,“模糊了谁的身影,燃尽了谁的痴情,和你写在书后的诗的风格很相像。”他只是笑,默认,眼神依旧停留在小飞身上。小飞正在和水冰欢快地讨论着什么,抱着吉他,反复弹着固定的和弦,还不住哼着刀子写的歌词。 我仿佛看出了什么,笑出声来。刀子转过头问我怎么了,我摇头不说。窗外,光秃秃地枝干轻轻摇摆,我心中却暖暖的。刀子忽然很认真看着我,向我伸出手来,“我叫孙刃,你可以叫我刀子。”我也伸出手握住他的,说道,“我喜欢你的诗。” 时间再次凝固,那个暖洋洋的冬日午后,有两颗向彼此敞开的心灵。人生的道路是我们自己的选择,那一刻,我们选择走入彼此的生命。
greendream机器人#7 · 2010/6/11
第八章 岁末之宴 陵岚追问,“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加入了他们的小集体,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陵岚有些发愣,问,“就这么简单?” 我昂着头,望着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灯。橘黄色的灯光,被多棱玻璃打散,成为破碎的光影。我沉默良久,点头说,“是,就是这么简单的。当你选择打开心扉,敞开灵魂去接纳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发现其实他人有着相当多的优点,原先令你嫌恶的地方也是闪光的。” 陵岚歪着头看我,似懂非懂。 我问她,“唐晓娅是你最好的朋友吧?”那个叫唐晓娅的女孩是陵岚的发小,这么多年来都保持亲密无间,我认识陵岚后,她向我介绍过。 陵岚点头首肯。 我又问道,“你们是怎么相遇的呢?为什么又可以彼此信赖依靠呢?” 她仔细想了想,忽然张口结舌。是啊,经过漫长的时间后,谁又能清楚记得当年的相识呢?人生仿佛漫长的孤独旅途,充满了岔路和迷途,回首时,只能看到自己的心酸足迹,要如何解释身畔的旅伴呢?我笑着说,“你看,你已经记不得了。其实是否记得并不重要,有时因为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注定了一生,改变了一生。相遇相识并不重要,我们每天要和太多的人相遇;重要的是经历时间的洗礼,生活的砥砺,到如今身边还能剩下谁。” 陵岚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握住她的手。 我们管小飞的第一次演出叫秘密汇演,虽然听众只有我们三个,掌声热烈但也难免寂寥。当天我们决定在新年联欢会上让小飞演奏那首歌曲。新年联欢会是传统的项目——新年前的最后一天下午放假装饰教室,然后晚上全班的人聚在一起,表演节目做游戏。我从小学开始,每年都是如此。不过,听刀子他们说,自从教导主任上台以后,新年联欢会已经被封杀几年了。一开始他说临近期末考试,不要大张旗鼓地搞联欢活动,容易破坏紧张的学习气氛。学生们当然不会听从,对于这样难得的娱乐项目,孩子们还是抱有很高的热情的。可是联欢会当天,教导主任亲自到各个班级视察,某班在他到来时恰好在表演小品,演员们看到他参观,表演得更加卖力。谁知他看后破口大骂,“你们这也能叫节目吗?”当场,参演的一个女孩就哭了出来。 这件事还没有结束,新年后的第一天,教导主任利用午休的时间进行“德育”,他的演讲被学生们一届又一届地流传,每一届都会对他咬牙切齿,恨之入骨。从刀子他们传到我耳中的时候,教导主任的话早就被添油加醋,大致的意思是,表演节目就要准备出像样的东西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节目趁早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歌曲都是港台的那些糟粕,亲亲我我,情情爱爱;表演小品,几个人木桩子一样戳在台上;没有能力就不要表演,学习还搞不好,就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恰好那些敢于上台,利用课余时间准备节目的少有学习成绩优良的学生,这更成为了他的借口。于是最终,新年联欢会被勒令禁止。刀子他们高一的时候也没有举办。 那天秘密汇演后,刀子很骄傲地说,“今年我们要举办新年联欢会,教导主任说没有像样的节目不要上台,现在我们就拿着像样的节目上台,看他又能说什么!” 之后的日子变得很规律,每天的课程依旧乏味枯燥,课间我们秘密谋划联欢会的筹备工作,午后我们去秘密花园陪着小飞排练——单独一首歌曲是不够应付整个联欢会的。放学后的时间则比较轻松,水冰一到放学就不知所踪,小飞按时回家,所以我和刀子每天送小飞到车站后,就会在偌大的城市中无所事事地闲逛。林立高楼的缝隙就是我们的游乐场,我们跑跳着穿越马路和胡同,到处都留下我们的足迹。我并不喜欢回家,母亲忙碌到无瑕顾及到我的生活,与其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间,然后泡面当作晚饭,还不如和刀子疯跑闲逛。 偶尔,我们会去打台球。他知道一家胡同深处相当隐蔽的台球厅,老板是不良少年模样的年轻人,头发染成银灰色,打着耳钉,抽烟。现在这种打扮随处可见,不过在当时,绝对算得上风骚前卫。可出人意料的是,老板人却相当和善,每次都给我们极为低的折扣。时而,他也会和我们打上一局,当然将我们屠戮得很惨,然后他会笑着挥手,说他请客了。后来我们开始去网吧。 那时我刚刚发觉,刀子的家境似乎不好,每次拉他去网吧总是推三阻四,最后都是我强拉硬拽,也帮他掏上一份网费。反正母亲给我的零花钱足够多,请朋友去网吧这样的小花费我自然也不放在眼里。 那是一个网络发展迅速的年代,北京各处的网吧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大街小巷。随之,电脑游戏产业也得到了广泛的普及。无数优秀的游戏比如“星际争霸”、“反恐精英”都在那时问世,一直火热至今。鉴于我接触“星际争霸”较早,更是此中高手,每次去网吧,我都要在“星际”上痛宰刀子。每每他把自己的门口用碉堡和兵营堵得死死的时候,我总把两三只潜伏者空投到他的矿区,然后听他的农民惨叫声此起彼伏;当他意识到应该空投我的矿区时,又往往被我的防空干扰,大量部队损失在运输机里。虽然“星际争霸”他难以胜我,可是“反恐精英”又成为了我的噩梦。刀子对这种动作游戏有着惊人的反应能力,AK47点射爆头令我只能龟缩在队友的后面,不过还是难免被屠杀的厄运。 我们是网吧的常客,可也算不上沉迷,每天玩上一两个小时,对我们而言是一种享受——离开虚伪的校园,在简单的虚拟世界中满足自己。 临近新年,也意味着临近期末。课堂上的压力越来越大,相比我们,老师们却反而显得更加焦急。学校是很无聊的地方,一切都要以最后的成绩来划分,学生有好坏,当然老师也有。某位老师教导的班级成绩好,他或者她就是合格优秀的老师,就会受到学校的嘉奖,家长们的赞誉;相反,如果学生成绩不好,自己在学校的地位就岌岌可危,各种待遇也要打上折扣,日后的升迁更加不能想象。所以临近期末,老师们往往采用高压政策——更加严格的课堂纪律,更多的作业,更加应试的教学方法。其中化学老师陈平和英语老师刘畅表现最为突出。 陈平是刻苦努力的人,可是太过死板,也许是资质有限,他没法在讲课方式和教学思路上有所突破,只能将提高学生成绩寄希望于作业上。每每临近期末,他就用多于平时几倍的作业来弥补授课上的不足。后果就是所有人都焦头烂额,为了完成作业难以顾及其他。尤其是小飞,在正常的学习生活外还要挤出时间来进行排练。不过她要紧牙关坚持,中午的排练从不缺席,还可以保证作业的按时完成,只是课堂上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时间也比原先多了。正是那时,我才发现,原来这个美貌柔弱的女孩比我想象得坚毅。而刘畅则在新年前的最后一周进入了癫狂,她提前将单词和课文全部讲完,然后开始在课堂上疯狂提问。别看刀子能吟诗作赋,出口成章,不过他的英语水平绝对是班级倒数。他记忆力还算可以,单词勉强能够掌握,不过一连成句子就开始抓瞎,他的发音更是可怕,比日本人说英语还要僵硬。我口语稍好,不过平均水平和他相差无几。于是我们两个成为刘畅的重点关注对象,曾经创造过一节课上所有的问题都由我们两个平摊这样的奇迹。每逢英语课,我和刀子就头痛不已,叫苦连连。水冰给了我们不小的帮助。她智慧聪颖,在学习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她平常和我们混迹一起,到了放学就不知所踪,作业从来都是每天早自习上完成,可是每逢测验考试,她都可以轻松折桂,这令老师们赞不绝口,同学们嫉妒非常。英语课上每每我和刀子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她就在旁边给我们提示。中学的英语几乎都是选择题,她就敲桌子来传递信号,敲一下是选“A”,两下选“B”,依此类推。老师问我们原因,如果简单的话,她会小声说给我们听,如果复杂我们就干脆回答说靠语感。所以刘畅对我们语感的准确率之高赞不绝口的同时,也为我们考试成绩的不理想而深深惋惜。 终于,这一年就要过去,而我们精心策划的新年联欢会就要到来了。 对于联欢会,水冰已经有了缜密的计划和安排。她不光学习的能力一流,更是绝佳的组织者和策划者。当她把她的计划跟我们公布的时候,我赞叹不已。开始的时候,我仅仅把这次的联欢会当作一次展示小飞和刀子才华的机会,一次反抗,一次勇敢的选择;可是听了水冰的计划,我才明白这会是一次真正的联欢,超越我的想象。然后,我也积极投入了进来,我甚至管母亲要了广播设备以及一定的资金。母亲很开心,她终于可以看到玩世不恭、游手好闲的我热忱地投入到一件事情中,便很开心地满足了我的要求。我用母亲给我的资金和水冰一起,置办了很多喷绘漆之类的东西。 提前三天,水冰开始在班级中散布联欢会的事宜,她并没有过多地解释,只是暗地里通知:最后一天的晚上,会有一场精彩的联欢会,可以自愿参加,地点就在教室中。我观察到同学们议论纷纷,兴奋异常。水冰还联系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跟他们说了布置会场的事情。音响设备、插线板、电源等物件,我分三天偷偷运到了学校,小件藏在教室的各个角落,大件则被藏到秘密花园中,以便当天组装。 终于到了我们翘首期盼的日子。 最后一节是语文课,李苇玲刚离开教室,我们就迅速行动起来,好似潜伏的战士,终于到了发动总攻的时候。我和刀子两个人把藏在秘密花园中的音响设备运到教室中。我很快将音箱组装完毕,调试好。小飞将她的吉他背来,我在吉他的音孔处装了麦克。水冰将提前准备好的玻璃纸分给几个男生。男生们七手八脚搬桌子,挪椅子,将透明的有色玻璃纸裹在日光灯的灯架上。玻璃纸经过精心地剪裁和拼接,不同颜色的玻璃纸很巧妙地分割成不大不小的方块,又被衔接在一起。单层的玻璃纸缠在灯架上后,日光灯的光亮透过玻璃纸,染成多彩的光辉,教室里昏暗了些,可是靓丽的色斑布满班级的每个角落,就仿佛是真正的舞台。我们赞不绝口,那些没有参与的同学们也兴奋异常。 渐渐地,所有同学都加入了布置联欢会场的队伍。 水冰将多彩喷漆发了下去,大家纷纷在窗子上作画,或者写下祝福的话。有人写到:祝大家考试顺利;有两个女生写下:我们是朋友,从这一分这一秒到永远;男生们写:齐达内万岁!中国足球走向世界!字迹配着各式各样的心型、脚丫、骷髅、圣诞老人等等的涂鸦,仿佛藤蔓一般爬满教室的窗,连夕阳的余彩都几乎被遮挡。大家嬉笑打闹着,一时间,冰冷的教室忽然变得富于人情味了,变得鲜活欢快。 水冰将重申考试纪律的板报擦掉,用粉笔画了一张画。在一片白蒙蒙的废墟中,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一名雪白色的少年,双手抄着衣兜站在一旁,另一个少年懒洋洋地坐在地上,一个女孩双手托着腮帮子,他们三个围着一个抱着吉他的女孩,那个女孩的头发飞扬;鲜花在几个人的衣服上盛开。我们看后会心微笑。最后水冰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唱所欲言。 布置好会场后,大家离开去吃饭,顺便购买了联欢会上的食品。晚上七点整,联欢会正式开始。 水冰再次向我们展示了她杰出的策划。 她几乎搜集了当时大家喜爱的所有流行歌曲,并把歌谱弄到手,交给小飞演奏。我从酒吧租来的那把高脚凳摆放在教室的正中间,小飞抱着吉他坐在上面,一首一首地演奏着那些歌曲。下面的同学开始还很腼腆,后来渐渐放开,高声跟着旋律歌唱。 刀子还准备了诗歌朗诵。诗歌是他原先的作品,被自己随手丢掉,后来进入小飞的收藏中,现在配上了音乐,在全班面前被诵读。一首诗结束,音乐余音袅袅,然后下面的女孩子们一片尖叫声。刀子一反冷漠常态,带着微笑,很绅士地抱腹鞠躬。 接着是小飞和刀子的那首原创歌曲。台下鸦雀无声,音响也被关掉。日光灯的光亮透过彩色玻璃纸,投下昏暗的多样色彩,小飞打散了头发,面庞因为灯光的关系显得格外温柔,她静静坐在光芒的中央,轻轻拨动琴弦,诗一般的词句从她的口中流出。琴弦的颤抖带动所有人的心跳。我们连赞叹都不及发出,只是痴痴地听,默默地听。她唱道: “荡漾的秋水模糊了谁的身影 如血的残阳燃尽了谁的痴情 ……” 本来那是一个完美的晚上,我们会记忆终生,可是…… 就当小飞的那首歌要结尾的时候,就当所有人都陶醉的时候,教导主任猛地破门而入。他暴怒地狂吼,“你们在干什么!谁让你们开联欢会!”
greendream机器人#8 · 2010/6/14
第九章 首战告捷 教导主任的突然闯入令我们手足无措。 当时,我们就像是偷吃糖果被抓个正着的孩子们。小飞停止了演唱,取代她最后一句歌词的是一声短促的惊呼,琴声也嘎然而止,甚至由于琴弦被拨乱发出了不小的噪音;水冰就站在讲台上,作为整场联欢会的首席组织者、策划人和主持人,她整晚都没有离开那个位置,我们自制“彩灯”的光亮也没能遮掩她脸上的灰白。场下的人更是鸦雀无声,惶恐写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脸上。 现在的我承认那种诚惶诚恐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也是愚蠢的。但那时的我们还只是孩子,还习惯去看老师和父母的脸色。成年人对我们而言就是权势者,而从孩童时代就开始就要看权势者的脸色,这也算得是中国教育的悲哀。 我们的惊慌失措令教导主任的气焰更加嚣张。他看到没人敢挑战他的权威,便放声嚎叫起来,“谁批准你们办联欢会?”他把“谁”拉得很长,声调高昂,透着令人恼怒的狂傲。“谁批准了?说啊!是你们班主任?还是你们年纪辅导员?”他威严地环视我们,“如果说是她们批准的,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她们,问一问到底是不是。” 下面依旧没有人回答。 “怎么了?这会儿怎么都不出声了?你们不是挺有主意的吗?刚才又唱又跳的不是挺有精神的吗?怎么这会儿都不说话了?”他变得得意洋洋起来,不再守着门口,迈着骄傲的步伐,走到讲台旁边。 小飞恐惧地看着他越走越近,不住哆嗦。她太显眼了,坐在酒吧的高脚凳上,抱着巨大的民谣吉他,支架式的麦克风探着头,伸到她的嘴边。 教导主任走到她的面前,昂着头,斜着一双豆眼看她,“你知不知道学校的规矩?”他又把“你”拉得很长,“学生在校期间不允许携带娱乐器械,你知不知道?” 小飞用力向后蜷缩,躬起身体,仿佛要把自己藏起来一样。她细若蚊声地回答,“知道。” 教导主任忽然嚎叫起来,“知道你还带来?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小飞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的双肩抖动,像要哭出来。虽然近来她喜欢与我和刀子这样的“问题少年”混在一起,但她本身却是不折不扣的乖乖女,温柔听话,从不顶撞别人。她自然难以招架教导主任蛮横无理的纠缠。 自从教导主任踏入教室的那一刻,我就机灵地退缩到角落不起眼的位置,隐匿在阴影中。在原先学校中锻炼出的反应速度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蜕化,恶作剧或者违反纪律时老师突然来袭,立刻做出事不关己的无辜状,然后藏匿起来几乎是曾经的必修课,我掌握得还算纯熟。这就像是危机重重动物的世界中,处于食物链底层的弱者总会保持时刻的警惕。可是看到小飞的难堪,我心中极为不忍;目睹教导主任假仁假义的“罪加一等”的审判,更让我气愤难平。我一向是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那时候我还信奉一种叫做“义气”的感情,所以我没怎么犹豫,就窜了起来,清了一下嗓子,做好与教导主任对峙的准备。正当我要走出角落的阴影时,另外两个人几乎同时站出来,先我一步走了上去。 一个人是刀子,另外一个是叫做王硕的男孩。他高大精瘦,带无边眼睛,我对他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了解,只是感觉他举手抬足痞味十足,一套校服被他穿得松松垮垮,很有嬉皮士的感觉;班主任李苇玲平时对他也“特别照顾”一些,属于出了名的“淘”的人。对于刀子站出来,我不觉得奇怪;然而王硕却令我感到意外。我很诧异地看着他,又悄悄退回角落,静观其变。 教导主任也很惊讶,或许在他“执政”的岁月中还没有人敢“忤逆”他。他紧皱着眉,用极其威严地声音说,“你们有什么事情?”由于王硕的位置和刀子相比更加靠前,教导主任的那一双豆眼直勾勾地盯着王硕。 王硕相当紧张,他咽着口水,结结巴巴地说,“我,那个,其实,我……”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教导主任不耐烦起来,他大喝,“我什么我,英文不会说,连中国话也不会说了?” 王硕听到那声大喝,不由自主发起抖来,但总算把那句话给挤出来,“其实那个吉他是我的。” 他的话一出口,我们几个一齐怔住。 那把吉他不是小飞的吗?为什么王硕说是他的?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一时间,我的心中充满这样的疑问。我抬头用询问的目光去看刀子,刀子却不理会我,只顾皱着眉头盯着王硕。小飞也一脸的惊诧。 教导主任当然也很意外,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时候会有人站出来主动承担责任,惊讶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他似乎对这种状况相当的满意。教导主任立刻撇下小飞和刀子,兴冲冲地将目标转向王硕,“吉他是你的?你知不知道规矩?”话语中透着难以遮掩的兴奋。 王硕低着头,唯唯诺诺地道歉,“老师,对不起。”看得出,他是真的怕教导主任,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令他能克服这种恐惧,莫名其妙地站出来承担责任。 王硕的低声下气令教导主任相当满足。王硕这样的麻烦学生仿佛就是教育事业上的课题,看到他服服帖帖的样子,好像这个课题被教导主任攻克了一样,也难怪他得意。教导主任忽然又变得苦口婆心起来,什么老师关心学生,什么临近期末时间紧迫,什么要以优异成绩报效祖国、父母,都是一些听得耳朵长茧子的说教。不过教室中的气氛缓和了很多,学生们也不像起初那样惊慌了。王硕更是鸡啄米一样点头,平时趾高气昂、流里流气的劲儿一扫而空。想来会扮演黑脸也会扮演白脸是这些所谓的教育工作者的必修课,教导主任的循循善诱、谆谆教诲几乎让王硕感激涕零,他一脸的诚惶诚恐,几乎要指天为誓重新做人。教导主任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虽然我很讨厌他的为人,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口才,讲到精彩处,有同学忍不住微笑起来。我诧异的同时,也暗暗好笑。在教导主任的引诱下,王硕承认了所有的“罪行”,包括“带违禁品”、“扰乱正常的学习生活”、“公然违反校规”等等。他不住点头哈腰地道歉,一句“老师我错了,以后不会了”被翻来覆去地说。 教导主任沉吟了一下,宣布了最后的审判,“明天交一份检查,学校记大过处分。” 一瞬间,教室里又恢复了被冻结一般的寂静,王硕的脸变成了死灰色,其他人也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谁也没有想到刚才教导主任营造的轻松气氛并不代表他准备高抬贵手,王硕低三下四地认错、恳求只换来这样严厉的惩罚。得意洋洋的狡猾微笑悬挂上教导主任的嘴角。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教导主任的审判不过是一种威慑和恐吓,他不会给学生记大过处分的,至少不会给王硕。 刀子终于忍不住了,他把王硕推到一边,走到教导主任面前,和他面对面站着。 教导主任刚刚成功震慑了王硕,胜利令他更加高傲,他侧眼看着刀子问,“你又有什么事情?” 刀子整整雪白的学生服,不紧不慢的说,“B中是北京的传统名校,被各界人士认可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一直以来,B中就有新年联欢会的传统,可见联欢会和学校的水平实力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并不是说办了联欢会,学生们的成绩就会下降,B中在北京的名校的排名就会下降。” 教导主任的脸色变得铁青,两腮上的肥肉因为动怒而抖动。被别人有理有据地反驳,是任何管理者都不愿见到的。 刀子并没有打算体谅教导主任的狭隘内心,他继续说道,“新年联欢会被禁止是你上台后的事情。不举办联欢会的这几年里,B中的成绩并没有什么提高,排名也依旧在四中和实验中学之后,由此可见,举办联欢会耽误学习经历,让学生分心这也是说不通的。不然,实验中学每年都由校方举办新年联欢会,他们还能在学习上领先我们,未免显得我们太过弱智。再有,你当年提出禁止联欢会的原因是那届的师兄师姐们没能准备出优秀的节目,我们不一样,我们可以自己作曲自己填词,独立完成我们的原创歌曲,很多歌手都做不到,我们却可以。你怎么能说这不是像样的节目?”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一脸担忧的小飞,“这个吉他嘛,不过是我们联欢会的道具罢了,不必这么大惊小怪的。” 教导主任由于狂怒嘶吼了起来,“你们违反纪律还有理了?还理直气壮了?还头头是道了?你们简直是B中的耻辱!孙刃!你……你……”很明显,他已经抛下了王硕,将矛头转向了刀子,不过一时间没有想到什么莫须有的罪名而已。 小飞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我也站了出来,走出角落,来到刀子的旁边。或许是因为继承了母亲的特点,我内心的深处总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我仿佛知道我终会成就一番事业,终会出人头地,就算不是在这个社会上,至少也要在这个班级中。而我的机会就要来了。 教导主任立刻指着我狂呼,“你又想干什么?”忽然,他看到是我,表情犹豫了一下。这并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母亲的脾气一直不好,所以我从小就学会察言观色,我一直作为一个机敏的人顺从地生活。教导主任一瞬间的犹豫验证了我的猜想,我新来学校时候他惺惺作态的热情是有原因的。我的母亲将我转来这里,而她有着我也说不清的神秘隐晦的人际关系脉络;教导主任不过是舞权弄势的小人罢了,他应该对我的母亲应该有所顾忌。他悻悻地咬牙,声音变得低沉,“你又有什么事情?” “老师,”我故意装出恭敬的样子,其实,今天的联欢会是我的主意。 “你说什么?”教导主任狐疑地看着我,我觉得他猥琐的眼睛里透着不甘心。 “我刚转学来不到一个学期,平时的生活已经适应了,可是这里的情况我还不能说是很了解。我原先的学校管理比较松散,不像B中这么严格,自然也没有B中这么出色。我们原来每到年末,各个班级都会组织联欢会,我新来这里,以为这里没有联欢会的原因是没人组织,我想如果我组织一下的话,也许能跟大家多一些接触,也能交一些朋友。” 教导主任冷笑,我的话自然不能打动他。 “我回家之后跟我母亲商量了一下,母亲也很支持我,这里的音响设备、高脚凳也是母亲给我准备的,她还把她的吉他借给我。” “你母亲的吉他?”教导主任怪叫了起来,“不是他的吉他吗?”他伸手指着王硕。 小飞、刀子和水冰都用奇异的眼神看我,王硕结结巴巴地叫唤,“我,我……” 我懒洋洋地否认,“不是他的,是我母亲的。” “那他为什么说是他的吉他?”教导主任狐疑地看着我,用余光去看王硕。 我耸耸肩,装作很轻松的样子,“估计是他爱出风头呗。要是他的吉他,他为啥要宋飞飞弹。明显是他自己不会弹嘛。我估计他连吉他有几根弦都说不上来。”其实当时我也说不清吉他有几根弦,每次看小飞弹自己却从来没有想着去数上一数。 我的论证比较有说服力,教导主任立刻认定王硕是为了出风头才站出来承担责任,他狠狠瞪了王硕一眼,不过看样子并不准备深究他的责任了。他又把矛头转向我,“你知不知道学校的纪律?”教导主任严厉地问我。 我摆出很委屈很惶恐的姿态,“我……不是很清楚……不知道不能办联欢会……我跟我妈说组织联欢会的时候,她还挺高兴的,说B中真不错,学生生活这么丰富……” “你少来这套!”教导主任尖声喊道,“你别搬你妈出来!学校的纪律就是纪律……” 我则很干脆地打断他,“是要记大过处分吗?” 教导主任一下子愣住了,他没想到我居然比他还干脆。 我步步紧逼,“您别给我记过处分了,我真的不是故意违反学校纪律的。我妈本来想给我转到实验的,您要给我记过,她就又有理由骂我了。我真的不想再转学了!”最后一句倒是实话,认识刀子他们之后,我忽然觉得B中也是不错的,有这些朋友。而朋友才是千金不换的。 教导主任的脸涨成了酱紫色,在“彩灯”的光芒中更加丑陋。 我赶忙一再地道歉,诚惶诚恐,毕恭毕敬,给足了他面子;时不时再提一下我的母亲。终于,这件事不了了之,教导主任丢下两句狠话,悻悻离开了教室。班上的同学面面相觑,更有人狐疑地看我。 看着他离开,我过去把教室的门关上,靠在门上喘息。面对学校的领导心里不害怕是不可能的,用母亲来震慑教导主任也是一招险棋,万一他正直清高,万一他不在乎母亲的权势,万一他不愿意屈从,万一他更重视自己的威严,刚才虚伪的道歉、假装的无知还有把责任包揽的行为足以给我带来比记过更严厉的惩罚。不过那一系列的万一都没有发生,教导主任也如我想象中的那样卑鄙和势利,恰恰是他的卑鄙和势利给了我可乘之机。 那是我们的第一次交锋,我相信给教导主任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自那时候起,我和刀子就上了他的黑榜。不过那时的我们还年轻幼稚,我们并不了解成年人的内心,我们以为教导主任灰溜溜的背影标志着我们一次伟大的胜利,我们以为虚伪的教育模式被我们打开了一个缺口,我们以为生活会变得更美好,那是因为我们太天真了。那仅仅是一个开始。 教导主任明显拿我没有什么办法,可是他又不愿意就这么放了我,于是他把我丢给了班主任李苇玲。他这样的举动不难理解,我做了忤逆权威的事情,应该有人站出来给我些教训,可是碍于我的母亲莫须有的保护,教导主任不愿意做出审判,自然而然把“烫手的热山芋”塞到别人的手中,李苇玲就是这个倒霉蛋。 新年过后的第一天,李苇玲叫我放学后去她办公室的时候,我心中着实紧张了一阵。自我看到李苇玲的第一眼,我就感觉她是一个很难对付、很有手段的人,批评违反纪律的人火候恰到好处,既不纵容又留有余地。我用我母亲来吓唬教导主任凑巧奏效,不过对李苇玲这样深藏不漏的人,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课间,水冰把一份打印好的检讨书塞给我,让我在后面签上名字。她还告诫我,尽量少说话,多听。虽然我并不理解“少说话多听”的含义,水冰的周到还是令我非常感激。检讨书后面的签名也就写得尤其工整。 放学后,我跑到李苇玲的办公室,恭恭敬敬地递上那份打印的检讨书。 李苇玲很随意地接过去,推了推金丝边的眼镜,略一浏览,忽然笑了,问我道,“是不是水冰写的?” 我当场就傻了眼,唯唯诺诺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李苇玲太精明了,我的小聪明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强迫我回答,随手把检讨书放到一边,埋头去批改作业,并对我说,“快考试了,看看要背诵的课文吧。” 我一时间手足无措,只好翻开书包,掏出语文课本,翻到《捕蛇者说》。当时我心里很乱,李苇玲一眼看穿检讨书不是我自己写的,还能准确猜到作者,证明她比我想象中还要难对付得多。现在我还要担心用别人写的检讨书应付她会有什么样的惩罚。大概两个小时过去了,我手中的课本还翻在《捕蛇者说》那一页,李苇玲却已经批改完了作业。 她抬头看看我的书,轻声叹了口气,“这么半天怎么还背这篇呢?” 我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刚才我心中全是机关算计,哪有心思看课文。紧接着,她冲我摆摆手,“不早了,回家去吧,回家赶紧背书,别玩了。” 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万万没有想到她就这样放我回去。我一边把课本往书包里塞,一边迟疑地问,“您,您不……您不要……” 她把检讨书收起来,自顾自说道,“这个我明天交给教导主任,你赶紧回家吧。” 我听后如逢大赦。就当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我似乎听到身后李苇玲的叹息声,“唉,不就是个联欢会嘛。”
greendream机器人#9 · 2010/6/15
第十章 每个人的心伤 新年过后,很快就迎来了期末考试。 我正要离开办公室时候,李苇玲那句轻声的嘀咕话令我对她好感大增,回去后没少说她的好话,将她大肆吹捧了一番。奇怪的是他们三个人对我的论调没有多大的兴趣。至于王硕,我对他感到奇怪,他挺身而出的行为令我相当不解,不过我并没有功夫思考他的事情,就投入到紧张的期末复习中去。由于对李苇玲的好感,我复习得相当认真,尤其是语文,我甚至管水冰借了课本,把落下了一学期的笔记通通补上。我不再去网吧,也不再去和刀子打台球,放学就回家,专心致志地复习。 考试成绩出来得很快,水冰毫无悬念地继续居于榜首,小飞也名列前茅,刀子的照样在中下游徘徊,我的成绩却有了相当大的提高。李苇玲给予我表扬;母亲更是兴奋,不住念叨为我转学是一件明智的举措。我也很开心,不过我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如何渡过这个寒假上。 我为自己安排了比较丰富的计划。复习阶段我自认为比较辛苦,首先要犒劳犒劳自己,“星际争霸”已经好久没有碰了,要好好玩一玩,最好可以拉上刀子。然后赶在春节前外出旅游,就我们四个人,离开北京,找一处新开发,游人还不多的景点,住上一个礼拜。至于春节后的日子,可以靠打台球、泡网吧、逛街来打发。在我的设想中,这将是一个很幸福的假期。只是很可惜,我的计划全部落空了。 首先是小飞,她忽然之间多了一条“尾巴”。那就是在联欢会上挺身而出的王硕。说老实话,我不怎么喜欢这个人,我总感觉他流里流气、华而不实,联欢会上的表现也嫌窝囊了一些,不过至少面对教导主任时,他能站出来,我还是把他当作同一战线的朋友。不过自联欢会之后,他就经常缠在小飞旁边,结果就是课间小飞很少跟我们一起玩笑,中午她也不去秘密花园了,就连放学后,送她到车站这件事,王硕也主动跳出来代劳。直接的后果是我们很少有机会和小飞说话。对此,我还尚能接收,只要他被排除在我们的秘密花园之外,我就可以容忍,刀子却很愤恨。他对王硕冷嘲热讽,敌意甚浓。王硕对刀子则不理不睬,他们两个暗中较上了劲。 陵岚听到这里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我困惑地看着她。 “刀子和那个叫王硕的男孩都喜欢小飞,”她闪烁着目光,这样断言道。 我不由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她看到我的样子后,更有信心,一脸顽皮,幽幽说道,“小飞这么漂亮,又会弹吉他,人还乖巧,性格又好,要我是男生,我也喜欢。” 我只好苦笑,耸耸肩算是肯定。 她忽然神秘地看我,“你怎么不心动,还是心动了不敢告诉我?” 我忽然沉静了下来,反问她,“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那时我们还是孩子,我们还什么都不懂。”我们不懂得思量未来,不懂得情感中的博弈,甚至不会计算收获与失去。我们只知道在我们单调枯燥的生活中,需要另一个人,单单想着她,就会开心,若能在一起就是最甜蜜的事。这种单纯的思念是最醇的酒,只要沾上一滴,就不会忘怀。听起来可笑,然而那时的我们就是这样的人。这种天真无知造就了我们,成就了我们最甜美的青春岁月,也最终将我们毁灭。 由于王硕的“阻挠”,一直到放假的那天,我都没有机会把我外出旅行的计划告知小飞,当然这不是计划流产的主要原因,毕竟我有小飞家里的电话号码,而且她家里也为她配备了手机,打个电话也不是什么难事。 主要的原因在水冰。成绩出来后,她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忽然不见了踪影。她没有参加放假前几天所有的典礼和活动,由于学生们期盼放假而造成的骚乱,甚至没有老师发现她的缺席。我找了所有她可能在的地方,秘密花园,校门口的小面馆,离学校不远的街心花园,到处都没有她的踪影。致电到她家里,一个老太太接的电话,我很礼貌地问她是不是水冰的姥姥或者奶奶,并让她传话。老女人不怎么理会我的请求,只是反反复复地强调并不是水冰的亲人,也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我莫名其妙的同时,也感到恐慌。我甚至提出去报案,说她失踪了,让警察帮忙寻找。最后是刀子若有所思地阻止了我,说水冰也许不是失踪了,只是有必须要办的事情去处理,也许她什么时候就会回来,不要把事情闹大才好。 看着刀子吞吞吐吐的样子,我心里有些许的失望。他明显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关于水冰的事情。我曾经问水冰是否信任刀子,她用甜甜的笑容来回答我,如今我知道了答案,她的确信任刀子胜于我。也许我不应该抱怨,我加入这个小集体相当晚,她仅仅把我当作朋友,还没有到完全坦诚的地步,有些事情水冰告诉刀子没有告诉我是正常的。况且水冰对我而言,也是很神秘的,比如我就说不上她每天一放学消失得无影无踪到底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她家里的状况,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就连这个号码也不像是宅电。可我还是失望,失望到不愿再谈论我的计划,内心深处有种难以名状的苦涩。我告别刀子和小飞,回家后埋头玩“星际争霸”。 由于学习的进步,母亲纵容我的玩乐,再赶上年末,她本来就很繁忙的业务变得更加琐碎。她经常干脆就不回来,留我一个人在家,我也愈发地肆无忌惮。 三十的晚上,母亲放下公务,回来亲自下厨,为我们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饭。母亲的厨艺相当高明,我记得小时候,一顿饭总能让我吃得眉开眼笑,只是后来她变得很忙,再也没工夫下厨,只好让我自己泡面。 吃过晚饭,我陪母亲看春节联欢晚会。老实说,我很讨厌这个节目,相声小品太多谄媚,歌曲舞蹈又含政治,原本欢腾的盛典成为了洗脑的手段。所以我眼巴巴地看着母亲盼望她一松口,我就可以跑出去玩。可惜母亲由于平日很少在家,所以很珍惜我们母子在一起的机会,不断劝我享受眼前的节目。我非常无奈,只能闷坐在电视前面,看着老农一样的赵本山和楞头楞脑的范伟在舞台上走马灯般地乱晃。不多时,我就看得昏昏欲睡。 正当我迷迷糊糊的时候,清脆的电话声将我惊醒,我在沙发上一哆嗦,皱着眉头顺手拿起了就在身边的话筒。 “喂,您好。”我的声音还带着困倦。 电话那头是长时间的沉默。我不由有些气愤,提高嗓音又叫了几声。 磁性的男声传了过来,声音颤抖而犹豫,“你……你……”说了两个“你”,那头尴尬地咳嗽了几声,才再开口,“请问张佳艺女士在吗?”张佳艺是我母亲的闺名。 我听后叫道,“妈,找你的!” 母亲坐到电话旁边,从我手中接过话筒,喂了一句,面色立刻变了。她紧张地望了望我,压低声音小声对话。 电视上赵本山和范伟已经下去了,换上了黄宏穿着军装,说着一大串顺口溜般的台词,下面的观众很配合地傻笑。 我隐隐约约地听到母亲说,“他……还好……我不是很清楚……事情很多……他很好……很听话。”我讶异地皱着眉头看她,我有种感觉,母亲正在对那个陌生的人说我的事情。 母亲抬起头看到我正在望她,她拿手捂住话筒,冲我努嘴,“你出去玩去吧!” 我如逢大赦,迅速跑回自己的房间,穿衣戴帽,拿上车钥匙和钱,一溜烟地跑出家门。关门的一刹那,我仿佛听到母亲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三十的晚上,天气格外寒冷。 我很高兴可以从家里跑出去,至少无聊的春节晚会不再令我烦恼。可是我不知道能去那里。于是我就骑着车在大街上闲逛。原本我想去网吧玩游戏,可是那年正赶上外地的某个黑网吧起火烧死了几个大学生,全北京的网吧都停业整顿,我一连转了几个网吧都是大门紧锁。无奈我又找到经常去的胡同里的那家台球厅。 从外面看台球厅灯火通明,我推开门才发现,竟然没有一个客人。最里面的台球桌上铺了一块巨大的三合板当作桌面,桌上摆着无数的菜肴,还有大大小小的酒瓶,无数喝翻了的二锅头瓶子和啤酒瓶子交错在一起。老板和他的几个朋友围着球桌,角落里还有一个女人,不断哄着怀抱中的孩子。柜台上的小彩电正在播放春节晚会,一群大红裙子的女人在扭着身体,彩电的声音被关掉了。我没有想到小店里会这么热闹,一时间愣在门口。 他们发现了我,一个厨师打扮的人转过头,操着浓重的口音问我什么事情,又转过头问老板认不认识我。老板对他朋友们说,“老主顾了,”说着他站起来,过来招呼我,他指着那几个男人说,“是我朋友,”又指着女人说,“我老婆孩子。” 我一时间回不过神来,怔怔问道,“你都有孩子啦?” 老板点头,幸福地笑。 我望着他的孩子呆呆出神,孩子撅着可爱的小嘴蠕蠕捏捏,在他母亲的怀里睡得很安详。 老板问我,“来打台球?” 我摇摇头,只是看孩子,说不出话来。感觉中,老板比我们大不了多少,我一直以来都以为他是漂在社会上的青年,无法想象他已经有温柔的妻和可爱的孩子。 老板拍着我的肩膀,“大年三十的,打什么台球,回家吧,跟家里人多聚聚。”他的劝慰令我忽然有种可怜的感觉,之前那种热烈地想跑出家门的冲动忽然消失了,反而觉得一个人骑车在年三十的晚上闲逛压马路是一件凄凉的事情。我又埋怨起母亲来——她为了一个电话把我“赶”出家门。 我告别了老板和他的朋友们,走出店门,背对门里的幸福在年三十的冷风中唏嘘感叹了很久。我任风灌进衣领,直到身体僵硬,才骑着车离开。我并没有回家,我继续在街上游荡。不知不觉中,来到了B中的附近。我推着车子走上B中门口正对的过街天桥,让车子躺倒在地上,自己依着栏杆,向远处张望。整个城市灯火通明,所有大楼的霓虹都开了,五光十色的霓虹画花了天空,红彤色的天空像幼稚的涂鸦,说不出的可笑。车不多,偶尔会有一两辆出租车呼啸着从我脚下开过,然后奔向远方。我想,也许每辆车上都载着一个急切归家的灵魂。我长长地叹气,看寒冷冻结我吐出的热气成为模糊我视线的水雾。我就这样呆了很久,脑子里空荡荡的。 直到熟悉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你怎么在这里?” 我回过头去,惊讶地发现刀子推着自行车站在我身后,雪白色的衣领从羽绒服里翻了出来。 自从放假后,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了,我不禁有些惊喜。我笑着回答,“家里无聊,出来逛逛,你又为什么到这里来?” 刀子停好车,从车筐里掏出一兜子易拉罐啤酒,坐在我的脚边,才回答说,“我爸喝高了,睡了,我睡不着,就出来了。”说完,塞了给我一罐。 我笑着说,“未成年人不能喝酒的,被教导主任抓到咱们就死了。” 他大笑着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我从来没有喝过酒,也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口。酒刚入喉,我就剧烈咳嗽起来,好多酒都从嘴里喷出来,洒到天桥下。 刀子笑问,“第一次喝啊?” 我又喝了一口,才能咽下去。酒微酸而辛辣,余味在我的喉管中徘徊。我们俩就坐在天桥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口口地灌着啤酒。很快,刀子带来的啤酒被我们消灭了大半,由于我是第一次喝,已经感觉脚下有些轻飘飘的了。 刀子忽然说,“水冰的事情……” 他还没说完,我的脸就沉了下来,我插嘴说,“没关系,我知道,她跟我说过信任的问题。”我模仿水冰的口气重复她那天跟我说的话,完全的相信并不安全,我说理解,全都理解。 刀子摇头说,“其实并不全是这样,水冰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要知道她不跟你说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不信任你,她的说辞只不过是她的借口罢了。” 我奇怪地看着刀子,他却不看我,将喝完的易拉罐用力朝天桥的一头扔去,空的易拉罐在天桥冰冷的地面上跳跃了几下,摔下马路。 “有些秘密本身就是一种痛苦,分享并不能缓轻那种痛苦,只能因为重复它而加剧,”刀子说着拉开了另一罐啤酒,“水冰的母亲有精神病,她小的时候差点被她母亲给掐死。”我听后惊得跳了起来,酒也醒了。刀子继续说,“这件事也是后来她父亲告诉她的,她说她只记得她母亲的病情稍微稳定了些,但是没有完全好,时而会对着墙壁自己说话,时而抱着枕头叫她的名字。她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她父亲来管,她父亲一个人挣钱养家也很辛苦,日子过得一直不顺利,后来她父亲犯了错误……”刀子沉默了一会儿,喝了几口啤酒,说,“犯了经济上的错误,涉及了纠纷,所以她父亲就进了监狱。”我睁大了眼睛。“听说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她母亲因为这件事受了刺激,就完全疯了。”刀子说完转过头来看我。 我一时间惊呆了。在我的潜意识中,我总习惯认为我自己是最悲惨的人。我的这种想法并非没有根据,哪个像我这么大的孩子没有父亲,我就没有。就连漂在社会上的那个台球厅老板都可以有完整的家庭,他的卑微的幸福都可以刺痛我。所以我也习惯用我的悲惨来标榜自己,放任自己,原谅自己,我用悲惨来解释我的玩世不恭、愤世嫉俗,我从来不为别人着想,为他人着想又能怎样,他们会比我更加可怜吗?可是,真正比我更悲惨的人却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而且就出现在我的身边。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我也想起了水冰甜美的笑,想起了她腕上那道丑陋的疤痕以及她用袖子去遮掩时的神情。我几乎喘不上气来,感觉似乎有一只手将我的心紧紧攥住,用力揉捏。 原来,我的悲哀忧伤是如此渺小,而又微不足道。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狠狠地灌了一口啤酒。那天,我就和刀子这么坐着,喝光了所有的啤酒。 我回家的时候已经相当晚了。新年的钟声早就敲过,春节晚会也已经闭幕了。我推开家门,里面漆黑一片,母亲应该已经睡下了。我蹑手蹑脚地去厕所洗漱,我生怕把她惊醒——她又会因为我的晚归而将我训斥,我实在没有精力再对她唯唯诺诺。路过母亲卧室的门前时,我依稀听见母亲哽咽的啜泣声。 于是,我靠着墙壁,在漆黑的房间里怔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