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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思想家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说过：“有两件事情，我愈是思考愈觉得神奇，心中也愈充满敬畏，那就是我头顶的星空与我内心的道德准则，他们在向我印证，上帝在我头顶，亦在我心中。”这么多年，一直很信服这句话。丰子恺说人的精神层次像三层楼，第一层是饮食男女，第二层是精神，第三层的是宗教。选择继续读书，也是为了拒绝那模式化的生活，渴望自由的心灵，拥有那最宝贵的两样东西。斯通的《梵高传》，更让我信服天才的命运，亦觉得丰老的话很有道理。饮食男女的幸福虽然有时如鸡肋，可是离了它们，生活便也凄怆；但如果没有精神，在我想来，人生会无味的多，虽然我们身边的许多人都那么生活，而且在外人看来活得也自有乐趣。我自认为不懂如何欣赏绘画，那些名画带给我的更多是文字上的震撼力。而一个自谓毫无写作能力的年轻人写的关于某人的悲惨而辉煌的人生，深深打动了我。原先，梵高于我，只是一个书面名字，可是现在就感觉像一个很亲近的人，你看着他在遥远的时空经历生活所赋予的一切磨难，感觉像是自己身边的一个人。是的，我愿意复述他的经历就像我的亲人所经历过的。梵高的一生像一片惨淡的灰蓝，他专门从事绘画只有短短的十年（1880—1890）。在那十年中，他的天才的火花尽情迸发，绘画艺术的独特风格显现异常，而生活的穷困潦倒也达到了极度。十年终了他就撒手人寰。他最后的十年正是壮年，但他没有家室的温暖，每天吃干面包喝苦咖啡，有时甚至只吃面包皮充饥；在阿尔勒那两年多，他整天在阳光下作画，头顶都给晒秃了，才三十来岁满腮胡须，形容憔悴。可在那样的日子，在他简陋的卧室里总要增添几幅油画，那都是流传后世的珍宝。1890年5月精神病发作，两个月后在麦田向自己开了枪。穷人勒紧肚带创造稀世珍宝，最后把命赔上，这已经是件奇事，而那数百幅油画得以完整无缺地保存下来，数十年，一百多年依然还鲜亮如新，这是一个更大的奇迹。这首先得感谢梵高的弟弟，我甚至因为，是提奥成全了梵高的天才，今天的人们能看到那用青春的生命和幸福换来的每幅画，西方绘画中一种独特的风格得以发展，都得感谢他——同样不幸的提奥，不管他是否仅仅出发于兄弟之情。就像我在读《不合时宜的思想》时想到的，其实什么主义，什么原则，都不如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梵高的忧郁是全人类的过失，他天性是快乐的，他希望快乐。在他的油画里，往往以耀眼的色彩和波涛翻腾如火焰窜动的笔触表现激烈的情怀，那是一种“生命的狂欢”，另外也不乏安详宁静的美。梵高除了有特异的艺术天赋和强烈的创作意愿外，也还是一个具有“七情六欲”的凡人，并且也跟我们一样生活在现实之中。在他给提奥的大量书信中，时常透露他也希望得到一点生活上的快乐，起码也希望能吃饱肚子，也希望能获得异性的爱，有一个温暖的家室；而这些每个凡人都有权利获得的饮食男女之事，大天才梵高却难获得。因为这些既神圣又凡俗的事情都离不开金钱，但他却十分欠缺挣钱的本领和机遇。在他半饥半饱的一生中曾三次向异性求婚（一个对象是少女，另外两个是寡妇），都遭到了拒绝。1882年他收留了一个妓女，怀着孕，还有性病，拖着一个五岁的女孩儿，与他同居了一年多竟也离开了，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家室！我们这个社会从来都是现实的，势利的。我们同情，愤慨，可是如果换做自己，或自己的亲人，你愿意去嫁给一个生活中朝不保夕而脾气古怪的男人吗？人间的原则本是如此啊，虽然我们可以说这是人类的过失。我不知道人死后的那些东西到底重不重要，梵高生前无人理会，在热闹的人间那么孤寂，逝世百年后而名气上升，人们残酷地拍卖他的画作，画价高似天文数字，足够买的下当年一万个凡高。可是逝者已矣，人间的热闹与他何关。如果梵高能活到普通人的寿命，他会有传奇吗？如果他生活富裕，一帆风顺，仍能创造原先的那些画吗？我表示怀疑。可是他是天才，难道他就与别人不同。为什么艺术家总是与忧郁症，神经病，精神分裂联系在一起，而梵高在一百多年前在麦田边，生活没有给他任何温暖，他不幸而又孤独，永远处于贫困和精神奋发的状态中，他选择了离开。饮食男女的幸福虽是低俗的。却是最真实的，也是天才们所渴望的。知识分子们更追求精神。在今天这个年代，文学青年已经成为一种可笑的称谓，真正的知识分子也已是稀缺动物，知识分子的概念早已俗化。知识分子的标志，不仅是学历和行当上的造就，更重要的是一个灵魂的性质，真正的“知”应该达于灵。那些弄科技艺术以期成功者，同时也应使自己成为一个知识分子，缺乏精神的知识分子群有伤人心。我们总会看到逍遥的骗子，昏聩的学人，卖了良心的艺术家。这些人有时并非厌恶工作，却无一例外的极度害怕贫困。这是没有理由责怪的，我们也害怕。我们可以倾慕梵高的天才，却不想重复他的人生。但是我鄙视那些只注重自己的仪表，却没有内在的严整性的最善于尾随时风的所谓的大家。我们需要一种伟大，在深深的绝望和世上最美景致之一的隐秘对抗中，我相信能找到。诗人说，寻找精神需要你直面现实和直面文字，没有回旋的余地，没有虚构的空间奋发的状态中，花鸟鱼虫的事物，风花雪月的情感，感时伤怀的情调，在它面前都会不由自主的退缩和软弱。一切不再是甜美和温馨，个人的体验于我们并不仅是财富。而这个年代，对着氤氲般充满空气的轻薄的情感，那些小哭泣和小乐子，我们已放弃了太多大欢乐，是不是我们的心理没有能力承受物质的贫乏，承受不了天地间的大悲欢，而只能面对一些小哀乐。一些真正来自与我们内心的东西来不及成长，便夭折了，别看现在满世界的情感盛开，其实是流失的状态。今天没有明天，因为流失，所以在角角落落搜寻，找到什么便是什么，于是情感的质量下降，精神的库存更是些废料的东西。有人说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因为知识分子在堕落，艺术家等同于疯子，真正的天才也许全被计划生育扼杀掉。那些个几十年追随的，那些个想要追随的该如何是好。以前我不信“所有的事都是事先决定的”，现在我信，因为有天我开始去想了在我们的思想欲念形成之前我们的将来就预先决定的那些事。我的生活，父母的生活，我过去当中那些偶然，必然，我想接受的，我不想接受的，我想要的，我不想要的，全在那里。然而无论如何，我们必须依仗它。我们渴望生活，渴望精神，有时会厌弃现在的生活，也许应该讲是日常生活，却是我们唯一真实的生活。人生想使我们懂的，我们终要经历，我们有过去，有将来，但我们能过的只有现在。我很喜欢电影院的那个环境：你有个位子，身边有个亲近的人，然后四周开始暗淡，暗得你眼前的一切却格外光亮。你很容易静下来，又在静下来之后不会只想你自己；你也很愿意被感动，因为那个不管是好是坏的故事很快会结束——那上面的爱恨，你可以完全不信，也可以随时相信。有时我们要的仅是这样的生活，但是我们更渴求自己生活之外的感受。有时我幻想放弃，幻想与世无争，幻想爱情和思念，幻想重温过去一切美好的东西，幻想自始至终的理想主义者的称呼。是的，我反感现实生活，这个世界的温馨和可爱有时需要人为的相信。一些东西，比如人世，岁月，天空，灯火，它们本身都没什么，都不是能使人感到想要的东西，又或者，不论是我们看到，听到，体味到，还是有人写出，指出，想出那些类似家国，故土，土地这样的字句，情景，那些深远和意义都不再是它本身，我很想把这些东西看作是生活的一部分，可一旦获得这种感受，便是在生活之外了。千百年了，在我们出生几千年前，现实生活早已具备了永恒的面貌，它像一个空水泡一样娇嫩，又像一间不安的病房一样令人难捱，你无法找出恰当的词语去描述它，那里的悲哀和快乐，坚强和脆弱，拥挤和虚空，短暂和长久，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它们是既成事实，悲哀是现成的，快乐需要人为的创造和感受：那里的痛苦很普遍，幸福来之不易，真心要考验，怀疑是人的天性，一切好的东西总要付出代价。卑鄙、算计、打击那是生活的一部分。虚荣、卖弄和招摇，那是成名的武器。每天有人在为亲人哭泣，有人在拍手大笑，然而这一切依然不是不该的，不是没有道理，而且它已经是事实。现实生活的确切和庄严在指挥着人们跳一场无可回避、不可拒绝的舞。有些人太年青了，不知道怎么选择；有些人选择了，但却摔回了起点；有些人太老了，已经在计算如何过日子；有些人不加选择，但这也是一个选择；有些人已经选择，但依然幻想更好的选择。有些人承担生活给予的一切轻与重，有些人在无聊闲沓中打发日子，有些人更想休息，他们找到了记忆的某个角落，一个他们想停留的片刻中聊以自慰——那些睡在妈妈身边的日子，那些只有爱和吻的日子，我们只能想象无从回忆，而那些东西真切得比昨天、今天发生得事更加清晰。但对今天晚上要发生的事我毫无期待，也许平淡，但生活，仍在渴求。我突然想起我喜欢的中国那两个早期的女作家：萧红和张爱玲，她们的文字和人生。她们身上存在着某些我们羡慕的东西，相比于梵高，因为性别、国别，感觉更近，但是那样的人生羡慕归羡慕，如果要给我，如果可以选择，我一定不要。那些寂寞、刺骨、没落也许只有在电影中、画片中和小说里才有美感，而且，注定过那冷嗖嗖、阴沉沉的人生，对于一个人将要走的路，对于那些本应加倍怜惜的人来说，是多么不幸。想写想画而没得写没得画至多是纸上的遗憾，不想要却不得不要才是人生的痛怆。我们都想要好日子，想要温情和面包，那是人活一世该得安慰。如果可以，我还要充盈的心灵，明亮的双眸，还有人世的洞察。我希望自己平和，不想牵强附会，只是有些放不下。我希望自己清醒地生活，所以我们会接受《不合时宜的思想》；我想活得简单，所以我买弗洛伊德，但不看，看了也忘。因为不在想象范围之内，生活没有提供给我这样童年做经验。那些东西于我更象是两码事，谈不上共鸣。我们的父辈，他们是中国绝无仅有一辈人，他们投身的生活很空洞，可他们的生活很充实，一如他们的信念，可是我依然为他们难过，我也明白，也会有人为我难过。我不知道错在哪里。你无法理解，只能接受。那些主义，原则什么都不是，也许重要的更是人的背景。背景不断搅进生活，它提示着你将成为的那类人，这有时叫人绝望，但是别人没时间为此难过，一个人的感情只能看作一时的情绪罢了。爱伦堡说，在决定性的时刻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是幸福的。但谁来定义决定性的时刻？灾难在成为灾难之前总是一幕幕轻喜剧，人们看不清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所以梵高自杀，当时的人没有惊奇，而现在的我们倒惊异他的生活。一百年，在我看来，人没有变得善良或敏感，只是站得角度变了。别人说，一个人有了复杂的阅历，才会更多的认识这个世界，而认识世界，才会正视自身的渺小。如果不受苦，是否就不能拥有他们看事物的眼光。我也知道珍惜一株艳丽的花，也会为一个生命激动，但许多时候，我也会不以为然。很多时候，我会不能忍受，有时忍受也为了最终的拒绝。我不知道不能忍受的事何时消失，但我只能呆在那里。我懂得美和善需要独守，需要守卫它成长。梵高一生孤独，而现在的一些书中一再提醒我们：孤独有多么美。但我认为，一个人处于那样的状况总是被迫的。不管一百年后梵高有多热，那也是一百年后的事。但比孤独更可怕的是没有心灵，没有自尊。怎样不失去自尊又能保住心灵上的润泽，真的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吗？每个人都有个喃喃自语的世界，这是最后的权利。能够摆脱生命的寂寥，走出消极，多好。喃喃自语不是为了自慰，而是为了呼唤，为了交流。人需要一个遥远的光点，象渺渺的星斗。看到那些看不到世界的美丽眼睛，那些健全的弱智，我们只能无言，谁能把这个世界想清楚呢。梵高在那样的年代，受那样的苦，所以他是独一无二的梵高。上帝降灾难于人间，你可以抱怨，却只能承受。假如世界没有苦难，世界也就不存在了。试想人间如果没有残疾，可以相信将由患病者承担同样的苦难；如果可以将疾病全部消灭，那么将由相貌丑陋者承担这份苦难；就算我们将这一切全都消灭，所有的人都一样健康、高尚、聪慧、漂亮，结果会如何？怕是人间剧场收场的时候了。一个失去差别的世界将是条死水，差别要存在，我们必须接受苦难。于是有一个难题在那里：由谁去充任那些苦难的角色；又由谁去体验这世间的幸福。只能听任偶然，没有道理好讲，就命运而言，休谈公道。虽然如此，我们仍在渴望，渴求一切美好的东西。艺术和宗教品质不尽相同，但二者都需要心怀虔诚。里尔克说，艺术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无论我们怎么生活，都能不知不觉为它做准备，但愿如此。我们无需为梵高难过，无需为神经分裂的大师辩护，是的，靠他人辩护过日子的不是真的大师，添上一块石头或去掉，都不会改变山峰的高度。我很高兴，我能阅读，我能书写，我还能忍受，更惊喜的是，写到最后，我还在渴望，套用一句用俗的话，生命不息，渴望不止。

渴望生活——梵高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