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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倾向，最美好亦或最丑恶的，并非人性固定的生物部分，而是创造人的社会进程的产物。换言之，社会不但具有压抑功能，而且有创造功能。人的天性、激情和焦虑都是一种文化产物；实际上，人自身就是人类不断奋斗的最重要的创造物和成就，其记录便称之为历史。 —— 弗洛姆《逃避自由》我们为什么会感到孤独寂寞？你我宅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刷新那些熟悉的网页，一次又一次打开好友列表，等待着，期待着，从不承认自己是寂寞党，却无奈地任由寂寞蚕食自己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有一天，终究忍受不了，写下“哥/姐X的不是XX，是寂寞”的句式，苦笑着，向寂寞投降。吃饱喝好睡足之后，孤独感才变得愈发强烈，无聊的人们必须找点事做来打发时光，驱逐孤独。这典型的寂寞模式并非古今通用。原始氏族用图腾崇拜将人与自然牢牢联系在一起，每个人都完全清楚自己在族群中的固定位置，并满足于依靠自然的恩赐求得温饱，无须多问生命的意义。人类力量的增强使人与自然的关系由依赖变为征服，与自然的原始纽带也日渐破裂。为了减轻人们日益增强的孤独感，宗教用神的权威填补人的信仰，它给予人们幸福结局的承诺，它颁布戒律和禁忌以规范和限制人们的生活，它让人们相信上帝之爱是完满生活的基石—若全能的上帝与你同在，孤独寂寞还会成为困扰你的问题吗？但宗教构筑的感性世界在经济和科学的浪潮之下终究显得脆弱，摆脱了教会和君主的外在权威，现代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感：每个人似乎都行动自由，能够依靠个人努力去赢得社会地位；每个人都能依靠知识武装自己，用科技达到远超越人类自身体质的能力。星际旅行，时间机器，人类对时空自由穿梭的渴望从未减弱。这些自我力量的增强的过程同时又是一个丧失与别人共有原始共同性的过程，这种分离导致了寂寞的孤立，产生了紧张的焦虑和不安全感，同时，现代经济的超级大企业和垄断资本更是加深了人们的渺小感和无能为力。人不会坐等自己饿死或渴死，同样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心理上的饥饿折磨而死。摆脱孤独感的需求如此强烈，以至于人们会不顾一切的抓住任何一条绳索，以期能带着自己逃离孤独的深渊。现代社会的功能之一，便成了帮助人们减轻孤独感。媒体舆论日复一日重复着所谓常识与价值取向，潜移默化中驯化了我们的感官世界，也慢慢地改造了我们的世界观念。服从于这匿名的权威，人们开始认同劳动的必需与追求财富的必要，开始习惯每日的机械劳作。“娱乐”“社交”“升迁”，一层又一层糊补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似乎所有的期待都归于“成功”之后的享受生活”——一切能够被消费或者吞噬的东西，都能勾起人们极强的享受欲望。现代经济鼓励消费，现代广告则着力在感情上征服对象，激起消费欲望。消费者成了我们每一个人的通用身份，消费的意义也远远超过了其经济功能而延伸至其心理功能。消费行为让人在操纵金钱的过程中倍感自身力量的强大，也满足了占有的欲望。在同无数其他消费者疯狂抢购同一商品的过程中，他感到集体的认同与归属感；在一掷千金买下稀有商品时，他感到独一无二的个性之感。消费因此成为了一种情感的诉求，成为一种瘾症。面对庞大的经济体系和国家机器，我们渐渐习惯于自己的渺小微不足道，甘心做一只齿轮或一枚螺钉。对于未来，也渐渐少了坚定的企望，人们习惯谈论未来：“很多事情是说不定的”，习惯面对命运的无能为力。人们习惯用“有戏”“没戏”描述生活的可能性，仿佛一切都成了排好了结局的舞台剧，改不了剧本的我们，只能一幕一幕演下去。更令人悲哀的是，多数人的理想也便成了盲从。我们呱呱坠地，上学，工作，结婚，生子，我们苦苦追求我们想要得到的东西，却从未问过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幻觉般的理想中，我们自认为想要的不过是别人期望我们要的东西。教育从儿童时期便开始塑造我们的性格使之与社会相契合，所谓成功的教育似乎仅仅是将个人的欲求改造的与社会中势力最强大的那些集团的欲求一致。教育的这种社会功能虽然保障了个人在社会中的生存，却限制了个人最为宝贵的自发与自由。沿着既定的生命道路，多数人忘却了自我，越来越多地依靠本能和习惯生活，满足于眼前的感官欢乐和无意识的得过且过。人们拒绝用绝对的理智指导生活，认为那冰冷而无人情味；但与人交往又充满了带有目的性的感情伪装。因为缺乏真正的感情表达，人人都患上了情感饥渴症，只有靠电影和流行歌曲用廉价的多愁善感来填塞情感的真空。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带有一定的受虐和施虐倾向，它们与孤独感融合在一起，形成了种种奇特的瘾症、癖好。无数沉迷游戏的宅男，在虐待与被虐中寻求快感，排解寂寞，这廉价的本能释放方式快捷而无痛，很容易成为饱受寂寞折磨的人们的理想避难所。基于受虐—施虐倾向的爱情结合也是人们摆脱孤独的方式，这种共生性的爱情里，双方都消融了自我而完全相互依靠，爱情成了最后一片双方联手抵御孤独的避风港。于是，她/他便成了摇摇欲坠生活的“拯救者”，无论是毫无保留的将一切交予ta，还是完完全全的彻底占有ta，爱情都只停留在双方易生又易灭的感情冲动互相满足的产物，而非一种积极努力共同营造平等关系的活动。与之类似的是对权力的渴望，当软弱的个人自我无法独自应对孤独，来自对外界操控的额外力量，便成了他的一线希望，也许这渴求统治的施虐冲动仅在人格深处肆虐而未被察觉，但它确实成了他狂热谋权的原始动力。与孤独感相比，死亡似乎更加令人不快，人们没有办法像摆脱孤独一般摆脱死亡，只好干脆避讳死亡——这生命悲剧面的终极体现。当我们习惯了用杯具戏谑一切不如意，便渐渐淡化了对生命的悲剧的意识。如果一切苦难乃至死亡都成了你我挂在嘴边让人会心一笑的一只只杯具，那任何欢乐和热情的经历都会因深度和强度对比的缺失而变得平淡无奇，所有生命的际遇和可能也会变得无聊透顶。这样的生活难免让人产生对生命意义的疑问，于是名声成为了一种解答：他人的价值判断成了自己生命意义的标准，脆弱的生命也因超越了死亡约束而变得坚不可摧。现代人获得了先辈们苦苦追寻的“自由”，却也陷入了深深的孤立感，以至于人们开始逃避自由。是否有一种积极的自由状态，其中个人作为独立的自我存在，但并不孤立，而是与世界，他人及自然联为一体呢？我们坚信有这种积极的自由存在，即，自由扩大的过程并非恶性循环，人可以自由但并不孤独，有批判精神但并不疑虑重重，独立但又是人类的有机组成部分。这种积极的自由在于全面完善的人格的自发活动。自发活动对于我们已渐渐陌生，我们习惯于趋同而非原创性思考，习惯于复述信息而非亲身感受。要么讥讽一切与自己经验不符的观点，要么天真的全盘接受权威的意见。而小孩子则拥有尚未泯灭的自发性，他们有能力感觉思考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他们源于自发性的魅力吸引着每一个自我尚未死亡的人。如果个人通过自发活动实现自我，便会克服对自己在生命中位置的根本怀疑，得到个人应有的力量和安全，并认识到生命只有一种意义：生存活动过程本身。自发的爱在保存自我的基础上与他人融为一体，自发的劳动在创造活动中与自然达成一致，自发行为真正克服了我们的孤独恐惧，同时强大了个人自我。现代社会的经济结构和政治传统并不利于个人自发行为的养成，凭一己之力也无法改变社会的进程，但是，社会进程与社会性格和个体性格之间的关系，让我们有理由相信：你我的孤独寂寞形成虽是必然，但存在却非必须，倘若我们能从真正认识自己开始重新感受生活、体验生命，我们必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我们的孤独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