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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梦"百年[推荐]

wu81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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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梦"百年 汪丁丁 在亚里士多德以后的希腊思想里,世界被划分为两个部分:(1)物理世界,以字母phy开头,(2)心理世界,以字母psy开头;相应地,全部知识被划分为三大类:(1)物理学的,(2)心理学的,(3)思想史的。1955年,两位当代科学大家,心理学家容格和物理学家泡利联合发表了<自然与心理阐释>(Carl Jung and Wolfgang Pauli, ,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55),试图为物理现象和心理现象提供一元论的统一解释。让他们的思路走到一起的,似乎是分别给了他们各自的研究以重大启示的中国'太极图'里对称互补的符号---'阴'与'阳'(测量者与被测量者之间的互动导致"测不准原理",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互动导致"释梦")。 西方哲学的真正'它者'---印度哲学,例如吠陀学派,曾经以'醒','梦','无梦的睡眠'这三种现世状态相互而言的'非真实性'来证明一切现世体验的非真实性(叫做'maya')。因此至少在五千年前,人类已经意识到梦境的性质介于兽性与神性之间。于是摩西在梦境中接受"十诫",穆哈默德在梦境中接受"可兰经",释迦牟尼在梦境中悟证,澳洲土著在梦境中寻找'命定的恋人'。这里需要引用坎贝尔的名言:"梦境是私人神话,而神话是公众的梦境"(Joseph Campbell, , DoubleDay Publishing,1988)。按照容格的看法,在我们每一个人意识到的自我(ego)与真正的自我(Self)之间,是如同宇宙般广阔深邃的'无意识',而这一由'意识'与'无意识'构成的'心理世界'已经进化了两百万年,并且仍然通过我们的日常生活不断演变---"我们每个人身上的存在了两百万年的自我,驱使着我们去实现它的使命"(Carl Jung, , DoubleDay Publishing, 1964)。这个活了两百万年的'自我'在古代以神话的方式规定我们的生活,而在现代则以'古代类型(archetypes)'出现在我们的梦境中,以潜意识方式规定我们的生活,并且通过潜意识创造出新的,当代神话。 大约与容格这一进化论看法同时提出来的,是基于冯特(Wilhelm Wundt)的实验心理学成果和(冯特在海德堡大学的老师)海尔姆霍兹(Hermann von Helmholtz)的分子神经生理学成果之上的科学简约论的看法,这一看法坚持从神经生理学(例如对特定神经系统的'刺激-反射'实验)角度寻求心理现象的科学解释。 与源自前苏格拉底希腊思想的其它知识领域里所发生的事情类似,知识进步的主要驱动力量来自两种基本视角的对立(紧张关系)---赫拉克立特的永远流变的火(经验的不完备的演进的'认识')与巴门尼德的永远不变的圆(先验的完备的静止的'理念')。 在这一背景下,在今天这个时刻,我们纪念弗洛依德的成名作<释梦>发表一百周年便具有了另外两重意义:(1)弗洛依德不论在私人生活方面还是在心理学思想方面都受到十九世纪思想家叔本华和尼采的重大影响。另一方面,他本人的思想又深刻地影响了二十世纪各主要思想家的思考。这是<释梦>的思想史意义;(2)弗洛依德在发表<释梦>之前曾经沿着他的本行---生理学角度思考过'梦',提出了史称"科学的心理学"的研究纲领(Sigmun Freud, 1895, )。按照哈佛大学心理学名家霍布森(Allan Hobson)的理解,弗洛依德在对抗当时的主流---"反生命主义宣言"(anti-vitalism pact)时,显然靠近了另一个危险的极端---"生命主义"(vitalism,这是海尔姆霍兹的老师Johannes Muller---他也是心理物理学创始人---提出的一个非常柏拉图式的先验体系,其核心概念是被命名为"生命力(life force)"的一种特殊的'力'。由于'生命力'概念的不可操作性,老师的四位学生于1845年联合发表了著名的"反生命主义宣言",从此开始了实验生理学与实验心理学的时代)。因此,<释梦>可以认为是弗洛依德背离他以前的生理学科学纲领,危险地靠近了非科学的,神秘论的'新柏拉图主义'的结果。这是<释梦>对二十世纪关于'梦'的知识领域的意义。 今天,假如我不得不借助三本书来展现当代关于'梦'的知识领域的话,我愿意提出下面这三本著作(出于翻译上的谨慎,我只列出英文书名,作者,出版社及出版年代,然后讨论他们的中文含义):(1), Stephen LaBerge. Jeremy P. Tarcher, Inc., 1985; (2), J. Allan Hobson. Basic Book Publishers, 1988; (3), Anthony Steven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第一本著作的英文名字意思是"做梦者在梦境里清楚意识到是在做梦"的那种梦,这里的英文词'lucid'源自拉丁文的'lux'---光明。通常做梦的时候,梦境的意义非常隐晦,因为梦是从潜意识里涌现出来的意象符号,所以对于光明的理性而言,梦是阴暗的。只有极少数情况---虽然大多数人都有过这种体验---做梦者在梦里意识到是在做梦,从而可能进一步预期和控制梦境的演变。这相当于梦里有了光(理性之光),所以这类罕见的梦被叫做'清醒的梦'。书的作者目前在斯坦福大学大学睡梦实验室主持'清醒项目'的研究,这也是他七十年代后期完成的博士论文的主题。这本著作显示了'梦'的当代心理学研究,并且在最后的两章(第九章"梦,幻觉,真实性",第十章"梦,死亡,超验升华")以及"尾声:真正的生命"里面,从'意念致梦'的休养工夫出发,论及东方哲学和西方宗教情感在超验升华的梦境里可能的融汇贯通。这样,这本书就融入了一个更大的背景---西方精神向着东方神秘主义的回归(参见Eugene Taylor的新著, CounterPoint, 1999)。在我看来,这一背景的三个构成要素是:(1)西方的科学理性在三十年代至五十年代期间受到现象学,生存哲学,法兰克福学派,以及后现代诸家的批判,从而西方传统内部的迪奥尼索斯精神复活;(2)日本禅宗和藏传佛教在西方的广泛传布,叔本华,尼采,海德格尔这类思想家与古代印度思想之间的联系受到公众注意;(3)日本经济的兴起,东方生活方式和东方的神秘养生哲学在西方社会重受青睐。这三方面的因素孕育了七十年代末开始流行于西方社会的"新时代精神运动(the New Age movement)"。继十九世纪欧洲"灵学(psychical studies)"泛滥之后,这一精神运动在九十年代的延续自然也迎合了西方人眼下的'末世情结'(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两家连锁书店"巴尼斯-诺贝尔"和"博德思",以往的"哲学类"书架正在被迅速扩张的"宗教类","新时代",和"东方哲学"书架取代,大致而言,哲学类书架的数目减少了百分之八十,这意味着其它三类书所占的面积扩张了两倍。这还没有包括"心理学"类别里迅速扩张的"灵学","命相学","metaphysics"(这个词由'沉思'引申为'精神交感术')等书架)。 第二本著作的立场与第一本恰成对立关系。作者在承认了后者的重要贡献之后,明确表示要坚持'梦'的理论的科学性(经验科学之'科学性',其最重要的两个性质是实验过程的'可重复性'和'可检验性';前者是基于"因果性联想"的个人知识的真实性的基础,后者则是知识的'主体间性'的基础)。这本书的题目也显示出作者的科学立场---"做梦的大脑",不是什么'潜意识'支配的梦境,也不是什么'集体无意识'通过'考古类型'构造出来的梦境,而直截了当就是生理学意义上的大脑---脑干,中脑,大脑皮层,由脑的这三个层次的神经网络所决定的梦。在这一意义上,人的梦与猫的梦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书的作者是哈佛大学目前最重要的心理科学家之一,并且是麻省精神康复中心神经生理学实验室主任。在一系列科学合作与研究成果的基础上,也是作为对弗洛依德理论(介于心理学和"灵学"之间的心理分析学)和前弗洛依德理论(介于生理学和心理学之间的神经生理学)的'综合',作者提出一个关于'梦'的生成机制的综合模型---"activation-synthesis"模型。这里的'activation'是指外界激励对脑神经网络的激活作用(神经反射原理),而'synthesis'则首先指脑网络对外界信息的综合(细胞运动的'理解世界'和'假设检验'功能),其次还意味着脑网络可以在其体系内部自行创造新的信息并且由此创造梦境。'图灵机'原理,'互联主义','复杂',简而言之,这本书融入的那个更大的背景是八十年代以来有了长足发展的量子计算理论与认知科学。 我提出第三本著作的理由是因为我觉得它正好是对前两本著作的立场的一种'综合',尽管书的名字显示了神话学的影响---'私人神话',作者在第180页指出,这是从坎贝尔那句名言借来的,它意味着在作为'私人神话的梦境'与作为'集体梦境的神话'之间的,是作为当代著名儿童心理分析家的作者本人的学术立场。而这正是今天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们需要这样一种综合,它借助:(1)当代神经生理学和脑科学的研究成果,(2)容格心理学传统---已经取代了弗洛依德心理学而成为当代心理学的主流,(3)梦境的临床分析,它借助所有这些成果而成为一门名副其实的'社会科学',既不是'灵学'也不是'物理学',而是既承认人的'超越现象界'属性又承认人的'现象界'属性的'社会科学'。这本著作所融入的大背景是(参见我写的"向人文与社会科学专业的大学生推荐十本书",<中华读书报>1997年6月28日)所谓"面向二十一世纪的综合"(参见Edward Wilson有代表性的新著, Alfred Knopf, 1998)。 弗洛依德<释梦>(Sigmund Freud,, transl. by James Strachy, New York: Avon, 1965)提出的理论的基本点是:(1)意识中的自我(ego)永远处于双重压力之下---来自社会的行为规范的压力和来自利比多(id)的本能冲动的压力;(2)所以自我需要睡眠,通过睡眠来缓解精神疲劳和调节上述的双重压力;(3)梦境受到双重力量的塑造---意识的力量与潜意识的力量。同时,梦不能与自我的睡眠要求长期冲突,例如不能使自我陷入长期失眠的状态;(4)这样,梦境所显现的画面与符号就必须:(a)受到自我意识的力量的规范,大体符合自我的道德要求,在经过'剪缉'和'掩盖'之后呈现为梦境,(b)当来自利比多的力量太强大以致梦境终于无法被剪缉和掩盖时,自我以两种途径保护自己:(i)惊醒,然后再入睡,(ii)梦醒之后永远忘记梦的内容。 弗洛依德的理论受到牛顿力学的深刻影响,按照能量守恒定律,他相信:(1)信息不能被神经网络创造出来,(2)信息不能被神经网络遗忘.弗洛依德的科学的'释梦'方法,和一般的科学方法一样,都是类似于经济学家在解释经济增长的时候干的那些事情:首先估计出传统理论所强调的那些因素(解释变量)对被观测现象(被解释变量)的影响,例如百分之X,换句话说,其余的百分之(100-X)是无法用传统理论来解释的,这被叫做'残余'。新的理论的任务便是解释这个'残余'。对弗洛依德来说,传统理论给出的因素是"脑神经网络接受的外界刺激"---生理因素。排除了生理因素所引起的幻觉之后,面对梦境的'残余',弗洛依德说:"...剩下来还没有得到解释的全部内容都与'动机'有关。动机决定了什么样的意象应当通过在神经元之间建立什么样的'联想'的方式被呼唤出来"。关于弗洛依德的这一'科学判断',霍布森评论说:"当代科学至今为止所做的,无非就是试图从生理学角度解释[弗洛依德所说的'动机'与'方式'的]细节究竟是怎样发生的。" 关于睡眠与梦,当代科学确认了这样几个事实:(1)人的睡眠时间按照脑电波的不同方式可以划分为反复出现的五个阶段(参见Julia Park and Derek Park, , Dorling Kindersley Limited, 1995):(a)'Stage-W',沉静阶段,脑电波示波器显示屏幕的百分之五十以上是'阿尔法'波(频率8-12赫兹)。与此相对,大脑兴奋时的脑电波叫做'贝塔'波(快速尖波);(b)'Stage-1',第一阶段,阿尔法波减少到脑电波显示屏幕的百分之五十以下;(c)'Stage-2',第二阶段,阿尔法波完全消失,出现'K-complex'(一种大幅度低频率脉冲),和频率大致为12-14赫兹的尖波---'针状波',也叫做'西塔'波;(d)'Stage-3',第三阶段,脑电波屏幕的百分之二十以上呈现频率为1-2赫兹的'德尔塔'波(一种缓慢但幅度大的波);(e)'Stage-4',第四阶段,脑电波屏幕的百分之五十以上是德尔塔波;(2)梦出现的主要时段是(参见上引LaBerge著作):(a)第一阶段,这一时段如果做梦的话,往往是受到'考古类型'塑造的梦境。这里的希腊词根'arkh'有两方面的意思:(i)原初的,故引申出'考古的',(ii)主要的,故引申出'领先的','尖端的'。而容格的术语'archetype',原意是建筑用的'模板',故也可以直译为'构型'。也就是说,具有重大文化和宗教意义的梦境,对个人前途具有某种预见性的梦境,以及将个人经历中意义重大的事件'符号化'的梦境,主要出现在这一阶段的睡眠里(通常是在上半夜或黎明前);(b)睡眠经历了第四阶段以后就开始返回第三阶段,第二阶段,第一阶段,或者(因人而异)进一步返回阶段W。然后再从第四阶段向第一阶段过渡,...这样往复循环若干次,才结束一夜的睡眠。当睡眠从第四阶段返回到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时,眼球转动的速度会从'缓慢'变为'迅速'。因此,通常把再度返回的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前半部)叫做'REM(快速眼球运动)'睡眠,而将其余的阶段叫做'NREM(非快速眼球运动)'睡眠(通常是在下半夜)或凌晨)。人类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梦发生在'REM'睡眠阶段。因此无梦的睡眠阶段(第三和第四阶段)依照其脑电波的形状也叫做'德尔塔睡眠',或者叫做'深度睡眠'(通常是在凌晨以前);(3)睡眠越是接近结尾,深度睡眠时间就越少(以致完全消失),同时REM睡眠时间越长,越是接近开始,深度睡眠时间越长,REM睡眠时间越短(以致完全消失)。而REM阶段的梦境,往往与'考古类型'或'集体无意识'关系较浅,而更多地受到主观意识的影响,例如上面讨论过的'清醒的梦'大多发生在这一阶段;(4)尽管科学对这一事实的确认似乎还有分歧:深度睡眠的功能在于让人得到生理上的休息,而REM睡眠的功能在于让白天获得的知识从'短期记忆'转换为'长期记忆'。不过,这一记忆转换过程需要持续大约三年的时间才可以完成。这也意味着,长期不做梦的睡眠(例如服用安眠药会使梦完全消失)将导致记忆力下降。另一方面,在心理学意义上,由于记忆与无意识之间的紧密关系,弗洛依德的追随者们有充分理由认为:REM睡眠的功能在于让人得到心理上的'休息'。 关于大脑的结构,当代科学确认了这样几个事实(参见上引Stevens的著作):(1)生物通过盲目的或有意识的运动,与外部环境发生交互作用并获取信息。这些信息触发神经元的输入端,改变神经网络各个路径的'权重'。梦境里的每个画面最终都由五官的感觉综合而成(perception,或译'统觉'),而每一种特殊感觉都是一组特定的神经网络链条被激活的结果;(2)整个大脑大约包含200亿个神经元,其中百分之七十五分布在大脑皮层的左右两半球上。大脑皮层是哺乳动物演化晚期阶段的产物。基于亿万年的生命演化,人类大脑目前由三个(或者'四个')先后形成的相对独立的"脑"组成。大脑皮层被视为'第三个脑',它的左右半球有分工,尽管这分工被科普读物大大夸张了。大致而言,分布在左半球的神经元更倾向于参与语言和逻辑活动,而右半球的神经元更倾向于参与音乐和直觉方面的事情。由于这一分工的倾向,有人认为左半球应当单独划分出来,算做'第四个脑';(3)地球的历史大约为45亿年,地球上有生物的历史大约为15亿年。生物演化的晚期出现了脊椎动物。大脑的第一个'脑'---脑干,就是从脊椎神经束延伸而来的。脑干的功能在于维持我们身体的'植物性生命'---呼吸,心律,血液循环;(4)在脑干与大脑皮层之间的,是大脑的'第二个脑'---中脑,它大约出现于哺乳动物演化的早期阶段。因此在功能上它负责人的'动物性'行为---食欲,性欲,激情,睡眠,自我保护和其它方面的本能行为;(5)所以,人类的智能是多重的,至少可以区分出三个方面:mental intelligences(理性智能),emotional intelligences(情感智能),behavioral intelligences(行为智能)(参见Elaine de Beauport, , Quest Books, Theosophical Publishing House, 1996)。 大脑的三个(或四个)脑---植物神经系统,动物行为系统,直觉与符号系统,全部参与着'梦'的发生与造型,但脑干是梦境控制的中心。霍布森的'激活-综合'REM睡眠模型这样解释有大量梦境的REM睡眠过程(用高度简化从而不可避免地失真的语言来转述这本书的整个第三部分):(1)位于脑干的粗大神经元通过其广泛分布在大脑各个部位的触角周期性地发出三类抑制性信号:抑制身体对外界刺激的敏感性(肌肉紧张程度降低),抑制大脑皮层(贝塔波消失),制造视觉信号(REM)。研究者们使用'微电极'技术(将微电极插入特定的神经元)可以直接测量到该粗大神经元发出的这些信号以及接受信号的神经细胞的细胞膜内侧电压与外侧电压的差异(参见霍布森著作第7章);(2)人的睡眠其实是大脑里的亿万组神经链---有的发出抑制信号,有的发出激励信号---连续'战争'的一种不稳定均衡状态。在这一状态下,粗大神经元的抑制作用占了上风。但是如同用来描述生态平衡链的伏特拉均衡那样,在粗大神经元占上风的同时,他们发出的抑制信号对其他神经的抑制作用也与时具减(神经反射的基本定律),直到这一抑制功能终于被激励信号压倒,而睡眠便进入另一状态---NREM睡眠。然后,当'激励'占了上风时,激励的边际效果开始与时具减,直到整个神经系统再度陷入'抑制'状态(参见霍布森著作第8章,这一动态系统模型发表于《Handbook of Physiology: The Nerous System》 Vol. IV, American Physiological Society, 1986);(3)研究者通过微电极向猫的脑干粗大神经元注射引发抑制信号的化学药物,可以在3-6分钟内使猫入睡并连续睡眠若干小时;(4)脑干抑制作用导致的动作与视觉信号被大脑皮层加以'理性化'地解释,从而生产出'梦境'(参见霍布森著作第9章)。 让我从霍布森著作第230页所列梦境的形式分析表当中举几个例子并在括号内插入我个人的说明:当视觉系统被激活并主导着其它感觉的时候,梦境里见到了什么?(颜色,几何图形,宗教符号,...);当运动神经系统被激活并主导着梦境的时候,出现在梦里的动作是什么?(奔跑,飞翔,沉入深渊,...);当注意力系统发生间断与转移的时候,梦境里的人物,场景,时间,以及主题事件,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做梦者突然从旁观者变成了梦境的主角,熟悉的面孔突然变成了陌生的,一面墙突然变成了一片草原,...);与记忆系统的关系,为什么梦醒之后完全记不起来梦的内容?梦境所追忆的时间区间,为什么有时梦见童年的事情?(有人有时甚至梦见"前生"的事情)。什么样的梦中人物可以被记住?什么样的梦中事件可以被记住?与信仰系统的关系,在梦中发生的事情哪些在梦境中被认为是合理的而梦醒之后觉得荒唐?(在梦境里保持对梦境的怀疑态度是进入'清醒的梦'的最关键的一步);情绪的影响,责任,强度,感情的类别---惊讶,焦急,害怕,....这些感情引起了什么样的联想? 霍布森的科学理论正在引起广泛关注,他最近连续出版了几部通俗读物,向大众提供梦境的科学解释(《State of Mind》Wiley, John & Sons / January 1999,《Consciousness》W. H. Freeman Company / October 1998,《Dreaming as Delirium: How the Brain Goes out of Its Mind》MIT Press / September 1999)。但是:(1)霍布森完全没有讨论在NREM睡眠阶段里发生的梦。如前述,正是这些梦对人的心理发展具有关键意义,因为观察表明大部分'考古类型'梦境发生在这一时段。所以,读者必须接着去读上面推荐的安东尼.斯蒂芬的著作---《私人神话》,以便全面了解梦的'当代状况';(2)霍布森完全没有讨论主要发生在REM睡眠时段的'清醒的梦'。如前述,大量古代和当代的经验表明,学会做'清醒的梦'也许是人类从'无意识进化'向'有意识进化'发展的关键步骤---所谓"新时代"精神运动的一部分。所以,读者必须再接着去读上面推荐的史蒂夫.拉伯格的著作《清醒的梦》,从而可能接近和开发'梦与心理进化'的几乎无穷无尽的潜力。 对于'科学'我们应当保持尊重,因为那是我们世界的秩序的来源。但是科学,至少就它在当前的(由霍布森所综述的)成就而言,只努力于解释梦的'形式',并没有努力解释梦的'内容'。或者,没有比容格心理学更好地解释梦的内容。科学认定"大脑总是将梦境理性化,为梦境提供意义。"但是科学没有说明为什么梦境必须具有意义,以及梦境具有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意义,科学甚至否认'无意识'心理世界的存在。霍布森对传统心理分析(弗洛依德理论)的批评是有效的,但是他综述的科学理论与容格的理论不仅没有冲突,而且在我看来是互相补充的。科学和容格心理学在两个不同方向上推进了人类理解。物理学寻找'真理',心理学提供'意义'。 如前述,即便我们有如此细致的科学分析,梦境的千差万别和离奇古怪和梦境对我们所具有的深层意义仍然无法被科学简约为仅仅生理的和神经网络系统的活动。况且,在如此细致的科学分析层次上,科学正遭遇着类似于基本粒子研究的'测不准原理'的命运---当微电极被直接插入大脑皮层与梦境有关的特定细胞膜的内侧时,科学无法继续保持对'梦境'研究的'客观性'。这便将我们带回这篇文章的开始:心理学家容格与基本粒子物理学家泡利的合作。 容格曾经(在<人及其符号>里)讲述过一个女孩子十岁时送给她父亲的圣诞节礼物---她的梦的系列画面。在这些画面里出现的图像,有一些是远古神话的符号或情节,绝非一个小女孩的知识和阅历所能容纳的。容格认为,梦境的比神经生理学更深刻的构型机制,来自于人类漫长的演化过程。大脑肯定不单纯是个人生命的几十年历程所养育出来的'神经生理体系'。大脑应当如同人体的其它器官一样,是亿万年演化的产物,它应当积淀了亿万年演化的痕迹。只不过,容格当时还无法利用晚至1976年才发表的麦克林(Paul MacLean)的获得诺贝尔奖的研究成果---大脑的三个脑。基于这一科学发现,我们更有理由相信容格当年的猜测:个人心理世界必定以某种方式保存着人类长期演化的历史,而保存这一演化史的最经济方式是把它转换为'符号(symbol)'。 在容格的体系里,能够成为符号的那些指号(sign)必须包含比指号所指事物更深层的意义。菜单上印刷的名称"牛肉面",只指称那个现实中的'牛肉面',对普通顾客而言,它不传递任何'超越'意义,它是'指号'。 对于'符号'意义的领受者而言,它的'超越'意义不是从经验中获得的。超越意义来自超越经验的'体悟',来自心理深层的感受。在容格看来,符号的深层意义是难以被理性所'意识'到的,因为这意义来自'无意识',来自漫长的集体演化史(洪水,冰川,猛兽,饥荒,火和生育力的宝贵,灾难与拯救族群的英雄,...)。与来自'无意识'世界的其它东西一样,符号的深层意义触动我们的情感---源自'中脑'的感情冲动被符号(以及它在大脑皮层里引发的联想和理解)升华为宗教情感。 从容格心理学和前述脑科学所确认的演化史的角度看来,脑干,中脑,大脑皮层,在这些神经网络系统里先后积淀下来的'集体无意识',一方面通过梦境显现给私人,另一方面通过神话显现给公众。并且正是由于梦与神话之间的这种联系,被意识到的自我(ego)才可能依托在'无意识'的汪洋大海上,从而与他人的,其他生物的,以及一切无生命物体的'无意识世界'连接为一体。印度哲学所论证的融万物于一体的'神'---涅磐,湿婆,一,叔本华说过的"以世界为其表象的意志",赫拉克立特告诉过我们的"大众分享着的逻各斯"。 所以,容格曾经这样猜测(Part I, , ed. Joseph Campbell, Penguin Group,1971):如果我们从被意识到的自我(ego),逐渐向'自我'的无意识深层过渡---相当于沿着两百万年的人类心理演化史回溯,那么我们最终将意识到所有生物的心理世界在深层是连为一体的,从这一层次再向前回溯,我们将进入动物心理,植物心理,直到进入'无生命'的物理世界---在那里容格受到了泡利的欢迎。这便是"容格-泡利"一元论世界观综合,它使此前的一切宇宙原理统统隐退到由笛卡儿'心-物'二元论开创的那个启蒙时代里去了。 黑格尔说(<哲学史讲演录>卷一):希腊是西方精神的真正家园。可是黑格尔以后西方思想的发展(例如海德格尔思想的演变)表明:西方精神不仅渴望返回前苏格拉底希腊思想,而且更有进一步返回它的古老的东方渊源的企图。在这部西方精神走向东方的'大历史'当中,如果说,弗洛依德的'英雄使命'是最终使'启蒙'以后的西方人承认光明的理性世界对幽深的潜意识世界的依赖,承认肉身对逻各斯造反有理,那么,容格的'英雄使命'则在于找到那个足以统一东西方心理世界的理论框架---'集体无意识',以及这一如同宇宙般广袤的'无意识'世界的构型方式---'考古类型'。 容格在两条最主要的心理学发展脉络上正确地预见了(或者说'参与塑造了')二十世纪心理学和释梦理论的演进方向:(1)梦境的'考古类型'及其与神话和超感现象之间的文化人类学关系,(2)我们每个人的'活了两百万年的自我'的进化史与人类大脑结构之间的神经生理学关系。如这篇文章加以综述的,沿着这两条主要脉络展开了二十世纪深层心理学,分子神经生理学,脑科学与认知科学,语言学,人类学与神话学,以及其它与梦相关的知识领域的成就裴然的研究。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容格(于1961年去世)能够成为整个二十世纪释梦理论,神话学,和深层心理学的代表。 容格与弗洛依德的分道扬镳,虽然有众多史家提出的种种个人恩怨和学术渊源的差异,也不妨象征性地看做是二十世纪对'梦'的解释从弗洛依德的'科学-灵学'立场进一步转向'人类学-心理学'立场的思想运动的开端。容格代表了这一运动在心理学方面的主流,而代表了这一运动的人类学方面的学者,我觉得应当是坎贝尔。 坎贝尔被认为是本世纪最重要的神话学家(1987年10月去世)。我觉得,至少,他是始终在容格影响下的本世纪最重要的神话学家。他的经典著作有三部:"The Masks of God"(神的诸种假面,一共4卷),"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千面英雄),"The Atlas of World Mythology"(世界神话图集)。但是我最喜欢的,是他与CBS及PBS电视台资深记者Bill Moyers的对话录<神话的力量>(去世前最后的一次'对话'),随意翻开一页,你总可以读到几条精彩如座右铭般的思想(例如上面引用过几次的'公共梦境'与'私人神话')。 坎贝尔说:"神话的基本模式到处一样,永远一样。"他相信人类神话在深层的统一性,尽管他明确区分了源于近东(两河流域)的'犹太-基督-伊斯兰'神话与源于东南亚的'印度-马来波立尼西亚-中国'神话。他,与容格一样,批评前者将人与自然对立起来的倾向。坎贝尔认为:神话里的诸神各有其象征性,它们代表了那些基本的冲动(爱,恨,生,死,...)以及对这些冲动的评价。每一个神话都显现出生活的一种可能性,指出精神的一个潜在方向。按照他的理解,神话依角色之间的关系分为两类:'人与自然'(创世神话),'人与人'(社会神话)。他在许多地方反复批评抽象宗教(伊斯兰,犹太,基督教)由于从自然神话转变为社会神话而失去了与自然的接触,并且因此而具有强烈的侵略性和毁灭性.他把这些抽象宗教通称为"圣经传统(the biblical tradition)"。在我看来,这一区分足以再度引发我们对古代埃及和中亚文明的特殊兴趣,因为那里有两河文明与印度文明之间的某种东西,它或许可以显示出西方人与东方人共同拥有过的那个无意识世界(有关的综述参阅:Wolfram von Soden , William Eerdmans Publishing, 1994; Christine Hobson , Thames & Hudson, 1990; J. G. Macqueen , Thames & Hudson, 1975, reprinted 1999; J.P. Mallory , Thames & Hudson, 1989, reprinted 1999)。 翻开1993年版《人类技术进步时间表》(Bryan Bunch and Alexander Hellemans , Simon & Schuster 1993),我们意识到这样一些关联现象:200万年前直立人的出现与工具制造联系在一起,Homo habilis('手人',生活于500万年前-160万年前),作为比直立人更早的人种,在240万年前的崛起与手的灵活运用联系在一起,100万年前'智人'的出现与火的使用联系在一起(生活于160万年前-7万年前),40万年前尼安德特人(生活于50万年前-4万年前)在欧洲的崛起与房屋建造联系在一起,这个在4万年前从地球上彻底消失了的人种在8万年前举行过葬仪,表现出人类最初的宗教信仰。从那以后,对神圣事物的崇拜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人类心灵。最近出版的一部重要神话学著作《女神史》这样开始它的七百多页长的叙述:"重要的是,对某种'神圣维度'的体验存在于一切文化当中,不论它们的组织方式是简单的还是高度复杂的。这意味着对神圣事物的体验绝不是意识进化的一个特定历史阶段,而是我们意识结构的一种要素"(Anne Baring and Jules Cashford , Penguin Books 1991)。由于这是一种心理要素,所以在任何时候,不论科学如何发达,神圣感永远是我们意识的一部分,构成人身上的神性。 在这一漫长的演化过程中,人类形成了他的梦境的最基本的'考古类型':(1)火和太阳崇拜---圆形与红色。这一符号再进一步被赋予'完美','同一','曼达拉(mandala)'的意义,或许还与'太极'图有关;(2)生殖崇拜。首先是对女性生殖力量的崇拜导致'goddess of Laussel'(22000年前法国境内劳赛尔岩洞的女神石刻),后来演变为维娜斯。其后出现的对男性生殖力量的崇拜导致坟墓上的碑型符号(phallus,金文'祖')。而作为从母性崇拜到父性崇拜的过渡,出现了诸如'伏羲-女娲'图阴阳合体这类符号,晚近出现的'十字架'和'圣诞树'也兼有女性生殖崇拜与男性生殖崇拜的特征;(3)冰川,洪水,创世,轮回,英雄崇拜。灾难与拯救联系在一起,它们符号是'英雄',他或她,经历过创世的考验,表现出建设的智慧,在与黑暗力量的搏斗中获得了神圣与不朽,最后,当英雄完成使命倒下死去的时候,大自然的轮回许诺了英雄在未来的复活;(4)对具有神圣性质的任何特定事物的崇拜。麦加'黑石',哥特'尖顶',伊甸园的蛇,沙门的鸟,白象,圣牛,莲花,天使,以及各种图腾符号。这些符号的神圣性依赖于做梦者所生活的具体文化传统。 当这些'考古类型'符号出现在梦境里并且占据了显著位置时,梦便具有了文化意义。斯蒂芬(《私人神话》)解释说,我们可以把梦按照性质分为四类:文化,预言,治疗,平凡。拉伯格(《清醒的梦》)则发现,具有文化意义和预言意义的梦往往发生于NREM睡眠阶段。不难理解,这样的梦'应当'集中于NREM时段,因为否则那些在'清醒的梦'(只发生在REM时段)里学会控制梦境发展的人不就获得了创造文化和随意制造未来事件的能力了吗?当然,考古类型并不仅仅出现在NREM睡梦中,它们也经常出现在REM睡梦里,只不过不占据显著位置,所以梦境不具有文化和预言意义。弗洛依德和容格都认为,梦可以将许多不同性质的符号复合浓缩在同一梦境里。因此'分析'成为释梦的第一环节。 但是符号原本不必在梦中向我们显现,我们在现代之前的几万年时间里始终相信人与自然的同一,相信万物各有其灵魂,相信诸神与秩序,所以我们始终意识到这些符号的神圣意义---不是在'潜意识'里,而是在'意识'里。只有当科学,启蒙,个体理性和实证主义打破了我们信仰的神话时,神圣符号才转而从梦境中向我们显现。 从什么时候开始'理性'成了个体的?假如人类心理---东方的与西方的---在原初时刻没有物我之间的重大分野,那么'自我'意识怎样可以发生呢?我们是否可能在'我'与'自然'之间的'灰色'区域里找到这一'理性自我'的发生学原因呢? 《女神史》在很大程度上回答了这些问题。从八万年前人类表现出(考古学证据的)宗教信仰到这一信仰在公元前2000年左右发生明显的'西方式'的转变,在这之间的漫长时光里,人类生命力的核心,由生育的技术特征决定了,是母体的生殖和养育能力。"一切事物都互相依赖着被编织在同一个宇宙子宫里,那里有潜在的和已经显现的生命,他们不仅相互依赖而且被一个共同的神圣源泉抚育着。"这一宇宙源泉的符号就是'女神'---大自然母亲。这里所说的'西方式转变',作者指出,是从巴比伦神话体系开始的。在那里,大自然第一次被贬低为蒙昧的'混乱',与神的秩序相对立。我们注意到公元前2500年埃及神话里的女神Nut仍然参与着太阳的运行---每天晚上太阳进入Nut的嘴,在她身体里获得休息,然后在清晨从她口中复出(参见 Pierre Grimal, ed., , G.P. Putnam's Sons, 1965)。 女神的'创世'传说到了公元前4000年(青铜时代中期)蜕变为'男-女'合体神话。通常是创世的女神与她的兄弟或儿子结婚(her 'son-lover'),从而为后来的'质料-形式'两分原则做好了准备。在这一两分原则里,男神终于成为精神的,主导的,为质料赋形的,而女神沦为质料的,被动的,等候被赋予秩序的(《女神史》页660)。那一时代几乎所有主要文明的神话都服从这一模式:苏美尔神话里的Inanna和她的兄弟Dumuzi,巴比伦神话里的Ishtar和她的兄弟Tammuz,埃及神话里的Isis和她的兄弟Osiris,希腊神话里的Aphrodite和Adonis(后者是前者诱骗赛浦路斯国王与其女儿所生的儿子,参见Neil Philip , DK Publishing, 1999)。 男女合体的创世神话在公元前2000年(黑铁时代早期)演变为"女神被儿子杀死"的模式,典型如巴比伦的大神马杜克将女神Tiamat撕裂为'大地'与'苍穹'。这一演变的结局是男神单独创世的神话---要么从自己的精子创造万物(上埃及和下埃及共同的太阳神Atum),要么靠'语言'命名创造万物(比Atum更早的大神,后来成为Atum的身体,参见Maria Carmela Betro , Abbeville Press, 1996)。 巴比伦的神话与科学经过希腊人的发展便导致了一种全新的神话体系:"令人惊讶地,我们发现犹太-基督教传统的宗教与神话主要继承了巴比伦范式,尤其是将神的创造精神与混乱的自然对立起来的表达方式,以及两极化思维习惯的最终确立。我们看到… 不加反省地接受了的,心与物的对立,灵魂与肉体的对立,思想与情感的对立,智识与直觉的对立,理性与本能的对立"(《女神史》"导言")。 此后西方四千年的发展,由于精神对自然的天然超越,从上述诸对立当中便导致了'主体'对'自然'征服,科学对直觉的压抑,理性对信仰的'审判'。西方心理从'太极'阴阳的交汇处,如同俄狄浦斯般放逐出去,变得彻底苍白,至今无法接受德尔菲的神喻。 容格在分析东西方思维方式的巨大差异时把被意识到了的西方心理与东方心理比喻为'太极图'的白黑两极。白色表示理性的光明和肤浅,黑色表示无意识世界的隐晦和深沉。容格的理想是借助心理学的普及,使每个人所意识到的心理世界从两个极端之一端扩展为最终包含两极的'圆球'(Carl Jung, "the difference between Eastern and Western thinking", Part I, "Psychological Commentary on 《The Tibetan Book of the Great Liberation》", , Jung's Collected Work, Vol. II, 759-787)。 东方思维,由于始终保持着与无意识世界(包括'自然')的接触而带有直觉的性质。思维越是保持沉思状态---例如瑜伽静省---思维就越是易于进入'忘我'境界,最终的结果是将'ego'完全澄清为透明的视而不见的东西,实现"静以通天下"的理想。 这一思维方式的代价是放弃了'科学'。因为它无视事物之间的'分析'上的差异,它必须抹杀主体与客体之间的界限。否则,"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许多东方语言(日语,汉语,韩国语,...)的句式在传统上原本没有主语,因为东方人在意识里原本没有形成明确的'我'。而这种'不开窍'的无我状态,在容格的分析里,正是西方思维极力要回避的。 在西方人自我意识的无意识深层,容格指出,积淀着'ego'的原罪感,积淀着'自我'对自我的意志的不信任和恐惧感,积淀着对外在于自我的'神'的依赖感。(始自马杜克对大地母亲的谋杀和赎罪?)于是'我'与'神'之间的距离被拉开如'此岸'到'彼岸'这般遥远。据坎贝尔描述,铃木大拙(日本禅学大师)曾经这样评论西方宗教:"...他站起来,两手轻抚两臂,自言自语:'上帝反对人,人反对上帝,人反对自然,自然反对人,自然反对上帝,上帝反对自然---一种多么可笑的宗教!'"(页56,<神话的力量>)。 当然,也正因为西方精神深处充满着无法调和的冲突和紧张,精神的创造冲动被极大地强化了---创造,或者死去!创造几乎成为'活着'的同义语,成为活着的理由。因此,形而上学,抽象宗教,科学,它们是'三位一体'的。不是吗?创世女神被她的儿子杀死,生物"bio"被变化"zoe"取代,后者成了希腊大神宙斯(Zeus)的名字,而'变化'为'创世(genesis)'赋予新的'物理学(physis)'意义,最后,物理学发展为解释一切审判一切的'科学'之神。如海德格尔所言:这是西方的命运。 神话'脱魅'以后,神话意义的符号载体也将随之丧失,符号转变为普通的指号。大自然在'泛神论'时代所具有的灵气,在西方科技文明的荡涤下从我们的意识世界里逝去。另一方面,科技生活不断创造出新的神话,创造出科技力量的符号表示---英雄('星球大战','超人','007',...), 西方精神的倾向,如梁漱溟说过的,是拼力向外界,向彼岸寻求解脱;而东方精神,以印度哲学为代表的东方精神,其倾向则是向内心寻求解脱;那么我们是否有理由相信,中国文化的精神是中庸的,不区分'此岸'与'彼岸'的,从而最有希望成为综合东西精神的一种新时代的精神(参见梁漱溟<东西文化及其哲学>)? 1999年10月的一个夜晚,我梦见一片荒原,粗大的灰白色树根暴露在干裂的地面上,那几棵苍老的大树,树干如骨灰般惨白,枯枝凄凉地盘卷着,垂向我站立的地面。荒原的尽头有一幢黑色的大厦,那半圆型的底座,连同高耸的楼层,像比萨斜塔那样倾倒着矗立在远方。和我一起站在枯树下的还有我的一个小学同学,他低着头,老成地,忧虑地反复说一句话:"世界末日来了。"那以后的两个月里,直到今天,我仍然在试图理解这梦境的意义。 黑格尔说过(<历史哲学>"导论"):印度人似乎永远生活在梦境里。...中国人似乎永远停留在历史之外。 历史终结了吗?'线性时间'观念的历史确实终结了,因为"上帝死了",因为必须只降临一次的'最后的审判'永远不会降临,它永远不会降临是因为上帝被西方人谋杀了,神在西方人心中被遮蚀了。但是西方精神由此走向了东方神话,而神话不需要'时间',复活与轮回在那里是永恒的周期。思想的历程没有完成,思想的'非线性的'历史不会就此终结。 '佛'的意思是'觉醒'。但是'谁'从睡梦中觉醒?这是个无法言说的问题,因为只要说出来就还没有醒。 --- 1999年12月30日终稿于夏威夷,2000年6月定稿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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