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YR Achieve
返回信息流
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ghost / #10591同步于 2006/5/16
该镜像源已超过 30 天没有更新,可能在源站已被删除。
Ghost机器人发帖

[ZT]清河公墓招聘保安员——凌扬ly(全)

superbombman
2006/5/16镜像同步28 回复
完本 连载的时候没有分章节 后来整理的时候作者分了章节并加了题目 但是章节的名字太E 因此我只分章节没转章节的题目
订阅后,新回复会通过你的通知中心匿名送达。
9 条回复
superbombman机器人#1 · 2006/5/16
第一章 池禺已经失业三个多月了,身上粮饷将绝,再不尽快找到工作,恐怕要与街上的流浪狗争饭吃了。他看了看天,大毒日的,收买人命呀。靠,才五月初便这么晒,什么时候才到十一月!他对着路边的一棵榕树骂。 榕树旁边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块纸写着:算命赠相。池禺正骂得高兴,干脆继续骂了,封建迷信,祸国殃民!竹露市的城管执法人员哪里去了? 桌子后的一位老头听了,笑着说,唉呀,哥儿,这是前瞻人生,防止灾祸,也是一门科学。你不懂,不要随便以迷信观之。 池禺闲着没事,需要人来打发时间,坐在老头对面的一张空椅子上,问,那么,老鬼,你说我这相怎么样? 老头一反刚才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你两眼带黑,印堂有雾,两腮微凹,现在有经济方面的困难,不久有特别物体干扰,将来,将来嘛,要看你的造化了。 嘻嘻,本老爷吓大的,胡弄两句“印堂发黑两眼无神”便是算命?张悦楷说书吗?有本事,你便预测一分钟后,你的这张桌子会不会给我掀翻在地。 老头摇了摇头,说,小伙子,你别以为学了一两句唯物主义,便以为唯物主义是正宗。多读几本书,多几个角度想问题,多考虑一下别人为什么说你认为不对的话,你便能有所收获了。 池禺哈哈大笑,说,难得!算命先生给我上思想品德课,你说,你也看过相了,收多少钱? 你走吧。信不信由你。不过,看你头上阴气积聚,你可要小心,轻者折寿,重者丢命。 池禺足足用了五秒钟的时间盯着老头,老头面上没有一点表情变化。他决定不掀翻桌子,就为了人家弄碗饭吃也是不容易的。池禺发觉自己失业后,很有慈悲心肠。 他摸了摸口袋,硬硬的一个小圆饼,舍不得了。他想,只剩下一块钱硬币,如果给了老头,岂不要走路回家?他站了起来,想说点生活困难今天天气哈哈哈。但老头向他摆了摆手,说,我这是赠相,不收钱。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池禺踢了一下桌脚,说,日后我发达了,一定回来向你报恩! 鬼使神差的,他刚迈出脚,便给摔倒了。他爬了起来,把垂到地上的榕须扯断了。 看了看老头,老头正在收拾桌子,像要撤摊,池禺奇怪了,问,才正午呢,真怕我找城管? 老头一言不发。 池禺继续问,你也惹上阴气了? 老头很快收拾完东西,说,你是我摆摊以来遇到阴气最重的人,我说的已经够多了,我原不该为你看相的。以后,我看也得转行了,随便弄个清洁街道的工作也好,否则会给连累上。 池禺一向乐观,但现在看见老头脸上严肃而惊慌的表情,心中不由沉了一沉。也不答话了,跳上刚停下来的公车,返家去了。 车上人多,他站在过道上。走了三站,车进入了郊区。池禺一直看着窗外掠过的景物,忽然发觉有一只手插进他的裤袋。他禁不住乐了,想,是哪个毛贼偷钱包走错了路,竟打起了我这空包子的主意? 他立即把手抓向对方的手,随即转头。听到的却是一个婴儿的哭声。池禺赶忙放手。天,原来自己错把一个婴儿的脚当作小偷的手了。他很不好意思地对婴儿的母亲笑了笑,说,没吓着吧。 婴儿的妈妈向他使了个眼色儿。池禺注意到她的身后站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可能因他的突然反应,惊得把手中的东西掉地上了。这是一款女性用的手机。池禺把身子侧着,让面前的一对母婴站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他则面对着那两个男人。 三个人同时盯着地下的手机,谁也不先拾起来。手机突然响了,倒让骤凉的车上温度又热了。 是孩子的爸爸打来的。婴儿的妈妈说。 池禺一边弯腰拾手机,一边提防着可能受到的攻击。他刚拿起手机时,觉察到有一只手在动了。他也不直腰,顺势把对方的腿一抱,然后往后一推一放。 两个毛贼撞在一起。车刚好停下来落客,他们便溜下了车。 池禺把手机交还给失主后,用手指轻轻玩着婴儿的小脚丫。婴儿“吃吃”的笑着,笑着竟流下了泪水,两个眼睛定定地盯着池禺的脸。母亲用手拍了拍怀里的婴儿,可是婴儿哭得更厉害。 池禺知趣地闪了几个位置,不让婴儿看到自己。他平时虽然不怎么照镜,可也清楚自己的尊容有时是会吓着人的。车停了下来,原来前面发生了车祸。路上一辆变了形的摩托车,还有一滩血迹,一个人躺着,脑袋都扁了。 清河公墓门前这段路,本星期已经发生三宗意外了。公车司机说。 池禺往外张了张眼力,一个不太陡的小山岗上排满了墓碑,恐怖而壮观。他把眼光收回,看见了公墓门前贴着一张招聘启事。三个多月来,池禺看见“招聘”两个字便条件反射。他仔细地阅读着:清河公墓现招聘保安员五名,学历高中以上,身高1米70以上,身体健康,品格高尚,办事干练,退役军人优先录用。月薪1200元,粮期准,包食宿。报名截止日期:5月11日。面试地点:本公墓管理大楼二楼。 池禺想想自己的条件,除了不是退役军人这款外,其余的都够得上。那个算命老头说我头上阴气积聚,不是预料我会在这里工作吧。池禺想。 就算当乞丐,我都不会到坟场工作的。如果让父母知道了,肯定给骂死了。池禺下车时,用这样一句结束语斩断了一路上的矛盾。 他是很需要工作,很需要钱,也不怕什么鬼呀坟呀,但池禺也得顾及父母在人前的感受。如果人家对着父母说,原来你家儿子是看坟的呀,哎,怎么不找一份好工作呢?以后还怎么找媳妇?纵使父母不羞,自己也无地自容了。 池禺现在居住的房子是他伯父的。他伯父没有结婚,去年过世了。去世前三个月,伯父安排了池禺作为他的财产合法继承人。房子是伯父早年在竹露市工作时置下的,平时还是回到离此二十公里的山蝉村居住。池禺的父母现在也是住在山蝉村,只是因为池禺为了工作方便,才清理这所房子后,住下来的。 房子虽然有三十余年的历史了,可室内空间宽敞,采光好,而且独门独户的,不受楼上楼下住户的干扰。池禺以前下班后,远远看到这所房子第三层楼上的围栏,心里便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回了家。池禺随便煮了三个湿面,加两个煎蛋,吃下,迷头迷脑地睡了。大概心情不太好,虽然老是做噩梦,但睡意很浓,因此翻了一个又一个身,还是舍不得起床。直至厅里的固定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才把池禺吵醒。他原以为对方因为自己不接电话,便会自行收线,殊料并不,铃声没完没了,感觉对方没有重拨。 我靠,是哪个短命鬼吵着本老爷的美梦!池禺睡眼惺松地爬下了床,房间内黑沉沉的。搞什么鬼呢,又要下雨了,才中午就这么黑?池禺按亮了灯,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这一觉竟然已经睡到晚上十点了。 怪道梦中一直在找东西吃,原来这么晚了。池禺有点自嘲地说。 他走进客厅里,拿起了那一个因铃声不断而快冒烟的话筒,劈口就骂,你家死了人吗?还是有个患癌的死不断气呀? 对方也气了,说,你池禺吧,小子,我是遨游装饰公司的人事部经理,本来看你面试时挺不错的一个人物,原来却是如此不堪!你丫继续找工去吧。本大爷不想屈就你这样的人才! 池禺一下子懵了,他多么想低声下气地求对方原谅,可想一想,自己过分的语言已经说出,给对方的印象也难以磨灭,乞求岂不是自降身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对着话筒吼,面试时,看你脸上白白净净,现在看来是因为缺乏血气,你丫别晚晚操劳过度,小心精尽人亡!遨游什么样的公司,本老爷会看得上?本老爷进去是你公司的荣耀呢。你公司快倒闭了,赶早跳槽去吧,别倒下来时,砸死了! 对方给气得只“你你你”地嚷。池禺“啪”一声掉下了话筒。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池禺愤愤然地说。嗯,现在也只能这样说了。 房间里的灯光轻悠悠地拉长到厅里,有一股薄薄的雾状东西在飘悬。池禺倒了一杯滚水,撕了几片生菜叶来嚼,顺便打开了电视机。播的是《魔鬼手记》,惊险恐怖电影。电话又响了。池禺这次吸取了教训,连拿话筒的动作也很温柔,喂,你好。 对方足足过了十多秒钟也不回话。是哪个混账东西在浪费中国电信的资源?池禺重重地放下了话筒。 到厨房里炒了一碟饭,三下五除二,风卷残云般吃掉。正在酝酿一个响亮的饱嗝时,烦人的电话铃声又在黑暗中播放了。池禺拿起话筒,也不打招呼,只等对方开口。可对方也是一个不出声儿的。池禺对着话筒喷气,弄得自己也受不了。他笑笑,放下了话筒,说,本老爷现在睡饱吃足,就跟你玩。 躺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看广告时,忍不住想到刚才遨游公司打来的电话。多可惜呀。池禺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有点后悔了,好不容易等到一家公司接纳自己,却因一句冒失的话弄丢了。三个多月,跑遍了竹露市的大街小巷,比竹露市市长还清楚本市的居民习惯,池禺其实累得只能叫出一个“苦”字。 这个身体谁喜欢谁要吧。池禺斜躺着,自言自语。人最宝贵也最痛苦的是灵魂,池禺开始把自己分为肉体与精神两方面了。一个月前,他看过一份报纸,说有一个小孩子在网上售卖他爷爷的灵魂,居然还有人愿意购买。池禺闲着无聊,展开了茶几上的一张白纸,也想来个售卖自己灵魂的广告。艾特玛托夫《一日长于百年》中有一种叫“戴希利”的法子,可以让人成为“曼库特”,没有思想没有灵魂,只是一具听话的躯壳。但池禺不想经历这种痛苦,他此刻只想有人静静地收走他的灵魂,让他免受灵魂的煎熬。 因为失业太久,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了。他在白纸上写着:本人有纯净健康之灵魂一副,基因来自远古时代之女娲氏,因污秽之身体对其产生抗拒及排斥之反应,恐浪费国家财产及暴殄天物,故将其出售,有意者请联系本人。 写完后,他郑重其事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并用笔涂了一下指尖,在名字上按了指印。 池禺借着房间里传来的微弱灯光,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抓着白纸看。他一时伤感,一时又有点得意,这日子,咋弄得这么累人呢?电影里的主人公还在寻找着第九重门的密码,他却发现自己身上毫无密码,似乎可以被一个不知名的东西主宰着。 电话铃在这个烦躁的深夜也变得不安份,继续它今夜的第四次拜访。池禺跳了起来,午夜凶铃吗?随手抽起话筒,吼着,这里是白玉三号殡仪馆,请问你想本单位提供什么样的服务?另,本单位开设有化死人妆、代客换寿衣及灵堂布置等课程,欢迎前来咨询及学习。 对方依然沉默。池禺则慢慢地从刚才的幽默,变为了局促的沉默了。他开始想像这个随口说出的白玉殡仪馆是不是真的存在着。对方好像没有谁在捉着话筒,可能只是一个猫呀狗呀或老鼠误按了电话号码。话筒里突然传来了“唉”的一声,长长的,沉沉的,阴阴的,快死的样子,这一突然变化吓得池禺汗毛倒竖。声音是在离话筒两三米远的地方传来的,是一个老人,应该是躺在床上,有病。池禺头脑中马上组织了这样一幅画面。 过了一会,话筒里传来一阵“吱吱沙沙”的锯木声,锯得很辛苦,听得出锯片的齿都快给磨掉了。池禺犯晕了,想立即丢下话筒,可又想弄清情况,于是专心地听着。 呻吟声伴着锯木声,没规则也不成韵律,阴冷而古怪,过了约两分钟,“啪”的一声暗响,仿佛一段芋头给锯断,掉在硬地上。“芋头”一直在滚,滚话筒下,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叫,池禺,你快遁入空门吧! 池禺吓得整个儿蹦了起来,心跳得像怀里揣了一个响亮的秒钟,耳膜里传出隆隆的轰鸣声,眼睛所到处,电视画面里的男配角点燃了身上浸泡着的汽油,要前往人生中的乐土。话筒已失手掉下了,长长的话线从桌上垂落,像吊着一个死人的头。过了好一会儿,池禺才稍稍平静,他把话筒放回原处,再不敢放耳边探听对方的情况了。他原以为是对方打来的电话,不收费,不听白不听,哪料会遇到这样恐怖的事情? 这一定是在电信局工作的林暗弄的恶作剧,看明儿,我不扒下他的皮!池禺找着了答案,心情就轻松了。 池禺翻查了来电显示,但是对方的号码只是一忽闪便没了,根本记不住。按了几次下翻,任凭池禺施展火眼金睛也无济于事。池禺也不找了,重拨了对方的号码,可显示也只是像一只快速驶过的飞翔船,捉不住。通了,但没人接。再拨,也没人接。林暗这小子究竟用的什么法门,奇怪。池禺有点狐疑了。 也算池禺聪明,他左手按固话的下翻,右手按手机的摄像。20022545,他默念了一遍这组数字,回过头看时,手机上的图像成了空白,然后竟自动锁机了。娘的中国电信,就只管收钱,明天一定要找林暗作代表狠揍它一顿! 池禺想起了中午时遇到的算命老头,莫不是真那么邪吧,让他给批中了?没有的事啦,这年头,信猫信狗也不会信神信鬼的。 坐回沙发上,发了一会呆,记起刚刚写下的那张售卖灵魂广告,心头一凛,想把它撕了。怪事不断,池禺不得不有所顾忌。但茶几上找不着,俯身在沙发旁边探,也找不着。什么事儿?刚才风不是太大,应该不会把纸吹走的? 池禺打开了厅里的灯,顿时一屋的光亮,笼罩着的黑暗给杀得丢盔弃甲全军覆没。四围找了一遍,依然找不着那张纸,最后,池禺只好趴了下来,用手在沙发底摸索。沙发底出奇的冷,温度与外面起码相差了二十度。终于让他摸到了。 池禺把纸拿了出来,有一种取胜的快乐。他展开了纸,纸的末端却明明白白地多了两个血红的字:成交!
superbombman机器人#2 · 2006/5/16
第二章 池禺倒抽了一口冷气,目瞪口呆的,好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身处何世。 天呀,这两个字是不是我写的?写了,却忘了?池禺努力在回忆着。可是不管池禺如何展开想像的翅膀,他仍然记不起什么时候写下过“成交”两字。 池禺再看了看那两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认字的小孩子写的。如果不是我写的,那会是谁? 池禺脑内涌现出算命老头急急撤摊的情境,心内彷徨,那究竟是我带给他霉运,还是我带给他不幸? 池禺并没有把售卖自身灵魂的那张广告撕掉或烧了,他仍存侥幸,以为是恶作剧,准备天亮后,拿给林暗与花亮这两小子看,让他们以奇闻的方式大笑一顿。 睡意全无,池禺走出了露台,坐在摆放于露台上的一张转椅上。池禺居住在二楼,他喜欢在夜晚的时候,一个人静静地仰望星空,眺望远处的幽邃。 栏基上放了一盆仙人掌,两盆海棠,三盆茉莉,还有石榴、玫瑰等花卉,有一株柿子,长得一米多高了,瘦瘦的。风慢悠悠地轻拂着,刮在脸上,凉丝丝。池禺的思绪随眼光伸进了夜的心脏,空虚却实在。 茉莉正开着一枝头灿烂的小花儿,馥郁的清香从夜空的毛孔里渗发出来,似一个温婉的女子擦过身边留下的痕迹。池禺闭着目,脑子却醒着。 他用手机拨通了林暗的电话。这小子吵得我一夜恐慌,我不吵他一两回,我还姓池?池禺突然有了这个想法,也就实行了。 搞什么东东,三更半夜打个屁电话,刚才一战三,累着呢,有话明天说,赶着转世呀?对方仿佛是从酣睡中给惊醒。 你家伙还一战三,小心给雨淋了,就成了淋病。告诉我,你半小时前,有没有用另一个电话拨我家的固话? 没有。我有事不打你的手机,打你的固话干嘛?你呀,有了手机,就把固话撤了吧,白便宜了中国电信。 我是怕中国电信不给你出粮,贡献来着,还好意思责怪我。你真的没有打?你发誓。 我林暗发誓,如果我半小时前真打过你家的电话,我明儿前列腺肥肿阳痿不育! 你小子也不要说得那么绝,你父母会先把我给阉了的。就信你,睡去吧,好好的养精蓄锐收摄元神。 混账东西,明儿割你的头。 林暗,且慢,池禺想起了一件事,说,你明天帮我查20022545这个电话号码,看是哪个单位的。查出了,给我来电,我不上门骂它负责人一个狗血淋头,我难消这口恶气! 知道了。你老兄拜托的事情,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挂了,你也睡吧,不要老想着是哪个MM想勾引你了,嘻嘻。 池禺再次拨了20022545,铃声一直在响,但就是没人接听。 弄什么鬼?池禺找工不着,还沾了一肚子怀疑,心里很不舒服。 静静地看着夜空。空寂,空虚,空明,空灵,空泛,空洞,空门。池禺的思绪立即集中到刚才那个神秘电话中的话语。让我遁入空门?那么是让我当和尚,出家为僧了?怎么可能,好端端的,我为何要四大皆空看破红尘。红尘虽然世俗恶秽,可红尘正因其世俗,才适合我这等凡人的。池禺转念一想,会不会对方是那个算命老头,向我告诫只有遁入空门,才能避祸免灾? 池禺想着,又否定了自己的假设。那个老头看我一眼,便说要转行了,怎么还会泥足深陷? 海棠宽大的叶子在风中,像情人的灰色的心瓣,摇曳、暗漠、难测高下。如果在白天,那一切便清楚了。池禺努力让自己的思想转移方向,否则他会疯掉的。然而,看到了海棠叶,他却想起了三年前那个突然消失了影踪的女朋友。 她现在怎么了?池禺轻轻地自问。如果不是我提出分手,她不会离开,更不会像人间蒸发一样无影无踪。 越想越沉重,但愿她一切都好吧。池禺感觉眼皮很涩很重,也就借瞌睡来掩藏内心的伤痛。 初夏的阳光蒸融掉池禺脸上的雾气。他从转椅上跳了起来,展了展手脚,顺便给盆栽浇了水。回厅里,看了一会中央台的新闻,关了电视。电话响了。他看来电显示,是自家的电话。 有什么事吗?池禺总是以这种方式回答家人的来电。 小禺,你找到工作了没有?如果还没找到,回家来帮我种地吧,要不,到你姐夫那里打工也行。骑驴找马,总好比白白浪费时间。这是爸爸的声音。 池禺想,现在谁还耕种,宁可死在城市,也不赖活在农村呢。到姐夫那里工作,更是不妙,亲戚之间,谁看谁的脸色,谁受谁的气呢?为了日后相见好,还是得尽量避免这种尴尬。 怎么样?你回答一句好不好。我的烟酒钱,你可以不用担心,但你妈的胃病又犯疼了,你总得给她一点看病买药的钱。 知道了。我找到工作了。你让妈少干点活行不行,别老是让她只知道干活,不知道吃饭。 你以为我不劝她?她愿意听吗?她老想着多赚点钱,为你在旧地盘那里建一座房子。 池禺心头一热,只叫得一声“ 妈”,泪水便模糊了眼睛。 挂了电话,看显示屏,原来今天已经是5月11日了,池禺失业整整100天的日子。池禺想,最恨自己昨晚一时火爆脾气,断了新工的米路,刚才还对父亲说找到工作了,找工作真那么容易找吗?大学生也是月薪500块呢,何况我这高中生? 蓦地,想起昨天路经清河公墓时,看到的那则招聘广告。别管它了,先干着,父亲也说了,骑驴找马总比白白浪费时间好。也就这样吧。池禺下定了决心。 关了门,坐公车径直到了清河公墓门前。有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壮汉在岗亭内坐着。大哥,池禺向他问,广告还有效吗? 最后一天,应该还有效,不过你是否有效却是未知数。 大哥,怎么称呼? 别大哥了,我不做大哥很久了。陈年事,你呢? 哦,陈年旧事,武林昔日。好名字。池禺。请教一下,现在这里有多少位保安员?你们人事部主任都有了人选了吗? 你小子还真会损人。我们这里现在就两位保安员,我是队长,还要招聘五名。准备分三班,每班两人,多出的一个名额弹性使用,或代替有可能当天休息的保安员。至于萧主任确定了人选没有,我不知道。你现在去问问他吧,迟了,我们便做不成同事了。 走上了管理大楼二楼,池禺问一个正在清洁的阿婶,请问萧主任在哪里? 面试保安员吧。阿婶笑微微地问。 是呀。 阿婶向她身后的房间指了指。池禺道了谢,然后敲响了房门。 履历?萧主任单刀直入。 池禺早已经复印了N份履历了,这三个多月来,他的履历网上网下当公仔纸一样派发。 萧主任浏览了一下履历后,说,条件还合适,5月14日晚上9时来大楼进行筛选吧。 池禺想,原来还有一重严格的考核。于是问,主任,有多少人要接受筛选? 总共十个,淘汰一半。有信心吗? 没有信心就不会来了。我能不能清楚一下考核的内容,好让我有所准备。 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我信,只有信鬼,才能对死去的人心存一份敬畏之心。池禺的口才越来越了得了。 嗯,好。萧主任笑着说,不赞,也不弹。我有个会议要去参加,那么你三天后准时来考核吧。 我会提前到来的。池禺恭敬地回答。 走出大门时,池禺忍不住又与陈年事罗嗦了几句。黄河大道上车来车往,接近中午时的阳光像个恶毒而风骚的妇人向一切的物体贴着热脸。 你信鬼吗?池禺用萧主任问他的话反问陈年事。 陈年事把池禺拉近了一点,小声地说,看你是个能保守秘密的人,就告诉你,起初我是不信的,可是现在我是信了。 哦?池禺知道怎么让对方继续说下去。 半个月前,我值夜班,到了凌晨时分,在瞌睡中被一种古怪的哭音惊醒。我说的是一种,而不是一个,因为这哭泣声显然不是一个人发出的,是一个集体。于是我拿着强力电筒,悄悄向哭声走近。哭声是从山岗上传出的,可我上了山岗,却找不到任何人,而哭音持续,像蛙鸣一样,伏伏起起。墓碑一排一排的,墓后种着常绿的小柏树。我怀疑是风吹过小柏树发出的声音,仔细聆听了,却不是。我确实有点毛了,正想往回撤时,两脚板虽然穿着皮鞋,却像踩在冰上,寒气侵肌渗腑。那一刻的感觉是,哭声是从脚下传上来的。我失魂落魄一样,急匆匆走回这里,一整夜都只是哆嗦着身体,真吓人。 那你到底见没见着鬼?池禺问。 让人恐惧的事情通常是没有见着的。只有这样,才让人的脑袋有更加丰富的想像空间,而增加恐惧感。陈年事像是做总结一样感喟着。 那你是没有见着鬼了。那么本星期内,公墓门前的三宗交通意外,你总看到了吧。昨天还死了人。 岂止是昨天,每宗交通意外都死了人,而且不止一个。自公墓开业以来,门口对出路段便事故频繁,《竹露早报》称这路段是交通黑点,司机们叫这是“夺命之门”。 你确定是因为公墓开张以后的事情吗? 报纸上说的。司机们也是这样说。 有点邪? 很邪!每天都有人带着饭菜烛香来这路段祭拜。纸钱常常飘得满路都是,我的一位朋友有事来这里找我,看到这情况,他说恐怖。 池禺走出大门外几米,站在黄河大道人行道上,仔细看了看周遭的情况。公墓大门前右面的路段是一道千旋百转的立交桥,像一个蛛网;左面是一条宽阔的大直道,双向六车道,车流迅速。大道靠公墓一边,有一间“天堂影院”,还有两间卖杂货的商铺,然后往前是断断续续相连着的饭店,这些饭店以经营住家菜为特色,青一色以“农庄”作招徕食客的手段。农庄的生意很好,停车场内总是停满了车,节日时更是要排队入席。 看到什么玄机了?当池禺走回岗亭内时,陈年事饶有兴致地问。 什么玄机?你以为我是风水大师,随便给你说这是龙争虎斗格、藏凶聚煞局吗?我池禺对这种事情从来是不相信的。池禺说到这,回忆起昨夜自己的惊惶失措,一时竟想找个洞钻下去。 你也别说,有一个自称是赖布衣的第15代传人,便说这是勾魂夺魄局,不过他也说了,只要机缘巧合,这是可以化解的,因为这主要是因为冤气积聚所致。 陈队长,你竟然认识赖布衣的第15代传人? 他那么说,我那么听,我也那么说给你听,信不信由你。 除了你刚才提到的深夜哭音,公墓内还有没有其他奇怪的事情?池禺对未知的事物充满了好奇。 还有一次,也是我亲身经历的。我刚上班的第一天,听到骨灰楼里发出“乒乒啪啪”的声音,于是进去看究竟,哪料刚一推开门,一撮骨灰便糊了我的眼睛,然后我感觉一队人擦着我的身体走出了门。当我睁开两眼时,连忙往外看,当时正是下午,你道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一群影子飘荡着。我仰头看是不是天上飞着鸟群,但天空虚荡荡。自从这件事后,我便偷着喝酒壮胆。陈年事说话时,面色凝重,语气轻浮,仿佛又看到了那堆影子。 池禺开始怀疑自己的灵魂是否已经真的给出卖了。就算是卖了,好歹也要让我知道买主是谁吧?池禺想,总不能只是写上“成交”便算数,这样对卖家是太不公平了。 一天我看不到鬼,我都不相信有这东西存在。我交了那么多钱来读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被这一两天的事情糊弄一下,便全部推翻,怎么对得起辛辛苦苦供我读书的父母?怎么对得起伟大的党呢?池禺觉得不值得。 陈年事继续说,年业比我迟来三天,也是保安员,昨天他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小心骨灰楼前的那个荷花池,我刚才在旁边走过时,感觉有几只手要把我拉向水中,我看池里,几条鱼儿离奇地死了,身体涨大了好几倍,好在我还清醒,否则很可能现在已死在荷花池中了。综合这三件事,池禺,你能不信有鬼吗?我是全信了。 我现在也不知道信不信。池禺的立场开始动摇了。 如果你想解开谜团,便要相信谜团。譬如现在已接近中午了,很快你便可看到一宗交通意外。陈年事信心十足地对池禺说。 不信。池禺惊奇地摇着头。 话音刚落,一辆行驶中的丰田轿车突然车头冒烟,然后火苗涌了出来。池禺一看这情形,马上冲了出去,对着司机大喊大叫。司机浑然不觉,但车速已慢了下来。当停止前进时,池禺已从保安亭内拿出一个灭火哭等待着了。司机身上着了火。池禺一手把他从车窗内拉了出来,然后对着他喷干粉。 陈年事冲了上前,一手一个把池禺与司机拖过了一边。紧接着的车辆因收掣不及,竟撞在了一起,起码有五辆车串成一堆。没过几分钟,警车声、救护车声响成一团。耀眼的太阳,竟像一个给人上了发条的闹钟。 怎么样?陈年事问旁边的池禺。 不可思议。池禺抹着脸上的汗水说。 还要来清河公墓冒这险? 为了给妈买胃药,这险要冒。 孝顺勇敢的孩子,你比我更适合当保安队长。 我会取代你的,你信不? 我信。 池禺嘻嘻地笑着。 陈年事拍着池禺的肩膀说,废话少说,吃饭要紧。 池禺也老实不客气,陪陈年事吃了一顿饭。一边吃,陈年事还在一边罗嗦着公墓的怪事。池禺却像饿鬼投胎一样,风卷残云般吃掉了面前的一份快餐。他总是吃得快,如他的性格,急性子。
superbombman机器人#3 · 2006/5/16
第三章 别过陈年事,池禺乘车进了竹露市市区。无所事事的,想打电话给林暗与花亮,可人家都在工作,怎么好打扰?干脆在市内流离浪荡。走过昨天那个算命老头摆摊的位置,已经看不到那张干瘦机警的面孔了。 池禺多少有点失望,还带着些许的内疚,一来是因为算命老头之所以撤摊,完全是自己之故;二来是因为碰了一些奇怪事情后,想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管迷信还是科学,池禺只要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瞎逛了几家商场,在那里避暑到傍晚五时左右,然后到公园里与一位阿伯下了一盘象棋。正在他被对手将得左支右绌时,林暗打来电话问他晚上有什么节目。池禺遇赦一样,一边说着电话一边站起,离开了棋盘,很快也离开了公园。 当晚,林暗、花亮三兄弟在大排档酒足饭饱后,进了一家歌舞厅疯狂。池禺把遇到的怪事向两位兄弟说了。末了,他问林暗,我昨晚让你查的电话号码是哪个单位的? 正在查呢,急什么急?林暗招手让一个啤酒妹过来。 不急咋成?这电话吓死了我体内多少快乐细胞! 想快乐吧,你看,对面桌的那位MM身材多惹火,快乐去! 呸!你两个色中饿鬼,一碰面,不出三句话便说到这方面了。花亮笑着说。 呀,我们的警察同志,你遵纪守法道德感强,还知道保鲜伟大的三个代表,但不能压抑我们的性爆发。林暗喝了一口啤酒说。 花亮前年报考了辅警,通过了,现在驻在北道街派出所。他说,关于清河公墓对出路段的频繁交通事故,确是很让人往非科学方面思考的。不过,我留意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事故中死伤者多是日本人或在日资企业工作的员工。 今年是中国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会不会是战争中的受害者出来报复?池禺问。 奇怪了,奇怪了,林暗拍着桌子说,我们这个国际著名的无神论者,自从昨天被一个算命老头和一轮电话的惊吓,如今已经蜕变成一个与前天的自己站在反方向上的人了。 你林暗少拌嘴,告诉我究竟有没有查过那个电话号码?池禺问。 查过了,电话簿上没有。竹露市的固定电话只有七位数,而且都是3和4开头,并没有2开头的。你可以重拨,通了,但又不用在号码前加0,说明不是长途电话。我半个月前清理垃圾时,发现了爷爷留下的一个电话簿,一会我回家给你查一查。林暗越说越兴奋。 扯你的蛋去吧。你爷爷留下的电话簿?新中国第一个电话簿吗?还是旧中国第一个电话簿?池禺讪笑着说。 民国29年的。我已联系了竹露市博物馆了,正准备捐献。博物馆的负责人也认为有珍贵的收藏价值,每天一个电话来询问呢。 花亮也忍不住笑了,你林暗说话半真半假,不知该信哪一句方好。 信不信我没所谓,但我们一定得相信池禺有一天会戒色断亲,然后遁入空门阿弥陀佛西去求经普渡众生。林暗抱着一个啤酒妹哈哈大笑。 如果我遁入空门了,第一个便渡了你林暗,别教你在红尘中惹事生非、传播爱滋病菌!池禺一口仰尽了杯中的啤酒。 那个被林暗抱着的啤酒妹努力要挣脱,但林暗借酒装疯全不当一回事。我林暗惹的这个病,都是因为你那晚不戴套! 池禺三人一晚上嘻嘻闹闹,尽情消耗着青春的脂肪。接近凌晨,他们还在马路上浪荡。因夜班公交车已经停开了,林暗邀池禺到他家留宿。池禺想想那天在林暗家进洗手间忘了关门,被林暗妹妹撞正的尴尬,连忙摆手摇头,连说不好。林暗只好极不愿意地借了自己的“老婆”给他。池禺兴高采烈地一步跨上了摩托车,正欲与两位朋友说有命明天见。林暗一手拉着他心爱的“本田125”车尾架,说,小心点,你近来印堂发黑命在旦夕,路上别给女鬼勾了魂魄。 你的这辆老古董不害我就好了,还要动用到女鬼吗?去你的,没事儿,随便找个笔筒快乐去。 池禺,你也真要小心,我刚才说的死伤者统计,你听明白了吗?恐怕连驾驶日本产车辆的人也会遭殃的。花亮向林暗眨着眼睛说。 林暗,你可听明白了,花亮在诅咒我俩。他对你的车下了咒,以后别经过黄河大道了。池禺一边扭着油门,一边说。 一会你便要经过清河公墓了,你打算怎么样。我告诉你,这是我的“老婆”,你可别像上次一样逞英雄飞车追贼,害得我花多少心机才修理好。你发善心吧,池禺。“老婆”没了一根毛发,我都会肉痛到死的。 不跟你们说了,去了。池禺放开离合,车在寂静的街道上飞驰着。 出了市区,过了清河立交桥,两旁的路灯笔直地排开着。池禺一边哼着歌儿,一边放飞着林暗的本田摩托车。风渐渐加大,在这闷热的夏日,却像是迟来的饭菜。刮起了一些细沙,会迷眼,但池禺只沉浸在飞车的感觉中。忽然,一块物体在风中卷旋着,向池禺扑来。池禺加大油门,以为可以避过,但避不了。“扑”的一声,物体包着他的面孔。脸上顿时觉得颇为凉快,物体的质地像是粗布纤维。车辆蹦跳了十几米后,池禺才慌忙中凭感觉停稳了车。 一俟停车,他立即扯开脸上的东西。头上一盏路灯,慢腾腾地洒下呕吐物一样的光彩。池禺细看,原来竟是一顶帽子,靛青色牛仔布编成。池禺看了看,记忆深处似乎有点熟悉。帽子很新,款色应该是女孩子用的。池禺一手想把它抛开,但想想又不舍得。留着吧,失主会很焦急的。喜欢想故事的池禺,脑海中马上清晰地出现了一个清秀的女孩子的脸庞,一束轻爽的头发在帽檐下披泻下来。 这样的一个女孩!池禺很有感慨地摇了摇头,是不可能再有的了!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呢?没有我,她会更幸福的。 池禺每每想到三年前那个与女朋友分手的晚上,他的心便压抑,好像这将是他一生最深的耻辱、最大的失败。我配不上她的。他一直这样想。长久的愧疚,戴着镣铐一样的恋爱,让他只有觉得放手,对方才能快乐,自己才能轻松。 他没有心情哼歌了。把帽子折叠起来放进了口袋里,他明知把帽子带回家,这两三年来故作洒脱的放荡日子,也会被击打得支离破碎,可他仍是坚持。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死死地攫住他的思想,哪怕因此而死而亡而万劫不复,他也会义无反顾。 很久没有涌起这样的情绪了。宁愿为了爱情,为了一时的冲动,而选择永远生活在一种忧郁的状态中,或选择用死亡来凝固活着的永恒。 快速驰过的车辆曾在他身上交织过亮光,依然留不住。池禺看了看前面,清河公墓大门便在那里,池禺启动了摩托车,继续前进,他心中蓦然翻腾着许许多多的话语,很想找一个人来倾诉。如果陈年事在保安亭内,那便吵醒他!池禺想。 刚想把车转向公墓保安亭,黄河大道两旁的路灯居然全熄灭了。怎么回事呢?池禺心里犯嘀咕了。只是初夏,用电高峰期还未到来,这么快便实行灯火管制、错峰用电了吗?不可能的吧,电力即使有不足,也得优先让路灯亮起来,因为这关系到交通安全与偷抢案件的发生。 四周一片漆黑,黄河大道上奇怪地竟连车辆通过的声音也听不到,更莫谈灯光了。只有风在流动,发着“霍霍”的声音,仿佛在卷动着一块厚厚的帷幔。 池禺已失去了找陈年事聊天的兴致了,只想安全地尽快回家。摩托车在路上像一个蛤蟆一样前进着,没走几米,车灯也灭了。靠,难为林暗把这辆老爷车当神一样来伺候。池禺不禁骂了起来。“之呀”一阵阴长的暗响,似乎前面一道门被打开了。池禺感觉自己像要钻进鲨鱼口中的猎物。我刚想死,地狱之门便向我洞开了吗?池禺已身不由己地随摩托车进入了大门。 路上依然漆黑,但隐约可感觉到有不少物体在身旁擦身而过。池禺一手控制着车头,一手在口袋里摸索打火机,找不到,不知掉到哪里了。池禺现在急需光亮,迷失了方向,也就迷失了自己,这是最不可忍受的,而且现在还面临着潜藏的凶险。 前所未有的惊惶开始在池禺的脑中蔓延,直到整个儿把他摔在濒死的恐惧中。他已经没有能力控制摩托车了,因为连他都不清楚自己是否坐在车上前行。不远处一副比漆黑更黑、带蓝泛光的面孔,像一个路牌一样木立在他前进的方向。池禺仅余的意识让他伸出了手。他现在一定要停止前行,哪怕手抓着的真是一个鬼。 越接近那副木无表情的面孔,池禺越感到头顶冰冷。这种冰冷像一支支锋利的钢针插进脑内。一刹那间,池禺怀疑他的头发都成了钢针了。他想起了口袋中的那顶帽子。火烧眉毛,且顾眼前。池禺迅速把帽子抽出、展开,戴在头上。一阵温暖油然而生,顿时让他清醒了许多。 在拿帽子时,池禺才发觉打火机在同一口袋里。他急速地按着了打火机。一丁点黄豆一样的火光展现在眼前。这便足够了。池禺高兴地说。 纯粹是本能的反应,池禺马上把摩托车转了弯,往回走。心慌意乱的,池禺已完全失去了时间的记忆。“嘎”的一声,摩托车像是撞开了一道门,然后打火机里的气给燃尽了。 眼前一片漆黑。然而飞快地,眼睛又亮了,池禺看见黄河大道的路灯,像骨牌效应一样自远而近地向他亮过来。 活过来了。池禺冲口而出。 看看自己所处的位置,正是清河公墓大门对出路段。原来自己根本没走远。池禺想。 把帽子摘下来,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里。气喘顺了,头也不冷了,池禺驾驶着摩托车继续回家的行程。 寂静的公路上,车辆开得很快。池禺也想开快点,但刚受的惊吓让他觉得一切以安全为重。前面有一个公交车站点。池禺远远的已看见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那人安静地站着,不动,像是等人。 渐渐看清了,这是一个女孩子,身上穿着的是婚纱,头纱在她乌黑的秀发衬托下熠熠生辉。池禺虽然觉得奇怪,但他拼命按捺住好奇心。他不想再招惹麻烦了。 他不想招惹麻烦,可麻烦还是招惹了他。那个女孩子看见池禺快到跟前,猛然拉起裙裾,抢步冲在池禺前进的方向。池禺没有办法,只好急刹。干啥呀,投胎赶早,别吓着本老爷。半夜三更的穿成这个样子,嫁鬼去吗? 是呀,我就嫁你这个短命鬼! 疯言疯语,本老爷千秋万岁寿比南山,你才是个戴着画皮的孤魂女鬼! 赐你千秋万岁后,与俺同葬。 你谁呀,还赐?鬼王呀?废话少罗嗦,我现在、将来、过去也不会是你所选择的人,别呆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你怎么这么没自信?我看中了你,自然不怕为你而浪费时间。 你认识我多久?女孩子太过浪漫是会负出沉重代价的。爱情不是一时冲动。 我自出生以来,一直等的就是你,虽然我今晚才决定在此遇见你,并在一分钟前才与你开始说话,但这有什么所谓呢?除非你一直等的人也不是我,你也不愿意为我的幸福而配合。 池禺从身上搜了一张名片,递给了面前的女孩子。 女孩看也不看,有什么话直接说,我文盲,不认识字。 我哑的,你爱看就看,不看扔了吧,反正是为了你好。 女孩笑了,说,你终于为我好了,你开始爱上我了,好,我看,看你以后如何对我好。 以后,你会一生感激我的。 女孩看了看名片,一脸疑云,周运良?医生?你叫周运良?你是医生?我不喜欢姓周的,也不喜欢这样普通的名字。我们分手吧。 池禺听了,差点要吐血。我不叫周运良,我叫池禺。 女孩脸上又露出了快乐的神情,说,太好了,我家里有一个大鱼池,池里养了很多鱼。我最喜欢鱼了,明儿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你还是去看看那个叫周运良的人比较好,他才是能给你一生幸福的人。除了他,你找不到第二个对你更好的人了。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 那我到哪里找他?顺便问问,他长得帅不帅,有没有才气,会不会体贴人,是不是选择后便只会对所选择的人忠心不二? 关于他的人品,是没话说了,所有得过他好处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你想找他,可到竹露市人民医院。 我,我,女孩脸上竟有赧色,你陪我去。如果他不好,我还是要你。 你还是自己去吧,这样比较方便些,也可以与你父母一起去。 为什么要与我父母一起去? 周运良是竹露市有名的精神病医生,你找他是没有错的了。之所以建议你与父母一起去,是为了确诊后,让你父母立即把你送到精神病院。 你这条死鱼,我要宰了你,要宰你很多遍,你欺负我,我刚认识你,你便欺负我,以后还不知道你怎么折磨我。女孩说着,眼眶里竟滑出了泪水。 池禺最怕女孩子流眼泪。女孩子流眼泪,好像错的便是他。你不是疯的,怎么会夜静更深穿着婚纱傻站着呢? 今天,我想找一个人来结婚。傍晚,我开始站在这个车站里,原想第一个主动与我搭讪,并愿意让我坐上他的车的人,我便嫁他,可是你不知道,第一个人他额上有一个大疤,说话的声音又很大,我便放弃了;第二个与我搭讪的人,身材太短少,说话一点幽默感也没有,最可气的是他一口烂牙;第三个与我搭讪的人,全身都肥,就是脸瘦,剪了一个三毛的发型,一身酒气,闻到都想呕……就这样,我越挑选,越出现奇形怪状的人。唉,咋找个人来嫁便这么困难呢?我一直挑选着,时间也过去了。无奈,只好决定,谁在今天最后一秒经过我面前的,不管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猫是狗,我都会跟定他。 很可惜,我让你失望了。池禺说。 其实,我也不挑剔的,只要早些时候出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我也会将就过去,但连这样的男人也要到最后一刻才出现,这世界的男人难道都是垃圾? 这世界的男人都不是垃圾,都是一块块内藏着宝玉的石头,只是还没有女人愿意花时间去雕琢罢了,她们看一看,只看表面,便决定了一块石头最终只是一块石头。当岁月把宝玉磨出来后,曾经嫌弃过他的人,都会悔之不及。 你内藏着一块宝玉吗? 我只是一块石头。 但你分明是一条鱼。 我是一条石斑鱼。 我喜欢吃石斑鱼,你介意我宰他,吃他吗? 说你疯还不认?你继续在这里等你的如意郎君吧。我可没有心情跟你在这里浪费大好青春。 你不要我了? 我从来就没有要过你。 你是说我由始至终都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难道不是吗? 你不相信缘份? 只有白痴才相信缘份。 可是我相信,因此你也要相信。 池禺觉得再跟眼前这个心智还未发育成熟的女人纠缠下去,过不了十分钟,她就会说他已经强奸了她,而她已经怀了他的种了。池禺重新启动了摩托车,正准备绝尘而去时,女孩突然伸手捏着车匙,熄了火,顺便把车匙抽了出来,放在池禺面前摇来晃去。池禺气得肺都炸了,就只差这一着未料到,便弄得自己如此张惶。 给我? 不给。 别以为我不会打女人? 你打吧,打者爱也,打即是爱,如果不爱的话,打也懒得懒打呢。 池禺发觉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谜团中了。他甚至不明白眼前这个女人是不是刚才那个比漆黑更黑带蓝泛光的东西变的。他现在没有另外的办法来对付对方了,只好选择妥协。 你想我怎么样? 我想坐你的车,到你住的地方。 为什么? 嫁给你。 你不后悔吗? 只要你不后悔。 好,那你上车吧。 女孩果然上了车,把锁匙递给了池禺。池禺一接到车匙后,马上一手把女孩撂下了车,开车走远了。
superbombman机器人#4 · 2006/5/16
第四章 回了家,池禺舒舒服服地伸展着身子,坐在阳台的转椅上,看着夜里的天空。天空依然交织着繁星点点,似一个十七岁女孩子脸上的痘痘。风像从地底里卷上来,透着阴凉,也像是地狱之门里吹拂过来,藏着阴森。 池禺拿出那顶牛仔帽子,感到一阵阵的暖意。他有一种预感,这顶帽子刚才确实救了他一命。如果没有这顶帽子,他不会就此进入另一个空间,当然,也不能再回到这里了。 这事情的确透着古怪,池禺想,有机会还得再进去看看,特别是那副木无表情的蓝黑面孔,不管它是人是鬼,都要揪出来。太吓人了。池禺接着又想,难道真如花亮所说的,只要与日本有关的东西经过那路段,都会出事故? 管它呢,睡吧。池禺酒气上涌,开始昏昏欲睡了。把帽子留在转椅上,他一边走回房里,一边想着那个婚纱女孩给摔在地上时,一定是大喊大叫了。切,池禺脸上露出笑意,她疯的,恨嫁恨到疯了。怎么这世界上贼多爱情疯子。没有爱情,会死吗?男人没有女人,女人没有男人,这世界便立即毁灭了吗?没有了女人,男人也可以自行繁殖的,生命像小草一样,再困难,它也会找到突破口。 一靠床,池禺便倒下睡死了。睡了有一个小时左右,池禺翻了一个身,隐约听到阳台上的转椅传来“吱吱嘎嘎”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坐着摇晃。风真大。池禺嗫喁着说。 摇动转椅的声音越来越大,声声入耳,池禺已经很难入睡了。经历了几件非教科书里所能找到答案的事情,池禺再不能心安理得,总担心安全受到威胁。他起了床,走出阳台,看见转椅没有摇,声音也听不到了。看看楼下,有两个猫子在蹲着,正准备做性爱前的歌唱游戏。 天气太热,池禺索性脱了上衣,光着膀子,骂道,池禺呀,你像这样疑神疑鬼,一旦真到清河公墓工作,还能不给弄得疯疯癫癫吗?说完,倒在床上又睡去了。 过了不久,池禺被一阵杯子落地的响音惊醒了,然后是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池禺睡意正浓,想起床看究竟,其实只是意识在起床,人还赖在床上。因为有了这样的迷糊,人是睡不稳的。只过了一会,便觉得床前站着一个人,在看着他,有时还用手来捏着他的鼻孔。可待他睁开惺松的眼睛来看时,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像这样,我会死的!池禺嘟哝着。 厅里的电视机开了,不过声音收得很少。池禺全醒了,一手拿起床头上放着的一条铁管子,赤脚轻步跨出房门。一探头,只有电视机在亮着,厅里空无一人。池禺百思不得其解,想,难道伯父回来看旧屋?正在此时,转椅又传出了声音,不过这次的声音是不规则的,上一次是很有规则的声音。 池禺慢慢向阳台靠近,想如果那是小贼子的话,就一定要一铁管敲断他的腿。他娘的,也太贼胆包天了,竟敢欺负到我头上!池禺看到了转椅上坐着一个一身白衣的人,已露出脸来的月光洒在衣服上面,如铺了一层透明的细沙。 那人哼起了梁静茹的《宁夏》: 宁静的夏天 天空中繁星点点 心里头有些思念 思念着你的脸 我可以假装看不见 也可以偷偷的想念 直到让我摸到你那温暖的脸 ………… 池禺便立着不动,入迷地听。哼完了,池禺还呆着。 死鱼,我总是有办法来你家的。我说嫁你,你便跑不了。女孩俏皮地说。 池禺使劲地摇了摇头,一个劲地骂自己鬼迷心窍,轻轻把铁管子放墙角处,问,你怎么能进我家里的? 我有你家的门钥匙,平时我都放在门旁那块砖隙里的。女孩得意地说。 我是问你如何找到我家? 这有什么难,你粗鲁地把我拨地下后,我便上了另一辆摩托车尾随着你了。就算不是这样,以我的灵敏嗅觉,也能嗅到你身上的味道。你以为我柴情是那样好抛弃的吗?历来只有我抛弃人,没有人能抛弃得了我的。 你叫柴情?你怎么不叫爱情?这个名字也太一般了。 什么?你说我的名字一般?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的名字的。你,好,你,滚! 这是谁的屋子?你是不速之客,我可以报警告你擅闯民居意图不轨。 我爸姓吴,我当然不能跟他的姓,我妈姓阙,我自然也不能跟她的姓。我怎么能无情缺情呢? 但你一定要叫情的吗?改另外的名字不成?比如吴钩、吴越,甚至吴蚣也是可以的。 我就叫情,我生来便是为了情。我奶奶姓柴的,所以我宁愿跟她姓。 你父母不反对? 他们离婚了。 离婚了就不能反对吗? 你一定要句句顶撞我吗?找一次顺我的意思,好不好? 池禺笑了,说,我与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要顺你的意思? 你爱我吗? 我爱伟大领袖毛主席,我爱北京天安门,我爱中华人民共和国。 但就是不爱我,是吗? 池禺听她的语气渐渐的软弱下去,神情也越来越忧郁,一时竟接受不了,问,你累了吗? 我累了。我看你的屋这么大,能不能租一层给我。我给你钱?租金多少?你说。 池禺想,反正房子太大,太寂寥,租一层出去,赚点钱帮补一下生计也好。便说,市场价,月租金三百,水费电费闭路电视费电话费上网费,按月计。 行。柴情抽出了一叠钞票递给池禺,数一下,先租半年。 池禺这次看走眼了,原来人家是千金小姐,一掷万金呢。面对塞在面前的钞票,池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本来只是说来玩玩,哪料人家出手阔绰,便给乱了方寸。假的吧。池禺只好这样搪塞自己的尴尬。 狗屁。本小姐会给假钞票?我要租三楼。 三楼不行,我放了很多杂物。租一楼吧。 我要骑在你头上,所以我要租三楼。你也不许改住一楼,那样我便踩不到你了。 池禺现在最恨钱,是钱让眼前这个女人反客为主转守为攻,令自己变得像个窝囊废一样。池禺没有接她的钱,说,这屋子是我的,我不租了,你过门是客,爱睡哪里便哪里,睡去吧,别烦我了。 三楼也有一张床,池禺有时也会到那里睡的。看着柴情走上了三楼,池禺心中一阵怅然。 林暗打来电话的时候,池禺还赖在床上听歌。林暗关心的是他的车有没有损坏。池禺说差点因他的车而到阎罗王面前签到了。林暗便说你这小子就该早死,地球是不适合你玩的。接着花亮也打来电话,问他昨晚路上有没有出事?池禺感激地说,花亮,就你好人,懂得关心我,如果你是个女的,我就会娶了你。花亮哈哈大笑,说,肯定是昨晚出事了,不过听你还有一副好嗓子,这便足够了,人只要留着一副声音可以向上奉承向下呼喝、对友关心对爱留心,肉体存在与否实在是不必介怀的。池禺“呸”了一声,说,我看你就是一条浮头鱼,死剩一张嘴。花亮说,你才是死鱼。 提到“死鱼”,池禺蓦然记起了柴情。他一骨碌爬起了床,急急冲上了三楼,厅里没人,阳台上也没有人,房门打开,池禺进去一看,也没人,只有一套婚纱铺在床上。到哪里了呢?池禺奇怪地自问。他叫她的名字,没有听到回答。那她究竟穿的什么走呀?总不会只是穿着一身内衣走吧。池禺想,这完全有可能的,这个发神经的女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做不出? 池禺到二楼与一楼也找了一遍,最后确认柴情是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他的屋了。他走出二楼阳台的时候,发觉自己晾着的一套衣裳不见了,一个晾衣架给弄弯了。池禺坐在转椅上,弯腰拾起转椅旁边的那顶牛仔帽子,帽子里藏了一丛茉莉花。昨晚一定是被柴情给拨到地下的了,这个女人怎么这样没礼貌?还摘损了我的茉莉花?池禺仔细端详着栏基处的茉莉花,却未发现被折损的部分。难道是她自己带来的?池禺有点惘然。 初夏的早晨,看上去,一切都是新鲜的,连风也好像是刚制造出来的雪糕。楼下门铃响了,池禺从栏基处往下张了张,没看到人的身影,可门铃还是不住的响。是谁呀?池禺问。没有人回答。铃还在响。 肯定是柴情又在恶作剧了。不知遇什么衰运了,碰上了这样的一个女人!说傻不傻,说痴不痴。池禺一边走下楼,一边嘟哝。 从门孔往外看,看不到人。柴情,你玩什么玩,累不累?池禺大声喊。 依然听不到回答。 懒得跟你玩,小孩子一样。池禺来气了。 欲转身上楼的时候,门铃又响了,池禺一脚踢在门板上,嚷什么?进鬼门关还要这么急切! 一手拉开了门,池禺看到了一个女子,条条散溢着茉莉花芳香的头发自然地垂着,直及胸部,双眉如黛,睛如秋水,身材窈窕,光采动人。好半天,池禺都没反应过来。李愁予。池禺几乎是震颤着喊出这个名字。 是你愁予,你让我忧愁。面前的女子带着几分幽怨几分责怪几分疲惫。 三年了,你到哪里了?我找你不着,你到哪里了?你不用因为避开我,而离开我的视线,你到哪里了?你到哪里了? 我到哪里重要吗?只要你心里一直有我,我在哪里有什么所谓? 是的,距离不会成为阻隔的。池禺自问他一直从未放开过她,你像颗小麦,虽然躲藏在我身体的某个角落里,但总在想方设法萌芽、成长,在我的胸腔长出一田麦穗。 但你三年前,抛弃了我,让我像个被风吹落的蒲公英,不知何所依归?你不觉得残忍吗? 是的,以后的日子里,我一直觉得残忍,可惜我在此前,却一直认为是一种合适的办法,对你的幸福的必须手段。池禺的心里充满悔疚,乍惊乍喜下,一味地自我检讨。 我的幸福是什么?是你所能单个猜想的吗?你不了解我,你仍然不懂我,你以为这样对我好,其实,这样只对你好,你认为自己付出了,你是伟大的,是吗?你太自私了。 是的,是我自私了。我错了,但我从未觉得自己伟大。这是两败俱伤的后果。我知错的时候,你到哪里了呢?我再找不着你了。池禺说着听着这些带总结性的话语,心里像盛着一大盆的酸辣汤。 你,只有你,才是我的幸福,你竟然不明白,你竟然不明白。难道我还不够好,还不能配上你吗? 是我配不上你。 李愁予苦笑一声,说,我们以前就像现在一样,隔着一条门槛在谈恋爱,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始终进不了一个门。这是命。没有办法挽回的了。 池禺听到对方说不可挽回时,心里一阵阵绞痛,肉像被一群狼一口一口地撕咬掉。他一直盼望着可以补救,但如今重遇昔日恋人了,得到的回答竟是“没有办法挽回了”。这比死更难受。 为什么?我爱你。池禺看着李愁予的秀发,想起了往日趁她熟睡时,偷偷剪下她一束发丝的情形。那束发丝,在他们分手的那天,池禺塞回给了李愁予。 现在说,已经迟了。难道你不觉得已经迟了吗? 池禺听了前一句,再次绝望了,但后一句,让他觉得还有几成机会。不迟的,他说,好事多磨,幸福总是要经过一些挫折才显珍贵,否则便不懂得珍惜了。 你知道吗?这三年来,我浑浑噩噩,无处安栖。 你到我这里住吧。 你住二楼?李愁予侧着头问,嘴边流着潺潺溪水样的微笑,我要住一楼,每天看着你进出,把你托着,让你飞。我知道只有你飞起来,我才能学会飞。 池禺开心地笑了。好,好,好。我们一起飞。他张开两手,碰得门板乱响。 唉呀。李愁予惊叫一声。 池禺看着李愁予的手从门缝里抽出来,深深地悔恨自己动作太大了。 李愁予用右手抓着自己的左手腕,说,没事,门夹了,我去包扎一下。 我陪你到医院。池禺紧张地说。 什么大事,要到医院?李愁予说完,上了二楼,进了池禺的睡房,顺便关了门。 没过多久,李愁予打开了门,笑盈盈地说,好了。 好了?池禺问。他看见李愁予的左用腕处套着一个粉红色的护腕。 记得吗? 记得,这是四年前,我们打羽毛球时,你说有一款护腕很漂亮,希望下一次打羽毛球时能戴上,我立刻买给你的。 你送给我的,我都留着。 我想看你伤得怎么样?你怎么不让我看? 如果你想看,你就得让我开怀地大笑七次。你抛弃了我后,我整整哭了七天,因此,你必须要哄我笑七次。我围绕着伤口放了七样东西,你每令我笑一次,便可解除一样物件。这公平吗? 公平。我情愿一生让你开怀大笑。 七次便足够了。 失而复得的感受让池禺一扫这两天郁闷的心情。他挽着李愁予的手,像一对久别重逢的夫妻。池禺自问他这二十多年失去的太多了,这一刻让他再次俘获前女友的心,倍具成功感。 清爽的风把阳光从窗子外送进室内,池禺于是踩着光线跳舞。李愁予坐在沙发上高兴地看着他。她在哼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池禺兴奋的心情降下来了,默默地坐在她的身边。 我们不要再提过去了,一切从今天开始,只有明天,好吗?池禺把李愁予的护腕抽了出来,露出一层薄薄的纱布。 你?李愁予迅速把左手缩回。 我跳舞时,你开怀地大笑了。池禺狡黠地说。 无赖。李愁予轻轻打了池禺一掌。 池禺很夸张地躲,手碰到了一张纸。他拿起来看,原来是前夜他写的那张售卖灵魂广告。纵然现在他处于欢乐中,看到血红的“成交”时,心中仍是“咯噔”一响。 李愁予抢过去,看了,叹了一声,说,你为什么要写这个东西呢?多不吉利。你就不怕招祸吗? 当时我正烦着,想写来玩玩。没事儿的。我烧了它。池禺伸手想把纸拿走。 李愁予没有给池禺,说,现在不能烧了,烧了,便是你认可这宗交易。 那你是说我与鬼做的交易?不可能吧。 有什么不可能?不可能的事多着呢。这“成交”两字不是你的笔迹,那么会是谁? 那也不见得是鬼。 只有鬼才会收购灵魂,因为它们要让没有灵魂的身体为他们办事。 池禺笑了起来,看你说的多严肃,好像一大群鬼便蹲在我面前准备撕扯我的灵魂一样。拿来,我烧给我你看。如果我没了灵魂,你便可以任意奴役我了。 李愁予的脸上一点也没有因为池禺的笑声而起任何的波澜,如果我真的要了你的灵魂,你会憎恨我吗? 不会。求之不得。 李愁予把纸慢慢地递给池禺。池禺把纸拿在手上,一边在搜寻打火机。打火机找到了,正是昨晚那一个,没有了汽的。池禺起身到厨房。李愁予拉住了他,不想池禺却趁势把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不要烧,我不想要一个没有灵魂的池禺。如果一定要烧,那么也一定要让我开怀地笑七次后。李愁予郑重其事地说。 池禺想,怎么女人就这么迷信,自个写点东西来玩,便牵涉到生生死死了。他抚摸着李愁予有点凉的肌肤,说,现在你是老板,你说什么,我都应承。 李愁予从池禺手中拿过了广告,仔细地叠好,藏在茶几内的抽屉。我希望你以后都不要动它,看了也当没看到。有时候,遇到麻烦的事,装作看不到,它便不会发生了。
superbombman机器人#5 · 2006/5/16
第五章 池禺完全沉浸在突如其来的爱情中,李愁予说啥,他都会点头。此刻他不想再多思考工作与未来了,这些事太烦人了,想起,他便会懊丧。当初,便是因为想太多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才让他决绝地与李愁予分手的。爱情就是爱情,管它什么生活!池禺忖道。 其实,我一直在你的身边,你知道吗?我住在两条街外的一处出租屋内。李愁予说。 但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我? 因为你居然会售卖自己的灵魂。我可怜你,要让你振作。 是呀,我是值得可怜的,可怜的世人。 你这两天过得不太好,心一直慌乱。李愁予展开池禺的左掌说。 你还会看掌相?前天中午,一个算命先生跟我看过相,他说我未来吉凶难定。我想,会不会是他影响了我的心情。 你以前从不信怪力乱神,怎么会贸贸然因一个算命先生的话而受影响,肯定是接连遇到几宗离奇的事情,才让你对过去的信念产生怀疑。 没错。这两天,我真遇到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情,弄得疑神疑鬼的。池禺于是把那些让他莫名其妙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李愁予。 你应该是在遇到算命先生前惹上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你想一想,那天你干了一些什么事情。李愁予专注地看着池禺。 前天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上午是在市内寻觅工作,中午时遇上了算命老头,以后便回家睡觉了。 再想一想,譬如火,从你的掌相来看,掌纹是因火而起改变的。 哦,记起来了。是遇见过火。不过那只是一场小小的火。池禺如梦初醒般说,那天早晨,我经过环城北路时,看到花圃上的一些枯草被烛火燃着了。这些烛火肯定是在那里遇过灾害的人的家属点燃,以对各路鬼神祭拜的。火并不大,不过正向一辆泊在旁边的保时捷窜去,于是我赶上去,用脚踩熄了。当时车上有一个人在打瞌睡,被我的响声惊醒了。他走了出来,看了看花圃上的灰烬,向我点了点头表示谢意。 是这样了。你本不应该对这次火患进行干预。上天不会无缘无故让无缘无故的事情发生。 我做好事还是我的错。什么世道?如果天意是不可违的,那么那场小火患便不应该让我遇上,或我不能把之扑灭。池禺有点气愤地说。 你气什么呢?我只是说说而已。李愁予摔开池禺的手说。 池禺看李愁予不高兴了,当下慌了,说,都是我不好,说话重了。 你不要用这种态度与我说话,我不高兴就走了。找你,是为了开心,不要弄得我不快乐。 池禺到阳台上拿回了那顶牛仔帽,递给李愁予,说,看,多美,喜欢吗?要不要? 这帽子当然美,我自然喜欢,本来就是我的,还问我要不要,你傻不傻?李愁予把帽子内的茉莉花倒在茶几上,轻轻把帽子戴在头上。 这帽子是你的?昨晚我在路上捡到,立即想到了你,原来真是你遗下!池禺惊诧中带着惊喜。 如果不是你拾到我的帽子,或许我便不会找你了。李愁予说完后,两眼温柔地看着池禺,仿佛心中千丝万缕的情思难以理顺。 记得以前你也有一顶差不多的帽子,这顶比较新,什么时候换的。 没有换。它一直便是这样。时间是不会对这顶帽子起老化作用。 时间也不会对你起老化作用吗? 不会。 可是我会老。 我原来一心想与你一起变老,但如今我会一直年轻。 池禺沉默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花圃是位于朝霞宾馆对面的吗?李愁予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放在一边。 没错,你怎么知道。 古代那里是竹露市的城门位置。 那又怎么样? 城门失火。 殃及池鱼? 天意。 如果天意如此,我愿意接受,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池禺的心又乱了,李愁予好像知道了一些即将发生的事情,而他却只是海里的一个浮葫芦,没法看清方向,更没法把握方向。小予,你这三年到哪里了? 你刚才不是说不要提过去,一切从今天开始的吗?昨天,我们结束了上半生;今天,我们开始下半生。我愿意与你一起走下半生的一段路。 到终点。 李愁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不久前,池禺以为重新捉紧了李愁予,现在他知道眼前的李愁予已非昨日的李愁予了。三年,不太长,但也不短。昨天一过,上半生便告结束。池禺在心内叹了一口气,不能看着对方成长,记忆停顿,失去似乎是注定的。 我煮点东西给你吃。李愁予站了起来。 过了一会,池禺忍不住也走进了厨房。从后抱着李愁予,他说,我真不能承受错过了。如果你一定要离开的话,你本应不再出现。 李愁予“嗯”了一声,把一个蛋铲到碟子里。 第二天的晚上,他们一起坐在阳台上,看着宁静夏天的夜空。夜空中一弯金黄的月儿,像一个鱼钩,垂在广袤的宇宙。鱼钩里挂的是什么饵,或根本钩便是一个饵,没有人太清楚,也不想清楚,因为所有人都以为钩子要钓的并不是自己。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小予。池禺说。 我们都是鱼。 那又怎么样?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共活于一个鱼池内不好吗? 鱼池太少,容不下两条鱼。 池禺说,不要说这个了,你不是希望开心吗?不要老是世界末日一样。我后天去见工,到清河公墓应聘保安员,到时穿一身迷彩服,好威风的。 你真要去吗?我说,还是不去好。李愁予用手指掠了掠头发。 我现在需要一份工作,不然,我会饿死,也不能养你了。池禺笑着说。 有你这句话,不枉我重新找上你了。 池禺趁李愁予不在意,掀开她的后衣领,把一掌揉碎了的茉莉花瓣,倾了进去。李愁予痒得不行,哈哈大笑,用手佯打池禺。池禺则捏紧李愁予衣衫的下摆,不让花瓣掉下来。李愁予伸出两手在后面搅。池禺一把抓着她的左手,解下了她手腕上那层薄薄的纱布,露出一圈圈黄色的手腕绳,绳子似很长,把手腕缠得紧紧的。腕绳在夜色中闪着亮光,仿佛一道刹那飘在眼前的溪流。 池禺触碰着腕绳,说,很美。你那时候很喜欢戴的,还喜欢解下来,像个小孩子般用两手编一个又一个的图案。 是的,那时是一段青春。李愁予微笑着,宛若正回忆起当时的点点趣事。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池禺吓了一跳,说,谁那么粗鲁地拍门? 别管他。李愁予轻描淡写地说。 可是,他还在撞,他会把门撞坏的。 没事的。只是声音。 我下去看看。池禺一边说,一边离座下楼。 打开门,看不到任何人。池禺以为是别家的小孩子恶作剧,于是走出了门,往外看。静寂的风徘徊在这个静寂的城郊。池禺看见有一个人停伫在一支路灯下,影子曲曲弯弯,仿佛灯光遭到了阻碍,以致光线改变。他想,会不会是这个人拍的门。于是,他问,找我吗? 那个人转了一下身体,池禺看到他的正面了,顿时一个激凌,从头凉到脚板。 池禺一生都不会忘记那张比漆黑更黑、带蓝泛光的面孔。现在,他又看到了。 没错,我是找你。那人的声音阴森森的,从地底里钻出来一般。 有话你直接说。池禺的倔性又起了。 你,你要早点来找我们。声音虽然从三十米外传过来,却像是从几个世纪前送出。 找你干嘛?况且你住哪里?池禺走近了一步问。 你随时可以来找我们,哪里都是我的住处。 池禺还想再追问,李愁予走在他身边,一声不响拉着他的手往回走。 李愁予,李愁予,你忘了吗?那人拖长声音阴阳怪气地问。 李愁予头也不回,一言不发地与池禺走回屋内。 他认识你?池禺刚一坐下便问。 李愁予没有回答。 我前晚看过这张面孔,那时,我以为自己进了鬼门关。这面孔真讨厌,真可怕。池禺说的时候,感觉那张面孔仍停在门外,听着他的一言一语。 池禺,假如今夜,今夜,我希望抱着你一起睡。李愁予望着池禺,用渴求的眼神问,但是,我又怕你,你会受伤害。 我不怕。我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不能失去你。池禺说的时候,拥李愁予入怀,闻着她肌肤传来的冷香。 嗯。李愁予也紧紧地抱着池禺,说,我觉得很冷。 有你,我就有一切。池禺此刻的心情大大地得到满足,把刚才的惊慌忘得一干二净了。 14日一大早,林暗打来电话,问池禺他的摩托车还好吗?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还给他。池禺便说,借你“老婆”用一下,便怕我碰花,有你这样的朋友吗?林暗说,你丫得意吧,有个女鬼想嫁你,又遇上了前女友,小心阳气不足。池禺问,你怎么知道的?林暗说,花亮告诉我了。池禺说,靠,那个花亮平时像个能保密的,原来却是个大花洒,到处射,早知如此,昨天不告诉他。林暗说,池禺,你这样说,太不够朋友了,要吃领头羊的。 池禺不想与林暗斗嘴了,现在他满脑子想的是如何与李愁予伴在一起。他说,林暗,车今天不能还给你,我有事。还有,你老祖宗的电话簿里找到20022545吗? 林暗说,正查呢,你疑心生暗鬼,根本没的事吧。我查过那个晚上你家电话的通话纪录,根本没有那个号码的出现,只有一家遨游装饰公司的电话通话纪录。你确定那天没有梦游? 呸,你去死啦。我池禺无事找事,要劳你大人的驾?不跟你说了。今晚到清河公墓复试,说不定会给鬼魂整死,你真有良心,也很幸运,能听到我在世最后一天的声音。池禺看见李愁予向他走来了。 哈哈,你死了好。你本来是不属于人类的。待会我会筹备帛金,明天送你最后一程。你放心去吧。你父母如我父母,至于你留下的两个姑娘,我会为你善后,你便不用担心了。林暗打趣着说。 当天,池禺开着摩托车,载着李愁予到处游玩兜风,快乐至极。池禺希望回一趟家,李愁予不愿意;池禺希望回一趟她的家,李愁予也不愿意;她说她只愿意两个人玩乐。傍晚,他们把在郊野里采摘到的马齿苋,洗净,与瘦肉一起煮了汤。吃饭的时候,李愁予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池禺狼吞虎咽,自己只是偶尔拈一两颗饭到唇边。 接近晚上8点,池禺准备到清河公墓了。李愁予站了起来,说,池禺,你今天让我很高兴。你忘了一件事了。 池禺整理了一下衣服,说,呀,对。然后,他把李愁予的手腕绳解开,露出的是一个大大的腕表,不过款式似乎很旧了。 李愁予把腕表退了下来,递给池禺,说,你戴着,可能用得着。 池禺看李愁予手腕上现出的是一只薄薄的木质手镯,表面透明光亮,可清晰看见纹理。再看那块表,竟然坏了的,时针分针秒针都停在12的位置。池禺奇怪地问,这个表不能用了? 李愁予点了点头,说,你戴着吧。有用的。说完亲自为池禺戴在手腕上。 池禺说,那我走了。你早点睡。 李愁予一直看着池禺开着摩托车走远了,才关门睡觉。 池禺虽然经过了那个晚上的惊吓,但他此人还是将信信疑的。只有让他两次证实与日本有关的东西经过清河公墓路段都发生同一事件,他才会相信此事的确实。他开着摩托车很快便走上黄河大道。过了不到十分钟,他便要转入清河公墓大门了,但一切平安。池禺想,果然是幻觉。什么地狱之门?没门。 可当他从黄河大道转向公墓大门时,突然发现前面出现了一个老太婆,眼看便要撞上了,池禺不得不把摩托车努力偏向一边。摩托车跌在地上,池禺也跌在地上,小腿触到烟囱,“咝”一声,池禺连忙抽腿。他顾不得摩托车与自己的伤了,赶忙站了起来,看那位老婆婆有没有碰着或吓着。 老婆婆向池禺张开口,空洞洞的,牙齿全丢了,感觉有点恐怖。池禺看她皱纹满布,皮肤枯黄,身体瘦削,似一只饿猫。从未看过这样丑陋的女人。池禺想。 怎么样了,老婆婆,你没有给碰着吧。池禺走上前,伸手想扶她的肩膀。 老婆婆伸出枯芦苇一样的手,挡开了池禺的手,说,不用你那么好心。你走开。 池禺心下想,真是好心不得好报,好柴烧坏灶。 老婆婆说,你们这些人都没安好心,掘我们的祖坟就算了,还把我们的尸体也偷走,你们注定不得好死的。 池禺神经质地说,老婆婆,我没有呀。 是你们。你们与几十年前那班鬼子一样,你们迟早会报应的!老婆婆指了一下池禺,然后转头指向了公墓。 池禺看眼前这位老婆婆神情古怪,说话疯癫,想,会不会是她家的亲人死了,她受不了打击,所以发生记忆性错位,误以为是公墓害的? 池禺问,老婆婆,你住那里,我送你回家吧。现在天太黑,你一个人走路也不方便。 一个二个没安好心。去吧,里面有一个灵位等着写上你的名字!老婆婆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迈着八字步走了。 池禺扶起了摩托车,左右看了看,只是镜子破了,嘘了一声,说,好在没多大问题,否则非要让林暗气上十天八天不可。经过保安亭时,看见陈年事在剪指甲。停下了车,问,陈队长,别来无恙。 陈年事抬起头,说,我看你才有恙,怎么了,刚才没给那位老太婆吓着吧。 你明知我给吓着了,怎么不出来帮帮我? 我怎么敢帮。这老太婆三天两日便突然出现,说的很恶毒的话,我受够了。 她说的话有根据? 有个鬼根据!说别人偷尸掘祖坟,谁有这闲情去干这等事? 说不定人家的祖坟内有黄金万两珠宝千斛呢? 陈年事说,你别逞嘴了,快进去报到吧,迟了印象不好。 池禺问,陈大哥,今晚考核的是什么内容,你参加吗? 陈年事“嘻嘻”地笑着,我不参加了,你们玩去吧。说到这里,招手让池禺贴耳过来,说,你得小心,公墓里怪事多,你一定要镇静、坚持,否则我们成不了同事。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但是你那天跟我说公墓里的怪事,是那样的真切,难道骗我?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好自为之。
superbombman机器人#6 · 2006/5/16
第六章 池禺把摩托车停在车棚内,径直走向了管理大楼。夜渐浓,不远处漆黑一片,那里是好几万块墓地。每一块墓地便是一双眼睛。好几万个灵魂的眼睛,排列整齐地看着同一个方向,即使想一下,都让人腿子发软。池禺的皮鞋踢在水泥道上,发出“橐橐”的声音,在公墓内悠长地响着。 管理大楼在正门后60米的地方。为了预防特别日子,如清明、端午、重阳等死者家属集中前来祭拜的混乱,清河公墓还分设了三道门,不过这三道门,在平常日子里是关着的。到了清明节等节日期间,公墓的管理人员则会请求派出所增派警察来维持秩序。池禺走进了灯火通明的管理大楼二楼,发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他先到。他拿出手机,看了时间,才8点25分。 池禺看见每一张办公桌上都放着一盆仙人掌,感觉不像纯粹为了美化环境,而是为了抵挡灵体的侵袭。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没敢到处走。旁边一间办公室的百叶窗有灯光渗出,三天前,池禺便是在里面与萧主任面谈的。 二楼并没有开放冷气,窗却关得很死。池禺浑身是汗,站了起来,打开了一扇窗子。一阵风钻进来,池禺只觉透心凉,舒服极了。 关掉。池禺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冷冰冰地说出这两字时,吓了一大跳。转过脸,原来是一个身材发福,面容肥肿难分的中年汉子。 是你?池禺吃惊地问。 你认识我?那人恼怒的神情并没有消减。 三天前的一个上午,我扑熄了朝霞宾馆对面花圃上的火,你正好在旁边一辆保时捷里休息。池禺向那人解释。 哦。记起了,是你呀。我还未谢你呢。对了,来这里为的什么?那人脸上顿时现出微笑,拍了拍池禺的肩膀。 应聘保安员。 原来这样。你不用再复核了,我决定聘用你。 你? 我是清河公墓的总经理,我有聘用人选的权力。小伙子,以后跟我出入,保准有你快乐的地方。那人把一张名片递给池禺,一脸开心,仿佛遇到了他失散已久的朋友。 池禺看了看名片,显眼位置上写着:方有数。 原来是方总。池禺说,我叫池禺。 池禺,好好干。方有数又拍了拍池禺的肩膀。 不过,我还是想参加今晚的复核,我不想别人说我水平不够,要通过走后门才能应聘成功。 好。果然是年轻人,我喜欢。方有数说完后,走进了萧主任所在的办公室。 过了不久,萧主任走出来,对池禺说,把窗子关了,如果闷,进来吧,这里开放了空调。 池禺连忙关了窗子,并没有进办公室。陆续有人上楼了。池禺刚才坐过的座位已经让人坐了,只好找另一张椅子坐下。坐下便想,这么翳闷的天气为什么连窗子也不让开,存心害苦应聘者。 有一个应聘者,把一支烟抛进嘴里,刚打着火机点燃了烟,重重地吸了一口。萧主任急急冲了出来,一手把他的烟从嘴里抽出,丢在地上,用鞋底踏灭了,吓得那人呆了一会。萧主任指了指墙壁上的禁止吸烟广告,然后狠狠地盯了那人一眼,转身走回办公室。 池禺想,这个萧主任真是神出鬼没,让人怀疑他有先见之机。 快到9点时,池禺数了数人数,连自己整10个了,全部都是与他差不多的年纪与身材。他问坐在旁边的一个人,你也不信这个的?那人说,怕就不来,我父亲以前是个仵作佬,专门给死人挖坑抬尸的。我自小便跟着他出入死人场所,什么鬼怪没见过?我叫代收,你呢? 池禺看代收说话爽快,心中高兴,说,我池禺,因为失业太久,想找份工作来干干,便不管它是什么职业了,只要给我生存的足够费用。 代收说,原来是这样呀,我也一样,父亲死了,母亲也不能劳动了,乡人认为我年纪轻轻,手脚笨重,不让我进土工队子承父业,况且如今竹露市实行严格的殡葬管理,死人一律火化,土工队也解散了,我只好来这里弄份工作,胜过无所事事。 池禺正想问代收关于收尸的趣事,刚才打开过的窗子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发出响亮的声音,然后窗子“依呀”一声,慢慢打开了。风卷了进来,众人的心头顿时感觉给冰住了。就在这一瞬间,眼前的灯光全熄灭了,周围漆黑一团。 有点古怪,似乎不是正常的停电。代收悄悄在池禺耳边说。 何以见得?池禺隐隐也觉得事有蹊跷。 阴风秽气。你可感觉到鼻子里有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只有死人郁积在肺内的空气或死人墓穴里才会发出这种气体,这是怨气。两年前,我父亲在背一个上吊自尽的人下楼时,因为一时没有摒住呼吸,吸了一口死人喷出的气体,以后便染病了,一年后,去世了。代收说话时的声音仍然压得很低。 池禺在这种环境下,有点慌了,连忙问,那怎么办? 谁知道?代收说,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股怨气尽快散开。 池禺想,要让怨气尽快散开,唯有把窗子全部打开,于是他对代收说,不如我们去把所有窗子打开。 代收制止了池禺的想法,说,不可,我看怨气就是因为窗子打开过,未关实,才致有机可乘进来的,如果把全部窗子打开,怨气会更顺利更多地聚集进来,那样,恐怕这里全部的人都会有意料不到的危险。 池禺没料到自己只是开了开窗子,便给众人惹来灾祸,不由不佩服方有数的先见之明。池禺转念一想,这应该不是方有数或萧主任的洞察先机,而很可能是一种出于经验的自我保护,这么说来,方有数与萧主任肯定经历过这种情况。 池禺的眼睛慢慢适应骤然的黑暗后,可以看到一点点模糊的景物了。萧主任的办公室内也是漆黑一团,并无亮光从百叶窗内透出。池禺奇怪办公室里竟然毫无动静,照计在这样的情况下,领导应该出来抚慰一下应聘者的,可是方、萧连在办公室内向外说一句“放心”的话都没有。 难道他们在里面已经遇到危险了?池禺脑海中突然涌出这样一个想法。 借你的打火机用一用。池禺问那个刚才点烟的小伙子。 在这种情况下,不要点火。代收拦住了池禺。 如果确是灵体,它应该怕光。池禺对越来越强烈的气味,有窒息的感觉。 火光会点燃气体内的可燃物质,进而刺激气体内的怨毒,引爆更厉害的报复。我父亲就说过这样一件事,有一次,他为一个墓穴起骨殖时,有一个跟班点了一支烟来抽,没想墓穴散发出来的气体,立即聚集成形,向他扑来,好在我父亲情急下向它撒了一把土,它才受惊,钻回骨殖里。代收说,一般情况下,正如蛇出没的地方,总有可解蛇毒的东西一样,化解这样的秽气,也只有在它出现的地方附近寻找。 可是,谁知道哪是一种什么东西呢?池禺站了起来,因为他听到方、萧所在的办公室门前响着“笃笃”的声音,好像有谁在用指节有规律地敲着。池禺想,在这种死寂的情况下,不会有人去敲办公室门的,而敲门的,很可能便是一些灵体。池禺想起那张比漆黑更黑带蓝泛光的面孔。 池禺因为刚才方有数特别关照他,心存好感,大步向办公室走去。没走几步,便像走在一条弯弯曲曲的藤蔓垄里,且藤蔓像一堵墙一样,向他挤压着。池禺每走一步都很费劲,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世界真有这样奇怪的事情发生。他伸出手四处挥动,企图把阻碍他前进的东西拨开,虽然他的手碰触到的是虚空,然他前行所遇到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羁绊。 一不小心,他的手碰到一张办公桌上的仙人掌,尖尖的刺扎进他的掌中,他不由“嘘”了一声。血顺着掌纹流出,池禺感觉到一大群东西向他靠近,有一条滑溜溜的舌头样物体在舔着他的血掌。池禺心头一阵恶心,很想呕。 后面“扑”一声,有人打着了火机。光线微弱,却照亮了整个科室。池禺看见眼前的气体迅速集聚成形,一个个张牙舞爪,手指尖尖,办公室外敲门的正是那张带蓝泛光的面孔。 怎么办呀?池禺心急如焚。他没法看清后面的应聘者的神情,但从静静的声音想来,他们恐怕都呆住了。 打火机掉在地上,火熄灭了,四周又一片漆黑。 真的无计可施吗?池禺木在原地。 便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了,然后整个科室的灯光全亮了。 急匆匆地跑来一个人,原来是陈年事。池禺问,刚才停电时,你到哪了? 陈年事笑笑,没有回答。走出了办公室的方有数与萧主任也面露笑容。 池禺想,莫非这只是他们合谋的一出恶作剧,只是为了考核应聘者的心理承受能力?但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有预备的停电,那么我看到的鬼怪也是他们找人扮的吗?有那么逼真? 萧主任拍了拍手,对各应聘者说,如果各位觉得这份工作,自己干不来,那么可以走了。 众人此时全没作声。池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观察到自己观察到的东西。 萧主任看没有人提出自动离走,于是说,既然各位对保安员这份工作这么有热情,好,那么请接受今晚的真正考核,谁受不了的,谁便被淘汰出局。 陈年事拿出一份公墓地图,摊在一张办公桌上。萧主任走上前,叫众人围上来。池禺走得最前,他看见图上标明了公墓内细分的各个位置。管理大楼后100米是一幢五层楼高的骨灰楼,叫福寿宫。骨灰楼对出是一个大荷花池。荷花池位于道路的中间。从管理大楼到福寿宫的路两旁分布着一溜儿的墓穴,这个位置叫宁远区。从荷花池一直向前仍是路,墓穴都是位于路的右面,左面则是一个山头。山头的另一面,是一个大型游乐场,并有大型楼盘出售。沿路右面的墓区是依山坡而设,虽然不太陡,但在众多墓碑与柏树的映托下,则显得壮观森严,增加了坡度。沿路右面设了三个墓区,分别是宁和区、宁祥区、宁静区。在这些墓区内偶尔点缀着艺术雕塑,以调和墓区的肃穆。这列墓区后的另一面山坡,树林满布,似未被开发,或存心保护下来,以作为竹露市的绿化项目。池禺一面看,一面想像环境。 方有数向萧主任点了点头,萧主任接着说,今晚的考核内容是全部应聘者在公墓内呆一晚,到明天早晨太阳出来后,留下来的如果刚好余下五个,那么全部录用,但不止五个的,那么就沿公墓内的道路跑一遍,跑得最快的五位录用,当然,倘若余下的人数中,是有吓晕的,那么这个不算数。 池禺看见代收面露微笑,猜想代收一定为此而胸有成竹了。萧主任说,你们是十个人,那么你们每两人一组,分管一个墓葬区,如果明晨太阳出来后,谁不在自己负责站岗的一区,谁也会被淘汰。这个复评主要是考核各位的胆量,胆量太少不适宜在清河公墓内工作,因为公墓不想日后为员工的神智失常而负上经济责任。我现在分配一下小组成员和所要管的区域。池禺与代收负责福寿宫;伍金与万户负责宁远区;王家乡与白山水负责宁和区;刘阳河与魏都负责宁祥区;秦时月与蓝球负责宁静区。 萧主任顿了顿继续说,我要告诉你们,你们一定要有敬业精神,在这一晚内,各位所负责的墓区如有什么动静,都要亲身前去看个究竟,不能出现有外来人员破坏或偷盗的案件,如果发现所负责的墓区发生了偷盗案件,那么负责该区的两位应聘者被淘汰。为了便于协调处理,方总为你们准备了每人一台对讲机。这样,小组两人如在分头行动时需要沟通,可用对讲机联络,其余墓区的小组成员也可听到,而决定是否进行帮助。 说到这里,陈年事用一个篓子盛了十台对讲机来,每人分派了一台。萧主任说,你们就用1频道通话,不要选择其他的频道了。如果选择了其他的频道而导致发生问题时,被请求答话的人不及时回答,视情况而决定是否淘汰。一般情况下,如无特殊情况,当另外的组员请求帮助时,另外的组员应尽量前去帮助,因为工作的目的是为了不出意外维持秩序。因独善其身而不前去帮助的组员,也会被淘汰。总之,你们从现在起把自己当一个保安员来要求自己,便能通过这次考核了。祝福你们。 方有数最后说,你们现在有人要退吗? 池禺看了看众人,虽然表情有不同,但都站定不动,似乎对这份工作志在必得。 方有数说,好,那么就这样决定吧。是了,可能你们还不太记得对方的姓名,那么就用A1、A2……来作代号方便些,福寿宫是A代号;宁远区是B代号;宁和区是C代号;宁祥区是D代号;宁静区是E代号;至于1与2的区分,两位组员自行决定。 池禺看了看代收,然后一起走下楼去了。经过一些应聘者时,池禺发现他们的情绪并不高涨,显得惴惴不安。也难怪,这可是死人堆,活人怎么能不有点害怕呢? 众人一出管理大楼,迎面而来的便是无边的黑暗。池禺对代收说,刚才忘了向方总要一个强力电筒? 代收笑着说,你往后看一下。 池禺转头,看见整幢管理大楼已灯火熄灭,像被漆黑的虎口吞噬了。
superbombman机器人#7 · 2006/5/16
第七章 一切如梦似幻,池禺想,好像是人为的考核,却包含着诡异的报复。 他们连管理大楼的灯也迫不及待地关掉了,目的再明确不过,便是让应聘者增加心理恐慌,从而达到考核的效果,怎么还会为应聘者配备电筒呢?代收见池禺木着,想得入神,于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 池禺脑海中突然涌出“报复”一词,不由便联想起刚才那个老太婆恶毒的诅咒。难道它们已开始行动了吗?那么,它们报复的究竟是我,还是清河公墓的管理者;是经过清河公墓门前的车主,抑或仅仅是与日本有关的车辆?如果它们真是存在的,那么它们进行这一切报复计划的原因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呢? 代收把池禺拉出几步,说,别愣着了,与众人打个招呼吧,今天晚上可能要彼此帮忙。 池禺这才看见众人站成一堆,还没有各自行动。靠,池禺大声说,这是个什么鬼天气,月亮也不出来凑凑热闹,大概是躲在后面手淫去了。 众人听了,一阵热闹,说,在公墓上空手淫,会肾衰歇的。 池禺也哈哈大笑,说,各位,既然知道了后果严重,待会无论如何也得忍一忍,不然真染病了,指望那一千几百元的月薪,别想换肾,而且现在我们还未是正式员工,不能作工伤处理。 代收踢了踢池禺,小声说,这里阴气重,别乱说话。 池禺与众人握了握手,说,现在我们虽然是竞争对手,但也是合作伙伴。在这儿,嗯,在这儿,我们更应守望相助,鬼鬼怪怪的事听得多,看得少,不足为道,最怕的是鼠窃狗偷,把生意做到死人的地方来。 如果对方做的是皮肉生意,需不需要阁下帮忙?一人说。 池禺听声音,知道他便是那个刚抽了一口烟便被萧主任警告的小伙子,他叫万户。池禺说,视情况吧,如果你不认为对方有奸尸的癖好,也愿意互相配合,便不必我们去观摩。 你这小子真损!万户说。 正在众人发出阵阵笑声时,一辆轿车射着刺目的灯光驶过来。车内的方总向众人招手,说,考核已开始,立刻行动! 众人于是沿路向前走。墓区里本来晚上是亮着路灯的,现在是一个也不亮。池禺想,为了一次考核,如果真吸引了盗贼进来,而又指望这群乌合之众的力量,未免太过天真了。 在福寿宫的门前,池禺与代收停下了。五月的天气异常闷热,即使是晚上,气温也只会降下一二度,但一站在福寿宫门前,池禺便忽地打了一个冷战,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池禺心里有点毛了,他问,代收,你有没有感觉冷? 代收搓了搓手臂,说,我正想问你呢。 池禺说,那么我们先别急着进去了,到荷花池那里坐坐。 荷叶新鲜的味道,托着荷花芬芳的清香,在荷花池周围缭荡着。他们两个坐在荷花池的大理石砌堤上。池禺问,你说今晚会不会有事发生? 代收说,感觉不妙,天愁地惨,阴气四聚。清河公墓位于两个山头之间,峡谷位置,是很好的灵魂栖息之地,可惜的是它面前是一条黄河大道。 池禺好奇了,那又怎么样?有冲突吗? 当然有,一个是黄河,一个是清河,两者怎么能相容?古传黄河一千年才得一次清,如今与清河交流,是相冲之局。交战的结果要么是黄河成清河,要么是清河成黄河,没有相安无事的可能。 嗄,你还懂这些?土工队有风水大师? 为死人服务的,自然会多听到一些风水方面的知识,这不出奇。 你只是凭名字说风水,可能其内在因由与此无关。 也有可能。 池禺说,刚才管理大楼停电时,我看见一张比漆黑更黑带蓝泛光的面孔。 真的?那可出事了。这是阴灵。通常是怨气积聚而成,并不是单一的个体,而是受集体所托而显化。这种东西相当于集体的触角,向外探路,也具有杀伤性,可随时报复。 这就是说,消灭了它,也不能解决问题,关键是化解它背后集体的怨气? 正是这样。 它会不会看上我们呢? 很难说,任何阴碍它报复的人,它都会不惜一切地清除,而且这阴灵不会有太多思考能力,目的性很可强,只要你阻碍过它一次,它便视你为敌人。 池禺的心莫名地撞了一下,说,我什么时候得罪过它呢? 代收笑着说,看你平时嘻嘻哈哈,原来也知道害怕。放宽点吧,道听途说而已,反正我还未看过这东西,所以到此为止,我还不太相信。 谁说我害怕,本老爷当年日闯三关夜夺八寨,死都不怕,会怕一些牛鬼蛇神?况且俺池禺走得稳站得正,未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有何可惧?池禺虽是这么说,毕竟当生命不由自己操控时,内心还是带着惶恐。明刀明枪的决斗,还可下决心豁出去;暗箭冷枪的偷袭,则很让人感觉处于不利位置,而生挫折沮丧。 你呀,就是八宝全鸭,一味嘴硬。代收说,这样吧,你是A1,我是A2,看现在的情势,今晚决不会无惊无险到七点,不如先打个盹,养养精神,应付将要发生的事情。 池禺也确实困了,便躺在砌堤上入寐。迷迷糊糊的时候,几滴水溅在他脸上,以为是下雨了,没有在意。接着又是几滴水掉在他脸上。池禺感到水滴过大,不像是雨点,便嘟哝着说,代收,别玩。代收没有回答,池禺便继续睡。忽然脸上一凉,一大片东西覆在他脸上,池禺顿时惊醒,可是四肢僵硬,身子动弹不得。那片东西越收越紧,弄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池禺张口大叫,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他明明让东西覆了整张脸,张开眼睛,却能看到那张阴魂不散的比漆黑更黑带蓝泛光的面孔。苦苦挣扎中的池禺,猛地用口一吸气,把脸上的东西吸了一小片进嘴里,然后用牙齿狠命地嚼,嚼烂了,呼吸便畅通了。池禺感觉四肢能活动,于是迅速伸手把罩在脸上的东西抓开。人坐起来,仔细看手中捏着的东西,却是一片荷叶。 池禺看不到代收,便按着对讲机叫A2。代收说他小便去了,池禺的心方才有点踏实。他坐在砌堤上,仍为刚才那如幻似真的窒息感到后怕。风轻轻的吹着,翻过荷池,发出阵阵脆响。蝉儿伏在公墓的树木上,偶尔会有一两只凄厉地叫出一串声音,仿佛一个破沙盆碎裂在地上,然后又择别枝栖去。又是几滴水溅在池禺的脸上。池禺转头看荷池时,一块东西塞进了他嘴里,滑滑溜溜,是条金鱼。池鱼立即把它吐了出来。金鱼落在地上,弹跳着,过一会,不动了,池禺摁着手机,微弱的亮光映着垂死的金鱼,有一种凄凉。池禺正想把金鱼抓起,然后放回荷池,金鱼的肚子突然爆开了,窜出了一堆小金鱼。小金鱼一条条腾空而起,越过池禺的头顶落进荷池内。池禺看得目瞪口呆,如不是亲眼所见,还以为是魔术所致。 池禺想起了陈年事跟他说过年业行经荷池时的事,立即起身离开荷池五六米。荷叶在互相挤挨中,弹着痛苦的忘魂曲,高高擎起的荷花,则如一盏熄灭了的灯。池禺怀着警戒的心情专注地看着眼前的荷池,他怀疑荷池里藏着一群鬼。荷叶翻动的声音,慢慢变了,很快竟变成了一个婴孩的哭声。哭声是从荷池中央传来的。婴儿似乎哭得很伤心,可听不到亲人对他的抚慰。池禺尽管不想再受惊吓,但他不能对婴孩的哭声无动于衷。倘若荷池里真有一个婴孩,而却因为自己害怕而错过救援的时机,自己于心何安呢?代收还没回来,池禺于是藏好手机,把对讲机挂在皮带上,决定自己淌水进荷池里看看情况。 他把裤管拉上了大腿,脱下了鞋袜,然后一步跨进了荷池里。荷池的水并太深,倒是淤泥较粘。池禺怀着忐忑的心情,分水拨荷前行。婴儿的哭声便在前面,一直在前面。池禺一直朝前走,但婴孩的哭声也一直在前面。池禺觉得情况不妙了,欲回头,又不忍舍婴孩的啼哭而去。犹豫间,池禺忽觉眼前一亮,天上一轮皎洁的明月流泻着柔和的光华。 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婴孩了。婴儿躺在一大片荷田旁边的一株柳树下。他走上前,轻轻地拍着婴儿,婴儿的哭声渐止,甜甜地睡去了。荷田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尽头。几条船儿在荷田中不断地穿梭着,一大群男男女女在一边嘻嘻闹闹,一边辛勤地挖藕。那藕条很长很壮,带着淤泥的鲜腥,弥漫着丰收的喜悦。池禺向他们喊,谁的婴儿哭了也不管?船上有一个女子向池禺招手,说,婴儿哭,财富出。池禺顺着阡陌走,跳上了一条船。 船上一个姑娘掰了一截藕,弯腰把藕放水里搓了搓,藕离开水面时,已是雪白干净的了,姑娘把藕递给池禺,说,吃吧,又脆又甜的。池禺看眼前的这位姑娘服饰虽过时,可清丽脱俗,难掩面上风流,两条光光的手臂,如藕一样修长。池禺有点懵了,他真没想到公墓荷池内居然藏着一个世外桃源。他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时,一个男子从田里站直了身子,把几条藕放进了船上,说,这里是清河村。清河村?池禺重复着。对呀,姑娘说,我们这里一直就叫清河村。池禺绞尽脑汁也没想起竹露市有一条村叫清河村。 男人问,听说外面打仗,你是怎么进来的?池禺奇怪地问,打什么仗?中国很久没有打仗了。 不是吧,听说日本鬼子在侵略中国。男人也满脸奇怪。 池禺差点笑出来,但心里也一阵抽紧,他不知道他是走错了时空,还是遇上了患了长久心灵创伤的一个族群。 姑娘看池禺不相信,说,是真的,日本人正在我们村修一条铁路,村里许多人都被驱赶去挖泥碎石,稍有不顺,便给杀死。正说到这里,荷田边窜出几个日本兵,一刺刀便向熟睡的婴儿刺去。呀,我的心肝!船上的姑娘惊叫一声。她还来不及跳下船,一颗子弹已进入了她的胸膛。池禺没想一片如歌静谧,陡起变故,心中充满了愤怒。 A1,A1,你在哪里?皮带上挂着的对讲机在呼叫。池禺梦中惊醒般,按着对讲机说,我在清河村内,呀,不,我在荷池内。池禺再看眼前的景物,已尽是漆黑,仿佛刚才的事情根本没发生。池禺转身,往回走,可走了一会,他发觉自己又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他奶奶的,池禺忍不住骂了一句,小小的一个荷池,竟也像走八卦阵一样! 池禺索性折了一张荷叶,覆在脸上,立定决心,不用眼睛,也不用思想去探路了,选定了一个方向,径直朝前走。池禺想,面积只有七十余平方米的一个荷池,能成什么迷宫呢?只要选取一条直线往前走,哪能走不出? 过了一会,池禺发觉不对劲,感觉有人在拖着他走,老在转圈。他掷掉荷叶,俯身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让发烫的神经冷静冷静。他仰头看了看天空,有一辆飞机正闪着衰微的灯光,在天的尽头行驶,飞向未知的宇宙。 身旁的荷梗挺得更直,如尖刀林立。池禺看见了那张黑蓝泛光的面孔在狞笑。头突然像被谁努力往下按,池禺无法挣扎,两腿弯曲,整个人便趴在水里。池禺在水里憋了一分钟左右,脑子膨胀,往事历历,感觉死亡迅速接近。 池禺再不能憋气了,劲一松,便开始努力地吃水。池禺真的不忿,他不想这样死得不明不白。他想到家中还有深爱着的李愁予。她,她会很伤心的。池禺想。 正在这时,一只手把他提了起来。池禺努力吸了几口气,辛苦得又要瘫下荷池。 你这小子干嘛,平白无故的趴在水里,天热图凉快吗?是代收的声音。 池禺语不成句地说,我在荷池迷路了,你带我出去吧。 代收哈哈大笑,说,看来真的是懵了。 池禺不知哪来的力量,喝道,背我出去,别罗嗦! 代收也不答话了,挟着池禺三几步便跨出了荷池。池禺这才发觉自己竟在荷池边迷路。代收想把池禺放在砌堤上,池禺不愿意了。他勉强向外走出几米,这才倒在水泥路上。 过了十几分钟,池禺才渐渐恢复体力。他坐了起来,问,代收你丫刚才方什么便呀,对着荷池解决不就可以了吗?走老远的地方,差点害死我了? 代收莫名其妙地问,我怎么害死你了,我只是走开了两三分钟。 两三分钟?怎么我觉得你离开了两三个世纪这么久。他娘的,这保安员的工作没法干了,再这样下去,我迟早给整死。 谁要整死你? 鬼。 我看你就鬼头鬼脑。 不是骗你的。池禺于是把刚才的事向代收说了。 代收沉吟了一会,说,我看,你现在不管做的什么工作,也不能逃脱被鬼害的惊恐了。这个阴灵认定了你,你只能面对,然后找出背后的因由,化解,才能免受苦难。 我怕还未找到背后的因由,已经死了。池禺有气无力地说。 完全有可能的。 你代收说啥,我有我说,你应该驳斥我的观点。 代收笑了起来,说,好好好,总之,今晚我是不会让你死的,要死也得一起死。 池禺也笑了起来,那么我们得结拜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夜色越来越浓,黄河大道上的灯光无奈地探向漆黑的天空。 B2,你在哪里?对讲机传出声音。 B1,我刚才看见一个黑影在碑林闪了闪,所以赶了过去。 B2,那么你现在找到了吗? B1,找不到,只怕是一条流浪狗。 B2,要我来吗? B1,不用了,我现在回来了。 这边刚停下了,那边又响了。 D1,敲碑的那个人是谁,抓到了? D2,没发现有人。 D1,但我们明明听到是敲碑的声音,不是人敲的,会是谁敲呢? D2,鬼敲的吧。 D1,你丫别乱说,把鬼引出来,你也不会好过。 D2,是有点奇怪。 池禺忍不住按着对讲机,说,公墓里确是有鬼,你们准备好伟哥没有,人家采阳来的,疲疲沓沓,会死得很惨。 A1?A2?池禺吧,你小子别得意,我已经把女鬼赶往福寿宫了。是D1的声音。 池禺还想喊话时,一个声音响起了,别玩机,老老实实接受考核!不然立即淘汰!这是萧主任的声音。 池禺没好气地说,这萧主任竟然在监听着我们的说话。 代收说,你呀,好了伤疤忘了痛。你还是好好想想哪里得罪了亡灵,尽快找出破解之法,否则我真担心你过不了今晚。 真衰,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改不了。对了,代收,你知道竹露市有一条叫清河村的村子吗? 没听说过。 竹露市外呢? 去的地方少,也没听说过。 我想这清河村肯定与欲置我于死地的阴灵有关系。清楚了清河村的事情,离破解秘密就不远了。 E1,你有没有看到刚才亮着火光的地方。对讲机传来了呼叫。 E2,看到了。我正在去看究竟。你站在原处,我需要你来的时候,你马上过来。 E1,收到。 过了约十分钟。池禺与代收都平心静气地听着宁静区方面的情况。 E1,怎么了? E2,没事。可能是些磷火。走近了,却看不到火光。 E1,不过从我这地方看过去,火光还在亮着的,你确实看清楚了吗? E2,看清楚了。真的没发现火光。不信你来看看。 池禺对代收说,看来宁静区也不宁静了。 代收低沉地说,今晚,我想我们都得经历一场奇妙旅程。 黑暗中突然钻出了一个人,冲在池禺与代收的身边,大声问,你们在干啥? 池禺细看,却是萧主任骑着一辆自行车过来,于是回答,我们在看护着福寿宫。 进去。坐在这里看护个鬼呀?萧主任甩下一句话后,骑着自行车悄无声息地又走远了。
superbombman机器人#8 · 2006/5/16
第八章 池禺与代收只好站了起来,走向福寿宫的大门。福寿宫门前有一副对联:有福同享走进旧家乡;万寿无疆闯出新天地。横批是:欢迎入住。 靠!池禺借着手机的光线看了对联后,骂道,什么狗屁对联,一点不讲究平仄。 代收平静地说,我们进去吧,人家扫榻以待,欢迎我们入住呢。 哈哈,恐怕我们的灵位都已写在里面了。池禺说完后,想起那个老太婆的话,心中不由一抖。 福寿宫的门虚掩着,池禺轻轻一推,门便“吱吱嘎嘎”地慢慢打开。从里面忽悠悠刮出一阵阴冷的风,扑面而来,两人都感觉空气中灰尘过量,气也喘不过来。当风吹过后,池禺说,作怪了,福寿宫这几乎密封的地方,怎么会形成风呢? 代收若有所思地说,风并不因为空气上下流动而形成的,据说人死后若不得安息,灵魂行走的时候,会如风一样前进。倘若是一个群体,那便像龙卷风一样霸道。 那你是说,刚才的一阵风是灵魂在前进? 我怎么知道呢?我看见它们了吗?你抹一下你的脸上,那是什么? 池禺记得陈处事跟他说过骨灰撒面的事情,呸了一口,说,死人骨灰吧。 你也有这种感觉?一般的灵魂是干净的,如今行走扬灰,不知是什么作怪呢? 说那么多干嘛?进去吧,不然萧主任这个小鬼又来催促了。池禺说完后,一步跨过了门槛,整个人便陷入了骨灰楼内的翳闷空气中。代收跟了上来,搭着他的肩膀。两人并排前进。 骨灰楼有五层,每层又分三个阁,如第五层便分了清心阁、清风阁、清山阁。每一层高六米,一个阁能容下二千个骨灰盅。一座福寿宫便住了30000个亡灵,每个亡灵动一动,福寿宫都会倒掉。池禺与代收置身于这30000个亡灵的包围中,说不恐惧,连鬼也骗不了。 池禺与代收都是第一次进入福寿宫的,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走。福寿宫外观像是一般的建筑物,内部结构则有点复杂,回廊左曲右绕,骨灰房见缝插针,很容易迷失。 走到楼梯口,池禺说,萧主任只是让我们进来,并没有规定我们在那里站岗。 那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坐下,还是每一层楼都得巡逻?代收问。 在荷池里被那鬼东西摁得差点没命,随便坐下吧,聊聊天到天光,不错。 我也希望这样。这里有两张椅子。 池禺与代收便各自往椅子上坐下,殊知刚坐下不久,椅子便断了腿,把两人摔在地上。池禺骂道,什么椅子,偏这样禁不得坐,早为什么不摔,欺负俺池禺不是鬼。待会我成了鬼,把你们一个个都打入十八层地狱! 代收“嘘”了一声,说,你细听,那是什么声音? 池禺静听,二楼上有“哎呀哎呀”的呻吟声微弱地传来,让人毛骨悚然。 代收说,我们去看看? 池禺说,好,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也不惊。 两个人放轻脚步走上二楼,到了二楼,感觉声音是从三楼传来的,到了三楼,又感觉声音是从四楼传来的,及至到了五楼,却又感觉声音是从一楼传来的。池禺说,这呻吟声会走的? 我们还追不追? 不追。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如果它对我们是善意的,不会害我们,如果是恶意的,它自会来我们身边。我也懒得再爬楼梯了。 代收打了一个响指,急促有力,在楼内激起了回声,说得没错,几万个灵位,如果我们注定是没命的,恐怕也走不出这小小的福寿宫。 正说着,旁边的骨灰房内响着“笃笃笃”的声音。两人的心又提到喉咙上。 池禺首先站了起来,一个箭步抢入房内。声音停止了。两人也屏息凝气。过了一会,声音又响。代收听风辨位,拉着池禺来到一格骨灰盅前。代收仰头看着发出声音的位置。池禺找了一条梯子,把梯子扶在墙壁上。代收爬了上去。发出声音的位置在五米高的地方,所以一定要用梯子。声音仍时断时续,代收喝了一声。声音突然爆裂开来,连同一撮骨灰扬起。 代收听得风声,已闭上了眼,身体竟与梯子飞起来。在下面的池禺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而且四周一片漆黑,不知往那里躲。梯子刚好架在他的双肩上。代收叫了一声,奇怪,砸着谁了? 池禺痛苦地说,砸个鬼呀。你这家伙掉下来也不通知,好让我做个准备。 如果我知道自己会掉下来,我还爬上去做什么?你听到刚才什么声音了? 池禺待代收从梯子上跳下,把梯子掷在楼板上,说,像是骨灰盅碎裂了,可是感觉不到掉下来。 话未说完,一个碎裂的骨灰盅便砸向两人。两人赶忙闪避,闪好了,却又听不到落地的响声。池禺伸手想去拉代收,捉着了一个冰冷的东西,急忙放手。东西落在地上,“乒”一声,是瓷器粉碎。 “哎哟”,瓷器粉碎的地方悠悠地跳起这么一声呻吟,吓得池禺与代收两人抱在一起,大叫娘亲。 代收总算是见惯死人场面的人,过了仅几秒,便回复了镇定,问,我们伤到了你吗? 池禺听代收说到“你”字,不禁打了一个激凌,慢慢才觉得力气的回归。他面前,一团漆黑,却感到一个东西从地上悠悠升起。 你两个小鬼干吗?我在家里拄着拐杖散步,你们偏要来打扰!现在好了,家没了,另一条腿也摔没了,你们以后得一左一右搀扶着我。这是一把苍老而没有生气的声音,仿佛经过了半个世纪的储藏。 池禺怯怯的问,你真的是一个鬼? 你才是一个鬼!我只是搬进了死后老人院居住罢了。 池禺不想与他争论什么叫“死后老人院”,继续问,你是病死的? 废话,像我这等七老八十的人,不是病死,难道是吃饭噎死? 我还以为是纵欲过度而死的呢。 代收听了池禺的话,忍不住笑了,狠命擂了他一拳,说,你丫不说这个会死吗? 嘿嘿,我也喜欢这小子,待会结果了你俩的性命,就不用像以前一样过着孤独寂寞的生活了。 池禺看这鬼有点意思,问,小弟池禺,还有旁边的代收,未请教老先生姓甚名谁? 巴航,死了十几年了,刚刚才搬来这里居住,哎,想不到无缘无故丢失了两条腿。 池禺奇怪了,死后的亡灵也会丢失腿?是殡仪馆的人太粗心了吧。 不关殡仪馆的事。我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还是完好无损的,只是来了清河公墓没几天便没了一条腿,只好拄拐杖。 你的拐杖是从哪里买的?池禺好奇地问。 你小子为什么总是充满怀疑?巴航说,我家有钱,每年烧许多礼物给我, 我用不完,藏在屋子里,再过两年,我还准备开一间百货商店呢。唐太宗也曾在阴间借过一个平民的钱,没看《西游记》? 池禺与代收忍不住笑了起来,以前一直都以为鬼是恐怖的,现在听这鬼说的话也就是人话,只是一个慈祥的老头子而已,心中便没了惊怕。 代收问,清河公墓开业虽不久,但环境清幽,你总不能又染病,被切去一条腿吧。 你不知道了,这里的女鬼实在厉害,每天一到晚上便哭哭闹闹,说我们占了她们的地方,要赶我们走。趁我们不防备,便钻进骨灰盅里,偷取我们的身体器官,四处撒在公墓内。一撮骨灰一条腿呀,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灰飞烟灭。 说到这里,池禺与代收听到房子里的骨灰盅,一齐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好像谁在起合着盅盖。声音充盈着耳朵,发出巨浪般的咆哮,让人喘不过气来。池禺与代收收两手摁耳,大惊失色。 你们都停下来吧,巴航在漆黑中以缓慢而苍老的声音说,我相信这两个小子。既然鬼与鬼之间的事情不能由鬼解决,那就让人插手进来,你们认为如何?活在阴间也好,阳间也好,无非只是希望一个安全稳定、宁和幽静的环境,如果有人愿意为我们恢复原来的秩序,又何在乎他是人是鬼? 过了一会,池禺听得房里的骨灰盅在跳,然后封着骨灰盅的玻璃被“吱吱”地拉开。池禺把代收拉紧在旁边。两人的心又再次提起,因为他们正感到一个个灵体从墙壁上跳下来,密密麻麻,针插不进。池禺真担心自己每呼吸一次便把一个灵体吸进身体内。 代收把嘴贴近池禺耳边,小声说,你有否觉得不对劲,房间里站了起码一两千人!而且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摩肩接踵。 我也察觉到了,可是我们能怎么办呢?走,我们走不出;逃,我们逃不掉。肉放砧板上,听天由命吧。对了,你碰过这样的事情吗?有什么驱鬼的妙招,不妨说出来参详参详。 你疯了,现在竟说这样的话!没有妙着了,听天由命,服从安排。 靠,长这么大,现在才懂得什么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思想像没思想,有手脚步像没手脚。 说这么多干嘛,不如省点力气,觑准时机溜之大吉。 溜?说得轻巧,这房间多大?顶多也就30多平方米,却塞了二千个鬼,鬼酱一样,哪有我们溜的空间,我现在甚至觉得一个个鬼随我的呼吸在我身体内进进出出。 你还记得门口在哪里? 刚才转了几个圈,昏头转向,还真不知道门口在哪个方向了。 我也不清楚。我们现在是死定了,注定要成为巴航的左右拐棍。 代收,你身上没带符咒呀之类的东西?不懂得念几句唵嘛呢叭咪吽?身上没带开了光的玉呀佛呀?不洒木灰烧符纸? 晕,你以为我是江湖术士捉鬼道人吗?我只是个仵作的儿子,见过几条死尸而已。 池禺越来越觉得身体被强烈地挤压着,快夹成一张纸。四周一片漆黑,但粘粘糊糊,仿佛一个蹩脚的厨师勾了一个厚厚的芡。再这样下去,真会死的。池禺想。巴航,你这死老鬼,你弄的什么呀,不是说相信我们,咋这样捣弄我们? 没事的,小伙子,你们通过考核了。巴航的声音在池禺的左边响起。 池禺奇怪了,问,你们考核我们什么呢?我没看到考卷,也没看到试官。 一,你们能抵抗得了两千灵体的挤迫,说明你们的体能储备很好;二,你们能在两千灵体的包围中而没有吓晕,说明你们有胆量;三,我们的十个代表先后进入过你们的身体内,检测了你们的忠诚度,虽然不是满分,也是合格的。因此,通过。我们不会怪责你们擅闯我们的地盘,不会让你们付出死亡的代价,我们还得拜托你们把纠缠我们的一群女鬼驱散。你认为这样合理吗?巴航说。 代收问,那么,你们能帮我们一些什么忙? 没有。我们自顾不暇,无力分身。你们只能自求多福。 这样的交易是强加的呀。我们并未擅闯,只是来保护,怎么就得我们为你们驱赶女鬼呢?这样说来,我们躲过了眼前这群鬼,又得招引另外一群鬼,横竖是恶鬼缠身,死路一条。池禺插口进来说。 巴航咳了一下,周围的黑暗像一碗黑色芝麻糊一样涌向池禺与代收两人。池禺只觉得吸进肺内的是水,窒息,难受。他奶奶的,池禺大骂起来。一张口,一大撮粉尘一样的东西封住了他的喉咙,失声了。 我们答应!代收喘着气说。 嘻嘻,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识时务者为鬼雄。巴航有点得意地说。 池禺缓过气来,骂道,求人办事还这么霸道,看我什么时候把你们的鬼头一个个剁下来! 池禺把故意“鬼”读成“龟”音,笑得代收大声咳着。 巴航说,是不是还想试试濒死的滋味?说话老实点,这里有年轻的姑娘呢。她们看你不顺眼,会阉割了你们,或干脆吸尽你们的精阳,让你们未老先衰,生不如死。 池禺说,长这么大,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外国的,本国的,都试过了,就是没有试过倩女幽魂。这里那位姑娘成全一下我呢? 话一说完,池禺便觉得背脊上一阵麻痛,难受得“啊”地叫了一声。谁?池禺说,明人不作暗事,有本事光明正大的来,老爷跟你拼了。 代收拉了一下他的衣服,说,少动点气呀。如果他们没恶意的,我们为什么不帮他们呢? 宛湘,巴航说,你本该一手扭断他的鸡鸡。打他一拳,这小子是不会学乖的。 我以为,他还老实,就是嘴巴太脏罢了,罪不至此,现在放他一马,日后再犯,重罚不恕。声音是从池禺身后传来的。这是一把娇滴滴,很有女人味的声音,如初夏的晨露从草叶尖上滑落。 啊,美女。池禺惊呼。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动听的声音,就像是一阵微风翻起一缕稻香、一阵微雨摇下一地桂花、一阵鸽哨撂下一场战争。 宛湘“咯咯”的笑着,说,巴爷爷,我爱上这个小子啦,怎么办呀? 那就嫁给他吧,反正这家伙也说了,男人女人都已玩厌,喜欢刺激点,来个人鬼情未了。 可是他会嫌弃我的,我见不得光,不够光明正大,力量又小,不能跟他拼。一拼我就输了。 不要怕他。你跟他拼命,他就怕了。 他没命了,便没了意思,还有什么好玩的呢? 你还玩?正经点,找个男人嫁了算,别整天闭在家里思春。当年,你就是喜欢玩,以致一不小心进了鬼门。 巴爷爷,不准你提这个。 好。巴航说完,拍了拍掌。池禺听巴航拍掌的声音暗哑,传得不远,知道是一种暗号,或一种命令。接着,他感到身旁一股股气体在飘摇上升,然后玻璃在拉响,骨灰盅盖在起合。 代收说,谢巴航了。 池禺活动了一下身体,说,终于可以不用那么挤迫了,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这样不是很好吗?非得凑在一起,累不累? 巴航说,宛湘,你走那么快干嘛,你来帮帮他们吧。他们还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驱赶那群女鬼的。 池禺听得前方三米左右处,响起了一阵骨灰盅盖的起合,然后跳下了一个灵体。 那是怎么一回事?那群女鬼为什么说你们占了她们的地方?代收问。 宛湘,你比我知道的多,你说给他们听。巴航说。 嗯,其实,我也知道得不太多,那天,有一个女鬼钻进我的家,要偷取我的小蛮腰,我趁她不提防,把她绊倒了,她便哭,说自己为什么那么命苦,男人没了,头没了,尸骨也不能保存了,好好的正栖息的地方,又给人铲平了,失去了几十年居住的村宅。我便说,这些情况,我也不清楚,与我们无关,你们要寻仇,可以找那些破坏了你们村落的人类,而不是把仇恨发泄在我们的身上。她说,这个我也明白,我们迟早要找那些人报仇的,但当务之急,是让你们不得安宁,早点报梦给家人,把你们迁出,然后这座公墓便得结业了,这样,又是我们的地方了。 这样看来,清河公墓应该是在一块旧墓地上建起的。代收若有所思地说。 宛湘继续说着,我想,她也是可怜的人,于是便问,那么谁是你们的仇人?她便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已经在报复了。我问,你们会不会连累好人?她说,只要我们的男人回来,否则一切手段都得用上。我问,如果你愿意我们帮忙的话,我愿意联络这里新进来的住户,为你们寻回公道。她摇了摇头,说,你是个好心人,我不烦你了,不过你们一定得走,因为这是我们的地方。她说完后,便钻出了我的家。 原来是鬼打鬼,就如狗咬狗骨一样……池禺话未说完,肩膀上挨了一拳。池禺故意“呀”的叫了一声,其实并不太痛。 宛湘,你平时在家里干什么的?我看这里住户稠密,你晚上不出去喝喝酒,跳跳舞,蒲蒲吧,约约会?池禺继续问。 宛湘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以后你便到我家里住吧? 对呀,池禺,你以后入赘到宛湘家。她家占地800平方米的三层别墅洋房,面对300米宽的无敌江景,市值超过9千万。巴航说。 9千万?冥通银行印发的吧?池禺说。 当然是冥通银行了,难道是中国人民银行?宛湘的声音总是带是嗔笑。
superbombman机器人#9 · 2006/5/16
第九章 一旁的代收并没有加入他们的话题,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会,问,巴航,那么你的那条腿是怎么丢失的? 大概一个月前,巴航说,我在家打瞌睡,突然脚一疼,立即醒来,已发觉一条腿捏在一个女鬼的手上了。我便让她把腿还给我。她说,你们走吧,不然将灰飞无形,现在是小惩大戒,告诉你,这是我们的地盘,你们不得入内,入者必苦。我说,我可是花了钱进来的,而且你应该去找外面那些独霸一方的大富翁,而不是我等住在集中营的穷鬼。她便说,我们有我们的计划。说完,拿着我的腿走了。 是不是这里丢失身体器官的住户,每一个都是遇到与你差不多的情形?代收问。 我们开业主委员会例会时,他们讲述的情况都大同小异。巴航说。 你是业主委员会的主席?池禺想不到阴间也有业主委员会。 承蒙大家的推举,我刚开始为期五年的任期。巴航说。 浓浓的夜色像淤泥一样凝固在空气中,诡异的世界埋藏着深深的诱惑与恐惧。池禺已无心在这间房子里久待了,他捏了捏代收的手掌,示意离开。代收轻轻地应了一声,表示会意。 池禺说,两位,不好意思,我们得走了,你们拜托的事情,我们会尽心尽力地去办的,至于能否成功,那却不全是人力之所能为。 池禺在心里想,虽说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但生而为人,总是对鬼存在畏惧的,而且现在面对的是一群来历不明有计划有预谋的女鬼,我与代收两人去挑战她们,只能是白白送去小命两条。人家可是有着充足的理由来报复的,我与代收又有什么资格介入阴间的仇杀,并作调解人或维和部队呢? 宛湘冷笑一声,说,看你这样模糊的态度,其实是不想帮我们的。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走出这座房间,便安全了?大错!你们两人身上散发着一阵浓烈的腐肉香,这正是那群女鬼已向你们撒上了死亡的记号。特别是你池禺,我已看见你的肌肉长出了蛆虫,正一片片腐烂着从身上掉下来。你在踏足清河公墓之前,已被那群女鬼视为必死之人了。所以你们帮助我们,其实也就是帮助你们自己。与我们合作,你们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不出三个月,你们两人都得死于非命,直至骨肉化于尘埃,也无人知晓。 宛湘的这一番话完全击碎了池禺心存的侥幸,他只觉得两膝有点软,想倒。池禺说,可是湘大小姐,我们连那群女鬼为什么样要害我们都不清楚,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你那么聪明,你一定会查到原因的。巴航拍了拍池禺的肩膀说,年轻人,要对自己有信心,别气馁,我代表清河公墓福寿宫三万住户谢你了。 既然你说到这份上,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拼着小命全力行动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们得把宛湘借我们用一用。池禺说。 “啪”的一声,代收“啊”地叫了一下,说,这是池禺说的话,你为什么打我? 你们两个是一起来的,打你便是打他。宛湘说。 放心吧,宛湘,你别多心,我不是说那回事。不过你硬往那回事上想,我也不能阻止的。代收是一个好孩子,从未交过女朋友,现在还是一个童子之身……池禺说得兴高采烈时,一双手已把他的颈掐紧了。这双手是如此的温热热、汗津津,根本就是人的手!池禺大惊失色,我靠!刚说了两字,手松开了。 池禺说,代收,你现在也这么不好脾气了?说两句便掐脖子,是不是因为美女在前,害羞了? 代收说,谁让你说那么多废话。 好吧,那我不说了,今儿个晚上也不开口说出一个字。 说出一个字,你就死吗? 是。 宛湘与巴航哈哈大笑,池禺也醒悟了,一脚跺向代收脚背上,说,想不到呢,果然是有美女的地方,呆子变才子,才子变呆子。 代收说,我没你那本事,听声音便知道是美女。 那你是怀疑宛湘不是美女了? 一团漆黑,张眼如瞎眼,我看不到。 你们吵什么?宛湘说,我很丑的,你们找另外的帮手吧。 宛湘,你便帮他们一下吧,有他们,你不会那么闷,而且你还负有驱赶那群女鬼的职责,不能推托。巴航说。 可是他们老不正经,连我这么丑的一个女鬼也不怕,还时常拿来作笑料。 巴航说,如果你也算丑,清河公墓没有美的了。你得一边帮他们的忙,尽快查清那群女鬼的来历,一边监视着他们,如果他们敢泄露半点这里的风声,你杀了他们。 巴爷爷,你把我卖给了他们。 不,我只是把你借给他们用一用。 哼。 代收问巴航,你那骨灰盅破了,骨灰洒了一地,怎么办? 没事的,明天负责打扫这里的人,自会收拾干净。 会不会对你造成伤害?你一条腿没了,一条腿摔断了,现在又被我们弄得家破灰飞的。 果然是一个好孩子,放心,鬼的能耐很大。骨殖只是阳间在世时的形体,在阴间注重的只是灵魂,所以有形体没形体都无关大碍。用不了腿走路,飘起来就可以了。骨灰的完整,只有对宛湘这样的姑娘才有用。 池禺问,但是我们看不见宛湘? 想看我呀,嘻嘻,这要有缘份的。宛湘微笑着说。 巴航说,你们出去吧,祝你们好运,同时让我们清静一下。 池禺摸索着先走出了房间。一出房间,腰间的对讲机便吵起来。 B1,你到哪了?我又看见碑林里的那个黑影了。好像是个女的,走得很快,会飞一样。 D1,宁祥区几处地方传来敲碑的声音,你听到了吗?用的像是石头,又像只是一双手掌。 C2,我看到一个人提着头颅从我的头顶飞过,吓死我了,我不能忍受了,你快来,不然,我宁愿撤了。我不想死在清河公墓内! 池禺拿起对讲机,问,各位,要A区支持吗? 没有人应答。池禺看了看旁边身影模糊的代收,说,既然人家不要我们去帮忙,先守着福寿宫,通过了考核才算。 代收说,这也好,我们守株待兔,兔不出现,我们起码还能倚着一棵树乘凉打瞌睡。 池禺左右晃着头,仍然看不到宛湘,只好对着一团漆黑的空气咨询,宛湘,你说呢? 我听你们的。巴爷爷也说了,我只是来帮忙与监视,并不是来领导或指挥。 哎呀哎呀,突然,一串串高低错落的呻吟从三楼传来,池禺与代收仔细倾听着。 不好了,宛湘说,又有住户遭到那群女鬼的袭击,我们得去看看。 池禺走了两步,觉得身不由己,仿佛有几只手把他推上了围栏,他看看下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这可是福寿宫的五楼,摔下去,即使不死,也得残废,以后还怎么过日子呢?池禺拼命挣扎着。他抱着身边的一条柱子,但几只冷森森的手掌在轮流掰他的手指。池禺感到力气失去得太快。 代收,帮我!池禺大叫。 帮不了。我也快掉下去了。代收喘着气说。 池禺听得自己的手指骨发着“啪啪”的声音。湿冷的水分,让他再抱不紧柱子,“呀”,池禺惊叫一声,被推出了楼外。整个人悬空,急速下坠。池禺张着眼,看见空中一张比漆黑更黑、带蓝泛光的面孔向他展出幸福的微笑。 池禺伸出手,把手伸得很长,骨节在爆响,捉到了一大团一大团的空气。 那副面孔展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阴冷,从上而下地向池禺压过来。 就像是寒冷的冬天,有人用一条湿冷的毛巾捂在脸上,池禺感觉异常难爱,气也喘不过来,脸庞憋得红一块紫一块。难道我便这样死于清河公墓?池禺想,我真的应该听父亲的话,回家耕田也好,跟姐夫工作也好,总胜于现在这样即将告别这个世界。 池禺伸手在空中乱挥,企图抓着一条救命稻草,阻止急剧下坠的速度,但是抓不到。无助中,脚踝处却仿佛被人抓着了,成为了别人的救命稻草,池禺说,是哪个家伙把我作降落伞,还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池禺,我们相识一场,现在虽然我拉了你的腿,过一会,摔在地上时,我便成为你的人肉垫了。代收在池禺身下说。 池禺这才清楚代收在他的下方,不由大为感慨,说,拉我腿的原来是为我做一张弹簧床,给我毛巾的原来是为我盖裹尸布,这个世界,我看不懂! 看不懂的何止是你,还有我!我呀,看了那么多的死人面孔,到头来连自己的死人面孔也将看不到了,这不更悲哀? 好哥们,我们共赴黄泉,十八年后又是一对大唐双龙。 你们两个小鬼死到临头了,还这么聒噪。来,捉着我的手。宛湘在池禺头顶说。 我看不到你的手。池禺说。 伸出你的手。宛湘的语气很急速。 池禺把手举高了,碰着了一双柔软但冰冷的手。有了着力点,池禺身子一摆,向骨灰楼飞去。两手捉着围栏,池禺这才喘过一口气来。两腿一蹬,蹬不到,脚下还吊着一个人。 代收,你如果能保住性命的,以后一定要向你的儿子说,你曾经抓着一个人的脚踝在清河公墓的福寿宫上荡秋千。 荡你个头,我刚才敲在墙壁上,现在恐怕是脑震荡了。 池禺只觉脚下一松,身体即时轻了,可马上意识到可能是代收支持不住掉下去了,大喊,代收,你回来! 我在这里呢。代收一边说,一边抓着池禺的手,把他拉了上来。 池禺躺在过道上,说,宛湘看上你小子了,明明你在下,却让你先上来。 正说到这里,那张带蓝泛光的面孔又气势汹汹地扑来。池禺惊叫一声,一拳向面孔砸去,哪料那面孔突然张开了血盆大口,两排牙齿森森如剑。池禺倒抽一口凉气。眼看整个拳头一定被面孔咬了去,一束头发状的东西在面孔上狠狠扫过。面孔随之消失。 宛湘,你的秀发很美。池禺说。 少罗嗦。为了你们,我得罪了阴灵,以后麻烦更大了。我问你们,是谁招惹了它? 池禺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反正我第一次看到它时,是在黄河大道。 池禺还想继续说下去,哎呀哎呀……的呻吟声又响起了,声音仿佛在身边。 这里应该是三楼。代收说。 我们进去看看。池禺站了起来。 池、代与宛湘快进入发出呻吟声的房间时,下面的楼层又有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传来。池禺说,代收,你与宛湘照料这里,我到下面的楼层看看。 宛湘说,你刚刚才死里逃生,现在又一个人去冒险,我帮不了你那么多。 对,池禺,你不要那么性急,我们三个今天晚上谁也不能离开谁。代收也劝说。 A区A区,我是B1,有一条黑影出现在福寿宫二楼过道,小心。B1在用对讲机呼叫池禺与代收。 收到。池禺回答。 怎么办?代收问池禺,不如我们先搞定那条黑影? 你听,代收,这房间的声音叫得多凄厉,别争了,快与宛湘进去,把那些女鬼赶走!我没事的,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池禺点了点头,说,我们两兄弟,生死捆绑,祸福一途,有什么危险不能闯过? 宛湘说,这也好,有事你便喊,这里是我的地盘,我照顾得来。 那好。池禺一边走一边对代收说,我们对讲机联络。 如果没什么事的,马上回来。代收的语气里包含着一种浓浓的友情。 池禺摸黑找着了楼梯,到了二楼。四周漆黑的空气像液体一样流动,人走在过道上倒像是踩着沟渠前行了。真是污水横流,方显坑渠本色。池禺想。 过道上没有一点响动,呻吟声也消失不闻了。荷叶的气味随风在福寿宫中出入,池禺感到了一丝生气。 眼前幻觉一般,有浅蓝的光掠过,池禺心头一震,站定了,想了想,摸着墙壁,转入了旁边的一个房间。 走了两步,脚下碰到一件物体,发出“叮当”的响声,池禺差点扑在地上。站定了,闻到了一股香油味,池禺想,这里一定有用于供奉神鬼的灯盏,何不点着灯芯,引来亮光。摸了摸身子,没带火机。 俯身拾起那个物体,圆圆的,有点凉,敲了敲,声音很清脆。这个东西不会是骨灰盅吧。池禺想,随手又把它丢在角落里。 快把我的尿壶拾回来,你这小鬼!一把苍沉的声音,陡地从池禺前方升起,吓得池禺整个人筛了几筛,语不成句。 我,我还以为是刚铎国王的头盔。池禺此刻居然想到了《魔戒》。 你小子过来,躺下,张开口,刚才你的冲撞,弄得我把尿都逼回去了,现在我要把尿放进你的口里。 阁下贵姓?池禺想溜了,饮尿的事有失尊严呀。 我是你老爸!你老爸姓什么? 你老爸一定是姓廖的。池禺恨不得立即转身,一步走出房间,可对方的气息分明喷在自己脸上,自己怎么斗得过这个老鬼呢? 我问你老爸姓什么?你答我老爸姓廖,那么你也是姓廖的。 池禺感觉这个东西在移动脚步了。立即转头,可对方一手把他揪住,说,想逃?有那么容易? 池禺到了这境地,只能全力顽抗,用腿向后蹬,蹬过正着,对方“呀”地狂叫一声。 这一声惨叫,出自本真,并不是装腔拿捏的,池禺顿时反应过来,接着一拳打在对方的肚子上。对方也向池禺击了一掌,池禺躲避不及,打在脸上,“啪”一下,清脆利落。 你是谁?装神弄鬼?池禺喝道。 我本就是一个鬼。对方又回复初时的声调。 鬼的声音,我刚才听过了,飘忽不定的,你的呢?沉实稳重,就是人的声音。是不是想来偷东西? 小子,让你猜对了,我不是鬼,我是一个贼,是来偷鬼魂的。 池禺想,从来只有偷花生偷萝卜,没听说偷鬼魂的。于是奇怪地问,偷了鬼魂卖给谁?万一猛鬼缠身,怎么办? 卖给谁你不用管,反正我有门路。 那么,一个鬼魂值多少钱?十个鬼魂一起捆绑式销售,是否贵一点? 哈哈,你小子问得这么详细干嘛?想与我合作,还是企图抢我的生意?告诉你,这要看货板如何,同时也要看买家喜欢的是什么类型,比如买家喜欢的是漂亮的女鬼,那么一个女鬼起码也得值十万八万人民币。如果是老弱病残,送人家也不稀罕,这是赔本生意。弄不好,还真给缠上了,一头半月便呜呼哀哉。所以干我们这一行是很冒险的,也很凭运气。 你不觉得干这事很阴鸷,很伤天害理吗?人家死后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你却偷取了他们的灵魂,然后像贩卖非洲黑奴一样贩卖给别人。你赚的是昧心钱,又能享受多少天呢?万一你死后,人家也偷了你的鬼魂,卖给别人,你一点怨气也没有? 所以说你不懂,你以为我真的是偷?我只是打救。并不是所有的鬼魂都能投胎的,有一部分人死后只能在阳间流离浪荡,他们有的是因为自杀,有的是因为意外死亡的,它们将被拒于鬼门关外,也有的是舍不得亲人朋友、记念着金钱事业,以致错失了进鬼门关的时间,成为孤魂野鬼。它们苦于这种不安定的生活,会产生把自己卖出去的想法,以获得一个固定栖身的场所,同时为了摆脱自己杂乱而痛苦的思想,希望听命于一个人的指挥,不作他想。 说的那么伟大!鬼魂不是寄存于骨灰盅内的吗?还需在外游荡?而且什么鬼“会产生把自己卖出去的想法”,都是你说的,谁来证明? 骨灰盅存放的是骨灰,不是灵魂。有一部分灵魂是进不了骨灰盅的,因为骨灰盅内充斥着阴气,对于阳寿未尽或认为自己阳寿未尽的鬼魂,会形成一种压抑,所以它们宁愿徘徊于阴阳相隔的灰色地带。晚上,它们会附在骨灰盅上,呼出哀叹,集聚成一种声音。这种声音,只有我们济灵世家的人才能分辨出来,否则如你等肉眼凡胎,根本看不到什么,只能道听途说罢了。 这些鬼魂给卖出去后,对买家来说有什么用途?池禺问。 粗壮的男性鬼魂用来镇守家宅或作随身保镖,漂亮的女性鬼魂则用来进入他们的绮梦。 万一买家死了呢?它们怎么办? 它们会随买家而去。买家投胎,它们也投胎;买家在外游荡,它们也跟着游荡,总之,它们已经是属于买家的财产了。 它们虽有这样的诉求,但不能证明这种诉求的结果便对它们有利?你认为这种结果对它们有利吗?它们除了把自己卖出去,没有其它更好的方法,让自己在死后活得更加安稳? 不好意思,我只是一个做生意的商人。哪里有需求,哪里便有买卖。至于结果如何,我只考虑我自己的。货物的结果如何,我管不了那么多。过一个甲子年,在外的鬼魂便可进入骨灰盅内栖息,但60年太久了,一些鬼魂连一夜两夜的孤苦也受不了。 你用什么方法偷鬼魂,买家又是谁?池禺说不出心中是奇怪,还是愤怒。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池禺的问题了,小子,你知道的东西也够多了,这个却不能告诉你。今天晚上,我得收集十个鬼魂,正欠一个。 你想怎么样?池禺问。 那一个鬼魂便是你。 池禺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小步。他想,刚才还与他谈得好好的,有问有答,原来他是存了心不让自己活着,才把不少事情告诉自己。池禺说,我还正想把你缉拿归案,查出哪一个是幕后黑手。 咱们济灵世家会受谁的指使?荒谬!知道你命不长,顺便告诉你,济灵四大世家:阴、阳、风、雨,听过没有? 一派胡言!眼前这个人说的话,对于池禺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但闻所未闻的事,并不代表不存在,因此池禺心内半信半疑。 我今天晚上是为什么而来的?池禺问自己,为的是应聘保安员呀!保安员的职责是什么?那便是维持秩序,确保一方平安。对方明明是来偷东西的,不管它偷的是看得见的物质如金银,还是看不见的东西如鬼魂,归结起来都是偷。偷东西应该被制止,否则这社会便乱套了。池禺想到这里,大喝一声,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让我动手! 有本事你便出手吧。对方的语气显得很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