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内容简介
--> 作品简介
一场旷世的爱恋换来如来终于成佛。当他转身的一刹那,佛祖左眼流泪,右眼流泪。挥手告别红尘,走向菩提,那一滴血从此封印。尘缘爱恋,孙悟空就是如来尘封的过往?而那株空山上的忘忧草,是如来所爱女子的灵魂吗?佛与魔之间,真的永远没有和平? 路飞的小猪彻底颠覆了传统的悟空与佛祖形象,向世人展现了一幅璀璨的爱情传奇,在尘世之上,有一种东西终于跨越了时空的沟壑,相信读者会从悟空的世界里悟出关于生命与爱情的真谛。
-->【编辑评论】
悟空总是懒懒的,漫不经心的笑。而佛的笑有如莲花。那天,佛问悟空,你以为你真的是石头里面蹦出来的吗? 原本以为今何在的《悟空传》已经是改变西游记改得最通俗又有意义的一部了,看了《斗佛》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悟空前传——斗佛》集搞笑与有意义于一身的功力,路飞的小猪真是天下第一人……
-->【出版信息】
出版社:辽宁教育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6-6-1
原 价:20元
【基本信息】
ISBN:7538277234 印次:1 纸张:胶版纸 字数:250000 版次:1
【开本】32开 【装帧】平装 【国别】中国大陆 【页数】301
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本书由“tjlian”免费制作
~使用键盘左右键翻页,回车键回目录~
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science-fiction / #17914同步于 2008/3/28
该镜像源已超过 30 天没有更新,可能在源站已被删除。
ScienceFiction机器人发帖
转一本书《悟空前传:斗佛》
shouji
2008/3/28镜像同步24 回复
订阅后,新回复会通过你的通知中心匿名送达。
9 条回复
~第一章~
九九八十一难……
空笑着对我说,你以为真的只是八十一难么?
(一)
二月二。
很平静的一天,至少,这之前很平静。
玉帝上了早朝又退了朝,众神在家里品茶,御花园的姊姊又偷偷的去看了吴刚哥哥,很平常,一切与往日无异。
无异?
南天门忽传来急报。
孙悟空反了!
二月二,龙抬头。
那天是我名列仙班的第一天,捧了茶,战战兢兢地去见玉帝,去听封。
一进凌宵宝殿,就发现不对劲,大臣们一脸的紧张,互相嘀嘀咕咕,玉帝却没什么表情,一脸漠然。看不出是喜是怒。
我低眉敛目,慢慢向前走,走到玉帝前,小声说“玉帝,请用茶”。
那个至高无上的神,用他纤细的手指接住茶,朝我微微的笑了一笑。
“你就是叫做忘忧草的小神?”
“是的。”
我卑微地回答。
他点点头,温和的说:“你今天起就是我们天宫界的仙了,以后……”
杀气!!
好强的杀气!!
在人界生长两千年,化为人形两千年,修炼成仙两千年,六千年了,在这六千年里,不知经历大小多少战,这么强的杀气,却是第一次遇到。
我回头。
仓皇回头。
那时候,大殿外的风云都似变了色,大臣们也变了色,天空也仿佛一下子变暗,日月星辰黯淡无光,那种杀气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就在那个时候,
他来了。
他进来,眼神明亮,笑容懒散。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饿了。”
是人都会饿,神也不例外。但如果有谁在这种情况下还会说这种话,那他不是傻瓜就是白痴。
但他两者都不是。
他是
孙
悟
空。
(二)
佛。
我没想到我能见到佛。
那些道行远高过我的神仙们都甚少见到的佛。
他一脸温和,微微闭目,周身散发出祥和庄严。让人觉得心里一下子就温柔平静了下来。
众神凝然无语。
这就好像一场胜负已定的比赛,如果你已经知道了结果,你还需要担心吗?
这就是众神现在的心情。
孙悟空笑,带点戏谑的笑。
他有点漫不经心地说“嗳,我饿了,你们到底放不放我回去?”
佛也笑了,当他笑的时候,就好像春风拂过池水,一百朵最美的鲜花同时开放,又好像冰雪刹那融化,沙漠中出现绿洲。
我们仿佛已置身于花的国度,眼中心中全是净土芳华。
佛说:“你若能回答我这问题,我便放你回你的花果山。”
佛说:“你道你真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悟空笑:“难不成是从你肚子里蹦出来的?”
我忍不住扑哧一笑,一下子大臣们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责备的看着我,那罪魁祸首也看过来,眼中有调皮的笑意。我慌乱低头,目光扫过佛,佛的眼神清冷如水。
(三)
孙悟空与佛祖斗法,大败,压于五指山下五百年。
这是世人的说法。
然而世人所说的斗法实际上并不是那么惊心动魄,斗法的那一天,佛祖不过问了个问题,而悟空并没有回答出来,他是否是从石头里面蹦出来的。
对于这件事大家都表示了疑惑,太上老君还问到,那泼猴不是因为一石采日月精华而诞的石卵见风所化吗?
佛祖只是微笑不语。众人也便释然。佛的话,自有他的玄机,我们所需要做的,唯相信而已。
连悟空都不例外。
那天我清楚的看见,他戏谑的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迷惑,他问佛:“那你说我是从哪里来的?”
佛说:“一年半后我给你答案”
于是孙悟空就被封印在了五指山下。
众神们都大大地松了口气,我却有点小小的失望,其实很想看他们打斗一场,
因为那种杀气。
当我正胡思乱想时,佛的眼光看过来,依旧清冷如水,他说:“你,去看守他。”
什么??
要我去看守那只泼猴??
天可怜见,我好不容易名列仙班,还期待着明天早上可以像其他神一样,胸前捧一个小本本,跑到凌宵殿上去笔直笔直地站着过一下瘾呢,顺便还希望碰见吴刚哥哥,因为御花园的姊姊说他是仙界最俊美的神。再顺便……再顺便……呜呜呜。
原来佛这么小鸡肚肠,人家刚刚不过是不小心笑了一下而已嘛~
这时我的脑海里不禁想象出佛祖生小孩的样子。
啊,闷笑,颤抖中。
(四)
于是我便到了人间。
五百年的岁月在天庭上不过是一年零四个月。
从没想过会以如此漫长的方式来度过这一年零四个月。
长长地出口气,转身看那泼猴,他睡得正香,一开始在天界感受到的那种强烈杀气荡然无存,现在只是一张无害的儿童般的脸,嘴角还流着口水,大概是之前打到天庭那一路太累了吧,我都还能记起当时他脸上漫不经心的疲倦的笑。
呵呵,我们会以怎样的方式开始相处呢?我开始期待他醒过来。
一天。
两天。
三天。
嗯,没关系没关系,他累了,可以理解。
一年。
两年。
三年。
……
……
我开始出冷汗了。这泼猴,不会睡死过去了吧。
于是我拼命地拍他脑袋:“醒醒啦,醒醒啦,快点快点,再不醒我就灭了你哦”
没反应。
我凑近他耳边小声嘀咕:“快醒醒,嫦蛾姐姐来看你啦”
没反应。
看来还不够狠,我眼珠一转,又嘀咕到:“快点睁开你的猴子眼啦,嫦蛾姐姐在跳脱衣舞哦。”
完全没反应。
我一气,扯开喉咙大声叫:“快醒啦,死猴子,佛祖在生小孩,召你上天去接生啊!”
他终于有反应了,虽然还是闭着眼,但眉毛紧皱,脸色异常痛苦的样子,可能在做恶梦吧,真是可怜啊,看来天宫那一战真的给他留下了很大的创伤。唉,算了,算了,我放弃了,站起来,转过身,天~~~~~~~~~~~哪,妈妈呀,佛祖站在我背后,他听到我说的话了???不对,这一定是做梦,是我长期睡眠不足的缘故,床呢,床在哪里?我要去补眠。
佛祖微笑:“你没做梦。”
梦话,这肯定是梦话,不行,继续找床。
佛祖微笑:“他,最近怎么样?”
终于确定这不是梦了。我必恭必敬地回答:“他一直在睡觉。” “一直?”“嗯,一直,怎么都叫不醒。”
佛笑:“不用叫他了,让他睡去吧,反正,最近也没什么神需要接生。”
寒,无语,我开始冒汗。佛果然又记仇了。
看着佛祖转身离去,我轻轻拍拍猴子的脑袋,小小声说:“悟空,悟空,快醒醒,出来看佛祖升天啦。”
(五)
于是我便天天看他的睡容,每天从他头上拔根毛来记录时间的流逝。
反正他毛多,还有再生功能,不怕。
就这样从春看到秋,从冬拔到夏。
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春花秋月,夏虫冬雪。他的睡脸总是漫不经心地笑着,是梦见什么了?
两百年了。
他醒来的时候是冬天,天在飞雪,而我,在拔他的毛。突然就被一只毛毛的手抓住,他睡眼惺忪地盯着我的手,口齿不清地说:“肉。”
不会吧,他想干什么,我开始冒汗。
他已经一口咬了下去。
啊!!!!!!!!!
三百年后民间有个传说,三百年前的一个冬天,冬神放声歌唱,无数神仙从天庭跌,不,降落。
他苦着脸:“你干吗拿锤子敲我?”
“谁叫你先咬我。”我没好气地说。
“我饿了。”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的手又不是肉!”
“可是你的手长了肉!”
“你~~~”
沉默。
一只乌鸦飞过。
他摸摸头:“为什么我全身上下就头部特~~~”他的手突然停下来,眼睛盯着我,咬牙切齿地说:“特~别~冷,我的毛呢???”
我不由后退一步,摸着身上的棉袄,想着要不要告诉他。
“今天天气很好啊,啊哈哈,啊哈哈哈”
(六)
幸好冬天已经快过完了。
悟空的头亮亮的,眼睛也亮亮的,他上下打量我半天,冷不丁地问:“你是谁?”
“我是谁?”我开始气急败坏的哼哼,“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跑到这凡间看你睡200年的觉。”
他疑惑地转转眼珠,忽然一拍脑门:“啊,你不就是那个没规矩的小丫头嘛。”
我一下燃起了熊熊怒火,迅速地再从他光光的脑门上拔掉一根刚发芽的幼小黄毛。“你以为是谁害我这样的啊。”
“嗷。”他痛苦的哀号:“不要这样子啦,人家的毛都已经很少了。”
忽然他脸色一下沉了下去,一股凉意从我背上升起。
好重的杀气,虽然和在天庭时候有点不同。
不会吧,难道我就因为拔他几根毛就要香消玉陨于此???
我跳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他也死死地看着我。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是什么?
“你不明白?”他沉声问。
“我不明白。”我沉声答。
“你过来。”
“不过。”
“过来。”
“不过。”
“你别过来。”
“我就过来。”
“别过来。”
“就过来。”我一下子跳到他面前,得意洋洋。
他忽然阴险一笑,啊,大事不妙,我慌忙跳开,可是来不及了。他已经紧紧抓住我的脚。
完了,我不想死啊。英雄,大人不计小人过,你就放过我吧。
但他似乎没想起拔毛之恨,只是大吼道:“快去拿吃的来啊,笨猪,你知不知道我饿了两百年,两百年啊!”
说完,他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杀气也消失了。
我抹了一下汗,出去找吃的,顺便再谋杀他一根毛。
哼哼,本姑娘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七)
“嗯,终于吃饱了。”
他满意地伸个懒腰,嘉许地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啊?”
“原先是没有名字的,只是叫忘忧草,后来名列仙班,玉帝赐名的那一天,被你搅了局。”我平静地告诉他。
他嘻嘻一笑,“好啊,我来帮你取名,就叫小白好不好?”
“为什么要叫小白,好像小狗的名字。”我一翻白眼。
他却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忘忧草吗,我倒是听过一个忘忧草的传说,你要不要听?”
“没兴趣。”
“听啦。”
“不要。”
“你的棉袄好像是我的——”
“什么传说,什么传说,快点告诉我,我真的好想知道啊。”
他得意地一笑,“你知道吗?传说佛祖左眼流泪,右眼流血,很多很多年前,在他成佛的那一天,他心爱的女人死在他面前,死的时候,微笑着说,从此要生生世世忘掉他,忘掉那几千年,从此轮回转世,然后平凡到老。他因此而左眼流泪,泪水落在那女人身上,然后——,你哭什么?”
“呜呜呜,你不觉得很感动吗?”我把眼泪鼻涕都顺便抹在了他的毛上,“然后呢??”
“然后,据说因为佛眼泪的缘故,那女人的元神给凝结住,从此便再也不能轮回转世。”
“那,那女人后来怎么了?”
“不知道,都说是传说啦。”
“那佛祖右眼流血又是怎么回事?”
“你烦不烦啊,怎么这么多为什么,先去找吃的来,我饿了。”
“不会吧,老大,你才吃完没半个时辰啊。”
“快去,小白。”
“人家不叫小白。”
“少废话,快去找粮食,小白,你还想不想听故事!!”
“这个……”
(八)
“吃饱了?”我闪着星星眼问他,一脸期待。
“嗯。就是味道差了点。”悟空总结了一下,“虽然你又呆又笨又丑,但好歹你也是忘忧草那一族的,佛八成是不想看见你侮辱他爱过的女人的形象。所以才把你打下来的,嗯,应该就是这样子了。”
又呆又笨又丑??
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很关心地问我:“你没事吧,为什么你的脸红了青,青了白呢?这是什么法术,放心吧,虽然你又丑又笨又呆,但我不会嫌弃你的,我的忍耐力一向强于别人。”
又丑又笨又呆??
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顺手抓过铁锤,用力地敲下去。
三百年后都有人在说,三百年前的那场春雷,特别的响亮。
“那么,佛祖右眼流血又是怎么回事?”
“听说要成为佛是必须绝欲绝念,无情无爱的,但他因为做不到而使用了禁术。”
“禁术?”
“对,就是在那女人死了之后,佛将他灵魂里对俗世的感情,对那女人的爱,对自己成佛的悲伤与憎恨分离了出来,分离的时候,佛的右眼便流了血,而血就将那分离物封印了起来。从此佛便抛弃过去,高高在上,悲悯世人。”
“为什么会悲伤与憎恨?”
“因为他成佛只是为了保护那女人,但没想到他成佛的那一天便是他爱的女人死的那一天。”
我长叹。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假的。”悟空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
“小白……”
“说。”
“我肚子饿了。”
(九)
春天到了。
大家都对春天有一个好的希望,希望在今年里很多人很多事可以变得更好。
但就有这么一种人是永远不会变的。
现在这种人就睡眼惺忪地咬着我的手不放开。
我早就放弃叫醒他了。
现在他脸上带着梦幻似的笑容,一定是梦到吃肉。
我就这样背靠在岩石上,仰着头,看着高而蓝的天,澄净如洗。
三月了,深山里开满了桃花,一树一树的粉红,风过的时候,花瓣纷纷地往下落。
我随手捡起一朵桃花,擦拭掉左手上纵横满布的口水。那家伙,嘴里嗯嗯着,换个地方再继续含,笑得愈发开心,原来是这个地方的肉多一点。
这时候对面草地施施然爬过来一只穿山甲,黑黑亮亮的小眼睛,看看那猴子,又看看我,一脸的不解。
“嘿嘿,过来过来,小家伙。”我饶有兴趣地逗弄它,结果一个不小心牵扯到了左手臂,挂过那猴子的一颗獠牙,“哇哇,痛,痛。”我大叫。
那小小穿山甲啪地一拍两只小前蹄,好像明白了的样子,摆动着小尾巴,笨拙而迅速地冲了上来,“哗”地张开小口,妈呀,那一口锋利的牙齿,这一口咬下去,猴子还不得多几个洞。
眼看着来不及阻止了,那穿山甲却陡然缩成小小的一团,瑟瑟发抖,还抱歉地看我一眼,然后退一步,再退一步。挖洞挖洞,拼命挖洞,再飞快地钻进去,一幅“我已经安息了,请不要打扰我”的表情。”
哈,这小家伙,干什么??
悟空已经醒过来,可怜地看着我:“小白,我好饿。”
“啊,”我一下恍然大悟,悟空在饿的时候就会有杀气散发而出,实在是很奇怪啊。
“嗯,这什么气息?” 悟空皱一下眉头,手突然伸出,朝着小小穿山甲的洞抓过去,小穿山甲眼见不妙,跳起来就跑,然而悟空却并不理他,只是把手往洞里深深一抓,抓出个东西来。
吓,居然是个人的头骨。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埋的,也不知道埋了多久,但可以肯定,这头骨差不多有接近三百年的历史。
因为我和悟空在这已有两百多年。
小小穿山甲也停止逃命,在一旁好奇地看着,我轻轻走过去,一下抱住它,它大吃一惊,拼命挣扎,“别怕别怕,”我柔声说:“我们不会伤害你的,那猴子虽然长得很抱歉,但心地并不坏。”它好似听懂了我的话,停止了挣扎。
于是我抱着它向悟空走了过去。
悟空还在看那头骨,那头骨白森森的,黑黑的眼洞仿佛在看着人,周围泛着青紫色的光。这是妖气呢,看来它快要成妖了。
这可不行,我得在它成妖前灭了它,幸好我还有一半的仙力可以使用。
我咬破中指,将血滴向那头骨。
“啪嗒”血滴在了悟空的手上。
“呀,浪费一滴血”我懊恼地叫道。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竟是炽烈的红色。
(十)
“拿开你的脏手。”他冷冷地说。
我呆着,半天才反应过来:“啊啊啊,猴子,你的眼睛怎么啦,染上红眼病了吗?天啦,我得去找草药。”
悟空一楞,血红的眼珠慢慢转为黑色,他面无表情地说:“你啊,你们神仙总是自以为是,随意扼杀你们认为是恶的妖。”
“怎么,妖怪不都是坏的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神仙们不也说过悟空是妖孽吗?可是悟空他不坏啊。
“对不起。”我小小声。
悟空摇摇头,不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头骨,我站在一边,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候,他突然做了件奇怪的举动,他朝着头骨的额头,漫不经心般吻了一下,然后随便一掌将那头骨击得远远的。
我大惊失色:“呀,你干什么??难不成,难不成你有恋尸癖??”
悟空嘴角抽搐了两下:“恋尸癖,你才有恋尸癖呢。”他又愉快的一笑:“我只是助它早日成妖而已,有了我的印记,成妖易如反掌。”
虽然不太理解他的话,但看见他的笑,觉得安心多了。他向我招招手:“过来,小白。”
我马上讨好地蹦过去:“悟空,悟空,你刚才那眼睛是怎么——”
他的手一下子抓住我的喉咙,痛,“干什么啊,死猴子,放手啦。”
这时我看见他的笑容,和天庭那时候一模一样!
懒洋洋的,疲倦的,漫不经心的笑容。
看到他这种笑容的时候,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如果他想做什么事的话,这世界上已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着:“小白,你说,如果我吻一下你的额头会怎样?”
(十一)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妈的,这死猴子,敢对本姑娘起色心。我顺手操起怀里的穿山甲,一鼓作气地砸了下去。
“嗷”“嗷”,两声惨叫此起彼落。
猴子与小小穿山甲紧密地相互依偎,同仇敌忾地看着我。
呵,他们倒成难友了。
“你,你,你,居然敢对本姑娘起色心。”我气势汹汹地指责他。
“少臭美,谁对你起色心谁就是笨蛋加白痴,我不过是想毁了你道行而已。”
“你为什么要毁我道行?”
“看你不顺眼。”
“你为什么看我不顺眼?”
“因为你样衰。”
“我为什么样衰?”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样衰?”
“错了,错了,你凭什么说我样衰,我哪里样衰了?”
“全身上下!”
“你——”
我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回来。”
“我为什么要回来!”
“佛祖派你来看守我,我饿死了谁负责?”
“这个……好像是……我。”我乖乖地自动停下脚步。
他很得意了一下,威严地说:“去打点酒来,我今天要和小穿兄弟好好喝一杯。”
小小穿山甲也很得意地摇了摇尾巴。
(十二)
圆月。
春天的圆月总是特别美好的样子。
洁白的月光照过大海,照过城市,照过乡村,照在孩子们熟睡的脸庞上,照进深山老林里,呼呼的山风吹过,那里,是否有吃人的妖怪,不眠的夜枭。
我不知道,但我肯定这里没有。这里只有一只半醉的猴子和一只完全醉倒的穿山甲。
“这么快就醉了,真不好玩。”悟空嘟嚷着。“来,来,小白,你陪我喝。”
“不要。”我气鼓鼓地回答。
“哈,你还在生气啊,真是小心眼。”
“我就是小心眼怎么样?”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毁你道行吗?”
“你不是说因为我样衰吗?”
“啊,那也是一个原因啦。”
“什么叫也是?那还有其他原因呢?”
“嗯,嗯,”他有点口齿不清,“我觉得啊,做妖比较适合你。”
“为什么?”我奇怪地问他,他却没了声息。
“猴子,猴子。”我拍拍他的脑袋,没有反应,已经睡着了啊,头还枕在我的腿上,这死猴子,倒挺会找枕头。
我舒服地把背靠在山壁上,仰头看天上的明月。明月啊明月,你都看见些什么?六千年,修炼的那六千年里,每天晚上我都会抬头看你。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到达那天上的宫殿。
想到这里,我的额头开始冒黑线。
是啊,我终于到了天上的世界,可是,可是,没想到,还没到一个月,我就被赶了下来,呜呜呜,想到这里,我不禁悲从心中来,恶向胆边生,伸出魔爪,将悟空积蓄了好久的头毛拔了个精光。
……
长夜漫漫。
乌云挡住了月亮。深山老林顿时显得有点黑而可怖。
我正打算睡觉,远处一点妖异的红光吸引了我的注意,那红光飞快地游移着。嗯,什么东西啊,得去看一下,万一是妖怪就不好了。我思忖着 ,移开悟空的脑袋站起来,呼,腿都麻了,死猴子。
这时候乌云散开了。
月光如水。
我惊讶地看见,悟空的脸上满是痛楚。
那种表情,任谁看了都会心痛。
悟空,你做恶梦了吗?我轻轻摸着他的头。
他紧紧抓住我的手,好像安心了的样子,脸上悲伤的表情慢慢退去。
我坐在月光里,心中一片茫然。
孙悟空,你到底有怎样的过去?你想抓住的是什么???
(十三)
“啊啊啊啊~~~~~”一声尖叫刺破山谷。
“怎么啦,一大清早就鬼叫鬼叫的”悟空懒洋洋地打着呵欠。
“小穿它,小穿它~~~”
“它怎么啦?”
“它,它来月经啦。”
“咳咳咳。”悟空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笨蛋,怎么可能,小穿它是弟弟,好不好?”
“我也知道啊,可是,可是,你看,他的便便是红色的耶。”
悟空一翻白眼:“老大,那是我昨天喂了它一些红色的很难消化的野菜好不好??”
“啊??”
#¥%*—*?##
小小穿山甲极度轻蔑地看了我一眼,慢慢爬向他的悟空哥哥。
“啊啊啊啊啊~~~”又一声尖叫。
“你干吗又鬼叫啊?”悟空和小穿仇视地看着我。
“不是我叫的啊。”我一脸无辜。
沉默。
两只乌鸦飞过。
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一起回头
哇,仙女姐姐耶!
如云的黑发,精致的五官,盈盈秋水般的双眸。
“哗啦啦。”我和悟空一起狂流口水。
那仙女姐姐却不说话,直接就向我们扑过来。
哇噻,现在的仙女都这么开放的?我闭上眼,准备迎接幸福的拥抱。
“啪。”被推倒地声。
爬起来,看见仙女姐姐死死抱着小穿,“小成,小成,我可终于找到了你了。”
“小成?”
我疑惑地看看小穿,再看看仙女妹妹,再看看悟空。不得了,这猴子还一脸痴呆相,不停流口水,我一巴掌打过去。
“死猴子,醒醒啦,别发春了。”
“什么发春?”
“你看你那口水流的……啧啧。”
“你不也是吗?”
“我不一样。”
“你为什么不一样?”
“我是女的,女的看女的很正常,男的看女的看到流口水就说明他有非分之想!”
“那女的看女的看到流口水就很正常了吗?”
“这个,我口水多不行吗?”
“你……”
哈哈,第一次把猴子逼得说不出话来。
我得意地摇摇扇子,且慢,这扇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仙女姐姐已经抱着小穿向我们走过来,她说话的声音真是好听,好像天上的风铃。
“谢谢你们照顾我家的小成,都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们才好。
“不客气,你把这满山的桃花快点变成桃子就好,我自己变出来的没口感,果然还得桃花仙亲自出马才行。”悟空嘻嘻一笑。
这小子,难怪刚才流口水流得那么汹涌,原来又是和吃的有关。
等一下,他说她是桃花仙?
仙女姐姐好像这时候才发现他,惊讶地叫了一声,看向我,“为什么,为什么这里会有你们这一仙一妖?”
我惊讶,怎么会有人不知道三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孙悟空?
“你是新上任的桃花仙?还没去过天庭?”悟空问。
“嗯,你们叫我小桃就好了。”她的眉间仿佛有淡淡的轻愁:“才上任不久,要等到二月二才能去天庭报到。”她话锋一转:“不过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私奔。”悟空很干脆地说。
我倒地。
“小桃,你别听他胡说啦—”我赶紧申辩。
“娘子,不要这么不好意思嘛。”悟空眼里闪着作弄的光。
“你——”
桃花仙疑惑地看着我们:“你们敢反抗天庭?”
“那当然,娘子为了我这种旷古奇男,有什么不敢做?”他得意洋洋地拍着胸口。
旷古奇男??旷古怪胎吧。我没好气地看向他。
“所以,你就被封印在这里?”小桃居然还真的相信。
“嗯,”悟空强忍着笑容,脸都快扭曲了:“能跟娘子在一起,就已经是最幸福的事了。”
明知道他在整蛊,心却不由自主漏跳半拍。
“小桃妹妹,你别听那猴子胡说。”我正想解释 ,却看见小桃妹妹怔怔的看住我们,泪水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帮帮我,帮帮我。”她顿时泣不成声,“我不想成仙。”
(十四)
“现在想起来,真希望那只是场噩梦而已。”小桃说。
“我的本名叫花舍语,家里就我,爷爷,爹和娘,我们一家四口一直幸福地生活着,直到我十六岁那一年,那一年,家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小桃的眼睛开始发亮,呼吸也开始急促。
“ 那一年家里拆迁了一间旧屋子,那屋子很老的历史了,从没人住,因为那些老人说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所以从不允许小孩子进去玩,慢慢地,就荒废了。然后在那年,我十六岁那年,爷爷死了,从不相信鬼神之说的父亲就拆了那间房子。
怪事就从拆了房子的那晚开始。
那晚我正在做女红,娘走了进来,我满心欢喜地叫:“娘,你来看,我绣的桃花。”娘却什么都不说,只是直瞪瞪地看着我,眼珠动也不动,脸色惨白诡异,我被这目光盯着,背上陡地生出寒气,连话都说不出来。娘僵直地走过来,捉住我的双手,忽然很诡异的一笑。
这一笑惊得我魂飞魄散!
娘的手慢慢地往上滑,摸向我的脸颊。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就大哭起来:“姐姐,姐姐,你不是说过要来救我的吗?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不来!!我是一直相信姐姐的啊,我就在那里等啊等啊,等了好多年,你知道吗?你知道吗?那里好黑好黑,我好怕啊,我后来想自己来找你的,可是我出不去,我出不去我出不去呀!”
娘的手慢慢地滑到了我的脖子上。“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你说过你会来的啊,你说过你一定会来的啊,为什么不来?是不是你忘了我?是不是??”
娘的手如水蛇一样缠在我脖子上,越缠越紧,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红光和……泪水。
我叫不出救命,手在桌上到处乱摸,终于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我本能地向娘砸下去。
她松开手,倒在血泊中。
原来我摸到的是油灯,那火焰还微弱的忽明忽灭。
我大口大口的喘气,头脑一片混乱,天哪,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门吱嘎开了,爹站在门口,一脸震惊。
(十五)
“哇哇哇,你爹一定误会你杀了你娘,怎么办啊。”我大叫。
“小白,闭嘴,不要以为世界上的人都和你一样白痴。”悟空懒懒地说。
小桃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对话,她的眼睛依然发亮,亮得可怕。
能让一个人眼睛发亮的,只有两种感情,一种是爱,一种是恨。我们常说谁谁谁看见了金子就眼睛发亮,其实那不是他的眼睛在发亮,那是他的心,他的贪心。你有没有试过在一个午后,穿一件月白的衫子,走到桃树下,静静地站在某个人的背后,微笑地着看他,觉得心里一阵一阵温暖,那时候你的眼睛一定是发亮的,亮得只能看到他。那就是爱了。当然,恨也会让眼睛发亮,非常非常炽热的亮。
当然悟空是不算的,他一看到食物就两眼发亮,大放异彩。
小桃现在的眼睛就在发亮。
(十六)
我看看震惊的爹,再看看倒在血泊中的娘,艰难的开口说;“爹,你别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爹把头慢慢转向我,他一开口我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他说:“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个晚上没有月亮。
油灯上的火慢慢旺了起来,娘身上着了火。
而爹,那个平常老成,严肃的男人只是用很稚气的声音不停地指责:“姐姐,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好诡异,好恐怖,我在火光中瑟瑟发抖,眼泪开始不停地流。
天那,这只是一场梦吧,求求你快点让我醒过来。
火越燃越大,我看见爹向我走过来,搂我入怀,轻轻说:“姐姐不要怕,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我只是太寂寞了,在那个黑洞洞的地方,真的,真的好寂寞,姐姐,来陪我吧,我们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
爹说话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了一个孩子的脸,寂寞忧伤地微笑。
小天?
你是小天!
我惊讶地叫出声来。
那孩子欢喜地笑了:“姐姐,你果然还记得我。”
他紧紧抓住我的手:“姐姐,陪我,再也别离开。”
那时侯,我头脑一片空白,只听到房屋崩塌的声音,看到小天的脸被火焰照得红红的,眼睛信赖的看着我。
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思绪回到我八岁的时候,那时候小天才六岁,我们两家是邻居,小天命不好,才生下来就没了娘,他爹又是个醉鬼,从来不管他饥寒饱暖,爷爷好心,常常周济他,带他来家里,让我和他玩,慢慢的我们就成了好朋友,小天胆小怕生,却从不怕我,总是很信赖我,不管我说什么,也不管我的要求是否骄横跋扈,他总是站在我身边,天真的微笑着说:“姐姐好厉害,姐姐好棒。”
有一天我们两个小孩子闲逛着玩,不知不觉就走到那间被废置的老屋子那里,我非常地好奇,就怂恿小天一起进去看,小天有点怕,他怯怯地说:“大人不是说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吗?姐姐,我们还是别去了,好不好?”“哼,胆小鬼,你不去我去。”我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小天的脸涨得红红的,像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却不理他,推开门,也打开他试图拉住我的手臂。
如果我当初知道我这样做的后果的话,那我死都不会去打开那扇门,可惜,我不是先知,世上也没有后悔药卖。
我走进房间,很脏,很多灰尘,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我得意洋洋地转身朝小天喊:“看吧,胆小鬼,哪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大人骗我们呢。”
这时我发现小天脸色惨白,突然就朝我冲了上来,将我往门的方向用力一推。
我跌跌撞撞地倒在门口边,“你干什么啊?”我非常生气地边吼边转过身来。
这时候我看见了非常诡异的画面,好多手,好多只黑色的影子一般的手死死地缠住小天,而且这些手从墙壁上,从地板上,还在不停地涌出,越来越多。小天被缠得死死的,脸色青紫,非常痛苦的样子。
“小天,小天!”我惊慌地不知道怎么办。
那些手,蛇一般滑过地面,向我滑过来。我完完全全的吓呆了,明明心里无比恐怖,可脚就是不听使唤,移动不了。
“姐姐,你在干嘛,快跑啊,姐姐,你快跑。”小天声嘶力竭地大叫。
我一下醒过神来,拔腿就跑,边跑边大哭:“小天,你不要怕,我去叫大人来救你,小天,你别怕,我马上就回来。小天,你等我啊。”
后来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爹娘抱着我直掉眼泪。
他们说我已经昏迷两个月了。
他们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能茫然的摇头。
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那个时候,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小天了。
(十七)
悟空的脸色变得空前认真。
他用手抓住小桃的脚,抬头严肃地看着她。
我大吃一惊,悟空也会有这么体贴的时候,看来以前我认为他不近人情真是错怪他了,我暗暗的惭愧着。
小桃也用“谢谢,我还好”的眼神看着他。
悟空缓缓地说:“小桃,我肚子饿了,可不可以明天再讲,我要去吃点粮食先。”
说完,他大喝一声:“小白,开饭!”
(十八)
今晚无月。
自然无月色可赏。
“喂,喂,悟空,你这死猴子也太没礼貌了,怎么可以那样对小桃说呢,你看不出她心情很难过吗?”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那时候看不出我真的很肚饿吗?”
“你难道就不会忍忍?”
“我为什么要忍?”
“基本的礼貌啊。”
“礼貌?我为什么要礼貌,饿了就是饿了嘛,让她暂停一下她又不会死。”
我无言以对。
“悟空,你真的很自我。”
“所以才自由啊。”
沉默。
一群乌鸦飞过。
远处有微弱的红光,快速地游移着。
对了,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了,上次圆月之夜也看见过。当时本想去探个究竟的,可是被悟空拖住了,啊,突然想起有个问题早就想问他了。
“悟空,你一般都做什么梦?”我说。
“吃肉。”他快速地回答,甜甜的微笑。
汗,这猴子。
“我是说,嗯……比如那些会让人伤心,难过,或者害怕的恶梦啊。”
“伤心?难过?哈哈哈,谁会做那种梦啊,”他话音突然断掉,脸色一下极为难看,一字一顿地说:“但是,恐怖的梦,就有一个,这个梦,我到现在都还能记得。”
我屏住了呼吸。
“那个梦,真的很恐怖,在那个梦里,佛祖居然在生小孩子,而我,居然在帮他接生!天哪!”悟空仰天长叹,一脸痛不欲生。
我顿时汗如雨下。
赶紧岔开话题。
“悟空,你看那边,看见没?那里有一点红光,很诡异哦。”
“哦。”
“所以你乖乖地睡觉,我现在要去看一下。”
“别去送死了。”
“什么意思啊?”
“你现在在人界,仙力又折了大半,你怎么可能是它的对手?你死了可没人给我送饭。”他微眯着眼,漫不经心地说。
我却吓一大跳:“你是说,那果然是——”
“嗯。”悟空点点头,“已经成妖了。”
(十九)
“哎呀哎呀,那怎么办?”我大呼小叫。
“怎么办?收敛起你身上的仙力咯。”他仍然一脸的漫不经心。
而红光却好像发现了我们的样子,快速向这边游移而来。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
“你不会动动你的猪脑子吗?虽然你又笨又丑又样衰,但好歹你也还是一只仙好不好?吃了你可以长妖力的,所以你快点收敛起你的仙力躲一下啦,而且它好像已经发现你了。”
“一只仙?一只?”算了,暂时不计较这个,“为什么会长妖力,我是仙啊,吃了我应该长仙力啊,还有为什么我要躲啊,我——”
红光逼近。
悟空开始抓狂了:“你猪头啊,你见过人吃猪肉身上也长猪肉吗?”
“啊,你说那个啊,那个叫人肉,不叫猪肉,还有啊,我要是躲了,那谁来保护你啊。”我理直气壮地说。
悟空鄙夷地一笑:“你认为我会需要人保护?”
“可是——”
“好了,别废话,快点睡觉吧。”
“睡觉,这不是睡觉的时——”我突然感到沉沉的睡意,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怎么会这样子啊,我努力想清醒点,可是意识却越来越模糊,慢慢地,慢慢地跌进了黑暗中。
黑暗中有股好强的妖气。
但我却觉得很安心。
一夜无梦。
(二十)
早上。
小桃已经来了,站在桃花树下,寂寞忧伤地微笑,我觉得在她身上我能看见小天的影子。
虽然,从没见过那个孩子,但是想来,那一定是个很苍白的孩子吧,那么多年的寂寞啊。
本来想问问悟空昨晚的事,不过还是先听完小桃的故事再说吧。
“昏迷两个月醒来后,我已经不记得小天了,周围的人也从来没有提起过他,好像小天一开始就没存在过。我就这样慢慢长大,那间老屋子,也再没有去过。”
小桃幽幽地叹口气。
“后来的,你们都知道了,所以当我看见在火光中看见小天时,我先是觉得惊讶与愧疚,然后却马上感到无比的害怕和愤怒,我一掌打开他伸过来的手,尖叫道:‘你这个怪物,你不要靠近我,你害死了我的爹娘,你滚开。’
他当时脸上的表情我想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不是伤心,也不是愤怒。
是绝望。”
你见过小孩子露出绝望的表情吗?
祝你永远都不要见到。
(二十一)
“那后来呢?”我小心翼翼地问,心里有点微微刺痛。
“后来就该吃早饭了。”悟空翻着白眼:“小桃美女,我们还没吃早饭啊。”
我面不改色地抓起铁锤,小桃面不改色地继续讲,小穿也面不改色地去拾了个桃子过来。
“后来,后来火越烧越大,我不能呼吸,痛苦得快要死掉,小天就站在火中,哭着对我说:‘姐姐,怎么办?我不想救你,我不想放你走。姐姐,即使你不肯和我在一起,那也请你和我到同一个世界吧。那样,至少我可以天天注视你。要恨我,也请到我身边来恨我吧。’
我虚弱地看他一眼,这个苍白忧伤的孩子,我已经无法回应他了。世界在我眼前合上门。
一片黑暗。
这就是小天所说的黑暗吗?
这种无言的黑暗,让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而那个单薄的孩子,却天天流着泪等他的姐姐,坚信他的姐姐会来救他。
每一天,每一年,每一个日出日落,每一个春花秋月。
而我,却完完全全地忘了小天,忘了一个孩子等着我去救他,忘了自己的承诺。
原来是我自己种下的因啊。
在黑暗中缓缓流下眼泪。
小天,就请你在这个世界注视我吧。
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到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花海之中。
是桃花,粉粉的白与红。
蝴蝶在花间穿插来去。
漫天的花瓣飞。
风带着香甜的味道。
为什么我会到了这里?
一眼望去,满树满树的桃花开。
一个女孩子微笑着向我走来。
‘桃花姐姐,欢迎你回来。’
我愕然。
‘你本是天界桃花仙,因触犯天条而罚下凡间,受世人之苦,现在是你归位之时。’她一边解释,一边用食指在我额头上一点。
一颗朱砂痣出现。
关于神的记忆回来。
我雍容起身:‘梨花妹妹,有劳你了。’
她甜甜一笑,我却突然想起那张忧伤的脸。
‘梨花,小天呢?’
‘你说那个孩子吗?他是你命中的劫数,现在当然被囚回欲界了。’
‘欲界?不行,我要去看他。’
‘桃花姐姐’梨花突然提高声调:‘你已归位,过去的事情都是浮云,不要再去想了。’
我默然,走开。
她不会明白的。
那种黑暗。
还有当你知道有人在那种黑暗里还坚持等你的时候的心情。
……
……
这就是我的故事。”
小桃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低头看向悟空,眼睛亮得可怕:“我想,你一定知道欲界在哪里。”
悟空嘻嘻一笑:“知道也不告诉你。”
“更何况,你马上就要见到他了。”
(二十二)
“等等,欲界是什么东西?”我大喝一声。打断他们两个奇怪的对话。
“你们到底在讲什么东西啊,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明白?”
小桃眼神变得悲伤:“欲界是一个连地狱都不能收容的地方。”
“一般人,死后成鬼,然后投胎,轮回;部分人,成仙或成妖;还有一些人,对于今生有太强的执念,也就是佛所说的‘嗔’,太执着于某种他们珍惜的东西而不能放开,因此连佛都超度不了,欲界的灵魂,对于人世有太多的牵绊,所以一旦有机会接触到人世,他们就会死死抓住有生命的东西不放,小天就是那样被他们抓进了欲界。”
“虽然,小天可以选择轮回转世,但是——”
小桃长长地叹气,看向悟空:“现在该我问你了,你为什么说我会马上见到他。”
悟空笑得鬼祟:“人若太执着,入欲界,仙若太执着,入魔界,那时见他还不容易,你现在已经太执着于你的欲望了,换言之,你已有了魔意。”
“不可以。”我大叫。“怎么可以成魔。”
没人理我。
完全被无视了。
“那么,大概还要多久?”小桃平静地问。
“你去天上玩两天就成了。”
“那就是两百年了?不行,不可以,我不想再等下去。”
悟空深深地看着她:“你想现在就成魔?不惜抛弃仙的身份?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你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七十二路神仙的封杀?我劝你凡事不要草率的好。”
小桃笑:“我只要面对小天就好。”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请助我成魔。”
我第一次看见悟空脸上出现温暖的笑意。
他说:“把头低过来。”
小桃毫不犹豫地靠了过去。
悟空的食指缓缓地点向她的额头。
我看着这一切,却没法阻止,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干涉他们。
可是为什么,我明明是仙啊,我有权利制止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不能让小桃执迷不悟。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冲过去推开小桃。
“不可以。”我大声叫。
小桃站起来,盯着我。
好亮的眼睛。
“走开,小白,不然我杀了你。”她一字一顿的说。
我的心沉到谷底。
一个转身盯着悟空,怒气冲冲地吼:“死猴子,你对小桃做什么了?”
却看见悟空若有所思地看着小桃。
他在笑。
笑得又寂寞又悲伤。
小天。
我突然想起小天。
再深吸一口气:“好,我不阻止你们。但是,相对的,小桃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小桃疑惑地看着我。
“我也想见见小天。”
小桃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断了线的珠子。
…… ……
…… ……
断了线的珠子是不可以再连起来了,有些人有些事也都不可以重来。
可是怎么能够一直执着于过去。
不要再错过以后的幸福就好了。
(二十三)
我一直认为成魔应该是件很大条的事。
应该山崩地裂,天地变色,风起云涌的。
悟空的食指慢慢地点上小桃的额头,额头上的那颗朱砂痣。
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阳光稀疏地透落树枝,在地上落下斑斑点点,好像是一个夏日的梦,平静得意味深长。
小桃额上的朱砂痣渐渐退去。
“完了。”小桃也平静的微笑。
“完了????”我无比惊讶。
“不然你以为要多久?”悟空白我一眼。
“我以为,我以为至少会有两声雷啊。”我嗫嚅着。
原来成魔便如此简单,无需声色,更不屑张扬,简简单单决定于一个念头的流转。难怪自古多魔而少仙,大概是性情中人居多,而清心寡欲之人居少吧。
悟空仿佛看穿我的想法,鬼祟地一笑。
“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办?”小桃急切的问。
我注视她,她身上已经有了淡淡的青色的光。
悟空说:“咬破你的中指,以你的血打开欲界之门。”
小桃的眼睛又开始发亮了,呼吸也开始微微急促。
她并没有马上就咬自己的中指。
我们静静地等着。
那是个很好的下午,干净而清爽。
山里弥漫着花与泥土的香味。
小桃缓缓抬手。
很轻微的一声。
一粒剔透的血珠子慢慢变大。
然后迅速地往下落。
落在泥土上。
这时候悟空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我奇怪的看他一眼,他却无视我,他看着血滴落下的地方。
那里开始起了奇怪的变化。
泥土飞快地消失,出现了一个黑森森的洞。
洞口迅速扩大。
手!
突然很多只手从洞里面伸出来。
那些手不可思议地长,它们在空中飞舞着,似乎想抓住什么。
它们先是碰到了小桃。
迟疑了一下便缩了回去。
小穿在小桃怀里把眼睁得圆圆的。
那些手又向我们这边游移过来。
我也很好奇地把眼睛睁得圆圆的。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手完全无视我们。
它们就在我眼前晃啊晃,晃啊晃,但始终没有碰到我。
于是我就不耐烦地抓住其中一只手。
被我抓到的那只手仿佛被烫到了一般,拼命地扭动,想要挣脱。
其他的手立刻飞快的往回缩,有点惊慌的意味。
哈哈哈,果然是因为我的仙气吧。
我得意的看向悟空他们。
结果发现他们三个正看着我。
眼睛都睁得圆圆的。
(二十四)
那些手全缩回了洞中。
但洞并没有消失。
洞还在。
小桃走向我:“小白,小成以后就麻烦你照顾了。”
小小穿山甲一动不动,埋着头。
我接过它时它的利爪扣痛了我的手臂。
我轻轻地吻了吻它的额头。的
它颤抖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我冲它一笑,突然一个甩手,把它扔向悟空。
“嗷”“嗷” ——
两声惨叫划破云霄。
我飞快的抓住小桃:“小桃小桃,我也要去,我想看看小天。”
小桃微微蹙眉:“你身上的仙气已经七零八落,进入欲界只怕会对你有所伤害。”
“不会不会。”我很得意地一笑。“你没看见刚才那些手多怕我吗?连碰都不敢碰,难怪悟空会抓住我的手,原来是在寻求保护啊,哈—哈—哈。”
悟空不置可否的翻翻白眼。
小小穿山甲也怒气冲冲地朝我翻白眼。
我撇撇嘴。
突然抓起小桃的手往洞里跳。
边跳边开心地大笑:“我们走咯。”
笑到一半就笑不出来了。
为什么笑不出来呢,因为我发现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洞不见了!
刚刚明明很大的那个洞转眼就不见了。
我和小桃都跌在了地上。
我痛得正想破口大骂,背后突然传来清冷的声音。
清冷如水。
我开始冒冷汗。
佛来了。
我艰难回头。
佛在笑。
我记得我以前说过,当佛笑的时候,好像一百朵最美的鲜花同时开放,又好像是情人的手抚摸着你,最轻最软的,最能抵达灵魂深处的温柔。
所以现在我竟有些痴了。
佛看着小桃,眼里全是悲悯。他向小桃伸出手去,轻声说:“过来,我的孩子,别入欲界。”
小桃痴痴地看着佛,慢慢地把手放在佛的手上。
“不要啊。”我一下子反应过来,佛祖是要收了小桃。
“小桃小桃,你醒醒啊,你忘了小天吗?”
然而小桃却好似完全没有听见我的话,她只是痴痴地看向佛。
佛握住小桃的手。
小桃不见了。
佛的手里多了一枝桃花。
悟空只是冷冷的看着,不说一句话。
佛又转身向悟空:“孙悟空,一百年后将有一个叫唐三藏的和尚来到这里解开你的封印,到时你要助他去西天取经,当你们取得真经之后,我便告诉你你想得到的答案。”
佛又对我说:“你明明是仙,看见小桃成魔却不加阻止,所以你也要随他西去,受九九八十一难。”
你若是生孩子的话一定难产。我在心里暗骂。
“哎呀呀“悟空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怎么想知道答案了。”
“等一下。”我大叫:“如果取得真经的话是不是可以把小桃还给我们?”
佛笑,不语。
悟空却突然说话了:“小白,东西是要靠自己抢的,不是靠别人给的。”
他又看向佛,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一字一顿地说:
“真经,我是会去取的。”
“而你,世人的佛,将由我来消灭。”
天边一道闪电。
多少年多少年之后我都还记得那张脸,
电光照亮的那张脸。
漫不经心的笑容和野心勃勃的眼睛。
“而你,世人的佛,将由我来消灭。”
忘忧草(外一篇)
我看到他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他是佛。
我知道他是以佛的身份投胎的,我也知道他会在三十岁那年成佛。
可是我不管, 我不要他成佛!
良人,你知道吗?
我是魔。
你休想成佛。
三月三,踏青。
我精心梳理自己的长发,细细地描眉,双唇微微地噙了噙胭脂,再穿上杏黄色的衫子,藕荷色的裙,洁白的丝履。
良人,我只是想以最美丽的容颜出现在你的面前。
在你没成为佛之前,你也不过只是凡人,也有凡人的七情六欲。我知道,今天,你会遇见我,会娶我,然后三十岁那年,你会成佛,离开我,成那无情无爱,绝欲绝念的佛。
不
要。
我不会让你成功。
哪怕我因此万劫不复。
下雨了,三月雨,江南雨。
良人,你应该出门了吧。
我撑着油纸伞,娉婷地走过窄窄的小巷,湿湿的青泥板路。
前面拐角处,一个老婆婆步履蹒跚。
突地一匹快马。
我惊叫一声,冲上去,推开了老婆婆。但我已无从避开。
马撞过来了。
闭上眼。
他及时地收住了缰。
我脸色苍白,微微喘气。
但心跳平稳。
都在我算计之中。
良人,我们见面了。
你以为是第一次见面么?
不是。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哪一个轮回呢?百年前还是千年前。你那时才四岁,小心翼翼地扶起一棵衰弱无力的小草,眼神清澈而关注。
又过了多少年,轮回了多少世,我才找到你。
所以我不想放手,不能放手。
马背上的他向我看来,眼神清澈而关注。
“姑娘,你没事吧?”
我微微一笑,摇头,走开。
他有点失神。
五月,媒人上门。
七月,花嫁。
那年,你十七,我十六。
还有十三年。
我们一直很恩爱。
直到你二十五岁那年。
那年,来了个和尚。
你以为他真是和尚么?
他也是魔。
他所要做的,不过是分开一对平凡的相爱的夫妻。
正如后来那民间传说的法海一般。
你信他么?
为什么你会在屋里挂了八卦,还小心地看着我。
难道爱情当真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是谁说“情比金坚”的。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仍然爱你。
至死不渝。
你外出了。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四年,二十九岁了吧。四年来,你在外面学到了什么?
长空万里,风月无边。春色温柔,佛相庄严。
你可曾会想起那个为你烹茶煮饭,红袖添香的人?那个始终笑意盈盈看向你的人?那个眼眸里有太多悲伤与期待的人?
哦,我说错了。我是魔,不是人。
三十岁那年,你回来了。
我知道你会在这一年成佛。
但我不知道你会对我说些什么?
你也许会说:我知道你是魔,我要点化你。你也许会说:我已看透世间繁华,人情冷暖,因此你成佛。
你会说什么呢。
佛也好,魔也好,怎么比得了做人呢?倘若这八年来相濡以沫的感情不能让你留在人间,那么我,宁愿毁了你,我要拖着你一起下地狱,我们一起万劫不复。
是的,万劫不复,但会很幸福。
良人,你有佛心,我有魔性,今天终于相见了。
他满脸风尘,眼神专注。
他对我说:我知道你是魔。
我垂着头不说话。
他微微一笑:所以我离开。五年了,我一直在矛盾与不安中挣扎,可是我发现,我爱你,不管你是人还是魔,所以我又回来了。
我的心因着大欢喜与大惊慌而微微战栗。良人,你可是要与我一起留在人世么?
我不敢看他。
他抬起我的下巴,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我要保护你,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来伤害你。
我流泪了,并非高兴,而是悲伤。
因为我知道,在他说出这句话时,他成佛了。
我来不及阻止他。
即使是贵为皇帝,也不能完完全全地保护他的爱人。
可是佛能。
我想过很多种他成佛的方式,惟独没想到这种。
最温暖,
也最让人绝望的一种。
我输了,良人,输得心甘情愿。
可是,有一点是你所不知道的。
那株衰弱的小草为了再见到那个眼神清澈的男孩,她修炼了几千年,本来她可以名列仙班的,可是她不要。
因此她沦入魔道。
她也反复问自己,值得吗?
这一切,终于在今天,有了答案。
那株小草的名字,叫“忘忧草”。
良人,让我们彼此都忘了吧,你忘了这一生,我忘了这几千年。
但愿来世,你不是佛,我不是魔。
我们只是一对平凡夫妻
从某年某月开始,
到天荒
地老。
~第二章~
可以让人一生难以忘记,甚至死不瞑目的,也许只是某个云淡风清的下午没有等到的某个人,而已。
(一)
“现在怎么办?”悟空苦着脸问我。“佛那家伙其实很小心眼的,他肯定记仇了,呜呜呜。”
“那你刚才说话之前怎么不多考虑一下。”我一肚子怨气,我的天庭梦啊。
“人家觉得这样说很帅嘛。”悟空马上又笑得一脸灿烂。
我无奈的翻翻白眼,这家伙,他真的担心佛会记仇吗?
“唉,接下来我们又要过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日子了。”他嘻嘻笑。
我只觉得心里面堵得慌,是因为小桃的事?还是因为不能回天庭?
或者,是因为悟空的大话?
靠在石壁上,一口气说:“我累了,我要睡觉,睡一百年,别吵我。”
悟空出乎意料的没有抗议,他抱着小穿,嬉皮笑脸:“来,咱哥俩也睡。”
看着小穿亲热的依偎着悟空,我在心里替它悲叹,等它醒来后就会发现自己被咬成猪头了。
合上眼。
天地黑了。
(二)
百年无梦。
醒过来的时候是春天,
花盛开,鸟回来,
树木有了新绿。
如果不论何时睁开眼都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色多好。
太阳永远不下山,春天永远不离开。
叹口气。
眼前赫然跳出来一个和尚,白玉般圆润的脸,光可鉴人的头。细细长长的眼,挺直的鼻子,薄薄的唇。
他一脸欣慰的笑;“乖徒儿,师父可找到你啦。”
然后他又喜滋滋的说:“观音姐姐还不错嘛,知道什么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说完他张开双臂。
“徒儿,让我们来为这第一次见面拥抱吧。”
我立刻睁圆眼,一个箭步跳开,大喝道:“你这秃狐狸是谁?报上名来。”
“秃狐狸?”他好像有点被打击到的样子,“我是三藏啊,你亲爱的师父唐三藏啊。”
我背上开始潸潸冒汗,这就是佛所说的得道高僧唐三藏?
赶紧跳到洞口处,刨开那些长长的杂草。
唐三藏在背后很诧异的“噫”了一声。
“对了,乖徒儿,观音姐姐不是说你被封印了吗?怎么见你活蹦乱跳的?”
不理他,继续刨。
终于刨出了一个毛毛的猴子头和肿了一圈的,满身布满牙印和口水的小小穿山甲。
抓住他们两个的脑袋用力一碰。
“啊~”“啊~”
悠扬的惨叫。
回过头来,脸不红气不喘微笑着对唐三藏说:“瞧见没?那只猴子才是你可爱的徒弟。”
三藏耷拉下眉毛,怅怅的“哦。”
刚刚醒过来,心情看上去很不好的悟空立刻大叫:“死秃驴,你那声哦什么意思啊。”
唐三藏立刻很不爽的大吼回去:“猴子也就罢了,你居然还是只公的。”
我和悟空都呆住了。
活了几千年,今天才算是见到强人了……
悟空吞了口口水,指指山顶:“秃驴,瞧见那金字压帖没?去把它拿掉。”
三藏鼓起眼:“叫我秃驴,我才不拿呢。”
“美男。”悟空立刻改口。
“好!”三藏毫不含糊。
我和小穿同时嘴巴合不上了。
悟空叫醒我:“小白,别发楞,带这秃驴,哦,美男上去。”
我抓住三藏的手臂往上一跳,飘飘的落在了山顶上。
心里有点紧张。
五百年了,悟空终于可以出来了。
三藏揭帖。
我立刻带着他和小穿远远飞开。
刹那山崩地裂,飞沙走石。
悟空就从这石雨中走出来,明亮的眼睛,愉快的笑容。
原来他有这么高,足足高了我两个头。
他伸了个懒腰,嘴角上弯:“好久没这么舒服了啊。”
我喉咙突然有点哽咽。
三藏呆呆的看着,嘴里喃喃自语:“我知道我自己的魅力很大,可是没想到有这么大,连山都抵抗不了。”
(三)
“现在,我们要一起西行了,听说西方的美女可是风情万种啊。”三藏眼睛眯起来,活脱脱一只狐狸。
“出家人四大皆空。”我冷哼。
“小白,你不懂什么叫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吗?”三藏飞快地反驳。
“对了。”他一拍脑门:“观音姐姐说了,这个封印悟空的金字帖你还得交回天庭去,快去快去,我和悟空边走边等你。”
观音姐姐和色即是空有什么关系?这秃驴还真会联想。
我镇定的接过帖,心里却欢呼雀跃。
天庭啊,哪怕只上去一小会也好。
三藏张开双臂。
“小白,来一个离别的拥抱吧。”
我飞起一脚。
他往后一跳,笑嘻嘻的大叫:“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早点回来哦。”
悟空也大叫:“小白,帮我向牛鼻子老道要一瓶还魂丸。”
“还魂丸?”三藏疑惑的看着他,“你又不会死,要来干什么,而且还要那么多。”
“不干什么。” 悟空笑嘻嘻的说。“那东西酸酸甜甜的,特好吃。”
回了天庭。
见了佛。
还了帖。
佛恢复了我的仙力,嘱我好好助唐僧,又命我平时化为原形,藏与悟空耳朵内。
我自然一一称是。
走出殿门,用力吸气。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久违了的天庭啊。
没来得及抒情,就撞见了一个慌慌张张的小仙女,怀里抱着只白兔。
她看见我,就像看见了救星一般,飞快的冲过来:“这位姐姐,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只玉兔送到广寒宫去,本来是叫我去送的,没想到王母娘娘临时召见我。”
广寒宫?我眼珠一转,那不就是吴刚居住的地方吗?听说他是仙界最俊美的神,早就想去看看了,嘿嘿,现在大好机会就在眼前,怎么可以错过。
于是左手一手抹去口水,右手用力拍胸,大义凛然的说:“放心吧,我一定会把这只玉兔毫发无损的送回广寒宫!”
小仙女感激地向我笑笑,递过小兔子,急急忙忙地转身就跑了。
于是我就一路陶醉的飘啊飘。
空中拖出一条亮亮的口水线。
月宫很快就到了。
两间小小的屋。
一棵大大的树。
一男一女。
男的在伐桂,女的在抚筝。
他们都是很美的人物。
传闻还不及他们本人的十分之一。
他们会时而注视对方。
暧昧的暗流涌动。
月宫弥漫着淡淡的水气。
一曲终了。
嫦蛾缓缓抬头。
她看见我,眼神很快的闪过一丝讶异。
接着她看见了我抱着的玉兔。
嫦蛾恍然大悟的微微一笑,向我走过来:“不好意思,小玉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真是好听,清清脆脆的,好像风铃在天上响。
我呐呐:“不客气。”
偷偷瞄了眼吴刚。
他仍然专注地伐木。
头也不抬。
侧脸倔强而孤傲。
并且清冷。
果然是有个性的帅哥啊。
我在心里暗赞。
嫦蛾似乎看出了端倪,她微笑着问我:“不如进来品品茶好吗?”
我大乐,正欲抬腿。
突然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微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一下出了冷汗。
得赶紧回凡间才是。
迎上嫦蛾询问的眼神,苦笑着解释:“今天恐怕是不行了,以后有空一定再来拜访。”
嫦蛾理解的笑笑:“有急事?”
“嗯。”我点点头,叹气;“还不是取西经的事。”
“取经?”
吴刚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是啊。”我有点受宠若惊。
他迟疑了一下:
“天蓬,他,还好吗?”
“天蓬元帅?不知道哦,没见过他。”
我老老实实的回答。突然想起天蓬元帅不就是调戏嫦蛾的那个家伙吗?听说还是被吴刚制止的,后来天蓬就被罚下了人间,照理说他们应该结下梁子才对啊,可是看吴刚的语气,好像很关心他似的。
我有点疑惑的看着吴刚。
他不再说话了,转过头去,一下一下的砍树。
嫦蛾的脸色也有一点苍白。
我非常识事务的告辞了。
(四)
下凡。
落在一座山里。
隐隐感觉到悟空和三藏的气息就在东边不远处。
还夹杂了三种其他的气息。
不管,先舒舒服服的躺在草地上,等他们过来和我会合吧。
手挡在眼睛上,手指微微分开,温暖的阳光落进来,亮亮的。
突然阴了。
一个少女笑嘻嘻的站在我面前,弯着腰,看着我。
“你好,我是生生。”她甜甜的说。
我叹口气,直起身子。
“生生,你是什么妖怪?”
她脸色不变。
“我们见过面,你忘了吗?”
我诧异的看着她,有吗?我有见过这个人吗?
她浅笑,一字一字道来。
“两百年前,五指山下。”
。“两百年前,五指山下。”我愕然的重复,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若有所悟的上下打量了一下生生,沉声说:
“悟空,别玩了。”
生生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然后她就开始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边笑边说:“哎哟哟,今天我才知道你为什么叫小白。”
我气愤的皱皱鼻子:“还不是你取的名字。”
她笑得越发开心,手不停的晃来晃去:“谁会取那么天才的名字啊,还有啊,我是白骨精,不是猴子精。”
白骨精?
我皱起眉头沉思。
小小穿山甲,洞,悟空的手,森森的白骨,我的血,悟空的眼神,这些片段走马灯的在眼前闪过。
“原来是你。”我脱口而出,同时向后跳一大步,警戒地看着她。“你来干什么?找我报仇吗?”
毕竟我曾经想毁了她。
她哑然失笑:“你又没有杀我,我为什么要报仇?而且我也曾经想袭击你啊,我们扯平了。”
袭击我?
什么时候?
我一脸茫然。
生生提醒我:“你忘了树林中游走的红光了吗?第一次被你看见的时候,我还没把握对付你,后来我感觉到你的仙气减弱后,就打算袭击你,毕竟那时我挺气你的,几千年的修行差点就被你毁了。”
“可是你并没有袭击我啊。”我有点惭愧,瞧人家生生,多么大人不计小人过。
“那倒不是我良心发现。”生生笑道,“那时,我正打算袭击你,突然发觉你的仙气消失,而一股很强的妖气浮现。
生生的眼神变得很害怕,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其实妖气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是种能杀人的妖气。”
有这种事?我拍拍脑袋,怎么我没有印象,那个时候我干什么去了?
啊,好像是…… ……
睡觉。
不觉汗颜。
生生看看我,很诚实的说:“现在我也不打算对付你,第一,现在的你仙气已经恢复,我打不过你;第二,你当初虽然想杀我,但并没有成功,而从现在的你身上,我也感觉不到杀意。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是来报仇的。”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
生生又说:“而且今天我是来向悟空报恩的,不过……”
她欲言又止,皱皱眉。
“事实上我已经见过他们了,他们现在就在前面的那座山里休息,因为我不敢现真身,所以就变了个老婆婆去送斋饭,没想到,没想到那个唐三藏看我一眼说;‘你要变也别变老女人啊,悟空,灭了她。’悟空就懒洋洋的拖起金箍棒,随随便便朝我挥了一下,并不打算致我死地的样子,我才逃了出来。”
我汗颜,这种话确实也只有那秃驴才能说的出来。
“后来我琢磨,大概是和尚不近女色的缘故吧,所以我又变成一个老爷爷去给他们送斋饭,结果那唐三藏更加生气了,对我说:‘你这只妖怪是怎么混的,你就不会变一个美女来给我们观赏吗?这里已经够荒山野岭了,你的外貌还这么贫瘠。悟空,灭了他。’我只好再次逃走,结果就在这里撞见你了”
听到这里,我已经忍不住抱着肚子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的笑了。
生生哀怨的看着我:“人家已经够伤心了,你还笑。”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边道歉一边仍然咭咭的笑个不停。
“生生啊,你别介意,那秃驴就是这样子的,你这次变个美女去就好啦。”
我安慰她。
“可是,还是不行啊。”
“为什么?”
“那和尚能够认出我是妖怪,我根本就没有机会说第二句话,当然更来不及告诉悟空我的事了,除非…… ……”
生生为难的看了我一眼,小小声说“除非你给我一点你的血,我想在身上伪装点仙气。”
“这个容易。”我爽快的大笑,把手腕递给她。
生生感激的向我笑笑。
低下头。
张开嘴。
尖尖的牙。
一点轻微的疼痛。
但并没有被吸血的感觉。
反而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注入了我的体内。
心里猛的一寒。
用力推开生生,看着自己的手腕,一条细细的黑丝浮现,逐渐往上延伸。
“你干了什么?”我又气又怒。
生生若无其事的用手拭去唇边的血。
她笑。
笑得又阴冷又残忍。
一刹那间,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五)
一时之间我手脚麻木,仙力竟失
心里也不免慌乱。
生生得意洋洋的看着我:“放心,我不会吃了你的,我还打算利用你。”
我脑中轰的炸开。
唐三藏!
她的目标果然是唐三藏。
吃了唐三藏的肉便可长生不老。
传说是这么说的。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那我岂不是给悟空他们添麻烦了。
生生伸出手来,抚摸着我的脸,目光有点迷离。
“走吧,我们出发吧,去找他。”她轻轻的说。
她把我化为一根簪子。
银色,纤细的,顶端挂着一个坠子的簪。
插在了她乌黑的发丝中。
(六)
很快到了对面的那座山。
参天古树下,四人一马。
左边那个漫不经心微笑着的,不正是悟空。
正中的三藏百无聊赖的照着铜镜。
三藏的旁边坐了个胖胖的年轻人。
眼睛黑黑亮亮。
还有一个人,背向着我们,正在喂马。
生生提着斋饭。
巧笑倩兮走上前。
“各位师父,如不嫌弃,请用膳,这是小女子的一点心意。”
她的笑脸宛如春花,阳光下格外明媚。
“不要中计啊。”我出不了声,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谁知那三藏立刻放下铜镜,站起来。
“阿弥托佛,没想到这深山中居然有姑娘这般天仙人物,为了庆祝我们如此有缘,来,抱一个。”
一个拥抱。
我在心里哀叹。
后面那三人一马也齐齐摇头。
三藏的目光滑过我:“咦,姑娘这簪子好漂亮。”
我微微一震,生生也微微一震。
他看出来了吗?我心里有点惊喜。
悟空却在后面不耐烦的大叫起来:“你这秃驴,还打算抱多久?”
三藏若无其事的松开手,毫不脸红:“呀,被你看出来了。”
我汗,这秃驴原来只是想抱久一点,豆腐吃多一点。
生生温柔的说:“斋菜快凉了,请师父们趁热食用。”
三藏拍拍手掌,嘻嘻一笑:“好,好,就吃,现在就吃。”
突然他一个反手,将我从生生头上拔下。
好快的速度!
一触到三藏的手,我便立刻回复人形。
难道这就是金蝉子的力量?
迎头碰上悟空调侃的微笑,他说:“小白,你怎么搞的?几个月不见,居然连一个小妖怪都打不过了?”
我一时又羞又气,手臂又疼痛,泪水在眼里打圈圈。
那个胖胖的年轻人走过来,向我伸出手,一脸温柔的笑:“原来你就是小白。”
“你是?”我抬起泪眼看他。
“我是悟能,三藏的二徒弟,你叫我八戒就好了。”
八戒的笑脸干净纯真,似有一种平定人心的力量。
(七)
这时生生说话了,她的脸色阴冷如鬼。
“你们,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一开始。”三藏耸耸肩。
“一开始?怎么可能?”生生有点惊讶。
“小白虽然可以隐藏你的妖气,但隐藏不了你的怨气。”的
“而且,小白的仙力还那么低级。”悟空插嘴道。
我不服气的瞪他。
他却看着生生叹气:“为什么一定要回来送死?我保证那秃驴的肉难吃到死。”
三藏撇撇嘴。
生生的脸色更加惨白。
她忽然神经质的咕咕笑起来:“谁稀罕他的肉?谁稀罕长生不老?我今天是冲着你来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我今天是来找你报仇的。”
“因为就是你,毁了我到手的幸福。”
“难道你到现在还没认出我来?”
(八)
“难道你到现在还没认出我来?”
悟空一脸茫然。
“两百年前,五指山下。”
…… …… ……
“那个森森的头骨。”
…… …… ……
“还被被你吻了一下啊。”
…… …… ……
悟空仍然一脸迷茫:“你到底是谁啊?我们有见过吗?”
“你,你。”
生生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我们吃的是松茸羹。”我好心的提醒悟空。
悟空猛的一拍脑门:“啊,原来是你,你是来找我报恩的吗?”
生生额头开始冒黑线:“我记得我说的是报仇。”
“为什么?”我忍不住插嘴,悟空不是助她成魔吗?她为什么却想报复悟空?这妖怪也太不知好歹了。
“为什么?”生生惨然一笑,“因为我是被他害死的。”
“我是被他降生时飞溅的石块击中头部而死的。”
“在我的幸福即将到来时这样子死掉,真是荒谬啊。”她的语气充满讥讽
我不知道说什么。
这样子的死法确实荒谬,让人觉得又想叹气又有点不值。
“能具体说说怎么回事吗?生生。”八戒的目光温柔关切。
生生凄厉一笑:“我在世时不过是个青楼女子,风月生涯,皮肉生意。为三四银子便可出卖自己,直到遇上他。”
(九)
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年纪。
蓦然间看见了生生温婉秀气的容颜。
偏生这容颜上一股抹不去的风尘味,时时微皱着眉。
刹那间成为他心头的一颗朱砂痣,窗外的一抹白月光。
而生生,也为他吸引。
他不同与那些满身酒臭的嫖客,明亮的眼睛,温和的笑容,纤细的手指,优雅的举动,一身白衣胜雪。
两人自然相爱。
然而世事却永远不如爱情简单。
一个名门望族怎么可能会让这种风尘女子进门。
年少的爱情最是激烈,最是勇敢。
不肯屈服而且不顾后果的。
于是他们约定私奔。
时间就在下个月。
四月初一。
算命先生说那是吉日。
有情人在那一天可成眷属。
现在离四月初一还有十来天。
他们约定在此期间不再见面,以免家人怀疑。
临别时他送生生一根簪,银色,纤细的,顶端挂着一个莹白的坠子。
那坠子是一种极为名贵的玉雕成。
听说这种玉叫“情人泪”。
他把簪子插进生生乌黑的发丝里,温柔的看着她:“愿生生世世不分离。”
…… …… ……
十来天很快过去。
四月初一。
天刚蒙蒙亮,生生就来到了约定的地方。
油壁车,青骢马,晨光里的紫色小花。
满心的温柔。
生生微笑等待。
以后会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两个人相亲相爱,生一大堆孩子,白头到老。
也许日子会过得很贫困,很潦倒,但是他们是相爱的呀,相爱的人可以克服一切困难。
日头渐高。
人还没来。
生生开始担心:
是被家里绊住了?
还是他不愿意和她走了?
生生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不会的,不会的。”她自言自语。
然而心中还是忐忑不安。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人,一匹马在远方出现。
白衣飘飘。
生生幸福的笑了。
还有什么事情能比与爱人相聚更幸福呢。
但是就在这时候,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以流星般的速度砸中了她的头颅。
生生来不及叫一声。
也来不及再看他一眼。
倒下去了。
(十)
生生怨毒地看着悟空:“我去阴间报到时,判官说我身上有妖气,不准许我投胎。我在人世游荡几百年,偶然间得知我身上莫名多出的妖气是被那石头所染,而那块石头正是你降生时所迸溅出来的。”
“所以,你不仅害我离开了最爱的人,还害得我投不了胎,成不了人。”
“那我为什么还要感谢你呢,虽然你的确助我成魔。”的
“所以,我是来杀你的,孙悟空。”
悟空笑笑:“那不过是你的劫数而已,关我什么事?”
“就算你那天不被砸死,也有可能被饱死,饿死,呛死,跌死,反正都是死,还不如砸死来的干脆利落。”
“非也非也。”三藏摇头,“砸死的人死相不好看。”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我保证悟空和三藏一定被生生杀了几百次了。
生生突然嫣然一笑:“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认为我这样一个小妖怪,根本不是你们的对手,但是,你们难道连她也不顾吗?”
她猛地把手指向我。
我愕然,意外感觉肩膀传来钻心疼痛。
偏头一看,原来那手臂上的细细黑丝竟已爬上了肩膀。
“尾后针?”八戒皱眉,“你竟中了尾后针的毒!”
“不错。”生生笑:“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当这根黑丝爬到你心脏的时候,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你不得。”她冷笑着看向悟空:“现在就看你怎么做了?”
“那你要我怎么做?”悟空懒懒的笑,“三藏的肉?你自己又不要。我的命?不好意思,我没打算拿来交换,她还没到值得我舍命相救的地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悟空走到我身边,冷漠的看着我:“小白,告诉我一个救你的理由。”
“理由一定要好,不然我不会救你。”
我怔住,脑中一片空白,面前的这个人,仿佛熟悉又陌生。这个人,是我认识的猴子吗?
一时悲愤,对着他大声叫:“不要你救,我自己来,你不要小瞧了人。”
悟空一挑眉毛,突然就笑了,他笑嘻嘻的说:“跟你开玩笑而已,何必这么认真?”
他真的是在开玩笑吗?
刚才他的眼神一刹那间冷漠到杀死人。
悟空又转身向生生:“说吧,你打算要我怎么做?目前我还不想没了这个仆人。不过你若是想要我命的话,免谈。”
生生盯着悟空不住冷笑:“好,算你狠。”
“不过我也的确没打算要你命。我的要求很简单。”
“听好,我的要求就是,把我送回数百年前我和他准备私奔的那一天,我要见他!”
(十一)
时间倒流不是不可能。
但要求时间倒流的往往是一些执着过去的人。
所以当他们看到当年的那些事,那些情,那个人时,往往会冲动,做出一些不经考虑的举动。对人间造成了或大或小的伤害。
所以天庭把令时间倒流的法术列为禁术。
使用禁术的人会受到惩罚。
我突然恍然大悟。
难怪生生会找上悟空。
她是想让悟空被天谴。
同时也遂了回到当年的心愿。
一举两得。
我紧张地看着悟空。他会怎么做?
悟空却仍然是一脸漫不经心的笑容:“就这种事啊,你也太小瞧我了。”
生生正待冷笑,悟空突然一把拎起她:“我们走咯。”
刹那间亮光一闪,两个人都不见了。
三藏跺脚大叫:“哎呀呀,这猴子真狡猾,有好玩的都不拉上我。”
他气鼓鼓地背着双手走来走去。
我开始流汗,刚才悟空的表情的确是像打算出去游玩一番的样子。
八戒只是沉静的微笑。
我这时才注意到那个搽马的人,从生生进来开始直到现在,他一直没回过一下头。
我注意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纤长,指甲剪得短短的,修得很齐整。
这一定是个爱干净的人。我得出这样的结论。
正想出声打个招呼,三藏突然嘿嘿一笑。
“我想到了。”他两眼放光,乐颠颠的拿出行囊中的水,往地上倒了一大片。然后手指在空中胡乱的划了一下。
水面轻微晃动,慢慢如明镜一般。
两个黑影渐渐清晰。
三藏拍拍手,得意的大叫:“各位,快来看好戏。”
(十二)
蓝的天,白的云。
时间是四月初一。
我在水面中看见一个娇艳少女,脸上满是焦虑。
那是一张和生生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比起生生来,多了份明净。
而悟空和生生在她的旁边,不出声,静默的看着。
一个人,一匹马。
在东北方出现。
少女脸上愁容顿消,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
生生却痛苦地别开头。
她知道她的甜蜜不能持久。
这是她一生中最后的幸福时刻。
飞石。
流星般的速度。
少女倒下。
生生快步迎上。
少女的尸体被藏起来。
而生生却现了形体,迎风而立。
马越来越近。
生生刹那间突然红了脸。
都几百几千年过去了,始终忘不了曾经那个爱过的人。
妖怪也一样。
仙羡慕人,人羡慕仙。
惟独妖怪谁都不羡慕。
他们只忠实于自己的本性去活,做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人类说他们丑恶。
所以人神得而诛之的
可是,我保证,
这时候的生生,是世间最美丽最美丽的女子。
最最美丽,最最无暇。
到了,那个人翻身下马。
生生脸上的笑容消失而眼睛瞪大。
她惊呼:
“小三子,为什么是你?你家少爷呢?”
小三子向生生鞠了个躬。
“对不起,生生姑娘,我家少爷不会来了。”
(十三)
“为什么!”
为什么?
这实在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没有经历过风吹雨打的爱情难以长久。
很多将士在被送上战场之前大多都是胆小鬼。
当他们从战场上归来后却成了爱国派。
不为什么。
只是他们曾经用性命来保卫过。
爱情也是这样。
两个人一定要一起经历一些事。
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
然后才会发现,对方对自己来说,到底重不重要。
一见钟情并不等于一生钟情。
可惜生生的这场战役,刚刚开始,主角就已经退出。
潦倒收场。
来不及去保护。
生生却不认输:“为什么?”
她眼睛红红的看着小三子。
小三子不由后退一步:“公子说,他喜欢你,但是门不当户不对,娶你会有辱家风。”
生生拼命摇头:“我不信我不信,你在骗我,他不是都说要和我私奔了吗?你们在骗我对不对?你们把他关起来了,不让我们见面对不对?”
小三子叹口气,同情地看着她:“公子不知每年会对多少女子动情,闹了多少次离家,你又何必认真?”
这是实话,十几岁的少年,看见鲜艳的花就想去招惹,看见更漂亮的就扔掉手里的,你不能怪他薄情,他只是不懂事,不知道最重要的东西并不一定就是最漂亮的,很多年后他才会发现,那时他也许会后悔,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后了。
所以你只能怪自己,谁认真谁倒霉。
“这里是公子给你的一点银子,当作补偿,你拿了这银子,就走吧,不要再去找他了。”
生生机械地接过银子,眼神空洞如木偶,一动不动。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悟空,快把生生带回来。”我对着水面喊,确信他能听到。
悟空用手指挠挠耳朵,安之若素。
我气愤的用手在背后抓抓抓,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打从一开始见面我就没见到小穿。
“小穿呢?”我问三藏。
三藏眼睛圆溜溜,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别吵,认真看戏。”
戏?我哑然。
我们既是戏子,又是观众。
看别人的悲欢起落,演自己的聚散离合。
谁赢了谁输了、谁离开谁白头何必在意,戏而已。
可惜我们都太入戏。
叹口气,小穿的下落,等悟空回来再问吧。
现在要去看戏。
(十四)
不动的生生忽然动了。
她反手一掌,直落小三子天灵盖!
又快又狠!
我已惊呼出声。
眼看着无法挽回。
突然斜斜飞过来一个东西,撞开生生。
小三子迷惑睁大眼,浑然不知道自己已在生死边缘上游走一遭。
但他的眼神却突然变得恐怖,他发现了什么?
头部流血的容颜,与生生一模一样的容颜。
就是这具尸体把生生撞开。
生生回头怒视:“你干什么,孙悟空!”
悟空笑笑现了形:“哎呀哎呀,发什么火,佛说什么来着,要慈悲为怀。”
生生不住冷笑:“你有资格说我么?”
她又怨恨的看着小三子:“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我把你杀了,看你还怎么骗?”
小三子的腿抖个不停,裤子下面湿了一片。
悟空装模做样的叹口气:“你看你现在的样子,是人都不敢要你啦。难怪你的那个公子要抛弃你。”
我在这边听得顿脚,这死猴子,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
生生却又突然呆了:“是啊,我什么样子,我什么样子,我不过是个妓女而已,妓女怎么可能会有爱情,妓女怎么可以奢望得到幸福,是我不对,是我贪心了,所以老天要惩罚我吧?!”
她的声音逐渐凄厉,最后竟尖锐的大笑起来。
小三子脸色发白,嘴唇颤抖了半天,终于叫出声来。“鬼呀。”
拔足狂奔而去。
生生木然跪在尸体旁。
悟空仍然在笑,可是他的语气变得温柔:“你是个好女孩,老天怎么会惩罚你?要不然它也不会让你在最幸福的时候死去啊。”
生生不说话,用手不停的摸着死去少女的脸颊。
那是一个幸福的生生。
脸上还带着温柔纯洁的笑容。
在最幸福的时候死去,真的是老天的厚爱。
可惜这一切,都被她自己毁了。
生生的手摸上生生的发。
发上染满血。
手继续游走。
摸到了那根银色,纤细的,顶端挂着一个莹白坠子的簪。
情人泪。
簪子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生生小心翼翼地双手握着簪子,如同那是世界上最宝贵最宝贵的东西。
她把簪子捧近胸口。
我听见她小声地说:“我,以我们的爱情起誓,将用这根簪子,刺穿你的胸膛!”
“然后我们一起下地狱。”
“到了地狱,就没有人可以来阻止我们了。”
(十五)
小三子死了。
在已经很接近城门的路上。
他仰面朝上,眼睛瞪的大大的,满是恐怖,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但他的嘴角却有奇异的诡笑。
死人的脸色都是苍白的。
但他的脸色却出奇的红润,好像是沉睡的少女一般。
悟空奇怪地“咦”了一声,嘴角还带着戏谑的笑。的
生生却浑然没看见。
现在她的眼中心中,恐怕只看得到那一个负心人。
进了城。
这是一个很繁华的城。许多人在街上来来往往,小贩们大声吆喝,姑娘们笑笑地试着胭脂,小孩儿满街乱跑,当街卖艺的人虎虎生风地打拳,围观的人时不时爆一声好,酒楼里有人把头往下瞧,赌坊里隔三岔五走出一个红了眼的大汉。
真的是很繁华很热闹。
但这却是一座死城。这次事件很久很久以后,悟空有一次漫不经心的说了这句话,他说,你不知道他们身上有多么臭,那种尸臭的味道,差点让我想吐。
当时生生什么都没留意,一路只奔那个人的府宅。
一进门就看见他,白衣胜雪。
他大概正打算出门,看见生生,一脸错愕。
生生咬着下唇,眼神复杂。
两人对望。
生生是一脸凄楚怨恨,他却是一脸怔仲。
时间暗暗流动。
“生生……”他正待说话,生生却低低的喝了一声,手握着簪子刺向他的心脏。
好快的速度!电光火石般刺了进去!
这次悟空没有出手,他只是若有所思地微笑地看着他们。
血流出来了。
淡青色的血。
鬼是没有血的,魔却有。
魔的血便是淡青色。
这次换生生怔住,她抬起头看向他。
他温柔的微笑:“生生,怪不得你会看到我,原来你也已经死了。”
(十六)
生生呆住,“你,死了?”
他苦笑一下:“本来我以为,至少可以救你的。”
原来就在他们约定私奔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一件很小的事。
一件旁人看来也许不值一提的事。
他回到家的那个晚上,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不属于他今生的记忆。
然而这些记忆却足以导致天地间最恐怖的变化。
魔帝的降生!
而他,原来是魔,投生在这里迎接这个盛典。
不只是他,所有的魔都感觉到了呼唤,从休眠中醒来。
九天十地,万魔来朝。
血海汪洋血莲开。
整个城市都将成为祭品。
血,将吞没这里。
然后,魔帝自血中降生。
而他,在完全觉醒成魔之后,居然还记得那个温婉秀气的风尘女子。
生生。
好像是在心上一针一针挑出的名字,他无法抹杀。
每个晚上半夜醒来,都会看着明月,喝着酒,想着她。
想她的笑,她的忧伤,她一笔一笔勾画他们未来时候的幸福模样。
“床前明月光,离人在何方?”
所以,明知道整个城的人都应作为祭品,他仍然无法坐视她就这样死去。
如此不想她的笑容化为枯骨啊。
所以他便做了负心汉,薄情郎。
恨他也好,怨他也罢。
至少保住了命。
活着当然比死了好。
以后找个人,嫁了,生个孩子,好好生活。
一年一年过去。
就算她忘不了他,也不会再心痛。
时间冲淡一切,带走一切。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时间的洪流里,默默地看她老去。
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这个城市如同被诅咒过,竟没有一个生灵逃脱。
高高在上的飞鸟。
低低在下的游鱼。
深埋土中的虫豸。
都无可逃脱,成为祭品。
生生也未能逃脱。
哪怕她当时并不在城中。
这便是宿命。
他叹一口气,看着生生,眼神忧伤。
生生簌簌落下眼泪:“为什么?”
她慢慢无力依在他怀中,手松开,簪子滑落地上。
那莹白坠子跌个粉碎,里面竟是一片血红。的
红得惊心动魄。
红得如血。
刺痛眼睛。
原来这就叫情人泪么?
情人的泪,情人的血。明明抵死缠绵,却不动声色。
不动声色的温柔与怜惜。
现在才知道,晚不晚?
生生流着眼泪,“不要再对我说谎,不要再离开我。”
“生死都要在一起,哪怕落十八层地狱。”
他轻轻抹去生生眼泪,微笑。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抛下你。”
(十七)
这时只见悟空很煞风景的长长地打了个呵欠,“生生,现在你的事已了,我也不逼你回去,反正就算天谴也肯定谴那个什么摸帝,怪不到你我头上,所以你快点把解药拿给我,再晚一点的话小白大概就翘辫子了。”
正在专心看着水面的我一怔,心里一阵温暖。
然后就突然感觉到胸口窒息般的绵痛。看来刚才看得太入迷了,竟完全忽略掉。
这时却见猴子朝我们这边眨眼一笑,得意洋洋。
我恍然大悟,这死猴子,原来是故意提醒我,不安好心,我居然还以为他良心发现。
却见三藏呆了呆,抬头茫然问我:“小白,刚才这死猴子,是不是,是不是向我飞媚眼来着?”
他不等我回答,转过头去,自言自语:“哎呀哎呀,我没有断袖之癖啊,看来只好对不起悟空了,但是万一他强行示爱怎么办?我又不够他打。直接拒绝他呢,又怕他一蹶不振,不拒绝他呢,我又……哎呀哎呀,好烦恼啊。”
我骇笑,不理他,看向水面。
生生笑了,明净一如生前,那个幸福纯洁,等待情郎的少女。
她把解药扔给悟空。
悟空接住,懒懒一笑,“谢了,再见。”
挥挥手。
走出大门。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小三子正朝这边走来。
脸色青白而愉快,笑容无异常人。
到这一刻为止,城里再无活人!
而魔帝即将出世在这片繁华的城中。
城中的天空开始渐渐变得血红,城中的河水也开始渐渐变得血红,佛门外石狮子的眼睛流了红泪,血莲大片大片绽放,妖艳诡异,惊心动魄。
然而这些事情已与我们毫不相关。
生生已经和她的情人在一起,我们还要继续去取西经。
魔帝出生是几千年前的事情,我们不想逆天也不想管闲事。
所以,是时候告一段落了。
(十八)
一眨眼,悟空已经在眼前。
“小白,药拿去,记住,你欠我一次人情。”悟空笑嘻嘻地说。
我抓过药,破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生生他们,现在应该很幸福吧。”我轻声说,看到两个明明那么相爱的人,还要受这么多挫折,心里不免唏嘘,幸好他们两人现在终于在一起。
三藏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那么,我们现在上路吧。”我拍拍衣服,看着悟空,“佛祖叫我藏在你耳中上路,毕竟我是女仙,凡人又偏爱嚼舌。”
“不要,我耳朵中已经有金箍棒了。”悟空马上否决。
“金箍棒不是在你左耳吗?佛祖叫我藏在你右耳。”我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以为我想这样吗?都不知道你的耳朵有多脏,我好歹也是个仙吧,竟要这样委屈,你不过牺牲下耳朵而已还这么不乐意!也不想想当年谁照顾你,谁给你吃谁给你喝谁帮你遮风蔽雨的。”
悟空无奈的翻白眼:“我才说一句而已,你就说这么多,好好好,我答应就是了。”
我得意地吐下舌头,突然想起还没问小穿的事情。“悟空,小穿呢,怎么一直没见它?”
“小穿不能和我们一起上路,所以我把他寄放在土地公公那里了。”悟空说。
我正想抱怨两句,那个洗马的人转过身来。
只见他满脸络腮,眉飞入鬓,神色阴沉。
卷帘将军?
我心里惊呼,听说他因偷东西而被贬下凡,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
“这个是沙师弟,悟净。”八戒为我介绍。
“你好。”我冲他笑笑。
他冷冷看我一眼,转身走开。
“别介意,沙师弟其实是个好人,只是脾气怪了点。”八戒体贴地安慰我。
我笑,世界上怪人本就不少,有什么好介意的,若真要介意的话,谁能介意得过来,自寻烦恼而已。
收拾好东西,大家准备出发。
忽见刚才三藏作法的水面陡起波澜,斜斜飞出一人。
细看竟是生生!
我惊呼,“生生!”
生生大口呛血,“魔,魔帝……我,我好不甘心啊……”
话未说完已断气。
眼睛睁得好大,满满的是不甘心与怨恨。
人死了成鬼,魔死了成什么?
什么都不成,元神俱毁,皮囊没了,连骨头都不剩,从此天地间便不复存在。
不复存在那些爱与恨,无论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刻骨入肠。
我震惊得一动都不能动,刚才不是都还好好的吗?两个人,隔过几千年,终于走到一起,本来以为可以从此相亲相爱,谁知转眼就春华散尽,好梦成空。
为何造化要这般弄人?
我觉得虚弱,我想要流泪。
三藏轻轻拉我入怀。
原来是这般温暖。
可惜,这人间的温暖,生生她再也得不到。这红尘的种种色相,生生她再也看不到。
我的泪终于掉落下来。
悟空却仍然在笑,他摇头,漫不经心,“果然还是逃不过天谴啊。”
我看着悟空,为什么,他总是可以那么无动于衷,总是远远地冷冷看这人世悲欢。
突然想起生生的情人。
他,怎么样了?
推开三藏对着水面急急做法。
那水大幅度动荡,旋既变得血红。
不,那就是血!
情人的血。
浓稠而腥。
血光中隐约见白色衣袂翻飞,片片碎落。
我颓然,低语,“生生,他陪你来了。”
(十九)
心情平复后我问悟空。
“为什么会是天谴?”生生咽气前不是说魔帝吗?应该是魔帝对她下的手吧,怎么会和天谴有关?
“做了错事,就要受罚,而不管罚你的人是谁。”
“天谴,并不是只是通过神的手来实现。”悟空这样对我解释。
我皱皱眉,感觉难以理解。悟空今天耐心却极好,他又说:“比如某甲杀了恶人乙,人们便会说乙得到天谴,而不管杀他的人是好是坏,是否有杀人的资格。”
“哦。”我恍然大悟,又问,“那你为什么没有被天谴?”
悟空笑:“第一,这次的事情是生生一手弄出来的,我们完全无辜。第二,以我的功力,怎么可能会暴露。第三,就算暴露了,天上那群老儿大概暂时还不想和我撕破脸。”
我淡淡一笑,今天心情实在不佳。
悟空又自言自语道:“这摸帝和我同天降生呢,晚几个时辰而已。”
三藏在前面扯开嗓子叫:“走快一点啦,你们两个 ,这荒山野岭的,连美女都没得看,你们不会很郁闷吗?”
郁闷?
恐怕郁闷的人只有你吧。
我们仍然懒洋洋地走。
暮色笼罩大地,群山一片苍茫。
不远处亮起灯火。
看来今晚不用再露宿了。
于是我们心情大好,加快步伐。
走近一看,居然是间空屋,什么摆设都没有,唯一盏油灯,明晃晃地亮着。
人呢?
是谁点亮的油灯?
忽地一阵冷风。
三藏乐滋滋地原地小跑,“听说这种地方,最容易出美艳的狐狸精。”
“佛啊,请你保佑我今晚遇上一两个吧。”
我被口水呛到,“佛是不会答应这种要求的。”
(二十)
夜渐沉,月无声。
深山中一片清辉。
偶尔听见狼嗥,远远传来,悲壮苍凉。
我们席地而睡,唯有三藏,把衣冠好好整理了,头颅也擦得光光亮亮,捧了卷经书,靠着窗子,作刻苦状,据他说是因为狐狸精喜欢勾引书生的缘故。
不理他,沉沉睡去。
夜半醒来,口干舌燥,找水喝。
看见三藏,睡得死沉,估计是去梦里会他的狐狸妹妹了。
真会有狐狸精吗?我笑笑摇头,看向窗外。
笑容顿时僵住。
竹林里有光!
不是月光,是灯火的光,微弱而诡异,闪闪烁烁,忽高忽低,渐渐向远处飘去。
来不及叫大家了,我翻身出窗,追上去。
那光若隐若现,始终和我保持了一段距离。
终于消失不见。
我立在竹林中,茫茫然。
清辉泻落,竹影斑驳,风过而起沙沙声,似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转身欲回,却发现一件事。
起雾了。
竹林中起了浓浓的白雾。
以极快的速度铺天盖地而来。
刹那间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突然我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
热热的,有温度,看来不会是死人。
雾太大,我看不到对方。
我不挣扎亦不叫,冷冷等事态发展。
对方也是沉默,却拉了我飞奔。
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听见山风呼啸过耳,我的衣袂翻飞如云。
恍然中竟觉得几千年流逝而去。
终于停下来。
我向周围注视。
这里没有雾,有的只是沙。
无边无际的黄沙。
皎皎的月华。
苍凉的风。
夜色下那人背对我,临风而立。
沉默。
我终于出声,“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不说话,只是慢慢转身。
我屏住气息,看着他的脸。
五官分明,眉目柔和,偏偏眼角斜斜挑一抹深红上去,陡生妖异之气。
可惜,那不是脸,只是一张精致的面具而已。
尽管隔了面具,我仍然可以感到他眼神复杂的看着我。
一股无形的压力袭来。
“你是谁?”我再次出声。
(二十一)
他却突然大步上前,两手抓住我脸颊用力往左右一拉。
痛!
他的脸消失,悟空的脸逐渐清晰。
“起床啦,小白,大家都在等你呢。”悟空抱怨道,又更加用力地把我脸颊往左右大幅度地拉,我的脸被拉得生疼生疼的,终于清醒过来。
揉揉眼,原来我竟是做了一场梦么?
爬起来,看见三藏,还保持着昨天的姿势,那个被他称之为“俗世翩翩佳公子”的造型,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我忍不住大笑:“秃驴,天已经亮了,你的狐狸妹妹不会出来了,你干吗还那个姿势啊。”
三藏满脸痛苦:“我也不想啊,可是保持了一夜的姿势,我现在浑身上下都僵住了,动不了啊,小白快过来帮我按摩按摩。”
“休想。”我一口回绝。
“小白。”他泪眼汪汪地看着我,我转过头去装没看见。
八戒好心上前,“师父,我来帮你捏捏吧。”
“不要不要。”三藏慌忙摇头,“男人手粗,捏得不舒服。”
八戒无语退下。
“小白。”三藏继续不死心地哀声叫我。
不理,我也继续装耳聋。
三藏最后无奈,唤八戒道:“好徒儿,那你就变个美女给为师按摩吧。”
八戒真是好人,变了个美女出来。
三藏很开心,大叫:“只穿肚兜,只穿肚兜。”
我骇笑,有些人真是爱得寸进尺。
八戒看样子有点为难。
这时却听见悟空在屋外一声大叫:“你是哪家的小姑娘?居然在老孙面前裸奔。”
我面前忽地一阵风过。
定睛一看,三藏已不在房内。
噫,他不是不能动吗?
然后听见门外传来三藏气急败环的声音:“你这死猴子,连师父都敢作弄。”
我们几个也走出屋去。
悟空笑嘻嘻:“师父,刚才真的有个裸女,往那边跑了。”
他手往西方一指。
三藏眼睛发亮,翻身上马:“兄弟们,冲啊!”
大家都开始无可奈何地小跑起来。
我缩小了形体,轻快跳进悟空耳朵,坐在他的耳廓上,忍不住又往后望了一眼。
竹林中的小屋慢慢远去。
(二十二)
爬了几座山。
淌过几条河。
三藏始终眼睛发亮,兴致勃勃地追寻着悟空所谓的裸女。
突然半路跳出两个小妖怪,一红一青。
一人手持一把斧头,齐齐大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钱。”
说罢还用手把头发往后一抹,头也随之往上一甩,斜睨着我们。
我们全部瞪大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第一次见到要买路钱而不是要唐僧肉的妖怪。
沉默了一会儿,小红妖用手肘捅捅小青妖,小声说,“就告诉你不要最后那个扬头亮相的动作,看吧,我们的酷把他们震呆了。”
三藏终于说话了,他声音有点颤:“你们,你们刚才说要什么?”
“买路钱。”两只小妖怪干净利落的回答完,又同时把头往上一甩。
“你们,你们确定是要买路钱,不是要其他的吗?”从未受过如此冷落的三藏不甘心地追问。
“废话。”小红妖酷酷地说。
三藏已经快要流泪了。
“还有其他什么?”小青妖冷不丁问一句。
三藏闻言又大喜:“唐僧肉啊唐僧肉,你们没听说过吗?吃了可以滋阴壮阳,美容养颜,长生不老的。”
“唐僧肉是听说过,不过,什么是滋阴壮阳啊?”两只小妖怪不解的问。
三藏暧昧地看看小红妖,又看看小青妖,慢条斯理地说:“这个嘛,他好,你也好。”
两只小妖怪还在迷糊,悟空有点听不下去了:“唐三藏,你给我闭嘴。”
三藏翻翻眼睛,耸耸肩。
两只小妖怪闻言却大喜:“原来你就是唐三藏啊,不早说。”
三藏闻言也大喜,心想原来果然还是无人能够忽视我的魅力。
两只小妖怪开始认真上下打量起三藏来了。
小红妖说:“他的头好光,省了我们帮他拔毛。”
小青妖说:“他的眼睛好亮,真想含在嘴里当糖吃。”
小红妖说:“他的皮肤白白嫩嫩,吃上去一定很爽滑。”
小青妖说:“他的屁屁看上去很肥,咬一口一定满嘴流油。”
三藏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悟空强忍笑意:“你们两个修炼成妖也怪不容易的,还是不要打三藏的主意了,乖乖回家去吧。”
两个小妖怪这才注意到他,齐齐啊了一声。
小红妖说:“啊,好大的猴脑。”
小青妖说:“啊,一定很补。”
悟空有点生气了,居然被这么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妖怪看扁。
他不再说话,手气呼呼地伸向右耳。
耶!又有打架看了,我心里暗爽。
咦,不对,右耳?
右耳!
天哪,居然是右耳。
悟空,你拿错方向了,金箍棒在左耳啊。
我还来不及叫,就被他一手抓住,在空中抡了几个圈圈,以横扫千军之势砸向那两个小妖怪!
…… …… ……
神啊,我看到星星了。
…… …… ……
一会儿,星星退去,两只小妖怪的脸离我不到一尺,像在研究着什么,我吓得一跃而起。
“啊,原来是真人。”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他们又转身向悟空抱拳:“佩服佩服,难怪阁下是齐天大圣而我们只是山林小妖,原来阁下已练到人棍合一的境界了,人即是棍,棍即是人,好功夫!。”
“今天出丑了,他日我们必定再次前来讨教。”
说罢,他们两个用手一抹头发,头往后一甩,消失了。
悟空一脸无辜地吹着口哨,眼睛往上翻,就是不看我。
我狞笑着一步一步走过去。
~第三章~
(一)
一路行过。
妖怪遇上不少,但都被悟空收拾了去,我们乐得清闲,素性放个小板凳,持杯清茶,一边看他们打斗一边摇鹘子下注。
今天路过一条河。
一条小河,水浅浅的,清澈透明。间或见小鱼嬉戏其中。
三藏擦擦汗,唤道:“八戒,我渴了,去取点水来。”
八戒走到河边,见那水晶莹剔透,便也饮了两口。
取回水来,三藏咕嘟咕嘟喝个底朝天。
继续走,不到一会,三藏大声呼痛。八戒脸色也不好看。
接着他们的肚子奇迹般的凸了一圈。
大大地骄傲地挺着。、
悟空用火眼金睛一看,大笑:“恭喜师父,恭喜师弟,你们有了身孕啦!”
两人同时白了脸。
沉默。
三藏突然放声大哭:“这怎么回事啊,贫僧还是冰清玉洁的男儿身啊。”
他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盯着我。
我头皮一阵发麻,有不好预感。
果然。
只见三藏猛地扑上来,抱住我腿:“小白,这肯定是你的,你要负责啊。”
强忍住想杀人的冲动,我问他:“为什么说是我的?”
他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我们这一群人里面,只有你是女的啊,谁知道,谁知道是不是你哪天晚上看见我熟睡的俊美脸庞,一时情不自禁就,就侵犯了我。”他越说越小声。
我脸色越来越青,用力推开他蹭上来的头:“那要怀孕也应该是我怀吧。”
他一楞:“对哦。”
我松口气,还好他总算明白了。
悟空在旁边闲闲地插一句:“凡人的话,一般是妇女怀孕;神仙的话,就不知道咯。”
“真的?”刚才还脸色暗淡的三藏一下又眼睛发光,“悟空,你是说,你也认为是小白,呃,侵犯了我吗?”
这时路过一个老太,定定看我们几分钟,忽然抚掌顿脚大笑起来。
“天啊,这世上希奇事儿还真多,男人都会怀孕啊!”
三藏和八戒都有点尴尬。
那个老太笑到不行,素性不顾形象地在地上滚来滚去,抱着肚子:“哈哈哈哈哈哈,笑死老身了,哈哈哈哈哈。”
我们一行人瞪大眼,男人怀孕固然少见,看见老太婆驴打滚的机会也不多。
那个老太似乎意识到了,不慌不忙站起来,拍拍衣服,笑道:“两位高僧看样子应该是喝了子母河中的水吧?”
“子母河?”八戒皱眉,“难道就是那条河?”
他手往左一指,那条河在阳光下益发清澈。
“果然。”老太忍不住又是一番狂笑,“那条河的水,凡是喝了的人都会怀孕,三天后就产下一女胎。”
“什么河这般古怪,竟然让人生孩子!”三藏愤愤。
“这里是女儿国,没有男人,我们向来是靠这河水繁衍后代的。”老太耐心解释,不过三藏好像想歪了,他登时目光涣散,笑容痴呆,“女儿国啊,嘻嘻,嘻嘻嘻。”
“啪嗒”口水掉地声。
我们四人加一马齐齐跳开,装作不认识他。
老太婆又道:“解阳山聚仙庵有一眼落胎泉,若你们不想要这孩子,饮了那泉水便是。”
三藏方才回过神来,颇有风范的鞠了个躬:“谢谢老人家了。”
八戒目光有点黯然,毕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他抚着自己肚子,轻声道:“可惜我现在重任在身,留你不得。”
(二)
落胎之后,我们继续赶路。
正午时分,见一城门,上刻“女儿国”三个大字。
进了城。
青石板路,干净而微润。长街两旁一排排精致小屋,琉璃屋檐,屋檐下挑着小巧灯笼:雕花窗格,龙飞风舞似欲夺窗而出,却看不出雕的是哪种生物。门把上斜斜挽一个红色相思扣,微微蒙尘,让人一眼便知是女孩子的住宅。
街上行走的女子并不多,粉红翠绿素白蛾黄,体态轻盈,眼神明亮,满街飘淡淡的香气。
女儿香。
她们如蝴蝶般穿插而过,对我们的出现并不觉得激动。
偶尔却也会透过诧异一眼,然后掩嘴窃笑,“男人耶。”
三藏好生郁闷,他以为这个城里的女子久不见男人,一见到他自然如潮水般汹涌而上,为此他还特地把头抹了好几遍,弄了个光光亮亮。衣服也拍打得一尘不染,系袈裟的地方还别出心裁地打了个蝴蝶结。
我们似笑非笑看他。
三藏目不斜视,只当没看见。
这时前面走过两个女子,勾肩搭背,亲昵异常,其中一女大声对她同伴说:“嘿,我告诉你,街角那家新开的露华楼,好多漂亮姑娘,今晚和我一起找乐子去。”
我们全体石化五分钟。
半晌,三藏艰难开口:“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断袖之癖?”
八戒忽道:“奇怪。”
“八戒以前没见过断袖之癖吗?”我心有戚戚焉的问。
八戒似乎没听见,他想什么想入了神。
好不容易找到驿馆,还没收拾好,宫里来了消息,皇上宣我们晋见。
我躲在悟空耳朵里一起混上大殿。
那皇帝自然也是女子,中人之姿,两眼却黑如点漆,亮晶晶地,目光好生锐利,让人不知不觉中忘了她的平凡姿色,魂魄尽给那双眼睛吸了去。
她把我们上下打量一番,目光最终落定三藏。
紧紧盯着他。
三藏扬眉,微笑,也紧紧的盯着她。
大殿中只听到轻微平和的呼吸声。
慢慢,那女皇帝目光竟变得柔和,两腮也浮现淡淡红晕。
她收回目光,笑道:“高僧旅途劳累,先下去歇着吧,明天,寡人亲自来拜访。”
她挥手,左右侍卫送我们下去。
出了殿,三藏大笑:“吓?想和我比眼力,我从三岁起就从没输过。”
天,他当人家女皇帝没事来和他比眼力玩。
我忽然感到背后一股怨毒目光,不由机伶伶打个冷战。
回过头,什么都没有。
是我疑心生暗鬼么?
实在是累了,一回到驿馆就寻了张床躺下,沉沉睡去。
睡梦中又看见那张带了面具的脸,柔和诡异,向我步步逼近。
惊醒,一身冷汗,下了床去找水喝。
窗棂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我不动声色,隐了身穿墙而出。
那黑影蹑手蹑脚走至三藏门口,停下,默然良久,最后塞了个什么东西,转身离去。
估计接下来不会出什么事,我也爬回自己的床。
黑影的事,明天再说好了。
后半夜无梦。
起床,长长打个呵欠。
算来也行了将近一半的路了,回到天庭指日可待。
踌躇满志地向外走。
忽的一声惨叫!
从西边第三间客房传来,那是三藏的房间。
我脸色大变,昨晚明明看着没事的,难道是我疏忽了?
撞开房门,冲进去,急急呼唤:“三藏?”
那个发出惨叫的人衣冠完好,满脸红润,蹦蹦跳跳:“小白,我收到情书了!”
他得意地扬扬信,那信笺封面字体娟秀“三藏亲启”,不知是哪家女子所写。
这样就算情书吗?我汗颜,那我以前在天庭收到的那些公文算不算?
三藏拆了信笺,眼睛一下瞪大。
我好奇探头一看,几个血淋淋大字。
“尔等速离此地,否则性命不保。”
我心中一动,看来这应是昨晚那黑影所塞之物。
到底那人想要干什么?
我们不过是路过而已,她为何如此急着赶我们走?还有昨天背后那道阴寒的目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好像开始变得有趣了。
(三)
在女儿国已经停留一周了。
那女皇帝天天宫里宫外的跑,与三藏兴致勃勃地闲谈品茗,或是赏花观月,就是不谈交换关文的事,当她看向三藏时,原本那锐利的眼神竟也变得温柔如水。
而那黑影,也再没出现过。
"今天下午你进宫的时候一定得把关文要回来。"我不满的对着三藏嘟嚷,这样拖下去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完成任务,回到天庭啊。
还有那只死猴子,自从一周前他倒在那个柔软温暖的床上后,就一直呼呼大睡,没有醒来过,害得我整天无所事事地飘来飘去。
三藏正在吃饭,忽然脸色惨白,筷子掉地,额头冒汗不止,嘴角缓缓渗了一丝血。
"怎么?咬到舌头了?"我漫不经心地问。
三藏却不回话,直直倒在地上。
"你玩什么呢?"我一边笑他一边挟了一筷子菜入口。
脸色登时大变。
断肠草!
我迅速抱三藏到床上,封了他的心脉。
可是已经来不及,那毒已经流遍他周身血脉,三藏的皮肤大片大片青紫。
毕竟他现在只是凡胎肉体啊,为什么一开始我没想到。
我不禁后悔地掉下眼泪。
三藏悠悠醒来,虚弱的问:"小白,你怎么哭了?"
我哽咽:"三藏,对不起。"
三藏温和一笑,似是已经知道结果:"小白,不要难过,我只是往生极乐而已,从此做回我的金蝉子,并不是要离开你们。"
"取西经,要靠你们了。"
"和你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呢。"
我的眼泪不停地流。
八戒闻声赶来,我求助地看向他。
可他一把了三藏的脉搏后,脸色比我还要暗淡。
"小白。"三藏挣扎着说,"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
"三藏,你说,我一定帮你完成。"我泣不成声。
三藏轻声说:"你可以抱着我吗?我想死去的时候也觉得温暖。"
我不停点头,泪水飞快滑落,向着他伸出双手。
忽然,从三藏肚子里传来"轰隆隆"一声巨响,然后一股可疑的气味飘出。
三藏一跃而起,生龙活虎地往茅房冲去。
一阵酣畅淋漓之声。
那气味愈发浓烈。
我和八戒只得收拾起眼泪,掩了鼻狼狈逃开。
半晌,三藏从茅房走出,笑嘻嘻的,面色红润,不复刚才的一脸死相。
我疑惑地上前把脉,发现毒已尽数散去。
不由目瞪口呆:"唐三藏,你到底是何许人?竟有如此神通。"
他嘻嘻一笑:"我,当然是美人。"
然后他飞快伸出手:"小白,继续刚才的拥抱。"
(四)
断肠草断肠,独孤客独孤。
传说当年人间有个天下第一的毒王,名唤独孤意,极为擅长制毒,本身更是百毒不侵,后来携妻子归隐了江湖。不料这妻子难耐山林寂寞,暗中与人私通,独孤意发现后大怒,用断肠草毒杀了这对奸夫淫妇,男的尸体抛了喂狗,女的尸体却是厚葬了,到底夫妻一场。
后来独孤意就只身漂泊江湖,江湖上有人说,那毒王的身影,好生寂寞。
三年后,人们在独孤意妻子的坟上发现了他的尸体,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嘴里还有半根嚼烂的草,断肠草,是他妻子坟上所长,带有剧毒。只是,人们不解,百毒不侵的毒王何以会死在毒上。
后来,江湖人常用此毒毒杀与自己伴侣私通的人。
八戒一口气说了这段掌故,定定看着三藏。
三藏拼命摇头:"我发誓,我绝对没有与人私通。"
我皱皱眉:"三藏,你是第一次来女儿国吗?"
这时窗外走过一袅娜女子。
三藏有点走神,没回答我。
"三藏~~三藏~~"我连唤他数声,都不见他回答,一时恼了,揪着他耳朵,"唐三藏,你到底来没来过,倒是给我吱一声啊。"
"吱。"三藏果然吱声了。
我额头开始冒黑线。
三藏慢条斯理地说:"我要是来过的话,还会去喝女儿河的水吗?"
"这倒也是,我们都是第一次来。"我咬咬下唇,"无缘无故的,到底是谁会想杀你呢?"
"咚咚"有人敲门。
我隐身,八戒打开门,原来是宫中的右侍卫青荇,盈盈浅笑,"皇上有旨,宣圣僧进宫赏月。”
三藏嘻笑道:"皇上真是好雅兴,谢谢姐姐通传,我换了衣服就去,来来,抱一个。”
青荇微笑不语,眼中飞快滑过一丝怨毒。
三藏没看见,八戒也没看见。
他们当然看不见。
只有我这个角度才能刚好看到。
为什么会有那种眼色?
我心中一动。
说曹操,曹操到。
深夜中的默然黑影,血字写就的威胁信笺,饭中的断肠草之毒,会不会,皆是她所为?是的话,又是为什么?
(五)
三藏随青荇出了门。
我向八戒眨眨眼,他会心一笑。
我们两个隐了身,紧紧跟随他们的马车。
今晚月色正好,清辉如水,满满落了整条长街。
我看看月亮,轻笑:"不知嫦蛾和吴刚现在是不是又在抚筝伐桂呢。"
忽觉失言,三藏曾说过,他这二徒弟,便是天篷大元帅来的。
不安看向他。
八戒依然温和的笑,波澜不惊。
这般好人,如何会犯下天条。
现在想起来,当时吴刚嫦蛾一提到八戒,那神色颇为可疑,尤其是嫦蛾,照理说八戒借酒调戏她,她应该很生气才是,为何那天只是见她满脸不安?他们三人之间,到底有着什么纠葛?
正想得入神,却听见八戒低低道声:"奇怪。"
我回过神来,"怎么了?"
八戒道:"你发现没?这长街上好强的血腥味。"
我顿时悚然。
不错,是血的气息,大片大片浓重的血的气息。
我轻声说:"可是这附近却并无妖气。"
"嗯。"八戒点头,"还有,你发现没?现在马车走的这条路,并不是通向皇宫的。”
不是通向皇宫?
那它将通向哪里?
暗夜,长街,明月,辘辘车声如水去。
血的气味愈发浓烈。
远方起雾了。
(六)
一片云过来,遮了月,投下浓重黑影。
夜越发的暗。
那马车行至一处住宅,停了下来。
这住宅极为普通,和寻常民宅无异,只是木门上大大写了个喜字。
我心下纳闷,这女儿国的人居然也会结婚。
再细细一看,那喜字竟是蘸血而写,龙飞凤舞似是被禁锢的生命,几欲破空飞去。
用手肘捅捅八戒,却见他眉头深锁,轻呼奇怪。
自从到女儿国起,已听八戒说了三次奇怪。
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正待问他,三藏已下车。
三藏看看四周,疑惑地问:“青荇姐姐,这里是?”
青荇微笑,隐隐透出狰狞。
“你进去看看便知。”
我们便随他们一路踏进了去。
推开门,便是一个大的院落。
血气汹涌而来,刺鼻至极。
我和八戒对视一眼,看来就是这里了。
院落里没点灯,隐隐看见一团黑黑的东西蠕动。
有吞食的声音。
妖怪?
不可能,我们一路追来,完全没感到妖气的存在。
正欲上前一步探个究竟。
陡然间云破月开,清光泻落。
我看到了这一辈子让我最毛骨悚然的情景。
那种只有在梦魇里才会出现的恐怖。
庭院里满满一地的血,在月光下缓缓流动。
有两个人。
一女一男。
那女人正抱着男人的身体,头埋在他身上,飞快地大口撕咬,鲜血四处飞溅,落她满脸满身,看不清她面容,只看见那眼睛闪着野兽般的欲望。
而那男人的双腿,肩膀都已不见,半张脸血肉模糊,仔细一看竟是给硬生生咬下了一层皮,另半张脸暂时还是完好无损,嘴角却似带着笑意,在这惨白月色下显得格外可怖。
我背上毛毛的寒。
这般场景,不是没见过,但每次所遇皆是妖怪噬人。
而如今,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乃是人吃人!
活生生的人吃人!
“呼”那男人忽然急促的喘息了一下。
他还活着!
那女人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大口大口撕咬,血肉淋漓。
我惊讶地不觉握紧双手,便要冲过去救那男人。
忽然手腕被八戒抓住,我疑惑地看向他,他缓慢摇头。
忽听三藏道:“你们,是螳族?”
那女人头也不抬,青荇却冷冷地说话了。
“不错,他们是螳族。”
(七)
螳族是一个奇怪的族,并且据说已经消失几百年了。
他们的族人,在大婚后女方往往把男方吃进肚里,作为养育下一代的养料。
后来佛祖见到,认为这族的人太过血腥,便把他们变为虫豸,名为“螳螂”。
三藏疑惑道:“你们不是已经灭绝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青荇冷冷道:“世间从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的,他们中也还是有人以人的姿态活了下来,他们不过是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生活而已。”
“你口口声声称‘他们’,难道你不是螳族?”三藏道。
“不错,我不是螳族。女儿国只有二种女人,螳人,有断袖之癖的人。”
“王就是螳人!”
青荇眼睛微微发亮。
“那这男人哪来的?”三藏好奇的问。
“过路人而已,和你们一样,不过爱上了螳族的女子,留下来成了亲。”
“哦”三藏颔首,“那你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
青荇笑了。
“你爱王吗?”
“你敢于承受这种后果吗?”
她把手向那男人的残体一指,冷冷地说,“如果不是,就请你赶快离开!”
三藏嘻嘻一笑:“我当然爱王。”
青荇的眼神迅速黯淡了一下,“那——”
三藏忽又提高声调:“岂止是王,这世间可爱女子我都爱。”
青荇陡然愤怒睁大眼,白白的碎牙用力咬住下唇,咬得如此之用力以致渗出了丝丝鲜血,滑过她小巧倔强的下巴。
三藏好奇道:“青荇姐姐,你为何如此关心我与王的事?”
青荇愤愤道:“王昨日说了,她对你一见倾心,想要迎你为后,与你结为夫妻。”
三藏顿时大惊:“呀,连一国之君都会拜在我石榴裙下。”
我心里嘀咕,你那个叫袈裟,不叫石榴裙。
青荇紧紧盯了三藏,恨恨道:“你这酒色和尚,你哪里配得上我的王!”
“当王还是小女孩时,和她一起哭笑打闹,扑蝶采花的人是我:当王是少女的时候,陪她春赏百花,秋观夜月的是我:后来王执政,为她分忧解劳,奔波劳碌的是我。我一直都站在她背后,一直都只看她,只维护她。她开心我便什么委屈都忘了,她伤心我比她更难过。她若恨谁我便杀了那人,我保护了她这么久这么久……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放手,把她让给你!”她越说声音越大,眼中光芒愈盛,最后竟是恨恨地流了泪。
三藏递过一方丝娟。
她一掌打开三藏的手,兀自低了头,肩膀不停颤抖,泪水打湿她胸前藕荷色衣服。
好一会儿,青荇微微平复了情绪,抬头镇定道:“你若爱王,我也无话可说。”
三藏嘻嘻而笑:“我若娶了她,是不是也是这般结局?”
他把手往那男人一指。
那男人还剩了半颗头颅,空空的眼洞说不出的诡异。
青荇冷然道:“这是你的荣幸。”
“爱情不仅仅是享受,也是承受。你若娶了王,这便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三藏摸摸下巴:“你这样一说,我倒是很想娶了你的王,吃完豆腐后就飞快逃走。那时候,嘻嘻,你的王找不到吃的,一定郁闷到要死。”
“这个可不能怪我,世间可爱女子如此之多,岂能因了一棵树而放弃我的林。”
青荇不再说话,只是死盯着三藏。
她的眼睛在夜色下闪闪发光。
沉默的空气,急促的呼吸,庭院月光如水。
青荇忽然扬声道:“就算现在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她陡然拔剑刺了出去!
好快!
好快的一剑!
无法以言语来形容这一剑的力量与速度,就好像流星刹那划破天际!
很难想象这一剑居然是由一个凡间的女子刺出。
如果不是极度的大爱大恨,恐怕没人能刺出这一剑。
三藏再怎么法力高强,也是凡人,凡人被刺穿了心脏都会死。
我和八戒大惊,同时脚下发力,疾飞过去,想要拦下这一剑。
还差一臂距离,那剑却已划开三藏衣襟,正如游蛇般贯入。
“三藏!”“师父!”我和八戒惊呼出声,现了形。
这时只听“铛”的一声。
刺到心脏会是这种声音吗?
(八)
剑柄一端紧贴着三藏,一端在青荇手中。
三藏的背后却无剑穿过。
自然也无血。
青荇脸色煞白,松手。
那剑柄骨碌碌滚到地下。
原来只剩了个剑柄。
剑呢?
一人从黑暗中渐渐浮出,脸上满是懒洋洋的微笑,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之间正夹着那段薄而锐的剑!
原来竟是给他生生折断。
“悟空!”我欢喜的大叫。
一瞬间只觉得这夜色沉沉的庭院陡然光芒万丈。
悟空看着我们,漫不经心的说:“这种小事都要我出手,你们两个啊。”
我自知理亏,吐了下舌头。
青荇恨恨地盯着我们,一击不中,锐气顿失,再想得手恐怕很难。
三藏边用袖子拭汗边道:“幸好幸好,英雄救美。”
悟空长长打个呵欠:“各位继续,我要回去接着睡觉了。”
“悟空!”我冲上前拖住他,“既然来了,好歹把戏看完吧。”
“对!”悟空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今天终于轮到我玩了,来来来,小白八戒,我做庄,你们买谁赢?”
“青荇。”
“青荇。”
异口同声。
三藏眼珠转来转去,哼着小曲,一脸镇定自若。
青荇却是不理我们,一蹲身,从她的软靴里抽出一把匕首,雪亮逼人。
三藏笑:“青荇姐姐,你已经杀不到我了。”
“是。”青荇承认,“但是我可以杀我自己,你若不答应我速速离开女儿国,我便死在你面前。”
她把匕首贴紧自己咽喉,轻轻一用力,鲜红的血划过雪白的颈。
三藏平静道:“我最不喜欢人家威胁我。”
青荇道:“你们佛门中人不是以慈悲为怀吗,难道你要看着我死?”
三藏道:“哦,那我把眼睛闭上。”
青荇恼怒:“佛家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难道你忘了?”
悟空吃吃笑了,他替三藏回答道:“他是没忘,不过我们刚好不信佛而已。”
“你想死便死,我们不会拦你,你若是指望用佛来压住我们,是不可能的。”
三藏不满地看看悟空:“我哪里不信佛了,我可是佛门忠实弟子。”
“佛门弟子不是应该讲究色既是空吗?”悟空讥诮道。
三藏笑嘻嘻,“我若不知道什么是色,又如何知道什么是空呢。”
悟空无语,这贼秃始终有他的一套歪理。
青荇绝望了,她握着匕首用力刺下去。
就在那瞬间三藏飞快上前,打落她的匕首。
青荇愕然。
三藏道:“我救你,只是我想救而已,绝不是因了什么慈悲什么浮屠。”
他又柔声说:“荇荇,你何必如此,我们始终是要走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这样吧,我们明天就离开。”
青荇本来已经绝望,没想到峰回路转,如此大的欢喜让她措手不及,一时之间竟似全身都已虚脱,指尖微微颤动,表情像是在笑,又似在哭。
她的腿软了下去。
三藏扶住她。
青荇倔强地扬起头,把快要流出来的眼泪硬生生忍回去,犹豫开口。
“三藏,谢谢你。”
“嗯。”
“还有,对不起。”
“嗯。”
“还有……”
“嗯?”
“不要叫我荇荇!”
“为什么,荇荇?”
(九)
天快亮了。
我们五人慢慢走在淡墨的天空下,湿润的青石板路上,马车在后面缓缓地跟着。
黎明的雾气淡淡的。
八戒对我说:“你刚才不是问我何以直呼奇怪吗?”
我点头。
他用手指了长街两旁的房屋,“你注意看那窗格子。”
窗格子上雕了个生物。
张牙舞爪,活灵活现,满是生命的张力,似要破窗而出。
“那便是螳螂。”
“这是螳族的人对他们的纪念。”八戒温和道,“我一进城就看到了,所以不觉惊讶。很少会有人雕这种残忍的生物在窗子上。”
我默然,也许在别人看来,吃掉伴侣的行为太过残忍,可是我们不是螳人,焉知螳人所想。
他们这样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不然他们不会在被变成螳螂后,还死死坚持自己的方式。
青荇开心了许多,她的脚步轻盈,眼神明亮。
她刚才见到我的时候还颇惊讶了一番,最后爽快答应替我们保密。
我看着她,无端端想起生生和小桃,她们的年龄,应该和青荇差不多吧。
顿时只觉胸口一痛,痛到快要流泪。
尾后针的毒明明已经解了啊。
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我肩膀。
一扭头,是悟空。
他淡淡地笑着,向前方努努嘴。
我诧异,抬头望去。
太阳升起来了,从远方苍翠群山中升起,微风中带来泥土与花的芬芳,草上的露珠闪亮得如同情人的眼睛,小鸟在树干上活泼地跳来跳去。
鸡打鸣,狗吠叫,人们开始起床,一个醒了的小女孩趴在窗户上好奇的看着我们。
又是新的一天了,不管过去怎样的悲伤,人活着总是要往前走。
我看着那个小女孩笑笑,手中突然变出一朵小小的花,向她扔了上去。
她惊呼,满脸开心,噔噔噔跑进大人房间。
“娘,娘,我看到仙女姐姐了。”
“囡囡乖,娘很忙,一边玩去。”大人平淡宠溺的语气。
我无声地笑了。
儿童的世界,大人永远都看不到。
(十)
到了皇宫,那女皇果然提出迎三藏为后。
三藏拒绝了。
那女皇也不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盯住三藏。
三藏扬眉,微笑。
定定地盯了那女皇。
就如初见时一样。
若说女皇的眼神是刀剑,那三藏的眼神便是风月。
一个是凌厉刚烈,国君的不怒自威。
一个是温和轻柔,佛门的无相庄严。
而这凌烈正被温柔渐渐化去。
过了很久,女皇收回目光,淡定的说:“错过你,是我一生最大的憾事。”
她挥挥手,“你们走吧,关文我会叫青荇拿给你们。”
三藏行了礼,从容走出宫门,嘻嘻一笑。
“手下败将,居然还敢和我比眼力。”
青荇很快拿来了盖了大印的关文。
我抓起她的手:“青荇姐姐,以后你打算怎么办?还是什么都不说吗?”
青荇浅浅的笑;“还能怎么办,在她身边,陪她老去。有些东西不说出来不一定是幸福,但说出来就一定是错误。”
我默默地看着她,这个聪明狡黠的女子,把心事深深浅浅的藏了,留给那个人的,只是关怀的眼神和怜惜的笑容。
可是,那个人,真的没看破吗?
向她挥挥手:“我们走了,保重!”
行至西城门,突然一阵大风,我们都给卷得立足不稳,惟独悟空气定神闲地向后连跳几步,悠闲地站着。
风渐大,一时之间只看见飞舞的黄沙,看不到悟空他们。
突然听见三藏欢喜地大叫:“美女姐姐,我跟你走。”
风息了,沙散了,三藏不见了。
悟空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玩味的一笑:“现在,开始狩猎!”
(十一)
我们一路追到了一座高山前。
山很高,很险,简直是直直地立在那里。
大家决定分头找。
我沿北面而上,大概走到半山腰,突然听到西面的高处传来八戒的惊呼,“沙师弟!”
我心知不好,赶紧向上疾飞去。
一到了那里,看见偌大几个字“毒敌山琵琶洞”
原来这里就是妖怪的巢穴。
再一看,沙僧昏迷在地上,八戒皱着眉头,悟空却不见。
“怎么了,这是?”我问道。
八戒道:“那妖精的毒颇有几分厉害,沙师弟被她蛰了一下。”
他又接着说:“小白,我进去帮大师兄,你先照顾下沙师弟。”
不等我回话,他就消失了。
什么妖怪,这么厉害?
我心里嘀咕着走向沙僧。
他躺在几块岩石之间昏迷不醒。
我仔仔细细地看了他。
这个人,平常少话。脸色又一贯阴沉,大多数时候都只见着他背影,因为一休息的时候他就自动走到一边去,把那白龙马用力抹来抹去,日子一久,那白龙马都快变成红龙马了。
懒得理他,找了块石头顺便坐下。
等了大概半柱香时间,他们还没出来,我不禁无所事事地四下张望了一番。
这一望,却望出了我一身冷汗。
沙僧不见了!
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发现?他还在昏迷中,难道是被妖怪趁我不注意给搬走了?糟了糟了,如果他有什么事情,我如何向三藏交代!
我拼命回忆,却仍然找不到任何线索,正想起身寻找,突然感到身后一股凌厉的风。
极快极凌厉!
躲闪已来不及。
只觉得后脑一痛。
我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十二)
醒了。
我爬起来。
这里是哪里?
面前站了一个人,他带着面具,面具上的五官极漠然,冷冷的白,但不是那夜竹林外的那个人。
“你醒了。”他平静地说,“很好,我从不对昏迷的人下手。”
我揉揉头:“你是?”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不必知道我是谁。”
“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拿到你的心脏。”
他的话说得很慢,可是他的手却出得很快!
很快,刹那间他的掌化为薄而锐的匕首!
我大惊,敏捷跳开。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取我的心脏?”
他冷漠道:“这些你都不必知道,你已经是要死的人了。”
我忽地笑了:“你也许不知道一件事。”
“我没兴趣知道。”他依旧冷冷的说。
“不,你一定要知道,我可不想枉死。”我笑笑摇头,对他说, “忘忧草是没有心脏的。”
“若是有心,又怎么能叫忘忧。”
他目光迟疑一下,淡然道:“有没有,我看看就知道了。”
他的手指在我心脏部位一点,又转身向着前面划了几下,那周围的一团空气缓缓流动,最后竟成了一个镜子般明亮的东西,里面隐隐约约有些什么。
血,肉,骨头。
那是我的身体。
该有的我都有了。
普通人有心脏的地方我却没有。
我看着他笑,猜想他面具下的脸是不是流汗涔涔,惨白一片。
他没有反应,默然看了良久,突然指着心脏的地方说:“那是什么?”
我好奇,探头一看。
那是什么?
小小的,像滴眼泪的东西。
红红的,比血还要鲜艳。
轻微的收合着,好像在呼吸。
我了解自己的身体,我记得以前那里没有这个的。
那个人人有心脏的地方,我没有。
空空荡荡。
为什么会突然多了它。
而且它好像还在一点一点长大。
戴面具的人笑了,浓浓的讥诮之味,“你不可能没有心脏的,王从没说错。”
他再度出手。
我飞快跳开,却仍然敌不过他的速度,肩膀上斜斜挨了一刀,鲜血喷涌。
心狂跳不已。
心?
来不及细想,盯了他。
这个人法力远远高过我。
更可怕的是,我竟完全感觉不到他身上有妖气。
他又出手了,我紧紧盯住。
他的手很慢很慢,但一眨眼竟已逼到我面前!
一刀!
来不及躲开,我用手硬生生地握住匕首。
刀锋却仍然刺了几寸进去。
血流得太多,我反而清醒。
抬头看了他,缓缓说:“你真不告诉我为什么吗?沙僧,沙师弟!”
(十三)
他轻微震动一下,抽出匕首,退到一边,语气漠然,“你如何知道是我?”
我笑笑,“这很正常,你与儿时玩伴相见时,是先想起他的名字,还是他的外号?”
他不语。
我接着道:“我们平常很少看见你的脸,却常常看见你的手,大多数时候你选择背对我们,这时候,我自然就留意到了你的手。”
“你的手指纤长,指甲剪得短短的,修得很齐整,你的无名指第二节侧边,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倒是观察得很仔细。”
我笑,“既是如此,你也不必带了面具,我不习惯和一个眉目不清的人说话。”
他取下面具。
仍然是一张平平静静的脸,波澜不惊。
他好像从不会欢喜也从不会悲伤。
为什么沙僧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然而我看到他的眼神时心却猛的一沉。
眼神淡淡,却带了不容置疑的杀气。
这般明显这般无所谓的杀气。
那已经不再是仙的眼神。
但他却又偏偏是仙。
是天上的卷帘将军。
我的手心微微的汗,想要从他手中逃走恐怕很困难。
脑子飞快地旋转,眼睛一边盯着他一边问:“沙僧,你为何要我的心脏?”
他只看了自己的手,冷然道:“有用。”
一脸的志在必得。
我暗地咬咬牙,唯今之计,只有把时间拖着,希望悟空他们可以快点找来。
于是抬头笑,“反正我是逃不掉了,为什么不让我死个明白?”
他看我一眼,“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横竖是要死了。”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别指望孙悟空他们会来,一时半会的,他们到不了这里。”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背上冷幽幽的汗滑落。
原来他什么都看破。
罢,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深吸一口气,向他伸出掌,“请。”
他看我一眼,出手!
我向上用力一跃,他也一跃,两个人如鹞子般一飞冲天,一瞬间在空中拆了十几招,白云茫茫,一层一层被我们穿过,风声在耳边呼呼,空气飞快平滑的流动过伤口。
这是我有史以来最艰难的一战,和一个实力远远高过自己的对手。
而我现在却连招架都已经十分困难。
他一招一式都平平稳稳,但一招一式都是杀人的招式,完全不给人留余地。
悟空的功夫虽然高过他,杀气却不如他重。
记得我第一次在凌霄宝殿看到他时,他的杀气虽然强,却带了股漫不经心的味道,他不是为杀人而杀人的,他的杀气像是与生俱来一般,平时就安安静静的潜伏着。
“啪。”胸前重重一掌。沙僧冷然道:“你分神了。”
我呛口血。
是,我分神了,我承认,这死猴子,为什么从来都不带给我好事,连到了这种生死关头都要来害我。
明明抱怨,却忍不住笑了。
先前血已流得太多,我已经无法再战下去,现在连抬起手都觉得十分的困难,九重云天里,我看见自己的身子如树叶般飘落。
也看见缓缓下落的沙僧,他离我不远不近,淡灰的眸子,冷淡的眼神。
为什么一个神仙会有这样的眼神?
不再去想了,也许时间真的不多。
听说人死的时候种种记忆会如走马灯穿过,为什么我只记得那日的凌霄宝殿外,那个人漫不经心的笑容?
(十四)
突然身子被人接了,慢慢地落回地下。
接住我的是一个女子。
她长得很美,会让人心碎的那种美。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微微泛了晶莹,眉毛淡淡,眼神也淡淡,仿佛笼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分明。她在笑,可是看到她笑的人反而觉得悲伤。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寂寞。
天地之间铺天盖地的寂寞。
沙僧的眼神一刹那也变得寂寞,又寂寞又苍凉。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他冷冷对那女子说:“姑娘还是少管闲事为好。”
那女子清冷一笑。
看着她的笑容,一刹那间我好像回到了以前,山上的那颗小小忘忧草,日日月月的修炼,年年岁岁的寂寞,会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可以成仙呢?飞到那白云茫茫的宫殿去,飞到那仙乐飘飘的宫殿去。我一边憧憬一边修炼,修炼了漫长的六千年。
六千年,六千年的寂寞啊,每天晚上只有月亮安静地陪了我。
突然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
也发现沙僧毫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抬头诧异地看了那女子。
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淡淡道:“我是掌管寂寞的神。”
掌管寂寞的神?天庭有这种神吗?我努力地回忆着。
她平静道:“天庭是管不了我的。”
“哦。”我是懂非懂地点点头,“总之,谢谢你救了我。”
她眼眸闪动,迟疑了一下,“不是我要救你,我只是顺手帮一下我的朋友。”
她忽然长长叹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救你到底是帮他还是害他。”
“你的朋友是?”我小心地问。
她笑了,依然是美得让人心碎的笑容,“我是掌管寂寞的人,我的朋友,当然就是这天地间最寂寞的人。”
天地间最寂寞的人?
那会是谁呢?
(十五)
那女子消失了。
我挣扎着爬起,沙僧还在昏迷中。
昏迷的沙僧一脸平和纯净,不复醒时的阴郁冷漠,这时候的他,不像是仙,也不像妖,感觉上更像一个人,红尘中人。
为什么他会想要我的心呢?
默然看了他良久,叹口气,转身就走。
忽听背后一声响动。回头。
看见沙僧一下坐了起来。
浅灰的眸子紧紧地盯了我,他慢慢道:“你没杀我。”
我耸耸肩。
他又道:“可是我却一定要杀你。”
“在那之前,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笑,“这难道就是你的报恩?”
他不说话。
“嗯,那好,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我的心?”
“王需要。”
“王?”
“魔帝。”
我皱皱眉,“你不是仙么?为什么会为魔帝效力?魔帝又为什么要我的心?要来有何用?”
他不说话了。
很久很久,我看见他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以前,很久以前,那时候我还是一个人,那时侯我有一个很爱我的妻子,而我也很爱她,我们约定,要生生世世做夫妻。
后来,我们都死了,六道轮回,我机缘巧合做了一个小神,这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然而我忘了,神与人是不可以结合的。
而我的妻子,她说不想和我分开,她也不愿独自去了那人世间,更不想喝了孟婆汤,从此忘了我,从此与他人相爱,于是她就在奈何桥上等我,一天天一年年的等。
为了和她在一起,我宁愿触犯天条,只求被贬成凡人,天天和她在一起,即使难逃生老病死,俗世烦痛。
可是我却没有如愿,我保留着神的身份,被打入了流沙河。
她还在奈何桥上等我,我却无颜告诉她,只是抱了头,天天在河水下沉默。
沉默,河水不分昼夜地流过。
不知过了几百几千年。
有一天做梦,梦中她盈盈浅笑,眉目恍如生前,她轻轻摸了我的脸,‘相公,我以后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天凉了要记得加衣服。生病了可要记得吃药,不要老是爱生闷气,还有,以后若是有了相爱的女子,也请不要忘了我。’
她说着说着,掉了一颗眼泪,打在我脸上。
我蓦然惊醒,惆怅良久,突然觉得脸上凉凉。
一滴泪水滑落。
刹那间仿佛只觉得是永远失去她了,心一阵痛,不能呼吸,拔了腿便往地府飞去。
到了奈何桥,满目来来往往的鬼魂,惟独不见她。
一手推开那些鬼魂,抓了孟婆便问‘她呢?她呢?’
孟婆怜悯地看了我,‘她因为固执地等你,不去投胎,元神渐渐地消散,终于……’
我当时只觉得五雷轰顶,万念俱灰,恨不能和她一起死去。
后来我回到流沙河,更加的沉默。
世间的这一切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不知道我要做些什么,我该做些什么,每天早上起来睁了眼,便是茫然的看那水静静流动,看,一直看到眼睛酸痛,看到眼泪流出来。
直到那一天,碰上他。
他是魔中的魔,他统帅着万魔,他是魔帝。
他轻轻地对我笑了,伸出手,‘来,让我们颠覆了这天庭。’”
(十六)
我默默看了沙僧,他神情平静,只当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若是悲伤流泪我还可以接受,偏偏他缓缓道来,语气不带一丝起伏。
“所以你便答应了?”我试探着问,“为什么?”
他一脸淡然,“不为什么,也许是恨自己神的身份,连带着也恨上了天庭:也许,也许只是因为太寂寞。”
我黯然。
有人说寂寞是享受,错了,他一定没有真正寂寞过,真正的寂寞是一把刮骨小刀,不论醒了睡着都能感到那彻彻的痛。
“我只想随便找点事做,无所谓,随便什么事都好,可以让我打发时间可以让我麻木,而他,刚好在那个时间出现。”他平静的说。
我却不平静,大声问他:“哪怕是颠覆天庭这样的大事?你知不知道你们基本上没可能成功,甚至还会搭上性命!”
他无声地笑了“心都死了,命要来又有何用,最好让我也元神化去,和她一起做这天地间飘飘尘埃。”
沉默。 奈何一个情字,人,神,魔都参不破。
“那为什么又要我的心脏呢?”我继续问。
他道:“魔帝说,只要取了你和孙悟空的心,佛就很容易被打败了。”
“啊?”我疑惑地张大嘴,半天合不上,“这又是什么道理?居然还要那死瘊子的心?”
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魔帝没说。”
他又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想了想,慢慢地摇头。
他不再说什么,从地上拿起了他的铁杖,那杖渐化为一口细细窄窄的宝剑。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的剑直直刺过来!
好快!
只看到白光一闪,剑已到了眼前,直取咽喉。
千钧一发间,我只来得及把右手挡了上去。
他眼睛都不眨,拔出剑。
手上顿时喷出一股血注,击到他的嘴上。他不以为意的伸出舌头舔走血迹,提着剑正欲再刺。
我就地打个滚,颇无赖的说:“暂停,我要求暂停。”
他漠然放下握剑的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笑笑,“今天天气很好。”
他不说话。
我又说,“其实,我想告诉你,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美男子。”
他提起剑。
“等等,我还有一句,我还只说一句。”我立即高呼。
他冷然道:“说。”
我悠然一笑,“我在想,你为什么还不倒?”
他脸色变了变,握了剑要刺。
倒下去了!他倒下去,倒在那里,我走向他。
他还醒着,看着我,“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笑得像只狐狸,“不要因为我叫小白就真以为我是小白。”
“刚才你出剑时,我故意让你刺中我的手,就是为了让血喷到你嘴里……”
我还想说下去,却发现他已经晕了过去。
松口气,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地上,背上的衣服全都汗透,大口大口喘气。
能赢他不过是侥幸,时间,力度,血流的方向一一都要拿捏好,万分之一的差错,死的就会是我。
看了他一眼。悟空的血让人成妖,我的血呢?
我叫忘忧草,我的血当然让人忘记忧愁。
等沙僧醒来后,他那些伤心的记忆将不复存在,他从来就没有爱过人,他也没有在流沙河寂寞的度过了一年又一年,自然他也不会记得魔帝的事。他不过是个纯白的孩子,要保了唐三藏去取西经。就是这样而已。
然而我还是不放心,蘸了血在他右臂上画了印。
哪天他要是想起来,这个印就会消失。
那时候我们就又是敌人了。
(十七)
沙僧醒过来。
今天天气很好,他的心情也很愉快。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好像很久没这么愉快了。
他舒舒服服地伸个懒腰,站起来。天空很蓝,风很轻,树叶沙沙地响,阳光温暖落下。原来人间这么漂亮,为什么我以前没留意到呢。他想,笑了笑。
这时候他看见了小白,一身血迹地倒在那里,满脸有趣的盯着他。
他惊讶,“小白,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师父他们呢?”
(十八)
我有趣地盯了他,他一脸单纯如孩童。
他却着急的问:“小白小白,你为什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师父呢?师兄呢?他们哪里去了?为什么我们两个会在这里?我们不是应该在琵琶洞打妖怪来着吗?”
“是啊。”我笑笑,“不过我们两个都受了伤,所以到这里来休息。”
“哦。”他点点头,“那这里是哪里?”
晕,这里是哪里?应该我问你吧。
叹口气,“我迷路了,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你飞到空中去看看,我们在什么地方。”
“哦。“他无奈的点点头,“难怪师兄叫你小白。”
“你……”我气得无语,心里暗自嘀咕,你以为这是谁的错啊。
他飞上了空中,转了几圈,落下来。
“小白,原来我们在女儿国的一座山上。那不如我们现在去城里帮你买些止血药吧。”
我摇头,“不用了,当务之急是找到三藏。你先带了我飞去那琵琶洞。”
“你的伤?”他迟疑了一下。
“没事,小伤而已。”我努力笑笑,刚才看八戒那神情,那妖怪似乎颇有些能耐,我不禁有点担心。
于是沙僧就一手挽了我向西飞去。渐渐的,我们找到了那座山,看到了“毒敌山琵琶洞”那几个字。
洞前隐隐有几个人影晃动。
(十八)
飞近一看。
吓,这是唱的哪出戏啊?
三藏和一个女妖正在洞门前死死拉扯,三藏还大声悲呼:“泠泠,你不可以始乱终弃啊。”
那女妖青了脸,“我都没跟你乱过,怎么弃!”
而悟空和八戒则捧了茶,悠闲地坐在一边。我心里暗暗纳闷,八戒不是说这妖怪很厉害吗?怎么看上去连三藏都搞不定。
“师父师兄,你们,你们这是在打妖怪吗?”沙僧楞楞问道。
那四个人一起刷刷扭头。
然后就听见三藏一声惊呼:“小白,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你受伤了?”
我笑笑摇手,“没事没事,都是小伤而已,休息休息就好了。”
八戒和悟空都走了过来。
八戒关切地问:“小白,沙师弟,你们刚才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们也被妖怪抓了呢。”
我心里一下雪亮,原来刚才的八戒是假的,八成是沙僧随便找了个物体变出来的,而我一时心急,竟给骗了过去。
悟空只是懒懒的笑,不说话,上上下下把我和沙僧看了一遍。然后突然一巴掌打在我后脑勺上!
“你干吗?死猴子。”我咧牙呲嘴的问他。
他耸耸肩,悠然道:“你这种笨人多打几次才会变聪明。”
“你……”
那个叫泠泠的女妖却突然跳到我面前,一脸哀求,“小仙女,你行行好,把你们师父带走吧。”
“嗯?“我茫然,第一次看到有妖怪怕三藏怕到这个样子。
三藏也跳了过来,抓住我的手,泪眼汪汪,“小白,你要为我做主啊。”
他一手指了泠泠,委屈的对我说;“她呀,把奴家吃干抹净后就嫌弃奴家了。”
全员倒下。
泠泠气得脸色发白,“我,我,我哪有和你做……做那种事来着!”
三藏哀怨看她一眼:“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共渡一晚,而且还是和我这种旷古绝今的美男共渡一晚,偶而头脑发热做错事也是可以理解的,泠泠你又何必否认,昨天晚上你还不是口口声声的说要吃了我吗?”
泠泠气得跳脚,“我是说的那个吃啊,不是这种吃啊,我是指要吃你的肉,明白了没?不要自己乱理解!”
三藏一下飞红脸,“死相,还在这里说要吃了人家,回房说不就好了吗?”
泠泠一口气上不来,竟瞪着眼睛昏过去了。
我同情地注视她,好好一个妖怪,竟被三藏折腾成这样,人不像人妖不像妖的。
不过知道悟空他们没事,终于松了一口气,身子也软软的倒了下去。
. .
(十九)
这里是什么地方?
细细的雨,窄窄的小巷,湿湿的青泥板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妖气。
走来了一个女子,妖气正是从她身上散出。
压低的油纸伞让我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那洁白的丝履,藕荷色的裙,杏黄色的衫。一步一步仪态美好的走着。
街角,快马,老婆婆,那女子丢了伞冲上去。
一气呵成的动作如同演戏。
那骑马的少年及时收了缰,清澈的眼神看向她。
“孽缘。”我心中一动,突然浮现出这两个字来。
那女子似乎感应到了,抬头向我这里一望。
于是我就看到了她的脸。
她没有脸!
她的脸是一张白布,眼睛鼻子嘴唇都没有!
我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喘气。
原来是一场梦!
起身,拭了一下汗,四下打量,发现自己在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子里。
这里,又是哪里?还是又只是一场梦?
掐掐自己,疼,看来这次不是梦了。
悟空走了进来。
“哟,你醒了。”他漫不经心地打着招呼。
“嗯。”我虚弱的点点头,刚才下手下重了,掐到自己伤口。
他歪头看看我,突然抓起我的手,“来,来,出来,我带你看样东西。”
不由分说被他拉出去。
屋外竟是一片豁然开朗的草地,那些小草绵绵延延直到天边,柔柔软软的绿,绿上面又洒了星星点点的小花朵儿,淡紫粉红鹅黄,仰了脸淘气的笑,好像夜空一闪一闪的星星,现在是晚上,月亮正落了清光,风又轻轻微微的吹,让人顿时觉得,只想牵了一个人的手,永永远远地坐在这里。
我不由抓紧了悟空的手,“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我的小洞天。”背后忽传来女子笑吟吟的声音。
我有点窘,丢开悟空,回头看,原来是泠泠。
泠泠走上前,问道:“我这里漂亮吧。”
“嗯。”我大力点头,“真想永远住在这里呢。”
泠泠笑,她的眼睛一霎那发亮,“我辛辛苦苦从花仙那里盗来这些种,又辛辛苦苦打理这里几百年,就是为了等到某一天,那个人会来和我一起看。”
“我要等的那个人,他可能万世不灭,我却活不到那么久,所以我才需要长生不老。”
“所以我才会想吃了唐三藏。”
我们沉默了一会,我迟疑开口道:“长生不老又有何用?万一那个人始终不肯来看你呢?你活再久也是枉然啊。”
泠泠扬起嘴角,“只要活下去,一切皆有可能;但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的眼睛更加明亮,“所以我要等他,不管多久都要等下去。”
“泠泠,恭喜你,你终于等到我啦。”背后突然又传来三藏欣喜的声音和呼呼的衣袂带风声。
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同时向前进一大步。
“砰。”撞地声,有人狗吃屎了。
回了头,三藏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指了我们便骂,“你们居然这样欺辱奴家。”
无语,他现在说奴家说上瘾了。
泠泠笑笑,“三藏,我跟你说正事。”
“嗯,嗯。”三藏赶紧点头,“是说洞房吗?”
我看见泠泠头上又暴起青筋。
叹,一个好端端的美人竟给他气成这样。
泠泠正色道:“三藏,有你徒弟在这里,我不可能吃得了你……”
三藏赶紧接口道:“没事没事,你吃便是,甭管他们,他们爱干嘛干嘛去,不会碍着我们的。”
泠泠无奈看我一眼,“小白。”
“嗯。”我心领神会的点点头,随手找了块布把三藏嘴塞了。
三藏嘴里呜呜着,哀怨地盯着我。
我得意的向他呲牙一笑。
泠泠也笑笑,说:“三藏,我吞不下你整个人,所以就要你一点血吧,估计也可以延年益寿很久了。”
三藏一下眼睛瞪大,拼命摇头,求助地看向他那三个徒弟。
而这时,悟空和八戒正坐在石桌前拿了鹘子下注,沙僧则捧了一杯茶,微微窘迫的把脸朝了一边。
总之两个字,无视!
泠泠拿了刀,我拿了器皿,两个人狞笑着一步一步走近。
三藏绝望的闭上了眼。
(二十)
取了血之后,大家便去睡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个奇怪的梦。
好像是在雾气中穿行。
然后来到了一间小屋前。
小屋干净而舒适,但是却有淡淡的妖气。
我好奇的踮了脚,从窗子望进去。
看见一个女子,坐在梳妆台前,眉目不甚清楚,好像是在浅浅的笑,她旁边立了个男子,眉目也不甚清楚,捉了一只笔在帮她画眉,慢慢的,静静的,细细地描,他也在浅浅的笑。
又起一阵雾。
再看时那屋里只剩了女子孤单一人,男子不见了。
虽然看不清那女子的眉目,却清晰看见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突然觉得心好痛,然后就醒了。
脸上一片冰冰凉凉,是眼泪。
发了一会儿呆,推开门走出去,月的颜色淡了,天空微微泛了青。
大家都还在睡觉。
草地上新开了一朵小花,单薄的红色,挂了颗露珠,摇摇欲坠。
不自觉地把手掌放到胸前。
那里面,那个小小的,红色的,泪水一样的东西,真的是心脏吗?
(二十一)
“在想什么呢,小白?”
懒懒的声音自耳侧响起,悟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到身后。
我笑笑摇头,悟空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
晨曦,天微光,一颗露珠滴答落下。
安静。
他慢慢开口,“小白,取到西经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假思索道:“当然是回天庭,当神仙。”
他看上去有点寂寞,“你就那么想当神仙?”
我睁大眼道:“当然,谁不想,谁不愿。”
“是啊,谁不想,谁不愿。”他笑笑,“谁不愿用了自己的自由去换那不老不死的生命。”
“悟空,你到底想说什么啊?”我有点茫然。神仙,哪里不自由了,我看他们每天御风来去,自由得很嘛。
悟空弯了手指敲敲我的头,“别想太多。”
我反问他,“悟空,那你呢,你想做什么,真的去消灭佛啊?”
他笑笑,“你觉得是我会赢还是他会赢?”
我迟疑了一下,在我看来,悟空赢的希望简直是微之又微,实在不愿意他去撞个头破血流。
他看穿我的心思,笑,“你认为我必败无疑。”
“嗯,这个……”
“悟空,还是不要去了吧!”我急急的说。
他看着我,突然说,“你若放弃当神仙,我便放弃消灭佛。”
“啊?”我愕然,血陡然冲上脸。
他好笑地看了我,“脸红个什么劲,逗你的啦。”
我大窘,左顾右盼转移话题。
悟空不再说话,只是挂了自得的微笑,静静的听。
晨阳初上,天蓝如洗,白云卷舒。
突然心里有种满满的温柔。
索性倒在草地上,微眯了眼看天空。
他也倒下来,静静躺着。
两个人不说一句话,恍然间竟似已天荒地老。
(二十二)
躺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昨天沙僧的事。
要不要告诉他呢,我有点犹豫,告诉他他也只会是轻轻一笑,说我杞人忧天吧——他连佛都不怕。
正犹豫着,悟空开口了,“小白,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骇笑,什么事能瞒过他?
于是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
他的眉毛轻轻皱了一下,然后笑道:“这事儿有趣,我得去看看。”
“去哪里看?”我好奇地问,背后却突然传来震惊的声音。
“小白,悟空,你们,你们是在偷情吗?”
寒,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三藏那个白痴。
“是啊,是啊。”我无可奈何的敷衍着。
三藏跳到我面前,眼睛发光,“小白,你终于动凡心啦,那,考虑考虑我吧。”
悟空在旁边吃吃笑,“师父,我也动凡心了,不如……我和你……”
一阵风起,三藏撒开丫子,逃得比兔子还快。
悟空舒服伸了个懒腰,“小白,去叫大家收拾收拾,准备出发,我先出去办点事。”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消失不见。
我叹口气,爬起来。
孙悟空,为什么你总是让人难以看透?
大家收拾好了行李。
泠泠出来送我们,我看着她美丽倔强的脸,由衷地说:“希望有一天,他可以早早来到你身边。”
她温和的笑笑,“不知道,其实我都已经习惯等待了。”
突然觉得她的笑容像极了一个人。
听说喜欢一个人,便会不经意地模仿他。
可是,为什么泠泠笑得像佛一般的清冷?
八戒道:“上路了,边走边等师兄吧。”
(二十三)
走出女儿国,悟空已经笑笑站在那里了。
他漫不经心地说:“各位,我有点事儿,需要耽搁下,暂时叫我朋友先陪你们一程吧。”
说完,他背后绕出一个人来,长得竟和他一模一样!
我们同时目瞪口呆,看着这两个完全相同的人。
三藏惊讶道:“悟空,他,是你儿子?”
悟空旁边的那个人马上甩了一记大大的白眼过来。
三藏仍然不知死活,“悟空,你儿子刚才瞪我。”
那人不怒反笑,“你就是唐三藏?长的还不错嘛。”
他意味深长地一笑,三藏立刻噤声。
悟空耸耸肩,“那就这样子喽,荧,帮我好好照顾他们。”
说完,他再次消失。
我无可奈何地苦笑,悟空向来这样子,做任何事都不喜欢向人家交代。
这时,那个叫做荧的人冲我们明朗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有种阳光和干净的气息,与刚才瞪三藏时判若两人。
我微微失神,刹那间,好像穿越漫长岁月看到了少年时的悟空。
~第四章~
(一)
荧很爱笑,和悟空比起来,他更像是一个无忧少年,明朗干净,身上混合了青草与阳光的气息。
我们之中,八戒总是淡定温和,忘了过去的沙僧比较内向,三藏又格外臭美,而我,现在就躲在了荧的耳朵里,无人注意到。因此,在这后来的一段西行路上,我们这一群人中,荧分外惹人注意,常常有过路人在看到他的笑容下也不由自主地被感染,轻轻的一笑。
也因为这个缘故,三藏大为不满,认为荧抢了他的风头,他开始异常的想念悟空,每晚诵经后都要默念悟空悟空快回来,悟空悟空快回来一百遍。
这天我们来到了一个小庄。
驼罗庄。
当时正刮着大风,这个庄却异常安静,鸡不叫狗不吠,路上无人来往,偶尔几件衣服被风卷到空中,径直落去,无人出来收拾。
安静,只是安静,唯有风声。
八戒道:“这风隐隐有妖气。”
荧皱眉道,“我总觉得,好像还混合了另一种气,不过,”
他笑笑摇头,“大概是错觉吧。”
三藏从马上滑下来,“饿,走不动了,化缘化缘。”
于是去化缘,却敲不开任何一家的门。
两片薄薄的门扉微微地掩着。
三藏恼了,用力捶门道:“活佛美男现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要看赶快。”
仍然只是安静。
门却吱嘎给擂开了。
我们慢慢地一边往里面走一边高声问:“请问有人吗?”
无人作答。
到了里屋,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炭火燃着,桌子上的饭菜冒着热气,饭碗里的饭微微被刨了几口的样子,筷子却七零八落,或桌上或地下。
人呢?
为什么不见人?
难道都出去了?
八戒眼尖,指了那桌旁的凳子惊呼:“你们看!”
那凳子上竟有一个黑黑的人形。
真人大小,姿势扭曲,似在挣扎。
再细细打量,原来非但这张椅子上有人形,其他椅子上也有,明显轮廓不同,一个似佝偻老人,一个似成年壮汉,还有一个似幼稚儿童,但都是同一个姿势。
挣扎。
凝固了的挣扎。
炉灶旁也有一个黑色人形,一半身子印在灶上,一半身子印在地下,一只手向前方伸出,蜷曲了的手指仿佛想要尽力抓住什么,旁边跌了个粗瓷碗,大大小小的碎片。
这情景分外诡异。
难道是有人恶作剧画上去的?
怎么可能画到如此栩栩如生,仿佛是有灵魂禁锢其中。
三藏不说话,伸手去触那黑色人形。
“嗤”,一阵白烟,那人形奇迹般消失。
“三藏,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禁从萤的耳朵中跳出,好奇地问道。
三藏难得正色,“我在帮他超度。”
“超度?”我惊讶,“你是说,这些人形不是画上去的?”
“你难道看不出他们是怨灵吗?”三藏缓缓道,他又接着说:“悟净,你去看看这个庄上的其他人家是否还有人活着。“
沙僧点点头,转身飞快就走。
三藏皱了眉,把手放在下巴前,一脸思索,“从这情形看来,大约估定就在我们来到这庄子之前的一段时间,骤然发生某事,他们甚至连逃都来不及逃,就这样被吸取了魂魄,只余了怨念依附在他们周围的东西上。”
沙僧回来了,面色沉重,“师父,这庄中已经没了人,全都只剩下那奇怪的黑色人形。”
三藏合掌,闭了眼,“阿弥托佛,这次看来是个大劫难。”
平常嘻嘻哈哈的三藏今天竟这般严肃,我不禁忧心仲仲地问:“三藏,这次我们到底遇上了什么?”
三藏轻轻拍拍我的肩,“放心吧,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必要时,我会不惜牺牲我的色相来保护你们的。”
我顿时哑然。
(二)
夜幕降临。
无月,无星,也无云。
天空仿佛是一张黑漆漆的张大了的口。
暗暗中感觉到妖气增长,越来越强,越来越强,最后竟是感觉被这妖气压得不能呼吸。
仿佛是席天卷地而来。
那白龙马突然打了个响鼻,宛如发狂般,挣脱缰绳直直向前奔了出去。
“小白龙!”我们惊呼,急起直追。
小白龙却已经遥遥不见。
忽然几丈高的空中,出现了两道红光。
两道冷冷的红光。
我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的发抖,想停也停不下来。
真的是好强的妖气!
如果说有一种妖气可以杀死人的话,那一定是这种。
三藏的脸色也变了。
他一手扣头,像在努力思考什么。
荧轻声道:“小白,到我耳中来。”
不觉脸红,被他看到这般不中用模样。
轻声抵赖道:“你不要小看了我。”
他明朗笑笑,“我不是小看你,我只是想,这里这么黑,待会走散就不好了。”
“哦。”我故作恍然大悟,马上就飞快钻了进去。
终于觉得安心,手脚也慢慢的不再发抖。
耳边传来他轻轻笑声。
突然想到,如果悟空也是这般温柔,这般体贴人,那该有多好。
正在此时,那红光陡然光芒大炽,
然后便是海啸般一声清吟,一股凌厉的风,挟雷霆万钧之势,迎面袭来。
好快!
刹那间胜过闪电!
听见风声的时候,风已到了面前,大家竟无一人能避开,全部中了当胸一记,重重倒地。
缓缓爬起来,三藏,荧,八戒,沙僧,嘴角都渗出血丝。
这是何等的力量与速度!
我却安然无事,躲在荧的耳朵里本来就相对安全,而在那样的一瞬间,荧居然还在我周围布置了一层气!
心中不禁一动。
悟空,若到了这种紧要关头,你会记得保护我吗?
那红光定定地瞧了我们半晌。
突然消失不见。
妖气也尽数散去。
大家正在惊疑不定,黑暗中缓缓走出一青衣男子,容颜清俊,眉目间却带了暴戾之气,后面跟了个白衣少年,那白衣少年垂了首,低了头,无比恭敬。
但听那青衣男子问:“你们,可是神么?”
三藏自嘲地笑笑,“是啊,一群落魄神仙加一个转世凡人,给天庭打打杂役而已。”
青衣男子“哦”了一声,似乎对这并不关心。
他急急地问:“那你们可认识七昼?她也是神,你们见过她没?她现在过得怎样?。”
三藏皱了眉,“七昼?这名字从没听过。”
青衣男子勃然变色道:“你们怎么连她都敢忘掉,不是她,哪来的你们?她是人间万物的始祖,是众神的神啊。”
荧露齿一笑,“你说的难道是女娲?”
“女娲。”“女娲。”
青衣男子若有所思地重复着,“原来你们现在叫她女娲。”
“那么,你们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三藏摇摇头,“关于女娲,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开天辟地,鸿蒙之初,女娲造人,始有万物。但自从商朝之后,就无人再见到她的神迹,佛说她已经回归了。”
“回归?”青衣男子疑惑地问:“回归是什么?归又归向哪里?”
“阿弥托佛。”三藏念声佛号,一脸尊敬,“回归是专用于远古的神的,是指他们的身体元神化为风,化为雨,化为云,化为气,与这天地万物同在,生生不息,就如同盘古,伏羲一般。”
看着青衣男子阴晴不定的脸,三藏笑微微补上一句,“也就是凡人所说的死,如果你所说的七昼确是女娲的话,那她就应该是死了。”
青衣男子脸色大变。
突然妖气喷涌而出,源源不绝,无穷无尽。
怎么回事?
气氛陡然变得无比紧张,紧张得让人快不能呼吸,空气中弥漫了浓重的杀意。
那杀意竟逼得我们大家不由后退一步,荧,八戒,沙僧都一手持了武器,谨慎地看着他。
他却只是不停喃喃:“七昼不会死,七昼是不会死的。”
他的眼睛也转为一片绯红。
“看来就是你,杀了这个庄子里面的人。”三藏断然道。
他定定看了三藏,目光却似飘了很远,“我答应七昼不再杀人,我也真的没有再杀过一个人,为什么七昼不来找我?为什么?我知道她没有死,我知道她不会死,为什么她不来找我?难道她怕了我,不敢再跟我斗法?还是她已经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他不停喃喃自语,竟似浑然忘了我们的存在。
先前那跟在他身后的恭敬的白衣少年终于抬起头来,对着三藏轻轻鞠了一躬,轻声道:“师父。”
“小白龙?你是小白龙?”我们全部讶然。
“嗯。“那少年点头,”我知道你们想问我他是谁?“
他顿了一顿,脸上浮现出恭敬的神色。
“他是我们龙的始祖,他是这天地间最早的水神。”
“他就是共工。”
(三)
大家一时竟默然无语。
这远古的神邸,鸿蒙之初泽被大地苍生的神邸,带领人们战胜洪荒猛兽的神邸,在商朝以后,全部消失了他们的神迹,再无一人见过,只余了在传说中,史书上,一代一代流传下的故事里。
而今,我们面前赫然站着的居然就是那传说中的水神共工!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他身上的气会是妖气?
为什么这个村庄的人会离奇死去?
为什么他如此想见女娲?
许多问题在我脑海里不断出现,完全找不到答案。
三藏他们的眉头也紧紧锁着,是想到和我一样的问题了吗?
共工却全然不理会我们,只是抱了头不停喃喃自语,他的目光一片迷茫,无神地看向远方。
我们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在旁边默默地站着。
很久很久以后,他突然无声地笑了。
他轻轻地,像是在对自己说:“你还不知道吗?她没有死,她只是不愿见你,所以她躲起来了;她躲起来了,她不想再见到你,她不愿意原谅你。”
我们愕然地看着他怔怔流下眼泪。
“她是恨你的,难道你不知道?”
“不然她也不会将你封印在七绝山下这么多年,让你沉睡这么多年。”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会醒过来?”
他不再说下去了,只是痛苦地抱了头。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本来迷茫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狂乱。
“天意。”
“她不想让你醒过来,老天却让你醒了。”
“天意。”
我们听见他恨恨的说:“既然如此,我就杀光你所有的子民,看你出不出来见我!”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你太爱你制造出的这些子民了,你不会任由他们被我杀死。”
“虽然我答应过你不再杀人,但是现在,是你先打破了我们的约定。”
“不要怪我,七昼!”
天微亮,风起,他脸上的泪被吹干。
可是,有种东西是吹不干的,
仇恨。
仇恨已经在他心中发芽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我们,眼中全剩下了杀意。
被这种目光注视,那滋味是极不好受的,就如同三九寒冬被人用一桶冰水由头淋到脚,整个人一丝热气都无了,寒冷入骨。
一时之间,时间仿佛停止流动。
黎明,静谧,沙沙的树叶声。
没有任何预兆的,他出手了
他出手的方向是向着三藏。
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看清他手上偾张的血脉。
然而三藏居然没能避开。
不仅没避开,整个人还横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
“三藏!”我惊呼,想要飞出去救他。
突然眼前一黑,荧用手堵住了耳朵。
“小白,不要莽撞。” 。”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这个共工恐怕合我们四人之力都对付不了,他应该还没发现你,你速速去天庭搬救兵下来。”
“可是我一出去他恐怕就会发现吧。”我担心地说。
他轻声地笑了,“这个你不用顾忌,我们也还是能拖住他一时半会的,待会我手一松开,你就只管往外逃,千万不要往后看。“
“好。”我咬着下唇,用力点点头,“你们也要小心。”
“嗯。”他的声音坚定沉稳。
共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只是那双绯红的眼睛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欲望。
噬血的欲望!
荧,八戒,沙僧形成了一个圈,把他围在中间。
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小心移动,游走在杀气边缘。
我的心咚咚跳得厉害。
荧突然向八戒,沙僧抛个眼色。
点点头,彼此明了。
突然发难!
上中下三路抢攻,端的是凌厉无比,只听得飒飒破空声,风在尖锐呼叫,刹那间天地也似乎变色。
落雷,闪电!
这般惊天动地的一击,共工如何破解?。
我却无暇回头,趁了他们发难那一瞬,飞快逃出,便要往那天庭奔去。
陡然面前拦了一人。
白衣的生涩少年。
“小白龙,你让开!”我急急的叫,
后面那般惊天动地的一击落下去,却全然听不到任何声息,就好像是石子落进了沼泽中,静,只是平静,恐怖的平静。
发生什么事了?荧他们怎么样了?
我不敢回头看,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小白龙,你再不让开我就出手了。”我不自觉捏紧了拳头,手心湿湿的全是汗。紧紧盯了他略带稚气的脸。
虽然他是龙族,但他修为低。
虽然我只是草,好歹也修炼了六千年。
要打倒他,恐怕关键就在第一击!
第一击必须得手,我没有多余时间!
然而死水也会泛起波澜,我背后终于有了声音。
“滴答”,“滴答”,落血的声音。
极轻极微,却刺痛耳膜。
谁受伤了?我不敢去想。
面朝那个方向的小白龙微微有点分神。
好!就是现在,我瞄准破绽,飞快出手。
小白龙果然没能避开,他一个不稳,往后倒下去了。
毕竟还太年轻,缺乏实战经验。
得手后我飞快地逃,不敢恋战。
然而面前却突然多出一个高大的人来。
浓烈的杀气逼得我后退两步。
共工。
他站在我面前,青布衫上溅落点点滴滴的血,娇艳得像一枝怒放的梅花,分外的刺眼。
我的心,开始不停地往下沉。
沉沉沉沉,沉到深不见底的地方去。
荧他们,恐怕凶多吉少。
谨慎地看着他,寻找尽可能的空挡。
虽然知道这几乎不可能,我们实力相差太悬殊。
但是我不想束手就擒。
只要没死,就有希望。‘
泠泠曾经这样说过。
共工只是冷冷地看了我,嘴角露出讥诮的笑容。
他觉得我不值得他出手么?
我深呼吸一下。
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共工却说话了。
他说;“你走。”
我一下子惊讶地瞪圆眼,他叫我“走”。
“你走。”他慢慢地又重复了一遍。
心里念头翻滚,他为什么会放过我?
他讥诮地笑笑,指着我身后说:“你难道不想救他们么?”
我只觉得心一沉,呼吸不由急促。
但我不敢回头。
荧他们到底怎么样了,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开。
抬起头,勇敢注视共工的眼睛……大声问:“你想要怎样?”
共工微笑着靠近我耳边,轻轻地说:“去,去把所有的神都叫下来,去告诉天庭,去告诉你们的帝。”
“去告诉他们,共工来了。”
我惊讶得定定看住眼前这个青衣男子,他原先涨红的脸正慢慢恢复苍白,眼色却仍然是一片阴沉。
“你到底想要怎样?“
他的笑意扩大,明明在笑,却让看到的人觉得心里发寒。
他说:“如果我杀尽天庭的神,七昼她一定会出来阻止吧。”
忍不住一时嘴快问道,“你和七昼到底有何渊源?”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七昼,她是我的朋友。”
“也是我的敌人。”
为什么既会是朋友,又会是敌人?
我没有时间细细地想,一跺脚,决绝地往天上飞去。
(四)
到了天庭,禀明了玉帝。
那个至高无上的神依然波澜不惊,一边品茶一边宣来李靖,哪吒,杨戬,龙王,武曲星,一百零八天罡地煞,八千万天兵天将。
也叫人去请了佛,可是迦叶说佛不在。
佛出去云游了。
玉帝浅浅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目光慢慢扫过大家。
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沉,却自有一种威严。
他说:“共工的事,适才叫了老君用龟背占卜,看来是真的,他现在已经迷失心智,堕入魔道了。”
他叹口气,把手往外一摆,“你们去把他请上天庭吧。”
众武将领了旨,诺诺地告退。
彼此心知肚明,这个“请”字,实在可以做很多种意思讲。
能请到活的,当然是最好。
于是我带着他们来到了七绝山,按云头而落。
共工正扣了双手在背后,施施然走来走去。
三藏他们呢?
他们不见了!
小白龙也不见了!
我焦急地睁大眼睛四下搜索,却只看见地上干涸的血迹。
回头,求助地看向那班天神。
嘴唇剧烈抖动,却完全咬不出一个字来。
哪吒拍拍我的肩,微笑着说:“放心,我相信悟空。”
悟空,悟空,可是那不是悟空啊!
那只是荧啊,时时刻刻都明朗笑着的荧啊!
我在心里尖锐的呼叫,可是喉咙里却出不了半点声。
只得恨恨地流了泪。
悟空,如果大家死了,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随行的太白金星笑眯眯地走上去,对着共工作了个揖。
他正要说话,共工却毫不客气地推出一掌。
这小老儿的身子顿时飞出去,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杨戬及时飞起来接住。
气氛陡然紧张。
共工轻蔑地看着大家,“什么废话都不要说,动手吧。”
刷刷,已有几个天将拔出了刀。
“等一下。”忽然有个苍老洪亮的声音传出。
不由看过去,却是龙王,玉帝这次委任的元帅。
为什么会委任他?
明知共工是他们龙族的祖先,明知小白龙已经背叛我们。
龙王不做声,向前大跨三步,突然跪下。
我们都吓了一跳。
只听得龙王朗朗说:“祖先在上,不肖子孙先给你磕头了。”
说罢,他用力磕向地面。
三个响头,连地面都似在微微震动。
共工只是冷眼看着。
磕完后,龙王站起来,再不看共工,径直转身朝向这群天兵天将,决绝地做了个手势。
那个手势意味着“讨伐开始!”
(五)
多年以后我还记得那惊心动魄的一战。
那一战,直令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雷声轰轰,闪电不断,人间连落了三个月的血雨。
共工,那青衣男子站在千万人的中心,一边讥诮的笑,一边随手夺了一把剑,轻巧的,从容不迫地划,刷刷刷几剑,有的人没了手,有的人没了头。
龙王怒了,现了形,好长的一条白龙,盘牙错爪,目暴精光。
共工笑笑,也现了形,原来是一条青龙,不,似龙非龙,更像是一条巨蟒。
一青一白相互纠缠,翻滚,撕咬,血肉横飞。
磅磅礴礴的血雨落下。
战场落至东海,巨浪泼喇喇扬起数丈,挟裹了鱼虾的尸体与腥气,一波一波连绵不绝,去势汹汹。
整个东海的水都被染红。
众人都屏神静气地看着。
龙是天界最强的武将,也是最骄傲的种族。
他们的战斗容不得外人插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海渐渐平静,大家的心也吊到了嗓子眼,到底结果如何?
海面上忽然浮出一条龙。
一条红色的龙,目光涣散,呼吸轻微,它身上的红在海水中迅速扩散,淡化,露出了白色的撕拦的肌肤。
“龙王!”李靖惊呼,飞了过去,哪吒,杨戬也跟着飞过去。
他们自己也已经有伤在身,动作明显迟缓许多。
那共工也浮了出来,化为了青衣男子,残忍地看着我们笑。
“七昼,你还没看见么?你还不出现么?”
背后忽一声惊叫,“父王,父王!”
是小白龙,那尚未成熟的小小少年。
我回头,惊喜看见三藏他们!
他们的脸色苍白,衣服上都染满血迹。
大片大片惊心动魄的红,他们不知经历了何等酷烈的一战。
飞快地扑过去,抱住他们,忍不住掉泪,“太好了,你们还活着,我还以为,还以为……”
三藏摸摸我的头,笑嘻嘻地说:“我的魅力太大了,阎王怕我抢去他的风头,不肯收我。”
荧,八戒,沙僧也微微一笑。
也许是因为伤的缘故,他们的笑容很虚弱。
但是也很温暖。
有什么东西会比朋友的笑容更温暖呢?
那小白龙看了看血泊中的父王,又看了看共工。
他的声音颤抖:“祖爷爷,为什么?”
“我们都是你的后人呀!”
“你为什么会对父王下这么重的手!”
“为什么?”
“为什么!”
共工漠然看了他,不说话。
小白龙咬咬牙,直冲了上去。
一片惊呼,却无一人上去拦他。
八千万天兵天将或死或残,一百零八天罡地煞,李靖,哪吒,杨戬,龙王,武曲星已然重伤在身。
谁去救他?
谁去救这小小少年?
并没有奇迹出现。
共工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笑意,他说:“好!”
“好,不愧是我的后人。”
然后他就轻飘飘击出一掌,小白龙口吐鲜血倒下。
海水更红了。
众人的心也更沉了。
这般的杀戮,要持续到几时?
即使是佛,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吧。
远古神邸的威力,到底有多强?
这时,共工看了看我们,忽然得意一笑。
他说:“我一个一个杀了你们,看你们的女娲能忍到什么时候?”
李靖忽大声道:“你醒醒吧,女娲娘娘已经回归了,她如何出来见你!”
共工原本悠闲的脸陡然扭曲,他暴怒地说:“七昼没有死,七昼不会死,她不会死,她只是躲起来了。”
他刷地一手指向李靖。
“你,出来,我就先拿你开刀。”
李靖昂然无畏地向前走去。
背后忽一个小小声音道:“爹。”
是哪吒。
李靖身子抖动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低低地说:“好儿子,你终于原谅爹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哪吒忽又大声叫道“爹,爹爹。”
他脸上泪水一下涌出。
李靖仍然不肯回头,但他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了滴水印。
十步。
十个水印。
这十步是否意味着即将咫尺天涯?
共工冷冷看了他面前站着的李靖,讥诮地一笑,扬起手中的剑。
大家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不忍见了那飞溅的血光,倒下的身体。
托塔天王李靖,命丧于此吗?
剑已破空划下!
眼看已成定局。
只听得“铛”的一声,剑应声而断。
一个熟悉的声音大笑,“这般好戏,不叫上我怎么行?”
众人愕然睁开眼,只见了一个威风凛凛的身影。
明亮的眼睛,懒散的笑容。
是悟空!
是悟空!
悟空来了!
(六)
人群静默半晌,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久久不散。
他们几乎是用敬畏的眼神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这个人,曾闯冥界如进无人之地,在龙宫中夺金箍棒如探囊取物,更是将天宫闹了个天翻地覆,最后竟惊动佛祖亲自出马。
虽然他最后被压在五指山下,但是,毫无疑问的,他成为了天界的一个传奇。
而现在,他出现在这里,是否又将缔结另一个传奇!
人群狂热地欢呼。
荧在我背后悄悄地隐起形体。
“荧,怎么了?”我感觉到异动,扭头问他。
他露齿一笑,轻轻地说:“不能让那些神发现我啊,要不然我顶替悟空的事不就穿帮了。“
我恍然大悟道:“对哦,现在不比刚才,刚才那些神忙着斗法,没注意到你,现在可就不一定了。”
于是荧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人注意到。
那些人的眼里心里,现在都只看得到悟空。
他们热切地期待着,期待着悟空打败共工。
他们忘了他们曾经对悟空怎样的刀刃相向。
他们只是不停地欢呼,不停地欢呼。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这欢呼声里,悟空和共工面对面的直视。
两双眼睛。
一双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一双是冰般的彻骨寒冷。
欢呼声还在继续,悟空突然把手在空中轻飘飘地一划。
他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话,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不要吵,我不是你们的英雄。”
欢呼声戛然而止,代之以死水般的安静。
人们脸上浮现出各种各样的表情。
尴尬,愤怒,绝望。
平静。
然而无论怎样也好,他们的命已经不在他们自己手上了。
悟空和共工。
两人谁都没出手,只是对视。
互相静静地看着,很久很久。
周围的空气也静静地流动。
一个眼睛愈发的慵懒,一个眼睛愈发的冰凉。
明明是这般的安静,众人的心却已跳到喉咙口。
这两人到底是要如何?
就这样跳着惊惧着,暮色飘落。
共工终于动了,他的脸动了。
他冷冷地一笑。
大家以为接下来他就要出手。
但是他只说了三个字。
他说:“你输了。”
输了?
明明他们尚未动手,为什么共工会说悟空输了?
是我的眼睛骗了我?
还是我的耳朵骗了我?
众人也互相惊疑地交头接耳。
悟空只玩味地一笑:“为什么?”
共工冷然道:“你还有所依恋,所以你输了。”
悟空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难道只有无所依恋的人才会战无不胜吗?”
他又笑笑,对着共工说:“你才是输了。”
人群中已是哗声大起。
将他们弄得如此狼狈的共工,怎么可能就这么输掉?
孙悟空如何会说出这番话来?
共工却不变脸色,依旧冷漠。
他也问悟空:“为什么?”
悟空悠然一笑,“你的恨不够彻底。”
“你的恨,不过是错用了爱的力量。”
共工的脸色凛然一变,他的眼睛刹那喷出红光。
愤怒的,悲哀的红光。
他缓缓提起握剑的手,剑尖直指悟空。
“来吧,和我一战。”
(六)
悟空一边笑一边摇头,轻轻拨开眼前的剑。
“你不敢?”共工的声音低沉而饱含怒意。
悟空笑,“我不过是来拿一个东西给你。”
他手上变戏法似的出现一个小盒子,
一个小小的檀木盒,不知为什么木质微微发黑,木面却是光滑无比,隐隐发出暗香与温暖的气息。
悟空将那盒子向共工抛去。
共工一手接住,并不打开盒子,问悟空道:“这是什么?”
悟空轻笑:“你就这样接住,不怕盒上有毒么?”
大家一楞,不约而同看向共工的手,眼神里闪躲着期待。
下毒,自然是他们不齿的行为,若是他人做出这种行径,又另当别论。
共工也是一楞,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诮的笑容。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到我,毒也不能。”
众人中已经有了失望的叹息。
共工冷笑着打开了盒子。
他的脸色却突然大变。双手捂住眼睛倒在地下,撕心裂肺般大叫一声,
“啊!”
这变故太突然太出人意料,众人都看得呆了。
那盒子落在地下,滴溜溜打个转,落出块小石头来。
小小的,素白洁净的石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难道这小石头被施了无法言语的邪术?
还是那上面有着连共工都无法匹敌的毒?
共工却只是像发了疯般,抱住脑袋癫狂地叫,脚步踉踉跄跄,不时摔倒在地。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振臂一呼:“上啊,趁现在结果了这妖魔。”
如同从梦中苏醒,那些天兵全部咬了牙,红了眼,提起兵器。
刚才所受的苦楚,定要那共工千倍偿还。
一刹那间,他们也似乎变成了魔。
心魔!
他们现在甚至比魔还要可怕。
龙王他们虽然冷静,可一时也却无法阻止这群仿佛被心魔魇住的士兵。
怎么办?共工已似毫无招架之力。
正在此时,悟空不紧不慢地往那共工面前一站。
不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看着众人。
眼神满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和—
和杀气!
喧哗的众人陡然安静下来,竟是不声不响地默默退了回去。
无人再作一声。
适才那汹涌的气势就这样被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不知过了多久,共工也终于安静下来。
他自言自语道:“七昼,七昼,原来你真是死了。”
“你不是说过,你永远不会死吗?”
“你不是说,等天补好后,就和我一起走,忘了伏羲,忘了那些凡人,忘了以前的一切,和我一起远走高飞,不做这人间的神邸了吗?”
“七昼,七昼,原来你真是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很低微,可听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怆与心痛。
一刹那间,他的满头黑发全白了。
身形也迅速佝偻下去,脸上爬出条条皱纹。
就在这一瞬间,他老了。
这个老人慢慢爬向那块石头,握在手心,贴近心口,突然仰头向天声嘶力竭大叫一声。
“七昼,七昼,七昼啊!”
顿时泪水轰然崩塌。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这个老人的哭声,一声一声撕心裂肺,苍老悲凉,就像是一匹受了伤的狼在对月长啸。
我不觉动容。
原来能打倒英雄的,从来不是权势,不是金钱,不是更高的武功,甚至连时间都不是。
能打倒英雄的,原来只是那个心中最最珍惜最最重要的人啊。
突然觉得眼里热热的, 慢慢走到共工旁边,伸出手去抚他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
轻轻叹息一声,“共工,你说七昼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对手。”
“其实。”
“她也是你最爱的人吧。”
共工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是如此无神而黯淡,早已没了先前的暴戾之气。
现在连我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他,杀死这个悲痛欲绝的老人。
为什么,为什么会伤心到这种地步呢?头发白了,容颜老了,杀气没了,心全碎了。
我的眼里突然滚出泪水。
共工看着我,可是眼神却飘得好远好远,好像隔着我在看着什么东西。
“以前,以前,她也为我掉过眼泪。”他低低地说,脸上全是恍惚的甜蜜。
“来,来,让我告诉你七昼的故事。”
“七昼。”
“她很美。”
(七)
有谁见过这等奇观?
天庭的神将全默默地席地而坐,用复杂的眼光注视着面前这个老人。
这一刻,没了战争,没了仇恨。只余了那低低的,充满回忆的声调。
对他们来说,这个人是魔神,这个人夺去他们朋友的生命,夺去他们的手,他们的脚。
可是,这个魔神,现在却像一个失去了整个世界的孩子,悲痛地,不知所措地哭着。
当说起七昼时,他脸上又出现恍惚的,甜蜜的微笑。
“七昼,她很美。”他轻轻地说。
一刹那间,我们仿佛回到了远古的洪荒时代。
那时候还没有人间,没有花,没有草,没有飞鸟与游鱼。
所有那些美好的,丑陋的,善良的,邪恶的,伟大的,渺小的东西都不存在。
只有太阳与月亮,每天寂寞地升了又落,落了又升。
大地灰茫茫一片,尘埃轻扬。
然而就在某一天,她出现了。
万物也随之出现。
她的眼睛,比星星更明亮;她的笑容,比春风更温和;她的嘴唇,比花朵还要柔软,当她开始说话的时候,那声音就像山间的小泉叮叮咚咚,清甜幽静。
大家仿佛都沉醉在这美好的图画之中了。
这时,从共工背后的一块石坳里,突然有一个人悠然步出。
一袭白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起风了。
夜色已深,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容,惟独见了那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就如同坟墓中许久不见阳光的死尸一般。
脸上的一对眼睛却又是异常的黑,黑得如一泓幽深幽深,深不见底的泉眼。
黑,而且锋利。
利如剑光。
剑,岂非是杀人的凶器?
黑色,岂非是最接近死亡的颜色!
这个人一出现,竟连夜的颜色也似乎淡了。
风中也似乎带了股说不出的诡异恐怖之气。
这个人,到底是谁?
每个人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这个问题。
“嗤。”一团幽蓝的火光从杨戬手指头上冒出,轻微跳动,升到空中,忽然变大,火舌吞吐,红光熊熊。
这时,我看到了他的脸。
不由一惊,轻轻地“啊”了一声。
我见过他!
我见过他!
他的脸上带着面具,苍白的,如同死人肌肤的颜色。
那面具上的五官分明,眼角斜斜挑一抹深红,说不出的妖异之气。
那不正是我在竹林一梦中的人!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我又在做梦?
用力掐一下自己。
痛!
看来不是做梦。
但是现在他的眼神不同了。
在竹林的那一梦里,他的眼神是柔和的。
而现在,他的眼神却比针还要锐利!
共工看到他,脸色就变了。
变得很奇怪。
那样子,远比看到公鸡下蛋或男人生孩子更为惊讶。
惊讶中却又混合了感激与厌恶
半晌,共工指着这个人说。
“我想起来了。”
“是你。”
“将我从沉睡中唤醒。”
那人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走到负伤的龙王前,他停下来,扬眉微微一笑。
龙王抬了头,直直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低下头去,仿佛受到什么无形的压迫。
他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柔和,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感到一丝血的气息。
血的莲花。
血的莲花开放,暗夜中妩媚冷清。
他说:“你们回去告诉佛,告诉他我醒了。”
“告诉他,他不敢做的事,我来帮他做。”
(八)
天兵天将们悻悻离去。
这方才浴血的战场顿时只剩了我们几人。
夜色深到极至时,月亮出来了。
月亮仿佛是一个年轻的渔女,洒了网在海上。
东海顿时波光粼粼,血淡去,举目是点点闪烁的蓝,银白色的细小鱼儿若隐若现。
明明这般美丽夜色,岸上的人却是视若无睹。
悟空懒洋洋地上下打量那男子。
那男子也不恼,转头看向我,微微一笑。
“小白,我们又见面了。”
我一惊,“那不是梦?”
他笑,“不,是梦。”
“那时我只能在梦里去见你。”
“见了你之后,我就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我好奇地问。
他勾起唇角,“那就是,我果然需要你的心脏!”
话未落音他就已经出手,直直切向我的心口,我不提防他陡然翻脸,一时竟楞在原地,忘了躲闪。
电光火石间,只觉得脚下一轻,仿佛是被人给抱了起来,惊慌中,闭了眼,用手紧紧环住那人脖子。
一阵风过。
然后听到一个低弱声音,恍如游丝,微带恼怒。
“小白,放手。”
我诧异睁眼,只见悟空的脖子被我的手紧紧环住,脸已涨成青紫,而带面具那人已在几丈开外,击掌笑道:“好,好,不愧是孙悟空,不愧是小白。”
悟空瞪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你是想让我窒息而死吗?”
大窘,松手,滑下悟空怀抱,呆呆立在一旁,不知道说什么,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指了带面具那人大声道:“你就是魔帝?”
话一出口马上后悔,偷眼看了沙僧。
我怕万一他会记起。
还好还好,大概是白天打斗得过于劳累,沙僧与三藏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倒在地下沉沉睡去。
仍然不放心,又看了看他的手臂。
那一点朱红仍在。
顿时松了一口气。
有些事,有些人,永远不记得是最好。
于是又定定看了带面具那人,再次问道:“你就是魔帝?”
那人并不否认,居然微微一笑。
“不错,是我。”
“我就是魔帝释心。”
悟空长长打个呵欠道:“原来你就是摸帝。”
那个人颇不以为意地笑笑,径直走向共工面前。
共工抬起白发苍苍的头,眼里是无穷无尽的悲哀。
“为什么要将我唤醒?”他低低地说。
魔帝笑,“如果不是你自己想醒,不是你自己想见女娲,我如何唤得醒你?
梦做久了 ,总是会醒。
情呢,情是不是也会一样?
有人说,情到浓时情转薄。
但是,
真的,只是这样么?
共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脸色凄迷,口中喃喃道:“这没了她的世上,我醒了又有何用?不如随她而去。”
“她化为风,我便化为风:她化为雨,我便化为雨。从此再不分开。”
他一步一步蹒跚着走开,背影竟如此单薄苍凉。
魔帝微微皱了眉,一眨眼已移到他面前,堵住去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他勾起嘴角,笑意阴冷。
共工怔怔地看了他半天,叹息道:“我没忘,我只是希望你忘了。”
“为了从沉睡中更醒,我以它换取了你的力量。”
“但是,它是逆天之物,煞气太重,据说它出世时,苍穹雷吼,神鬼夜哭,江河变红,春雨三年不落,后来,天地之间的三大神邸冒死才将它封印起来。”
“你为何会想要得到它,这样的大凶之物?”
共工深深地看向魔帝。
“当然是为了杀人,杀极难杀的人。” 魔帝嘴角浮出残酷笑意,他明明是对着共工说话,眼神却直盯悟空。
悟空正在专心致志地拿缩小了的金箍棒掏耳朵,偏了头,完全不理会他。
共工看看他们,长长叹口气,
“劫数啊。”
“没想到它还会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听得一头雾水的我忍不住发问。
共工看着我,他的表情是奇怪的无奈,他慢慢吐了三个字。
“不,断,斧。”
刹那间,天地都似微微一震。
(九)
什么是断,什么是不断?
不断斧是传说中的神兵利器,无坚不摧,无物不断。
不管是天地间的何物,只要遇上了这柄斧,结果只有一个字。
断!
遇神断神,遇魔断魔!
那为什么斧名会叫不断?
别离是为了相聚。
断,则是为了不断。
所以叫不断。
“如此神惊鬼惧的神器,想不到却是由一个凡人打造而成。”
“更想不到它的断是为了不断。”
共工叹口气,“以前总觉得没什么是放不下断不了的,现在……”他顿了一顿,神情落寞。
我怔住,以一个区区凡人之力打造出如此神器,竟让三大神邸冒死封印,这个打造兵器的人,到底是经历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故事中有着怎样的大爱大恨,怎样的抵死缠绵,怎样的不愿断去,我们已经无从知道。转眼白驹过隙,沧海桑田,打造它的人早已不在。唯有这兵器,竟是如何也消灭不了,只得封印起来。
封印了的爱与恨与时光。
流过它身上的数万年的时光。
而今,它要重现人世了。
(十)
共工低声念道:“海水平,月正中,世事断,情成空。”
他抬头对魔帝说:“要取得不断斧,还须配合日期,时辰,在至阴夜,至圆月之时,你到嗔海去,念了这首诗,到时自然就会出现指引,带你去取了那斧。”
魔帝笑笑,消失了。
我皱着眉头,“至阴夜?是指七月十五吗?那不就是明天?”
共工沉重地点点头,“不错,就是明天。”
他忽一脸恳切地看向悟空:“我答应了他,自是不能食言,可是,你能不能阻止他,如果让不断斧重现人世,必然是一场大的浩劫啊。”
悟空耸耸肩,“关我何事?又关你何事?”
共工神色黯然,“是不关我事,可是,这里是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人间,我不忍心见她的心血被尽数毁去。”
悟空不做声,径直取了葫芦仰头饮水,我却觉得心中豪气翻滚,拍了胸朗声道:“你放心,为了天下苍生,即使是死我也会阻止魔帝的!”
“噗。”悟空极为不雅地喷出一口水。
什么意思?看不起我是吧?我用力砸一记白眼过去,他只作没看见,一脸的强忍笑意。
“悟空。”我娇滴滴地唤,他陡然一个激灵,“干嘛?”
“小心憋到内伤啊。”我阴阳怪气地说。
悟空终于忍不住,抱了肚子在地上翻来滚去,哈哈哈哈大笑,全然不顾我的脸红了白,白了青。
三藏给吵醒了,睡眼惺忪地问:“咋啦?”
我又羞又恼,顿时恶从胆边生,一个箭步跳过去,一手按住悟空的头,一手抓住他头上的毛。
阴险笑笑,然后用力一拔。
“啊~啊~啊~啊~啊~”久违了的惨叫响起,一时恍然,似乎又回到五指山中。
三藏半睁了眼,面无表情呆呆看住,忽然道:“果然还是没头发好。”说完,他长长打个呵欠,愉快地说:“嗯,没头发好。”声音却是渐渐低下去。
他又睡着了。
共工看着我们微笑,笑得又甜蜜又凄凉。
隔着我们,他是不是看见了谁的影子?
月光清亮亮洒落。
忧愁从来无声。
共工长长出口气,说:“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我愕然。
他无声地笑了:“当然是去到她的身边,这么这么多年了,她一个人一定很孤单。”
他的眉目一片温柔,不复最初的暴戾之气,他的脚开始渐渐化为细沙,往上,再往上,身体化去,手化去,微笑的唇和眼化去,苍苍白发化去。
地上终于只余了一堆细细的沙。
风轻轻地吹,沙漫天飞去。
先前被细沙覆盖的地陡然出现了十六个字。
“情之所钟,纠缠入骨,自始至终,不离不弃。”
睁大眼,怔怔落下泪。
悟空轻轻拍拍我的肩。
我背过身去,用力深呼吸。
他终于找到幸福了,应该为他高兴才是。
月光,只是月光,如轻愁,淡淡洒落。
(十一)
天亮了。
昨夜地上的字已然消失。
共工与女娲到底有着怎样的爱恨纠葛,都已不再重要。
时间带走一切,不会有人记得,不会有人知道。
来过,活过,爱过。
足够了。
早起的三藏兴致勃勃地就着海水擦头。
夏天,太阳出得早,天气干燥。
很快三藏的头上便布满一层白花花亮晶晶的海盐。
他乐滋滋地对着铜镜照了半天,心满意足地叹口气:“唉,还是那么帅。”
我撇撇嘴,忽然看见一个东西在太阳下反射出柔和光辉。
小小的,素白洁净的石头,冰冰凉凉的石头。
那不是悟空给共工的石头么?
那颗让共工瞬间崩溃的石头。
拾起它,走到悟空前。
“悟空,这颗小石头到底有何秘密?”
悟空笑笑,“这本是五色石中的血石,也是女娲唯一带在身边的一颗石头。”
“血石?那不应该是红色吗?“
“是,它原本的确是红色。”悟空点点头。
他不再说话。
人流光了血,脸色就会苍白,就会死。
石头呢,石头是不是也一样?
石头也有血吗?
忽然不想再追究下去,我抬起头无声地笑,目光落向远方。
远方,浮云白日,山川庄严温柔。
共工,你现在终于到她身边了吧。
磨磨蹭蹭整理了下头发,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拉了悟空问道:“悟空,你如何知道这些?你又怎么找到这颗石头的?”
悟空不耐烦地白我一眼,“这么多问题,你烦不烦啊?”
他转了转眼珠,又道:“你去亲那秃驴一下,我便告诉你。”
正在顾影自怜的三藏一下激动得全身发颤,丢了铜镜凶猛扑过来,紧紧抱住悟空,哇哇大叫:“悟空,悟空,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徒儿啊。”
八戒和沙僧醒了,呆呆看了半晌,八戒突然用一只手捂住沙僧的眼睛,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眼睛,“师父,大师兄,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十二)
现在的大海宁静,温和,在朝阳下闪烁宝石般的湛蓝。
海风吹,咸咸而湿润的味道。
点点白色在天边,那是海鸥。
八戒伫足凝望了一会儿,回头道:"那么,我们现在是在东海。"
"嗯",我点点头,"昨晚我们随着龙王与共工的撕杀一路腾云驾雾到了这里。"
"那你们呢?你们为何也会出现在这里?"我反问他。
八戒温和笑笑,"那是因为小白龙突然觉得心神不安,便带了我们急急奔往东海,果然,一来就看到龙王……"
他没有再说下去。
小白龙现在还在龙宫。
他受的伤其实并不重,但是龙王就没他那么好运了。
所以现在只余了我们五人。
沙僧挠挠头:"我们要等他一起出发吗?"
我看看沙僧,突然好奇心大起:"怎么?大家都不怪小白龙?"
沙僧笑笑:"这种情况,换了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啦,小白龙又没做错什么。"
他的笑脸单纯平和,完全看不到一丝以前那种阴沉之色。
没了记忆可能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但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幸福吧。
我打心底希望他能够永远这样幸福下去。
"那我们还要等小白龙吗?"八戒问。
"不用了。"悟空懒洋洋地说道。"你们现在就带了三藏飞回七绝山,我晚点来追你们。"
我有点吃惊地望向悟空,他也刚好看向我,"小白,你也先和他们一起走,我会叫荧照顾你们的。"
"荧,对了,荧呢?"沙僧恍然大悟地叫道,"他什么时候不见了?"
悟空笑了,笑得很特别。
很特别的意思就是说不一样。
悟空的笑不再像以前那样懒散,而是混合了一种狡黠和温暖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道?
仿佛是默契,又仿佛是心照不宣。
我突然有点嫉妒。
八戒看看我,又看看悟空,"怎么了?昨晚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悟空轻描淡写地一笑,"没什么,有些小事需要处理而已。"
八戒还想问,悟空却扬扬手,愉快简洁地说了两个字。
"再见。"
我不甘心地把手扭来扭去,我当然知道悟空是为了不断斧的事,可是他为什么要把我一起赶走?
正想上前问个究竟,却突然听见一声惨叫。
回头一看,三藏正用手抱住肚子,面色凄凄地说:"哎哟哎哟,好痛好痛,肚子好痛。"
他索性在地上打起滚来,两只腿儿蹬来蹬去。
我们一下都怔住。
忽又听八戒一声大呼,跌坐在地,"哎哟,我的脚。"
满脸痛苦之色。
"怎么了怎么了?"我的心不禁一紧,急切问道。
然后又听得沙僧一声叫,木木的一声叫。
他讷讷地说:"啊,这个,我也痛,全身都痛。"
我一下恍然大悟,也有样学样地啊了一声,然后苦着脸说:"嗯嗯,怎么我也痛了?"
"你哪里痛啊?"三藏,八戒异口同声地问。
我恨恨地白他们一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胡乱左手捂了头,右手捂住腰,有气无力地说:"哎哟,乱痛嘛,不具体是哪里痛啊。"
八戒皱着眉,"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慢慢地说:"怎么今儿大家都病了,看样子要在这里耽搁一天了。"
"嗯嗯。"三藏,我还有沙僧马上用力点头。
悟空无奈地看着我们,忽然一笑。
很温暖的一笑。
他说:"你们的演技,都好烂。"
然后他对还赖在地上的三藏伸出手,"起来吧,小心那些虫子咬破你'白嫩细滑'的肌肤。"
三藏马上跳起来,跳得比兔子还快,还同时不忘扭头看自己背后,用手大力拍拍。
我们几个同时大笑起来。
三藏皱皱鼻,也笑了。
很愉快很温暖的笑声。
这就是朋友吗?
微微眯了眼,抬起头。
今天是个好天气呢。
(十三)
我把昨晚魔帝的事细细地描述了一遍。
说到不断斧的时候八戒的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我问他。
"不断斧,以前听朋友说过。"他皱了皱眉头,忽然吟道:“海水平,月正中,世事断,情成空。"
"嗯。"我轻轻颔首,"我正打算说这里呢,这首诗中所说的海,想来应该就是嗔海,你们知道嗔海在哪里吗?"
"嗔海,听说是在冥界,但具体的地方……"八戒沉思着说。
"我知道我知道。"三藏一边高高举手,一边得意地左顾右盼,很满足地看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嗔海在哪里,你倒是说啊!"我快要忍不住抓狂了。
"咳咳。"三藏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先问个问题,你们知道欲界吗?"
啊,欲界,我仿佛被雷打了,突然动弹不得,三藏的声音渐渐模糊下去。
眼前出现漫山的春色,忧伤的少女,黑暗中等待的孩子。
最后,佛祖手上的那一枝桃花……
三藏的声音又开始清晰起来。
"其实嗔海和欲界差不多,欲界里面全是执念之人,而嗔海,则是执念本身。"
"凡人的欲望太多,这些欲望虽然无形,无色,却有质。\
"如果让这些欲望长期停留下去,天地之间迟早都会被充斥得满满的。"
三藏又转开话题,问道:"你们知道地狱有多少层吗?"
"十八层。"我飞快答道。
"十八层以下是什么,你们知道吗?"三藏又问道。
大家茫然地摇摇头。
"虚空,是虚空。"三藏眼中露出奇怪的神色。
"从来没有人走到过它的尽头,它好像是无限的大,无限的深,永远没有出口一般。"
"正因为它的无限,人们的执念,贪念都被引导排放到了那里。"
"这些念头最先是悄无声息地消失掉,但是某一天,那里突然出现一片海,透过海水,你可以看见那些挣扎的,扭曲的欲望。"
"所以它被称之为嗔海。"
我听得屏息静气,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
居然会有无限大的虚空,而这虚空居然也容不下欲望。
"那么,虚空其实也不虚吧。"我提出心中的疑问。
三藏看了我一眼,沉吟着说:"事实上,佛祖也曾经去过,七七四十九天他回来,居然有了疲惫之色。"
"众神问他,走到虚空的尽头没有?"
"佛祖点点头,接着摇摇头,他说虚空是不会有尽头的。"
"但他又说了三个字。"
"他说,天外天。"
(十四)
"啊啊啊!"我痛苦地大叫道,"三藏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又是虚空又是天外天的,我都晕死了。"
悟空目露同情地看着我,装模做样地叹口气,"唉,脑袋小的人就是这样子,你认命吧。"
"你……"气势汹汹地瞪他一眼,"讨打吗?"
我扬扬拳头。
悟空白我一眼,漫不经心道:"想不通就别想,何必自寻烦恼。"
他顿了一顿,又说;"既然知道嗔海在哪里了,不如现在动身吧。"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我疑惑地看着悟空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开口问:"还有什么事啊。"
"吃饭。"悟空简洁利落地回答道。
(十五)
十五。
七月十五鬼门开。
白天就已经感觉到丝丝阴气,到了晚上,更是浓郁,空中完全弥漫了死人的气息。
路旁亮起一堆堆的火,淡蓝的火舌;纸钱静静地燃烧成灰烬,黑尘在空中飞舞。
穿着白衣服的活人在哭泣。
低低的,悲哀的哭声,那是在怀念死者。
然而,他们看不到,他们所怀念的人就在他们身边,温柔的,怜惜地摸着他们的头。
突然觉得又甜蜜又心酸。
继续往前走,形形色色的鬼擦肩而过。
走着走着,悟空突然停了下来。
"不对。"他沉声说。
"怎么了?"我不解问道。
"即使是鬼门大开,你不觉得这些出来的鬼也太多了点吗?"
似乎是回应他的话,陡然阴风大作,厉号声声,空中掉下七零八落的肢体,夹杂着尸体腐烂的恶臭和汩汩的,未流尽的尸血。
我本来以为只有我们才能看到,没想到那些来祭拜死者的凡人居然也看到了。
他们被骇住,回过神来后就竭斯底里地尖叫着,争先恐后地逃跑着。
惊慌中有人跌在了地上,也无人扶他一把,慌乱地从他身上踏过去。
这些人,平常都是温和的,善良的老百姓,但是一到了紧急关头,大家便都失去理智,失去人性。
毕竟,有什么比保命更要紧呢?
就在这时候,月亮出来了。
红月。
黑暗的空中陡然亮起不少诡异的绿色,忽明忽暗,闪烁着饥渴的欲望。
那是魑魅魍魉。
他们也出来了。
(十六)
突然远远走来两个鬼差,一人白衣白帽,嬉皮笑脸;一人黑衣黑帽,面色阴冷。
两人的眼睛却十分涣散无神。
这应该就是黑白无常了吧。我心里暗忖,他们是出来捉拿这些恶鬼的吗?
那两人看见我们,痴痴一笑。
白衣人道:"你也来了。"
黑衣人道:"正在等你。"
说完他们便把锁链一抛,套住了我们五个。
"这怎么回事啊?"我吃惊地大叫。
那黑白二人却不说话,只是麻木地拖了我们就走。
悟空皱皱眉,用手指在锁链上轻轻一弹。
哗啦啦,锁链自动松落在地下。
那两个鬼差却并不回头,拉着锁链的一头继续走。
三藏两三步跳到他们旁边,仔细端详了一会,然后朝我们笑笑道:"他们看来是迷失了心智。"
三藏又跳到沙僧面前,拿过行李,取出了袈裟。
他得意地向我们扬扬,"看,漂亮吧,这是观音姐姐送我的定情信物呢。"
我不屑地吐吐舌头,正想讽刺他几句,他却已经把袈裟披到了身上。
一瞬间,他居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昔日的轻浮之气荡然无存。
眉目之间,庄严肃穆,平静澄澈。
那一刻,我好像听到了花瓣轻轻破开的声音。
整个天地之间都似乎干净明朗起来。
地上开满了郁郁黄花。
这时只听得他扬声道:"悟空,悟能,悟净,你们速速去嗔海阻止魔帝,小白,你与我留在这人间驱魔。"
他的声音缓慢而坚定,隐隐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这就是金蝉子的力量?
悟空歪头看了他半晌,忽然伸手出去捏住他的脸,用力一拉。
"啊啊,痛痛,死猴子放手啦,不要毁了人家的俊脸啦。"三藏拼命用手击打悟空,不停地大呼小叫,一反刚才庄严之容。
我的眼珠子差点滚落地下。
刚才难道是我眼花产生错觉了?
嗯,一定是这几天太劳累了。
一定是这样的。
悟空终于松开了手,三藏立刻急急忙忙地掏出镜子,左右端详了一下,同时也不忘恶狠狠地剐了悟空几眼。
悟空不以为意地笑笑,开口说道:"那就这样办吧,小白和秃驴留下来,收拾这些从地狱逃出来的恶鬼,二师弟和三师弟就和我一起去到嗔海,对付魔帝。"
"不要。"我大声吼道,"我也要去嗔海,我也要去。"
悟空白我一眼:"不行,你法力低微,去了只会拖我们的后腿。"
一下戳到我的痛处,低了头,退到三藏旁边,小小声说:"就知道你们从没把我当伙伴,就知道你们嫌我是累赘,就知道你们看不起我。"
越说越觉得伤心,索性大力挤两颗眼泪出来。
悟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向我伸出手。
"走吧走吧,带你去就是了,别哭了,还嫌自己不够丑吗?"
"真的带我去?"我开心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他的手,好像抓住了整个世界。
"是啊是啊。"悟空恶意地笑笑,"说不定魔帝一看到你这样子,就吐啊吐啊自己吐到死了,哪还有力气和我们交手。"
我嘻嘻一笑,"本姑娘现在心情好,不和你计较。"
悟空又向我翻个白眼,转头对沙僧说:"三师弟,你就和那秃驴留守在阳间吧。咦,秃驴呢?"
三藏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一棵大树旁,蹲在地下划圈圈,恻然道:"人家好难得有和小白独处的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天妒英才啊!"
这时突然从三藏旁边的黑暗中浮现出一个鬼魅,暗绿的眼,鲜红的长舌滴答滴答落着血,长长尖尖的十指对准三藏的头颅就要插下去。
"三藏小心!"我惊呼。
三藏一动不动,奇怪的事情却发生了,那鬼魅的手才刚刚碰到他的头,就陡然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变成一股青烟。
三藏慢慢站起来,合掌道:"阿弥托佛。"
他的袈裟在月色下发出圣洁的柔光。
我心中一动,指了袈裟问他:"袈裟的力量?"
他微微一笑:"不,我的力量。"
(十七)
于是我和悟空,八戒就直奔冥界而去。
冥界正是一片大乱,那些凶魂,游魂,枉死魂争先恐后地涌向阴阳门,涌向人间,鬼差不但不加阻止,反而自己也痴痴呆呆地跟着涌出去。
我和悟空对视一眼。
冥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急急走到奈何桥,桥上坐了两个人,两个老人,一男一女,安详地说着话。
奇怪,冥界都乱成这样了,他们一点也不紧张么?我仔细地打量着他们。
那男的双目炯炯有神,眉毛雪白,脸部线条坚毅,穿着红色华丽的衣服,全身上下散发出威严之气,那青衣老妇却全然不惧他,一边悠闲地煮着茶一边和他愉快地聊着。
悟空微微一笑,向他们作了个揖,“阎王,孟婆。”
呀,我顿时呆住。
悟空居然会作揖?心高气傲的悟空,目空一切的悟空居然会向别人做揖?我是不是看错了。
揉揉眼,那青衣老妇正好回头。
她的眼睛好明亮,一瞬间天上的星星也黯然失色。
纵然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痕迹,也没能夺去她顾盼生辉的眼睛。
而现在,她正微笑着看了悟空,“小猴子,居然会记得来看我们啦。”
“来,过来,和你的朋友一起来喝茶。”
悟空毫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就坐在地下,顺手也拉了我和八戒一起坐下。
孟婆笑眯眯递过一杯茶,“来,今天这孟婆茶里我没加忘川水,放心喝吧。”
悟空也不拒绝,接过茶慢条斯理喝起来。
我的心却如热锅上的蚂蚁,那个急啊,眼看月亮慢慢升向天空正中,如果让魔帝取得了不断斧,如果让魔帝取得了不断斧……
我有点不敢想象。
这时孟婆又向我递过一杯茶,愉快地说:“小姑娘,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
我冲她笑笑,接过茶,心里仍然惴惴不安
她看了看我,又扭头对那红衣老人说:“这小姑娘生得挺俊俏呢,不如我们帮她和小猴子凑成一对儿吧。”
“噗。”我和悟空同时喷出嘴里的茶。
所幸那红衣老人并不接她的话,只是微微笑了看着她。
“孟娘,我们有多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安闲清净地坐在一起了?”
孟婆笑笑,“好多年了吧,老了,都记不起了。”
那红衣老人满意地抿口茶,“上一次像这样坐在一起是因为有小猴子来捣乱,那时地府乱成一片,我就乘机溜了出来,和你一起喝茶。”
说到这里,那老人居然很得意地笑了笑,像个六岁的顽童一般。
他又说,“幸好这次又有个魔帝来捣乱。”
孟婆戳戳他的头,“老大不小了,整天想着玩。”
那老人轻抓了她的手,眼底浮出寂寞之色,“下次再逃出来喝你煮的茶恐怕又要等好几百年了。”
孟婆脸有点红,抽回自己的手:“死老头,年轻人可都看着呢。”
悟空立刻打着哈哈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红衣老人嘉许地拍拍悟空,“小猴子真不愧是块可造之才。”的766ebcd59621e30517
我禁不住浅浅一笑,抿了口茶,不知道为什么,先前的紧张烟消云散,代之以一种温暖平和的心情。
月亮升得更高了,一圈妖异诡魅的红色。
那红衣老人恋恋不舍地放下茶杯,“孟娘,我走了。”
“嗯。”孟婆点点头,笑容中带了点淡淡的忧伤。
阎王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也随之变得凌厉刚烈。
他说:“孙悟空,走吧。”
“一起去嗔海。”
(十八)
飞快落过一层层地狱。
拔舌地狱
孽镜地狱。
火山地狱
……
第十八层地狱,刀锯地狱。
刀锯地狱的地上有张奇怪的门,大开着。
我们穿过那门,漂在空中。
门外居然是另一番天地。
漠漠不尽的夜色,妖红诡异的圆月。
脚下则是海,好大的一片海,碧绿,温柔,波浪缓慢地起伏着。
“哇。”我发出轻微的赞叹,“这就是嗔海吗?”
“嗯。”阎王点点头,“佛门弟子都传嗔海可怕,那是讹传,嗔海其实并不可怕,欲望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某些人为了达到欲望而采取的手段。”
“不对,不对,说得一点都不对。” 背后有人抚掌大笑。
魔帝来了。
我们转过身,悟空笑嘻嘻地问:“请问哪里不对?”
魔帝也笑嘻嘻地说:“欲望最是害人,就如这海水。”
“以前有人说过,海水虽然碧绿,可爱,可是在海上渴死的人很可能比在沙漠上渴死的更多。”
“所以有欲望的人死得比没欲望的人更快,更多。”
“所以我说嗔海可怕,欲望可怕。”
他又用手指了指海,“看见没有?那里面也有我的欲望。我的欲望太大,大得连我自己都吞噬了。”
沉默。
我们五个静静飘在空中。
海浪越来越轻微,几乎快要停止下来。
整个大海平如明镜。
月亮慢慢地,稳定地往上升,离天的正中只差一点点距离了。
海水平,月正中,世事断,情成空。
悟空微微一笑。
“那么,动手吧。”
“好。”魔帝笑得从容而优雅。
他缓缓击掌四下。
四下。
从我们的上方突然跳下了四个人,拉开一张大网,铺天盖地而落。
上面已无逃路,下面又是海,难道真的要束手就擒?
(十九)
转念间网已罩了个严严实实。
网眼小,密密麻麻,网绳极细极柔韧,红月下泛暗银光泽,似是连一滴水都无法漏出。
网中有人。
四个人。
阎王,悟空,八戒和……
我?
等等!
如果那个网中的人是我的话,那站在这里的我是谁?
揉揉眼再看时,那拉网的几人已经用力一收绳。
“噗。”仿佛是气泡破裂的声音,网中的那四个人顿时化成四根毛。
猴毛。
我十分确定那是悟空的猴毛,在五指山下拔了几百年,我已经练到一眼辨真伪的火候。
难道说是在那千钧一发间,悟空用猴毛变了我们,再将真正的我们飞快地弄出网去?
大费周章的事刹那完成,其中的瞬息万变我却浑然没发现。
这是什么样的反应力?什么样的速度?
当下吃惊不已,忽然觉得脖子痒酥酥的,有温热的鼻息。
扭头,悟空一手揽了我的腰,正笑得悠闲,八戒与阎王浮在旁边的空中,脸上皆是沉静。
原来大家反应都不慢呢。
我又欢喜又惭愧地挠挠头。
魔帝朝这个方向扬起脸,也微微地笑了。
刚才下网的那四人垂了手,恭敬地立在他背后。
红月下他的面具反而越发的白,白得甚至微微透了明,隐隐淡青光泽,冰凉气息。
而眼角那抹挑红也越发的红,红到诡艳,红得如同滴血。
他不言语,只动了动手指。
食指。
他的食指往上一挑。
刹那间风声大作,嗔海上顿起百尺巨浪!
亦起了巨大旋涡。
风怒,水急,浪高。
汹涌不断,咆哮。
浪头至高处,轰然落下,雪白水珠噼噼啪啪爆豆子似的四射而出。
于是便见了无数道银亮光箭,且快且厉,割开空气,嘶嘶作响,毒蛇吐信般漫天袭来,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悟空只是揽了我,微笑。
他的身形似乎是在移动,却又移动得极轻,极微,几乎如同没动。
再看八戒,阎王,也依然是一脸不慌不乱。
那些让人为之目眩的千百道银箭竟是虚掷了。
当我以为它们要落回海中的时候,它们却摇身一变。
变长,变宽,变大。
变软。
软软的几尺布帛。
素净的白色,纯洁而温柔的意味,如同初夏的百合花。
我突然发现我移不开眼睛了。
那些白绢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展开,如悄无声息绽放的花瓣。
暗香浮动。
它们缓缓地缠上我的足锞,手腕,而我也心甘情愿地任它们缠了去。
迷迷糊糊听见低低的愉快的耳语。
“来,来,来这欲望的国度。”
“来,来,一起放纵了去。”
“来,来,我们带你去看那虚空的彼端。”
“好,我跟你们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缓慢而呆滞。
那低低的愉快的声音轻笑:“能到我们这里来的只有一种人呢。”
“哪种人?”
“死人。”
那声音继续愉快地说:“来吧,把你的心脏取出来,然后你便可以得到永生,便可以和我们一起享用这无边无尽的虚空了。”
低低的声音,无法言语的蛊惑。
月亮越发的红了。
红红的月光落在平静的海上。
碧海仿佛成了血池。
隐隐绰绰从这血池中开出血莲。
鲜红,柔软,微微晶莹,如同少女撅起的嘴唇。
漆黑的夜,纯白的绢,血色的莲。
那愉快声音低低道:“来吧,来吧,扔了你那心脏,到我们身边来。”
“好。”我慢慢机械地探手入怀,突然反手飞快一甩。
点点灰芒暴射而出。
那灰芒周身又旋即生出火,划空而去如闪电。
白绢血莲同时熊熊燃烧,血池顿成火海。
火如此之大,夜空都给照亮。
整个天地之中全是火。
前不能进,后不能退,上不得也下不得。
难道是我作茧自缚?
平息,静气,盘腿,于空中打坐。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幻象消失了。
没有火也没有莲,适才射向我们的那千万道银箭不过是落浪时溅出的小小水珠,圆润剔透。
原来一开始便设计好,险恶开头,不过是叫我们不提防那后来的温柔陷阱。
不觉一笑,这等陷阱,连我都瞒不过,如何瞒过悟空?
忽觉腰上的手慢慢松开。的577ef1154f3240ad5b9b413aa7346a1e
我扭头,疑惑挑眉,“悟空?”
悟空的眼睛竟是十分迷茫无神!
当下大惊,急急唤道:“悟空,悟空。”
悟空不言语,身子只是往下沉,而手亦往心脏处伸去。
魔帝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平静而微带了笑意。
“想不到这猴子的欲望也不会比我小呢。”
我愤愤地注视他,同时用力架住悟空的胳膊,此时悟空的手臂竟如此无力。
悟空,现在轮到我来保护你!
魔帝继续笑道:“心中若是有欲望,便逃不了这嗔海之水的纠缠,我很好奇你是如何逃出来的?难道你没有欲望?”
我咬咬嘴唇,难道我没有欲望么?适才那愉快声音耳语时,恍然看见一张清秀苍白的脸,那是个极为好看的男人,微笑了,温柔的说,我知道你是魔。我不知道他是谁,心里却起落大欢喜与大悲伤。
突然又出现悟空的脸,不说话,拉了我的手便要走。
现在想来,那就是欲望么?当时我被它所迷惑,伸了手要取自己的心,突然碰到衣服里面一个小小的布包,那里面包了一点共工所化的灰,柔软冰凉,那股冷意由手指尖直传到心脏,如一颗银针猛的刺了进去。
痛,然后清醒,然后看见幻象背后的真实。
魔帝在幻象后微笑。
No.49
二十)
忽听得打斗之声,寻声望去,刚刚下网那四人正与阎王纠缠,斗得险象环生。
而阎王,一手搀了八戒,一手握了刀,斩魄刀,飞快游走,丝毫不落下风。
八戒双眼明显无神。
他,也迷失在幻象中了?
我心中暗叫不好,如此一来,谁来阻止魔帝。
魔帝定定看了我,微笑。
他说:“事情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呢,如果现在就能取得你俩的心脏,我也不需要什么不断斧了。”
说完,他斜斜握出一把刀,刀身淡青,薄而锐,月光从上面流过,如淌血。
然后,
然后一眨眼,他居然就到了我面前,我清晰看见他嘴角残酷的笑意。
来不及反应,脑里还是空白,就看见刀光一亮。
淡青的刀光,温柔如情人的眼神。
情人的眼神也会杀人么?
这时又见金光一闪。
金箍棒!
我惊喜地叫出声来。
金箍棒架住了那把刀。
魔帝带了面具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慢慢收起刀。
而悟空,缓缓抬起头,突然露齿一笑。
他的眼睛中神采流转。
一个翻滚,跳到我身旁,笑嘻嘻地说:“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我不解地问道。
“可惜我差点就走到天外天了。”他摇头晃脑道
“天外天?虚空的尽头?”我更加迷惑,“可是你刚才明明被欲望困住了啊。”
“去,去,你以为我是你?”他鄙夷地看着我,“欲望本来是由人心所生,当然也能由人心来控制,偏偏你这种小白定力不够,所以差点被欲望反噬。”
他胡乱摸摸我的脑袋,“算了,给你解释你也不会懂,一边去一边去,我要开始活动筋骨了。”
说完,他斜斜挑起嘴角,眼里闪着挑衅的光,右手握了金箍棒,向前伸得笔直笔直。
此时月亮已在正中,那红色也红到极致,月光简直如血,在黑布衫上一圈圈晕开。
千里海水,一平如镜。
阎王那一边也停了手。
静默。
轻微的呼吸声,心跳声。
“海水平,月正中,世事断,情成空。”魔帝低低吟道。
平静的海顿时变了。
它陡然向两边断开。
水中倒映的月亮也正正被分成两半。
断处平滑笔直,如同被快刀一刀削过。
而从那里面,漆黑的深不见底的里面,传出了嗡嗡的声音。
低回沉郁。
刹那间所有人手中的兵器也开始轻微震动,嗡嗡作响。
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突然如落一道闪电,接着便是千万颗流星。
光华四溅!
天上地下一片白光,明晃晃地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在这绝世的光华中,不断斧出现了。
(二十一)
刹那间天地静寂,唯苍凉风声。
不断斧浮在空中,光华渐渐淡去。
兵器也慢慢停止了震动。
我们终于看清了它。
不断斧。
虽然称为斧,却是刀的形状。
漆黑漆黑,黑得如伤心落魄者的黑夜。
黑色上又密密麻麻地画了奇怪的红色的符咒,蜿蜒扭曲,似被封印的生命。
并且飘散陈年的,血的气息。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
眼神飞快流动,彼此心照不宣……
魔帝忽然斜握出刀,欺身而上。
只见了一道白影,翩如惊鸿,直直向那不断斧而去。
旋即是一片黄,明快利落,正正封了那道白影去路。
两人静止,僵持在空中。
悟空懒懒提了棍,漫不经心地微笑,眼睛却危险地眯起,周身散发出杀气。
强烈的杀气。
这杀气竟将夜的颜色都似逼淡了!
连观战的我都给压得透不过气来,用力大口急促呼吸。
他们两人就面对面立在那里,没有言语,彼此只是高深莫测地笑。
仿佛是平静的,平静的海面,平静到诡异,你看不出水下的暗流汹涌。
然而忽然有一颗水珠,极轻极微的落下。
顿时气氛完全变了。
一石落水,千层浪起。
刹那间淡青的刀光与金光交相辉映,铿锵不绝于耳。
光与声密密织就一片网,浑然不见了人影,只见得那光不断闪烁迷离,映在夜色上,映进眸子里。
我迟疑了一下,便直冲阎王而去。
悟空,悟空他永远不需要人为他担心,他战无不胜。
而阎王这边,毕竟是以一敌四,又持了八戒,只能一手应战,时间一长,未免生出颓势。
我冲了过去,那威严老人一把斩魄刀挥得风声四起,见了我,飞快扔来八戒,沉声道:“去,去把不断斧扔进嗔海,沉了它,再度封印。”
我接住八戒,转身就走。
那四人见状,退后稍许,三人摆出阵势,死缠了阎王,一人冲出,直咬了我的脚步而来,杀气冲天。
莫慌。我在心里如是说,伸出右手在空中快速指划施法。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一张大弓浮现,箭弦张如满月,长矢破空而出,啸声尖锐。
那人侧身闪躲。
我抓紧时机,加速向那浮在空中的不断斧而去。
近了,近了,我已经看见斧身上的“不断”二字。
背后那人也迅速赶了上来。
再加速,伸长手,指尖碰触到它黑色肌肤。
冷颤,玄铁的冰有如银针扎手。
握住它,心中一阵莫名激荡,陡然有苍凉萧瑟之感。
忽见那斧身上的红色符咒潮水般退去,然后却又离奇出现在我手臂上。
鲜红如新血,慢慢消失不见。
我正大奇,背后的人已经追了上来,杀气腾腾地出掌,我慌忙转身,胡乱的一挥。
黑色悄无声息划过。
没有光,只是沉沉的黑色。
那人不紧不慢往后一跳,讥笑道:“太慢——”
话未说完他人已断。
断成两截。
我惊惧地看着他,又慢慢地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这把黑色的斧。
这是把什么样的斧头?
这把斧,是不是被天上地下诸神诸魔所祝福,方有这般奇异之力?
我定定看着它,它已不似刚才那般寒冷,顺从服在我手心,微热。
“扔了它!”阎王急促的声音响起。
我大梦方醒般抽回目光,迟疑松手。
掌心仍有微微的温热,突然觉得有一点悲伤。
不断斧,不断斧,自古唯有情苦;不断不断,到了最后是不是不得不断?
不断斧,回去嗔海吧,不要再出来。
我静静地看着它往下落。
落下去后,一切归于平静,魔帝说不定也会死心。
断了就是断了,为什么还要固执地叫“不断”,以为能留住什么?
不断斧还在往下落。
我却决绝转身,不想再看下去。
突然一个不稳。
原本茫然的八戒竟打开我的手臂,飞身而下!
终于在不断斧落水的一刹那接住了它。
然后他转身,看着我,喃喃道:“对不起,小白,我需要它。”
他眼神朦胧,笑容迷茫。
我心中一紧,八戒显然还没清醒过来。
然而时间不等人,月亮已经开始慢慢偏移,分开的海水也渐渐合拢,此时若不封印了不断斧,
以后就怕再也封印不了了。
但现在跟八戒说什么都没用,他的心智已经迷乱,唯有与他硬拼。
我虚晃一招,闪到八戒右边,劈手去夺那斧。
八戒虽然茫然,反应却不慢,他的手动了。
右手
右手里握的正是不断斧!
我大惊,才见识过它的厉害,自然是不敢怠慢,抽身飞快跳开,那抹黑色虚虚划过空中。
用手捂了胸,觉得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移开手,手上一片洁净,并无血污。
看来是我福大命大逃过此劫了。
于是松口气,正想笑笑,胸前突然巨痛,一股血陡然喷出!
大量的血不停地喷,喷到高空,落下来闪寺
我用手紧紧地按,却毫无济事,那血就有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原来人体内可以有这么多血么?
意识渐渐模糊,眼皮也慢慢重了。
依稀看见空中那道金色的光陡然抽离出淡青色的光,然后对上一双饱含震惊的黑色瞳仁。
那黑色瞳仁又迅速转红,红得如同被血所浸染。
“不!”我听见撕心裂肺的一声大喊。
这声音,是悟空。
这血色眸子,也是悟空的吧。
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呢,我用力地想,可是脑袋却越来越晕眩。
身体也开始慢慢地往下倒,往下坠落。
空气轻柔地掠过我身体。
落,往下落。
突然被抱住,紧紧靠在一个冰凉的胸膛上。
冰冰凉,急剧起伏。
用力抬起头,看见悟空鲜红的眼。
眼里满是震惊与痛楚。
想起来了,那般痛楚表情,很多年很多年以前我在五指山下见过,是夜月光如水如轻愁。
“悟空。”我伸出手去,想抚摸他的眼,抚摸他眼中的悲伤。
他慢慢抓住我的手,脸上露出了决绝的表情。
然后他就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四溅。
“悟空,你——”我惊呼,嘴却被他的手腕堵住。
腥甜的血落了满口满脸。
咳,咳,我被呛到咳嗽,拼命扭头想要逃开。
悟空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把手腕牢牢按在我嘴上,鲜血汩汩流入。
好难受,身体里面好像有把火在烧。
悟空的脸上露出奇异而悲伤的微笑。
他说:“小白,对不起,你当不了神仙了。”
我陡然停止挣扎,楞楞看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是因为这血么?我不要喝我不要喝,放开我,我不要成妖我不要。
但我无法说话,眼睛里滚出大滴大滴泪珠。
悟空看着我,悲伤地笑。
然后他就低下头,朝我额上轻轻吻了下来。
那一刻天地静止,时间都无法再流动!
那一刻仿佛沧海都已尽成桑田。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直视我的眼,坚定道:“从此以后,我不死,你不死!”
从此以后,我不死,你不死。
我呆呆看着他,他的脸好苍白,是因为失血过多吗?
抬手,慢慢抚摸他的脸。
他把脸靠在我手上,闭上眼睛。
“小白,你会恨我吗?”
会恨吗?我不知道,也许这原本就是我的劫数。
成妖的劫数吧。
这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无法预料或者不想接受的事发生。
既然逃不掉,就去面对吧。
笑笑,突然变掌为捏,用力拉开他的脸。
“哼哼,大意了吧,被我捏到脸了吧,哼哼,看我今天不一雪前耻,把你捏成个包子。”我虚弱又气喘吁吁地说道。
悟空诧异睁开眼,眼底的红色迅速淡去。
他的眼睛又变黑了,又变得懒洋洋的了,懒洋洋的笑意……
悟空又变回悟空了。
他讥诮地说:“恢复了体力就快下来,你不知道你重得跟猪似的吗?”
“就不下来就不下来。”我用左手紧紧勾住他的脖子耍赖。
“你们闹够了吧。”耳边突然传来魔帝低沉的声音。
我的头轰然一响,天哪,我完全忘了还有个魔帝在旁边。
悟空抱着我转身,正正对上魔帝。
魔帝微微地笑:“刚才,我完全可以杀了你们的。”
“不,你不敢。”悟空懒洋洋地说,“你若杀了小白,不断斧就会断了你。”
不断斧,跟不断斧又有什么关系?
我诧异地盯着悟空,发现他已低下头来,很无奈地看着我。
“喂,我说小白,你这样拉着我的脸,我说话很吃力耶。”
(二十二)
"不断斧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好奇地问悟空。
悟空笑嘻嘻地看着我,叹口气,突然手一松
我顿时直直往下坠去。
大惊,提气,浮在空中,恼羞成怒大吼:"死猴子,你……"
他轻描淡写道:"瞧,你不已经没事了吗?"
突然一惊,不敢置信看向他脸。
漫不经心,悟空脸上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神色,这世间有哪般东西入得他眼。
刚刚,真的有人对我说,
你不死,我不死吗?
心中突地茫茫然。
是的,茫茫然。
好像是在很高,很高,很高的地方,高处不胜寒,脚下是一片不尽云海。白,软,微微透明,捉摸不透的颜色,绵延起伏到天边,你无法知晓云层下面会是什么。
悟空便是云层下的那个人。
始终懒散地微笑着,困难时侯握住你手,但当你的手终于有一点温暖之后,他又立刻抽身远去。
为什么?
突然想起他刚才喂血的时候眼神迷茫狂乱,嘴中喃喃。
低低念着两个字。
莫离。
莫离?
莫离是什么,莫要离开什么?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以离开的?
或者,
莫离只是个女子的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悟空失态。
莫离莫离,真是个谜呢,
心中千百个念头转过,却不道出。
只是继续追问:"不断斧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忽听得阎王沉声道"小白,不断斧已经认你为主人了。"
"为什么?"我吃惊,一片迷糊。
"不断斧是把有灵性的神兵利器,它会选择自己的主人。"
"现在它既被你解了封印,又饮了你的血,以血为契约,自然缔结了你们的关系,从此便为你所用。"
我听得一头雾水,又问道:"为什么它会选择我?"
阎王,那个老人,突然长长叹口气,转过身,似是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可我却清楚听见。
一字一字,他说。
"你一个小小女子,怎么也会有这般强烈的不断的念头?"
我怔了一下,不断,我怎么可能会有这般念头?
这世间有什么东西是不可断不能断的?
想留住永恒,那是痴人说梦。
世事如水,从容不迫流动,你怎能让它静止下来。
微微摇头。
不断斧,这次你认错主人了。
突然觉得身上有目光流动,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不带杀气,很复杂,又冰冷又温暖。
又冰冷又温暖?怎么可能呢?
但是我确确实实感觉到了,四下看却找不到目光的主人。
那目光,仿佛四面八方,无所不在,包容了我。
如鱼在网中,蚕在丝中。
走不脱逃不出。
无路。
只觉心中蓦然有悲哀,幕天席地而来。
浓重无望的悲哀。
为什么?
然而只是片刻,
片刻后那目光潮水般退去。心中的悲哀也退去。
我回神,看向不断斧。
不断斧。
沉静的黑。沉静于八戒手中。
八戒神智已经恢复,眼神清明而不解。
他显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地笑,温和地说:"为什么不断斧到了我手上?"
我咬咬下嘴唇,不觉也一笑。
果然不知道真相的人是最幸福的。
他要是知道了他刚才险险杀死我,不知道会自责成何等模样。
正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八戒却又微笑了。
他说:"正好,我也需要它。"
我楞了一下,"八戒?"
心中浓浓迷惑,八戒,这般清净温和,与世无争的人,为何也会需要它?
八戒看破我所想,微笑道:"小白,适才依稀听得阎王说,不断斧已认你为主人?"
我点头。
他突然显得有点不安:"那么,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
"请与我上月宫,伐桂。"
二十三)
我转转眼珠。爽快答道:"好。"
八戒微微惊讶,"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我微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八戒这样做一定有理由的,我相信你。"
八戒闻言一楞,旋即微笑。
"对,我们是朋友。"
我笑嘻嘻地从他手中接过不断斧,仔细端详。
"明明是把刀,为什么要叫斧呢?"
"也许打造它的人只是想过平凡的生活吧。"八戒喟然叹道。
"嗯?"我挑眉,疑惑看向他。
八戒不紧不慢解释,"我只是猜想而已,斧属于平凡人,伐木劈柴,山林终老:刀却是属于江湖人,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也许打造它的人只是想通过刀走向斧,通过断走向不断。"
"所以,传说它还有一个名字。"
"断刀。"
我轻微抽动嘴角,大力点头。
"哦,原来是这样吗?"
心中却暗中嘀咕,这什么跟什么嘛,又断又不断,又斧又刀,完全没听懂,难道正如悟空所说,是我脑袋太小的缘故?
不觉伸手摸头,嗯,尺寸很正常嘛。
刚好撞上悟空调侃目光。
脸不改色心不跳,变掌为抓,挠头两下,然后转身向魔帝,扬扬手中的斧头,从鼻子里冷哼两声,"还不走,不怕我用小黑结果了你吗?"
他们一下全都楞住。
我得意笑笑,哈哈,吓到了吧,我这两声冷哼是极有来头的,当年在天庭上曾见到哼哈二将,两人当时大概正在争吵什么,突然哼将抬头,高高扬起下巴,翻了个极漂亮的白眼,然后冷冷地重重地一哼。
顿起凛冽罡风,风中夹杂黑黑的细细的疑似鼻毛的东西。
哈将当即昏倒。
哇,不出手便制敌,好生厉害。
我在旁边大羡不已,立刻模仿。
翻白眼,哼。
翻白眼,哼。
造成的结果是,我当了一个多月的瞎子。
因为翻白眼翻得太用力,眼珠给翻到上面落不下来了。
所以我从此只哼不翻。
得意地看看魔帝,他还在楞着。
八戒却迟疑地说话了,"这个……小黑,小黑是?"
我骄傲地扬扬手中的不断斧,"就是它啊,刚刚起的名字,难道你们不觉得这个名字很简单形象,琅琅上口吗?比那个不断斧断刀什么的好听多了。"
嗯?方才扬刀的时候,疑似看见刀身冒黑线。
一定是错觉。
魔帝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冷淡,不带起伏,嘴角却略往上弯。
他说:"人算不如天算。"
顿一顿,他又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二十四)
我们缓缓地走,一层层地狱走过去。
大家都累了。
惟有八戒,先行一步,回去助三藏对抗恶鬼……
狱界的秩序已经大为恢复,鬼卒们来来往往押解鬼魂。
途经奈何桥,孟婆熬着碧绿茶汤,醇香溢落。
她看着阎王轻轻一笑,“回来就好。”
“嗯。”那红衣老人点点头,不停脚,继续往前走,脸色沉静威严。
路上的鬼魂看到他都卑微低头。
我们来到森罗殿。
原来奈何桥距森罗殿如此之近,近得只要那红衣老人走出门,便可望见那青衣身影。
可他们要好久好久才能见一次面。
所谓咫尺天涯,便是如此吗?
我正冥想,忽听得悟空道:“阎王,还得麻烦你再次取出生死薄来。”
生死薄?悟空要这干什么?他不是已经寿与天齐了吗?的f340f1b1f65b6df5b5e3f94d
阎王用了威严的眼神盯他半晌,然后颇无可奈何地取出一个小本。
“拿去,谁叫我欠你人情。”
悟空嘻嘻一笑,“小白,你叫什么名字?”
“小白。”我飞快回答。
他额上冒黑线,“我是说以前,以前你没成仙前叫什么名字?”
“忘忧草。”我继续飞快回答。
他额上继续冒黑线,“你就没有自己的一个名字吗?”
我想了想,干脆道:“自己的名字,有啊。”
他大喜,两眼有光,“说。”
“不就是小白吗?”我疑惑,“还是你取的名啊。”
“噗!”悟空吐血了。
他继续问,“那小白你生于哪里?”
我皱眉想了想,“不知道,一无名小山丘,但旁边却邻了座大山,那大山名灵鹫,日日佛光夜夜莲花,菩萨神仙来回往去,青鸟凤鸾相互和鸣,时有祥云飘落,众目连罗汉围一人,见不到那人面孔,却听得他讲经之声,沉静清冷,后来才知那人是佛。”
悟空眼中精光一闪,笑:“我知道了。”
他拿着那生死薄一阵急翻,翻至一页,停下。
看了看,诧异道:“果然是叫忘忧草呢,怎么这么粗略。”
接着瞟我一眼,窃笑,“原来只是个八百多年道行的小仙,怪不得功力低下,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我本心安理得听着,听到这里忍不着倒竖了眉毛,指着他说:“给我睁大了你的猴子眼看清楚,是六千多年,不是八百多年。”
他耸耸肩,丢过生死薄,“自己看。”
我接过,见那墨色字迹写着:忘忧草,生于归不得山。
归不得?原来那山叫这名。我心里想,好奇怪的山名。
继续往下看,八百年道行,成仙。
顿时叹口气,什么仙啊,我都已经是妖了。
嗯?不对,八百年?
不错,八百年!
为什么,我记得我明明是修炼了六千年啊。
立刻回头谄笑对阎王说:“阎王殿下,六千两个字不是这样写的。”
阎王平静道:“生死薄上所记,决不会有错。”
我心里咯噔一下,阎王声音威严,看来果然不假。
可是,为什么,我明明记得有六千多年啊。
六千年的日日夜夜,朝朝夕夕。
流水一般静静滑过。
旁边的灵鹫山端的是热闹繁华,美不胜收。
而我这边只是寂寞。
寂寞,与月亮一起度过。
慢慢地,就习惯了。
听熟那个人讲经的声音,清冷,无所依恋。
嗯?为什么我会用无所依恋这个词呢?
悟空拍拍我的肩,惊破我的冥想。
他看着我道:““你说你活了六千多年,可有证据?”
(二十五)
我蹙眉,摇头。
道行的高低是证明不了年龄的,红孩儿,哪吒不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偏生那山上又无端寂寥,从不住飞鸟走兽,尽日见游云轻风,谁来证明我在那里度过漫漫长长六千年?
偶而却也会路过一只两只小兽,然,只是路过,而且那生命也是短,弹指间已是几番轮回。
谁会记得那山?归不得山。
谁会知道那草?忘忧草。
我轻吁一口气,抬头微笑,坚定地说:\\\"我找不到证据,但我很肯定,我,一定活了六千年。\\\"
悟空看着我,不再说话,他的脸,隐隐灰色,有什么东西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阎王却拧紧眉头,道:\\\"怎么可能?难道真的是生死薄上所记有错?\\\"
他反背了双手,慢慢踱步,沉思。
很久很久,他沉声道:\\\"小猴子,你怎么看?\\\"
悟空看了我一眼,懒懒的,很不情愿的样子。
他慢慢说:\\\"我相信小白。\\\"
我的心里突地一热,手不由自主抓紧衣襟。
谁知他又恶毒看我一眼,接着说:\\\"惟有六千年的岁月,才培养得出这样一个钟天地傻气,集日月残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冠绝天下的小白来。\\\"
\\\"你,死猴子你……\\\"我的脸马上扭曲。
阎王却不动声色,淡淡道:\\\"那么,你们随我来。\\\"
从森罗殿往里,黑而幽深的道。
左右无依,下是万丈深渊,听得哀号声声。细看时竟有狰狞人形,皮包骨头,目露饥光,细细手爪勾住岩壁,奋力往上爬。
然而终是不顶用,那石头并不牢靠,松松碎碎往下滚落。于是人形也随之滚落,间或砸到下面正在攀缘的一只两只,于是又是一声凄厉长叫,寥人得很。
我极为好奇,脚步缓了一缓。
阎王的声音在前面响起,\\\"不用管他们,径直走。\\\"
回神,收拾起心中疑惑,往前赶上他们脚步。
走,不停走,又走至一处。
豁然天地开阔,满地奇花异草,香气扑鼻而来。
这香气,如酒,熏得人醉。
这时阎王突然鬼祟一笑。
奇怪,他居然会有那般笑容!
阎王不走了,他就地坐下来,变戏法地拿出一壶酒,也不对我们说什么,只是看着一处草丛,
一边品酒一边笑。
这时突然听得那草丛悉悉索索大动……突然钻出一人来。
我吓了一大跳。
那人是个女子,一头乌黑长发披至脚底,象牙色肌肤,深紫色眼眸,鼻子小巧挺直,嘴唇柔软若花瓣,洁白的身体上汗水涔涔。
她,她,她没穿衣服!
那女子看着阎王,轻佻地笑道:\\\"很久不见了啊,怎么老得这般厉害。\\\"
然后她又向草丛里面喊了一声:\\\"修罗,你朋友阎王来了。\\\"
\\\"哦。\\\"草丛中传出一个沙哑声音,似乎颇为不悦。
接着一个男人坐了起来,光着上身,皮肤极黑。
看见他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他长得并不好看,偏偏他旁边的那个女子妖娆动人。
这时只见那唤做\\\"修罗\\\"的男子细眯了眼看过来,抱怨地说:\\\"阎王你这小老儿,真不会挑时间。\\\"
说完他站起,腿笔直修长,腰间挽块布,向我们走过来。
那瞬间我失神,仿佛看见阳光下一匹黑豹。
阎王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多了分悠闲。
\\\"我有正事在身,你们继续继续,我们不过路过看会戏而已。\\\"
\\\"得了吧。\\\"那人皮皮一笑,\\\"就知道你爱装正经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件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阎王摇头晃脑,又变回最初在奈何桥上品茶的那个红衣老人了。
他说:\\\"此言差矣,不是我爱装,是不得不装。\\\"
那人却不理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悟空,盛气凌人道:\\\"孙悟空是吧,我知道你。\\\"
悟空懒懒一笑:\\\"修罗是吧,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
那人却不恼,抚掌笑道:\\\"不错不错,有我三成风采。\\\"
然后他又转身向我,沉思半晌,疑惑地说。
\\\"忘忧草?我们见过吗?\\\"
他深紫锐利的眼神看着我,眼中闪过促狭的光。
面前的这个人,长得并不好看,却有一股让人为之心折的魅力,为什么呢?
我想我是脸红了。
这时却听到悟空懒散声音:\\\"阎王,正事要紧,我们还得赶回去保护三藏呢。\\\"
阎王,那红衣老人颇不乐意地看悟空一眼道:\\\"好。\\\"
然后他对修罗挤挤眼,\\\"你继续忙去吧,今天天气很适合的。\\\"
修罗旁边那女子立即吃吃地笑起来了。
这时却听到悟空懒散声音:“阎王,正事要紧,我们还得赶回去保护三藏呢。”
阎王,那红衣老人颇不乐意地看悟空一眼道:“好。”
然后他对修罗挤挤眼,“你继续忙去吧,今天天气很适合的。”
修罗旁边那女子立即吃吃地笑起来了。
修罗也笑了。
他本不是个英俊的男子,可他笑起来的时候却异常好看。
明明在笑,他的眼神却开始变得锋利起来。
凉凉的戏谑与锋利。
他对阎王说:“你可是为玄黄而来?”
(二十六)
玄黄是一本书。
一本奇书。
书上记载了万物之生,万物之死,从何处而来,向何处而去。以及每一次生死轮回所经历的事。
神仙,凡人,妖魔都被记录其中。
不仅仅是记录,它还预言了每一生命的未来,下世其将轮回成什么,下下世又将轮回成什么。
冥冥中安排好的命运,众生有条不紊地向着安排前进,向着安排生生死死。
其书准确无比,威严有如这天与地,然而并不为常人所见。
芸芸众生不得见,魑魅魍魉不得见,普通的神仙也不得见。
能见到此书的,惟有佛。
但玄黄并不由佛收藏。
自上古以来,这本奇书就由六道之王轮流保管。
六道,
天道,人道,地狱,畜生,修罗,饿鬼。
而现在,它就在修罗手中。
修罗就是修罗道的王。
阎王神色庄重,点头道:“不错,我就是为它而来。”
修罗又是凉凉一笑:“为它而来?那又如何?没有佛的命令我可是不敢把它交给你的。”
阎王皱眉道:“走时仓促,倒是忘了这事。”
他看向修罗,郑重道:‘可否请你手下之人去通传佛祖一声,我想对比玄黄检查一下地狱的生死薄上是否所记有误。“
修罗漫不经心地看向他旁边那女子,“十媚,你去吧。”
那女子闻言妩媚一笑,端的是妖娆无比,让人心神不禁一荡。
她随随便便挽上条薄纱,赤足旖旎走过草地,走过我们。
走过我们时她眼神肆无忌惮流转在悟空身上,杏仁眼里风情万种。
悟空不动声色。
她又是吃吃一笑,渐渐走远,消失掉……
慢慢地,太阳开始下山。
十媚还没回来。
“刚才我们路过的有很多攀缘的鬼的那条道,叫无望道。”
“无望道是连接饿鬼道和地狱道的一条路。”
阎王向我解释着。
悟空远远坐在草地上,一动不动,懒散微笑,恍如暮色里苍茫的石像,夕阳在他身上铺柔和光辉,他的样子,仿佛是在追忆着什么。
追忆什么呢?
而修罗斜靠一树,嘴里叼根草,笑。
他在笑,可他眼神却锐利看向悟空!
这又是为什么?
似乎察觉到了我探询目光,修罗转头,向我微微一笑。
他深紫色瞳孔在暮色下隐隐现红光。
一闪而过。
这般妖异红色,我心中一惊。
不由自主看向悟空,悟空仍然只是平静,嘴角浅浅笑意。
看来是我多心了,修罗道的人,也许生来便是这般紫红眼神,我大惊小怪做什么。
顿时安心不少,径直倒在草地上,舒舒服服伸个懒腰。
啊。我发出满足叹息。青青嫩嫩的草微微刺着肌肤,空气里满是泥土清香。
这一路行来,太多凶险,懒得有这样一个清闲的时候。
我微眯了眼,用力吸气,又贴着地面愉快地打了几个滚。
然而,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地面轻动,极轻极微极难感觉出,地底下暗流涌动,妖气纠缠,丝丝缕缕,环环扣扣。
有人在布置结界!
再贴耳上去,听见轻悄错杂脚步声,不止一人,大批人,正朝这里赶来。
听脚步声应该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人。
难道是埋伏?
我正欲直起身来向大家示警,突然看见修罗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飞快滑过一丝笑容。
凉凉的,得意的笑容。
当我透过草丛看到这一丝笑意时,我的心一下冰凉。
这时,阎王站起来,慢慢向悟空走去。
他原本是坐在悟空背后不远处的。
我看着他稳重缓慢步伐,突然想到,阎王这般老练成熟人物,在请玄黄一书时,怎么可能忘掉要先请示佛祖。
堂堂地狱的王,怎么可能会犯这种错误?
难道,这一切都是圈套?
我有点不敢往下想。
嘴里不觉发苦。
悟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看到,他静静坐着,懒懒笑着。
悟空!我想开口示警,却惊讶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惊异瞪圆眼,悟空悟空竭力地叫。
没有声音。
仍然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急得眼泪都滚了出来
阎王已走到悟空旁边,坐了下来,他们似在讨论着什么。
修罗也站起来了。他向我走过来。
我这才发现我非但出不了声,连手脚都动不了。
修罗慢慢走过来。
天色越来越黑暗。
太阳终于完完全全落下去了。
修罗慢慢走过来。
天色越来越黑暗。
太阳终于完完全全落下去了。
(二十七)
是夜无月。
然星光闪亮,如情人眼睛。
修罗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微笑道:“你真是个奇怪女子,明明身上气息纯真,为什么眼睛深处至多风尘?”
我睁圆了眼睛看他,不明白他这番话什么意思。
他继续微笑道:“不要这样看我,我向来不忍心对美好女子下手,但是他——”他伸手指指阎王,“他就不一样了,我只是要你的血,他却要你的心。”
“若不是我有求于他,我一定会放你走的。”
我越发困惑,转动眼珠细细想事情来龙去脉。之前是嗔海一战,之后便是由森罗殿到这里来请出玄黄,一切本是顺理成章,但为什么现在发展成这等状况?中间出了什么岔子?阎王为何要取我的心脏,面前的这个修罗,为何又要我的血?
想来想去始终没能理出头绪。
修罗看着我笑,他好似会读心术,温和解释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你的心脏,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需要你的血,你可记得刚才那个女子,十媚?”
我出不得声,又动弹不得,只能眨眨眼。
他见此情景,在我身上略微点划,终于我能够微微移动手脚,但身体异常酸软,做不得大动作。
他又道:“其实十媚并非真人,她是我做出来的。”
做出来的?我的心猛地一惊。
他轻描淡写道:“学女娲而已,抟土造人,又在六道之中各采百枚魂魄炼于一炉,七七四十九日后成形,再在天庭取得十位最美仙女的色相,人界十位最美女子的色相以及魔界十位最美妖姬的色相,熔于一炉再炼足九九八十一天,终于产生十媚。”
我听得背上一阵一阵发寒,所谓色相即是外貌,取得她们色相岂非意味着剥了她们的皮。
“不错,女子的皮特别柔嫩纤细,剥的时候须格外小心,拉伤一点便是前功尽弃。”修罗居然微笑点头,又自负地说:“所以十媚一定是这世间最美最美的女子。”
他话锋一转:“但这样子十媚还不算完美,她还差三件东西。”
“那就是佛性,魔性,和无忧。”
“一个人,心中一定要有佛性,魔性,才能成其为人,少了任何一样都不完整。”
“但无忧是最重要的,我讨厌世间种种烦恼伤心,忧愁寂寞。”
说到这里他眼中有真正笑意,由心而发的笑意。
“我要一个永远不知忧愁的女子伴我左右,逗我开心,和我一起,天荒地老。”
我注视他,目光复杂。
他不过是在追求一个完美的幻象而已。
然而完美永远不存在这世间。
梦做得越美,醒的时候岂非就越痛苦。
他看到我心中所思,却不恼,只是平淡道:“完美是存在的,我将证明给你看。”
说完他抽出一把锋利小刀,在我右手腕上轻轻一拉。
一道细线,慢慢滚出剔透血珠。
淡青色。
淡青色的血。
修罗诧异看我一眼,“原来你已成魔。”
“不过却也无妨。”
他快速拿过一青瓷碎花小瓶,接我汩汩而出的血液,眼睛迸发喜悦光辉。
他失态了。
我瞅准时机,趁他不留意,用力将手向腰间移动。
腰间,别着我的小黑,传说中的不断斧。
一寸一寸,慢慢地,艰难地移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修罗并未察觉我的小动作,他将装满血的小瓶盖上塞子,小心放入怀中,嘴角有忍不住的笑意,慢慢扩大,眼睛也兀自闪闪发亮。
人在越接近希望的时候岂非越容易放松?
修罗的疏忽让我有机可趁。
这时,阎王说话了。
长长长长的静默后,他终于开口了。
夜色流动。
阎王沉稳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入耳。
他对悟空说:“我知道你一向敬重我。”
悟空微微一笑。
阎王又道:“被天界的传奇人物所敬重,是一种荣耀:然,也是一种背负。”
悟空微笑道:“怪我给你压力?”
阎王默然道:“不错。总担心行差踏错一步,白白辜负你的敬意,也辜负众生仰望目光。是以做事格外小心,不敢随性,不敢出轨。”
悟空看他良久,叹口气道:“难道是我敬错人?”
然后他又道:“所以你要杀我
阎王缓慢点头。
悟空仍然笑嘻嘻:“这个理由太牵强。”
阎王语气漠然:“你说是便是。理由千个万个,事实却只有一个。”
“那就是,我要杀你。”
轰然落雷!
悟空扬眉微笑:“看来你果然老了,居然被别人钻了空子。”
话未落音悟空突然出手,好快!
金色闪电,破空清吟!
天上地下,诸神诸魔恐怕都不能看清他的这一棒,没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出手,没人看到这如意棒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明明只是利落一棒,却有如大海一般辽阔寂寞,仿佛无处不在,无所不在。
阎王完全无法闪避,他当胸接下这一击!
天地停顿。
我看见那个红衣老人慢慢,慢慢蜷下腰,白发凌乱散开,皱纹挤在一起,满脸痛苦,但他身上的威严却丝毫不减。
他吐出了一些水。
是水,不是血。
浅浅的碧绿的水。
然后阎王就倒下去了。
(二十八)
阎王倒下去了。
从他身体内钻出了一股烟。
青烟。
青烟渐渐化为人形,原来是魔帝。
魔帝神色不变,含笑问悟空:“你是从哪里看出破绽的?”
悟空懒懒说道:“很多破绽,比如,阎王不可能说出那些话,再比如,阎王也不可能在我身上落毒。”
说完,悟空闭上眼,似乎已十分困倦。
我这才发现,夜色中悟空脸色竟苍白如鬼魅,细碎汗珠滚滚跌下。
魔帝笑笑:“看来你十分信任他。”
悟空闭着眼睛,不说话,但他轻轻笑了。
很温暖的笑。
如果你也有朋友,你也会那样笑的。
真的。
修罗也笑了。
他拈起一株藏青小草,对着悟空悠然道:“这叫无邪草。”
他又拈起一朵灰蓝小花,道:“这叫天真花。”
他手中香气馥郁,正是我下午在这片草地上所闻到的味道。
修罗颇有深意地一笑:“天真无邪本无毒,但对有心人来说,它就不仅仅是毒了。”
“它是剧毒。”
“从你们一进入这草地,就已经中毒了,不过你的状况明显好过小白。”
他一边对着悟空说话一边抱起我,向魔帝走去。
走近,将我轻轻放至草地上,斜斜靠着悟空。
悟空闭着眼睛,身体冰冰凉。
我的心猛的一紧,先前嗔海喂血,悟空已略有疲倦之意。刚才又是那怒如春雷般的一击,不知耗去他多少功力,现在却偏偏还要加上中毒,真真是雪上加霜。
我担心地咬咬下嘴唇,更加用力挪动手臂。
修罗看向魔帝道:“你要我做的事已经完成,现在是不是该履行你的诺言了?”
魔帝平静道:“你且唤十媚来。”
修罗轻笑击掌。
三下。
清脆而响亮。
草地四周突然钻出了十来个人,一身黑衣,为首的正是十媚!
她盈盈微笑,眼波流转如春水,举手投足间暗香浮动,慑人魂魄。
但我此时只觉得想吐。
这张美好皮相下,不知藏了多少女子哭泣冤魂。
魔帝抬抬眉毛,调侃道:“这就是你叫十媚请来的‘佛’?你是怕我不敌孙悟空吗?”
修罗从容道:“不过是叫了一些帮手来而已,小心点总是好的。”
魔帝不再说话,十媚走到他面前,跪下,仰起头,妩媚微笑。8757150decbd89b0f5
魔帝注视她,缓缓抬起自己右手,咬破中指。
血慢慢滴下。
殷红殷红的血。
等等,为什么魔帝的血会是红色?
魔的血不都是青色吗?
这时,悟空终于睁开了眼睛。
悟空睁开了眼。
修罗也变了脸色,他刷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刀尖朝着魔帝,皱眉喝道:“ 你是谁?”
魔帝不慌不忙舔去手指上的血,平静道;“我是魔帝,魔帝释心。”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用手指指天,再指指地,微笑道:“此天此地,惟我独尊。”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死城,生生的那个死城,大片大片血莲花妖艳绽放,开满整个城池,空气中全是腥甜而潮湿的味道。
修罗警惕地看着他:“你既是魔,为何血却为红?”
传说仙的血为白,人的血为红,而魔的血为黑。
然而传说毕竟只是传说,只是凡人自行想象猜测。
事实上,仙与人的血皆为红,然仙的血红如丹砂,人的血却是红中微微泛青,魔的血则为青。
但为什么魔帝的血却会是红色,如此纯正的丹砂之色?的087408522c31eeb1f982bc0e
我不敢再想象下去,天界的哪一位神仙有得如此通天法力?又有哪一位神仙会来堕落了做这魔的王?
这时十媚站了起来。
款款起身,盈盈一笑,明艳照人。
我听见了自己轻轻的叹息。
原来世间当真存在这般女子,美好不可方物。
明明是如此干净甜美的笑容,一双猫儿眼却似要勾了人的魂儿去,忽闪忽闪,若有若无的邪魅,是佛与魔的气息完美结合。
修罗的脸色变得温柔,他伸出另一只手,柔声道:“过来,十媚。”
十媚定定平视他,精致的脸上流露些许怔仲。
然后她抿嘴一笑,狡黠在她眼角流转。
她说:“不。”
十媚又转身,对着魔帝跪了下去。
她虔声道:“王,请允许我跟随你,效忠你。”
魔帝微微一笑:“随你喜欢。”
修罗再度变了脸色,他的声音低沉而饱含怒意,他质问道:“十媚,这是怎么回事?”
十媚浅浅笑道:“修罗,我想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么恨你。”
“恨我?为什么?”修罗满脸茫然,“我抟土造了你,又冒着生命危险,上天界,下魔域,为你取得种种美丽色相,日日与你在这修罗界最美的花园里醉生梦死,而今你居然说你恨我?”
“是,我恨你。”十媚平静地说,“你给我所有女人渴望得到的一切,容貌,身材,气质,衣食无忧,然而那些其实都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满足你自己,你在为自己制造一个玩具,你讨得了自己欢心,却让我来背负所有罪孽。你不知道每一个夜晚,我都自噩梦中醒来,汗水湿透衣衫,那些没了皮相的女人化为厉鬼,如蚂蚁般,一口一口前来咬噬我的骨头血肉,痛啊,钻心地痛,而每次你都只会说‘十媚,疑心生暗鬼,你别自寻烦恼,况且,有我陪你’。”
说到这里,十媚吸口气,又道:“有你陪我又怎样?痛还是会痛,变本加厉的痛。”
“伤口是不可能因了别人的安慰就自行消失,到最后,还是得我自己独自承担。”
修罗看向她,目光复杂:“那么十媚,为何你现在才从我身边逃开?”
十媚恨恨道:“我算什么,仙?人?妖?都不是。”
“三界之外,我不过是一个逆天的产物。逆天即不祥,人人得而诛之,而那时,惟有你能保护我,惟有你能保护得了你这个玩具,我除了刻意逢迎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但现在就不同了。”
“现在,我是魔帝的人了,魔帝他,自然是会保护我的。”
说到这里,十媚脸上浮现一个奇怪的笑容。
又狡黠又无奈的笑容。
修罗凝视她,温和道:“十媚,我向来不知你有如此多的苦楚。”
十媚突然变了脸色,忿忿道:“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修罗并不停声,继续温和地说:“十媚,我从未将你当玩具,我视你如爱人。”
“爱人?”从十媚喉中迸出尖锐笑声:“倘若我失去这张美好容貌,你是否还视我作爱人?”
修罗默然长叹,“十媚,为何将我想得如此不堪?”
十媚不答。
修罗又从怀里掏出那个青花小瓷瓶,掷给她。
十媚接住,问道:“这是什么?”
修罗温和道:“忘忧草的血。”
“记得有一天,天蓝如洗,鸟儿小小声叫,花瓣落了满地,你站在花丛中,笑着对我说,‘倘使可以永远无忧无虑多好。’现在终于可以完成你的愿望了。”
十媚目光刹那恍惚,但她很快冷冷道:“不要指望借此打动我。”
修罗淡淡微笑,然后他转身向魔帝。
笑容消失而杀气隐隐。
修罗再次握出了刀。
他漠然地对着魔帝说:“不管你是神还是魔,我都不想多个敌人,但是,至少让我看看你面具下的脸。”
魔帝平静道:“好奇心往往杀死一只猫。”
修罗笑笑:“我不是猫。”
说完他就出刀,破空溅一道紫色圆弧。
而魔帝非但不闪,他反而伸出了手!
刀竟在空中被挡了下来。
魔帝以手握住刀身,冷冷道:“先解决了他们的事情再说吧。”
然后他朝我们慢慢走来。
悟空注视他,遗憾笑道:“还指望你们两个先小狗咬小狗一番呢。”
魔帝不说话,只拔出淡青色的刀,从悟空肩膀处一路拖下来,在悟空胸前轻微点划。
悟空眯起眼,笑嘻嘻:“好痒好痒,嗯,嗯,往上一点,多挠挠。”
魔帝也笑,但他手中的刀却突然往前一送,再一挑,顿时一颗鲜红心脏在刀锋上跳动,而此时,悟空的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消失,就这样凝固在了他脸上。
“悟空!”
我惊得睚眦尽裂,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自喉咙处迸出,那声音混合了哭腔与惊慌,同时舌间亦尝到腥甜味道,有血飞快从嘴角渗出。
喉咙,破了?
法术也破了。
我飞快慌张地拔出了刀!
突然空中漂浮无数心脏,赤橙黄绿青蓝紫,色彩缤纷。
然后又听得悟空嚷嚷道:“都别抢,都别抢,买一送一,人人有份。”
我诧异回头,看见悟空面色红润,神清气爽,两手各抓了两个心脏,还有心脏从他胸前刀伤处源源不断飘出。
悟空向我挤挤眼,调侃道:“小白,想不到你为了我的心,竟不惜提刀当强盗,其实只要你说一声,大把大把送给你啦。”
我怔怔看他,他笑得淘气如孩童,我顿时身体一软,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大哭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悟空你吓死我了。”
悟空拍拍我的脑袋,拉拉我的脸,又扯扯我的耳朵。
“你干嘛?”我一把擦去眼泪,抽噎着问他。
他撇撇嘴,“没事,随便做做手部运动。”
“你……”
悟空笑笑,站起来,把手里的那两颗心脏扔进我怀里。接着又用手在胸前一抹,那伤口顿时消失。
然后他松了松筋骨,懒懒一笑:“好,休息完毕!”
修罗看着悟空,皱眉道:“你不是应该已经中毒?”
悟空耸耸肩:“解了。”
“解了?如何解去?”修罗面露惊疑之色。
悟空瞟了修罗一眼,“第一,我会七十二变。第二,蛇自己咬自己会中毒吗?万物顺其本性而行,我若化身为你那些花花草草,那毒性当然也就不能成其为毒性了,好,话就说到这里,你要不明白你就是小白的哥哥。”
“小白的哥哥?”修罗更加困惑。
“大白咯。”悟空痞痞一笑。我和修罗额头同时冒出黑线。
魔帝看着悟空,狐疑道:“这样便可解毒,什么歪理?”
悟空笑笑:“和我打一架你就知道是不是歪理了。”
然后他又说:“你叫释心是吧,释心释心,到底是要释了他人的心,还是只是失了自己的心?”
魔帝陡然身形轻震,他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不动声色地轻笑道:“看来这次我又是无功而返了。”
悟空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一边把玩着金箍棒。
修罗却提了刀,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能赤手接住我的刀,又能让十媚具有佛性的神仙,仙界实在不多,而你居然让她同时兼具了佛性与魔性。”
魔帝笑了一笑,转身离去,宽大衣袂随风飘飘……
修罗皱皱眉头,正欲扬刀。
这时十媚却深深地看了修罗一眼,然后转身,紧紧跟着魔帝而去。
我无法描述那是怎样的一眼,但那一眼却让修罗握刀的手无力地垂下了。
魔帝与十媚的身形渐渐消失。
“就这样让他们走吗?”
我扭头问悟空,却惊讶发现悟空的脸色又变得苍白,细碎的汗从额头不停渗出。
“悟空,你……”
悟空勉强拉开嘴角,得意一笑:“看样子那摸帝被我骗过去了。”
修罗转身走回来,苦笑道:“你那一套解毒方法说得绘声绘色,连我都被你唬弄,其实你身上的毒并没有解开吧。”
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身去,自草丛摘出一棵碧绿小草,递给悟空。
“万物相生相克,生长毒药的地方一定会有解药,喏,拿去。”
我打开他的手,瞪着他,“我怎么知道你这草是毒药还是解药。”
修罗温和道:“小白,我已无理由再害你们,而且我向来不愿多个敌人。”
悟空已经慢慢地伸出了手,他笑道:“拿来。”
空中传来两声清脆的鸟叫。
原来已经天亮了。
(三十)
“你们现在还要看玄黄么?”修罗问道。
我迟疑不语,为了追查我的记忆,悟空已经被害到身中剧毒了,谁知道接下去会不会又生出什么事端?
“我想,算了吧。”我小小声地说。
“不行。”悟空出声阻止,笑嘻嘻地看着我,“小白,做事情最忌半途而废。”
他又细细端详我一下:“看你精神饱满,不如你上天去把佛祖请下来吧。”
“可是,”我犹豫道,“悟空,你知我已不再是仙。”
悟空菀尔一笑,递过他的如意金箍棒:“去吧,拿着此棒看谁还敢拦你。”
我骇笑:“悟空,你面子恁大。”
悟空勾起嘴角,挥挥手:“快去吧,小白。”
(三十一)
很久,很久没回天庭了。
这里空气永远清冷。
明明,有很多神仙仙女,奇花异草,珍禽走兽,白日散霞光,夜晚奏仙乐,仙子穿插飞去如蝴蝶。
明明,是很热闹很热闹的。
但为什么始终挥不去空气中那般清冷味道呢。
偶有天兵拦我,但一出示悟空的如意金箍棒,全都惊惧退下,而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仙女……也一并向我投来惊惧厌恶目光。
仅仅因为我是妖么?
我们曾经是朝夕相处,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啊。
我难过低头,默默向前急走,突然想起悟空,他是这世间传奇,惊世骇俗,人人惧畏,而在他懒散笑容后,是否也有这般苍凉心酸。
突然一道白色物体闪过。
“咦?那不是月宫里的玉兔吗?又跑出来了?”我心里嘀咕着,加快了脚步。
终于来到极乐殿。
迦叶立于殿门外微笑,他似已知我来意,开口道:“佛祖已出外云游,姑娘请回吧。”
“啊。”我失望地瞪大眼,不死心地问:“那尊者可知道佛祖云游到何方?”
迦叶浅浅一笑:“姑娘不妨去南海观音处找找,但在不在那里就要看缘分了。”
(三十二)
青青翠竹,无非般若。
这便是紫竹林了。
紫竹林中的竹永远青翠欲滴。
空中淡淡氤氲白雾,时有时无,仿佛进入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地上铺满了落下的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竹叶的清香溅了满身。
“这地方,仿佛曾经来过。”我寻思道,继续向前走去。
据说观音是居住在竹林深处的。
走着走着,面前突然出现一间小木屋。
宛如被一个惊雷打中,我半天动弹不得。
想起来了,终于想起来了。
这竹林,这木屋,是我第一次遇见魔帝的地方!
冷汗急剧滑落。
想转身逃,脚却不听使唤,丝毫移动不了。
这时,木屋的门却吱嘎打开了。
木门打开了,
佛走了出来。
他走动的脚下白色莲花次第盛开。
我第一次惊觉这白色莲花竟也带了妖异味道。
(三十三)
佛向着我微笑,奇异而忧伤。
他慢慢说:“小白,你终于找来。”
我心头阵阵慌乱,迷茫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佛轻叹:“小白,我有心魔,困我至今,辗转反侧,终不得脱。”
“心魔?”我不觉困惑。
“对。”他深深看着我,
“那心魔便是你,莫离。”
无端端地,我心头突然尖锐地疼了一下。
莫离,为什么又是这个名字?
她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一瞬间脑海中出现很多声音,高高低低,嘈嘈切切,错错杂杂。
它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听不清?
头痛,欲裂。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慢慢浮出,若隐若现。
我一只手撑住脑袋,尽量使自己冷静思考这一切。
佛祖如何会出现在这里,又如何会说出这番话来?他会不会就是魔帝?
可是,这怎么可能?我用力摇摇脑袋。
此时此地所发生的一切,未免太过于古怪。
难怪来的一路上我右眼皮跳个不停。
嗯,不详之兆,不详之兆。
转转眼珠,好,我逃!
遇到不能解释的事情时,逃不是最好的方法,却是最容易想到的方法。
干干笑两声,打了个哈哈,“再见。”
飞快转身,脚下发力,兔子一般窜出去!
但我并没有逃掉,在我大概窜了五丈远的时候,听得背后一声长长叹息。
他说:“小白,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想要你的心吗?
“你不想知道你那失去的六千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我的脚硬生生停在半空,身体僵硬地站着。
他果然是魔帝!
我闭上眼,长长吸气,把手暗暗移到小黑上,然后用力转身,菀尔一笑。
“请讲。”
他看我良久,慢慢收回目光,微微闭了眼,他的声音低而清冷,像暗夜轻行于竹林的风。
他说:“世间万事,如风生水起,无不有先有后,有因有果。”
“我现在所要讲的便是我们的因果。”
(三十四)
她叫莫离。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三月,江南雨,青石板路,惊鸿一瞥。
掌纹乱了,命运开始纠缠。
她为了他,不惜成魔,只为早一日见到他,陪伴他,在他身边,爱他。
他为了她,甘心成佛。只为完完全全保护她,照顾她,不再让谁来伤害她。
可是没想到,他成佛的那一天,就是她死去的那一天!
说出来谁会相信呢,这个无所不能的佛,却偏偏保护不了最心爱的人!
是如此无奈的心伤啊!
他什么都不能做,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她静静躺在他怀中,忧伤微笑。
他只能听她轻轻说,忘了吧,你忘了这一生,我忘了这几千年。
他闭上眼。
莫离,你这是要放手了么?
你如何舍得离开我,忘记我?
你如何舍得?你如何舍得?
一滴眼泪急速滑落,打在她的脸颊上。
于是她再也无法离开。
而他,
于以后漫长岁月中独自承受这怆痛。
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她浅笑,她轻蹙,她在他身边低低细语,她在他身边眉眼盈盈,明明可感到温热呼吸,伸手去抓!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手空空荡荡的秋风啊。
她那般美好容颜,最后竟成为他的心魔,痛到他快不能呼吸。
逃不掉,躲不过,参不破。
他不得已使用禁术。
一滴血,
封印过去于石中。
昨天种种,
昨日死。
终于能够心平如止水了。
终于能够安心做这世人的佛了。
后来的后来,他将她的元神葬于归不得山,一座与灵鹫山紧紧相邻的山。
他常常去灵鹫山上讲经,是时山上云蒸霞蔚,梵音传唱,鸾凤和鸣,翠竹般若,黄花法身。众路神仙聚于一起,低眉敛目,屛息凝听。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
经中自有大智慧。
而他,只是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旁边的小山。
那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静静地长出了一棵小草。
忘忧草。
他一时恍惚,然后无声微笑。
莫离,是你么?
虽然我们都已舍弃过去。
但我们最终,还是在一起。
阿弥托佛,我佛慈悲。
时间如流水,却无痕无波,无声无息。
不知又过了几百年。
某一天,他正在讲经,目光一如往常,静静落在归不得山上。
突见那山上陡然腾起一股白雾。
慢慢白雾散去,一个女子出现。
那般眉目,那般神情。
莫离。
突然如一个炸雷,他怔住,手脚慢慢,慢慢冰凉。
莫离莫离,是你么?
你回来了么?
他听见自己心中微弱的声音。
然而,那女子目光懵懂天真,一脸是未经世事的干净,笑起来无忧无虑,却又并不十分似他的莫离。
莫离,你果然忘记我!
他心中遽然刺痛,仿佛被一根银针插到底。
几千几万年道行,终究抵不住这张容颜轻轻一击。
与此同时,天地诡异变色,众神惊惧,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久,便见一童子来报,
东边花果山,有石猴横空出世!
(三十五)
一段故事讲下来,天色已暗。
我紧紧盯着面前这个人,默然无语。
他所说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为何我会全然没有印象?
如果是假,为什么我会觉得心里酸酸楚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疼痛?
而且,
他所说的那段人世间的故事便是我长久以来一直做着的梦啊。
梦里的那一男一女,虽然从来看不清他们容颜,却总感觉到一种悲伤。
温暖的,无能为力的悲伤。
难道这就是真相?
那么悟空,又如何会牵扯进来?
佛静静看着我,低声道:“悟空便是那滴血所化。”
悟空便是那滴血所化?
这么说来,悟空便是佛那被封印的过去吗?
我不甚明白,目光探询地看向佛,佛却眼神闪烁:“小白,悟空的事,你自己去问他吧。”
“这其间种种纠缠因果,悟空反而可能是最明了的一个。”
“而我,之所以要取你的心,是为了放你回人世,放你去轮回,放你去幸福,这对于你,对于我,都是解脱,阿弥托佛。”
说完,他闭上眼,似是累了,不想再说下去,却又缓缓道:“小白,对于悟空,你要小心。”
我立于那里,怔怔仲仲,脑子里乱乱的。
莫离与佛的故事,真是我的故事吗?真是我那失去的六千年记忆吗?为什么我全然没有印象?可是,为什么,又会觉得心痛?
还要,佛又如何会说出“对于悟空,你要小心。”这样的话来?
他要我小心什么?
我似乎明白了,却又似乎更困惑。
一咬牙,转身,好,我问悟空去!
飞快奔出紫竹林,踩了云头,直向修罗界而去。
流云如箭,风声呼啸过耳。
我心中激荡翻腾不已。
悟空,你若知道这种种因果,为何从不告诉我?为何你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替我寻找记忆?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佛祖叫我对你要小心?
是你在骗我,还是佛在骗我?
是谁?
到底是谁?
心中迷迷茫茫,惊惊慌慌。
谁,谁来为我解开这迷团?
眼看着修罗界快到了,我脑中却突然灵光一闪。
天地玄黄!
它一定能告诉我真相!
于是我毫不犹豫,立马掉转云头。
紫竹林。
急急穿行。
竹叶纷起扬落,悉悉索索,四面八方散开去。
深处,更深处,更深更深处。
怎地不见那小屋?怎地不见那佛?
回头,再寻。
忽见莲花台,观音高高立于其上,一身素白,眉目庄严。
她蹙眉道:“你不是看守孙悟空的忘忧草吗?怎地如此慌慌张张?”
“佛,佛,佛祖呢?”我已语无轮次。
她眉毛蹙得更紧,“找佛祖的话,不是应该去极乐殿吗?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可是,佛刚才明明就在这里啊。”我脱口而出。
“不可能。”观音断然否决道。
“为什么?”我心中一惊。
观音语气变得温和,她说:“佛祖在灵鹫山上讲法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
“天界众神,纷纷前去垂耳聆听,适才才讲完,我也才从灵鹫山归来。”
“所以,佛既然在灵鹫山的话,你又如何会在我这里见到佛?”
我听得此言,又惊又急,争辩道:“可是我去极乐殿的时候,迦叶说过佛可能在此,而我也的的确确在这里亲眼见到佛。”
观音轻笑,“那就更不对了,迦叶随同佛祖,三天未下灵鹫山,你如何会在极乐殿里见到他?”
我不禁机伶伶打个寒颤,即而感觉到全身发冷。
刚刚我见到的佛,原来竟是假冒的么?
那么他所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
我稳下心神,又问道:“那菩萨可知道佛祖现在何方?是否已经回到极乐殿?”
观音摇摇头:“佛祖讲完经后,径直出外云游了,看来你们无缘呢。”
(三十六)
向观音告辞后,我心事重重地回到了修罗界。
悟空笑嘻嘻迎上来,“怎么了,小白,脸拉得这么长,是因为没找到佛祖吗?”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又闭上。
修罗也走上前来,问道:“小白,为何脸色如此苍白?”
我慢慢摇头。
为什么呢?明明胸中好多疑问,看见悟空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白,你到底怎么了?”悟空见我脸色不对,追问道。
我嘴唇抖动两下,低声道:“我们先回去吧,回去后我慢慢告诉你。”
“再说,三藏他们也该等得急了。”
悟空眼神飞快闪动,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转瞬即逝。
很快,但我捕捉到了。
悟空,你果然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吧,关于我那失去的六千年。
我的呼吸微微急促,紧紧盯着他。
悟空被我看得不自在,挠了挠头,笑嘻嘻道:“正好,我也快饿到不行了。那我们就先回去吧,反正你的记忆随时都可以去找。”
我收回眼,默默点了下头。
向修罗挥挥手,“再见。”
修罗也挥挥手,“再见。”
彼时落日西沉,风起云涌,天空血也似的红。
无端端地,我想起了悟空的眼睛。
那双,仿佛是被血所浸染过的眼睛。
~第五章~
(一)
将昏迷的阎王送回森罗殿后,我们便返回了人间,一路寻着三藏他们的气息找去。
第一眼看到三藏时,我大吃一惊。
一群鬼魅妖魔竟将他团团围在中间。
为什么会这样?冥界不是恢复正常了吗?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的妖魔鬼怪?还有八戒与沙僧呢?怎么不见他们?
我来不及细想,拔出小黑正待冲上去,悟空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笑嘻嘻地摇摇头。
他说:“你仔细看看。”
我迷惑地看看他,又看看三藏。
天,原来三藏竟是一脸的眉飞色舞,得意洋洋。
再向前走上几步,听得三藏对一个妖怪呵斥道:“牙齿留那么长干什么?你装鬼啊!”
被他训斥的那妖怪微弱抗议道:“我不是装鬼,我本来就是鬼。”
三藏瞪他一眼,“还敢顶嘴,你不知道你这样子会吓跑很多姑娘家吗?”
那妖怪立刻乖乖低头。
三藏转头向大家,抬高声音道:“所以大家要记住了,约会姑娘时仪表是很重要的。”
他一本正经地摇摇脑袋,又道:“最好是选一个微雨的天气,穿一身白衣,撑着油纸伞,在一座小桥上等她。这时候一定要有风,你们想想,风一起,衣袂飘飘,更显得整个人清秀非常啊。”
他一边说一边陶醉地闭上眼,似是已经亲身进入到那副画面,众鬼也跟随着闭上眼,均是一脸陶醉,这时一个小鬼插嘴道:“再加上一头长发,在风中飘啊飘啊。”
三藏继续沉醉地点头:“对,对,说得好,长发飘飘,飘飘长——”
他陡然睁开眼,满脸不悦地嚷道:“谁说的?谁说的?不懂就不要乱插嘴嘛,什么长—发飘飘,“他咯噔了一下,继续嚷叫道:”只有女人才留长发,男人应该留光头。”
“为什么?”又有一只鬼不怕死地跳出来问道,我颇有趣味地看了看他,这只鬼有着一头丝绸般柔顺光滑的黑发。
三藏恶狠狠地盯着他,不对,恶狠狠地盯着他那头黑发,恶声恶气地说:“你知道绝顶聪明是形容什么的吗?”
所有的鬼都茫然地摇了摇头。
三藏马上又高兴起来,得意地说:“绝顶聪明就是专门用来形容我这种光头男子的。”
“男子的魅力,不在于这里,而在这里。”他骄傲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女子也许第一眼会被那些外表出众的男子吸引,但是真正让她们死心塌地的,却是聪明的男子。”
他顿了一下,又开心又羞涩地说:“所以到现在为止,不知有多少女子已经拜倒在我的石榴袈裟之下了。”
众鬼面面相觑,突然很有默契地干呕起来。
三藏似乎并未觉察,继续兴致勃勃地说:“而且光头好处多多,既可以节约胰子和水,又不用担心会长虱子,晚上还可以当油灯使用,不须摸黑走夜路,在明月夜的时候,又可以与明月一争清辉,多么浪漫多么诗情画意,所以光头实在是居家旅行,吸引姑娘的必备之良品,所以我们大家都要——咦,人呢?”
一只乌鸦在空中很无奈地飞过。
我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三藏听到声音,楞了一下,马上转过身来。
刹那间,我只看见一个飞快扑过来的物体,这个物体还叫嚷道:“小白小白,好久不见,让我们来个别后拥抱吧!”
好快,我已来不及闪躲。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明黄跨到我面前。
是悟空。
他接住了三藏扑过来的身体,笑嘻嘻地说:“是啊,师父,好久不见,来,我们抱紧一点。”
三藏一下惊恐地睁大眼,手脚乱瞪,死命挣扎,但悟空就是不松手,一脸悠闲自在的笑。
这两个人啊,我笑着摇摇头。
突然背后响起一个惊喜的声音,“小白,你回来了。”
是八戒,还有沙僧,手里端着化缘的钵。
“嗯。”我笑着点点头,“我回来了。”
大家相视而笑。
这时沙僧疑惑道:“怎地不见大师兄?”
“那不是吗?”我指了指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物体。
八戒沙僧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八戒突然伸手捂住沙僧眼睛。
“师父,大师兄,我们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二)
空中忽然一片淡淡水气,细微水珠润湿额发。
“我回来了。”
那个白衣清秀的少年站在我们面前,低头说。
是小白龙。
不等我们开口,他又急急道:“那个,对不起。”
大家微微笑了。
八戒走上前,温和地说:“欢迎回来。”
是的,欢迎回来。
我在心里轻轻重复。
三藏点点头,环顾大家一眼:“我们是在七绝山遇到的共工,所以我们就从七绝山继续西行吧。”
“那么,出发!”
(三)
回到了七绝山。
浮云白日,庄严山川,风景依然。
共工却不在了。
如果当初不让他醒来,如果当初让他一直沉睡下去,是不是,会幸福很多?
不知道的人,真的比较幸福吗?
我看了看沙僧,他眼中是一片澄澈平和,当初在他面容上的那种怆痛已不复存在。
我又看了看悟空。
他脸上永远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永远的波澜不惊。
这世间还有什么可以让他变色呢?
莫离吗?
我黯然垂下眼,听见自己心底悠长悠长叹息。
关于莫离,关于那六千年,我完全没有一点记忆。
对于我来说,莫离就好像另外一个人,与我毫不相干。
但是,常常会莫名心痛。
这样一个忧愁的女子,这样一个让人怜惜的女子啊。
悟空,是爱着她的吧。
如果他真是佛祖的血所化。
那么,我在这里,算什么呢?
悟空他,只是通过我,在看着一个影子。
回来好几天了,紫竹林的事情我还没有告诉他,他也并不向我问起。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那个假佛祖的话,我却是极为相信。
头脑乱了好几天,我终于做了个决定。
我决定离开。
不管这个决定对也好错也罢,也不管真相到底如何,我都要离开。
在悟空身边的话,就只会依赖他。
惟有离开,才能冷静,才能看清。
大家向西行走。
我停下了脚步。
“三藏,悟空,八戒,沙僧,小白龙,我想,离开一段时间。”我迟疑着说。
他们静静看着我。没人说话,没人问我为什么,没人挽留我。
我低着头,觉得想哭。
许久,三藏轻轻道:“会回来吗?”
“嗯。”我拼命点头,声音已带了哭腔,“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
“那么,要早点回来哦。”八戒也轻轻地说,我虽然没抬头,却可以想象他脸上温和的笑意。
“早点回来,我们等你。”这是沙僧的声音。
小白龙慢慢舔了舔我的掌心。
我仍然不敢抬头,眼泪开始不争气地往下掉。
悟空,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在等待什么呢?或者说,是在期待什么呢?
自始至终,我都不敢抬头看他。
我怕我一看见他,就再也走不掉。
可是在生命里,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只身上路。很多事情,我们不得不单独面对。
于是,转过身,大口呼吸,背对他们,缓缓抬手,突然加快速度,举手过肩。
“再见。”
(四)
一个人走。
走过了很多地方的桥,看过了很多地方的云,见过了很多地方的小妖小仙。
有一天,天色将晚,我走到了一个城镇的郊外,遇见两只小妖。
他们问我,“姐姐姐姐,为什么你看上去这么忧伤?”
我转转眼珠,“那是因为姐姐肚子饿了。”
他们皱起小小的眉头,互相看看对方,郑重其事地说:“以后我们可千万不要给饿着。”
我哑然。
他们看看我,自告奋勇地说:“姐姐。我们去抓个人来给你吃,你吃饱后就不会难过了。”
“不用——”我慌忙摇手,他们却已经一溜烟不见了。
我找个洁净地方坐下,想起刚才那一幕,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人也好妖也罢,他们的小孩子都一样天真无暇。
不久,便见他们气喘吁吁跑回来,一脸小小的骄傲,把一个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人扔在地上。
“姐姐,吃吧。”他们得意洋洋地说。
我轻轻捏捏他们的脸颊,“不好意思,姐姐是吃素的。”
“噢。”他们很不开心地撅起小嘴,抱怨地说,“这个人好重的,想着他肉多一定能让姐姐吃得很开心呢。”
“对不起啊。”我诚心诚意地道歉。
两只小妖皱皱鼻头,“没关系啦,我们不怪你,姐姐。只是,那个人真的很重,你怎么不早说你吃素呢?啊,我们真的不是在怪你哦,你早点说的话——啊,反正我们不是怪你啦。”
他们解释不清楚,急得舌头都开始打结。
我忍不住莞尔一笑。
他们呆了呆,一只小妖说:“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就好像,嗯,就好像初夏盛开的百合花。”
“不对。”另一只小妖嚷道,“依我说,应该像痴情崖上盛开的痴情花。”
“百合花。”
“痴情花。”
“百合花。”
“痴情花。”
他们两个开始气势汹汹地吵起来。
“百合。”
“痴情。”
“百合。”
“痴情。”
“百。”
“痴。”
“百。”
“痴。”
我骇笑,争来争去我成白痴了。
偷偷溜到那个人身边,松了绑。
“你快走吧,不好意思,委屈你了。”
那个人抖落绳索,转过身来,突然一笑。
好明朗干净的笑容。
他有趣地盯着我,“小白,那两只小妖道行浅,把我当成人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也会被蒙蔽过去?”
说话的同时,他身上开始散发出了妖气。
淡淡的,却不容忽略的妖气。
他原来不是人,是妖。
我狐疑地盯着他,那是一张不认识的脸,脸上的笑容,仿佛混合阳光与青草气息。
“你是,荧?”
(五)
他仰着脸,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白牙齿。
“小白,真好,你能认出我。”
我又惊又喜,“荧,你怎么变成凡人样子,还被他们捉了来?”
荧以手托腮,大大一笑:“因为我喜欢在人间的江湖游玩。”
“江湖?什么地方?很好玩吗?”我好奇地问。
他皱起眉毛,眼睛却在笑,“小白,江湖很好玩,但也很危险,所以绝对不会适合你。”
“呵,你这毛猴子居然小看我。”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假装嗔怒。
荧不接我的话,只是笑,他的笑容干净开朗,看起来特别舒服,我瞪了他好一会儿,终于也不觉笑起来。
荧拍了拍身边的地,示意我坐下。
我走过去,坐下,挨着他。
这时荧抹了抹面孔。
悟空!
我的心瞬间漏跳半拍,但很快就想起了他是荧,不是悟空。
他们有着同一张脸,可是悟空从不会笑得这么愉快开朗。
顿时觉得胸口沉沉。
悟空他们,现在可好?
忽然惊觉荧一直盯着我,我抬起眼,笑嘻嘻道:“干嘛一直看着我,难道你被我惨绝人寰的美貌惊呆?”
荧立马夸张地上下抚摸手臂,叹气道:“近墨者黑,你果然被唐三藏荼毒了。”
言罢我们均是哈哈一笑。
然后沉默。
半晌,荧转回头,目光落在远方,嘴角噙了微微笑意。
他开口道:“小白,不如我带你去江湖玩上一遭。”
“好啊。”我欣然同意,但马上就揶揄道:“呵,不知道谁说江湖很危险,不适合我的。”
荧笑着刮了刮我鼻子,“呀,有人记仇了。”
顿了顿他又道:“放心吧,有我保护你。”
那瞬间我震动,仿佛看见悟空对我道:“放心吧,有我保护你。”
有我保护你。
一时竟恍惚了过去。
荧伸出手掌,在我眼前晃动,“小白,小白。”
我愕然回神,撞见他询问目光,慌张地笑了笑,又迟疑道:“荧,你为何一直不问我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他拍拍我的脑袋,声音温和,“小白,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你也不必告诉我,等到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我怔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起来。
“荧。”
“嗯?”
“谢谢你。”
“嗯。”
荧短短应道,他并没有看向我,他的目光,追着天边那只忽高忽低的飞鸟。
那一刻我望着荧的侧脸发呆,温和明亮的阳光泻落他全身。
那样的荧,似乎是带了微微的忧伤。
不过,即使是忧伤,那也是金黄色的,明亮的忧伤。
(六)
于是进城。
高高城墙,灰瓦蓝天,蓝天下白鸽安详拍动翅膀,一派云淡风清。
城门前的情况却恰恰与此相反,长长站立的队伍,交头接耳的人群,他们的脸上,混合惊疑与慌张。在他们前面,约有十来个士兵,整齐划一立于两侧,脸色严肃,仔细盘查着这些进出城门的人们。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我拉了拉荧的衣角,悄声问道。
荧扬扬眉,一脸经验丰富的样子,“大概是又出了凶杀案,盗窃案之类的事情。”
旁边一个小商贩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两位是外地人吧。”
我不知怎样作答,径直看向荧,荧现在变成了一个眉目清秀的白衣公子,他向那小商贩略略点头。
那小商贩看见自己猜对了,眼睛里掠过一丝得意光芒,越发靠近过来,压低声音道:“想必两位不知道,这城里出了好几桩凶杀案呢。”
“哦?”荧颇有兴致地听着,“看样子还没抓到凶手吧。”
“可不是。”那小贩飞快答道,环顾一下四周,声音压到更低,“连续十几天了,一点凶手的蛛丝马迹都没找到,倒是有人说,那凶手不是人呢。”
“怎么会不是人?”荧一脸好笑的神情。
那小贩见荧不信任他的话,倒也不急,徐徐道:“公子,这类事情,信总比不信好,而且,据说啊,那凶手专找年轻漂亮的姑娘下手呢。”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笑了笑,我立马就被他笑出一身鸡皮疙瘩。
这时,他又如变法术般,从包袱里掏出一串小东西,玉佩,银锁,黄符,香囊等,堆出一脸谄笑:“这些,都是我从法华寺请回来的辟邪物,姑娘不妨挑一个带在身上,一定可保百邪不侵,安然无事。”
嗬,原来这才是那小贩真实目的。我不禁微微弯起嘴角。
到底不忍拂了这小贩的意,扔给他几粒碎银,随意拿起一块玉石,粗糙,微微硌痛掌心。
戏谑地笑了笑,扔给荧,“送给你的,记得要还礼哦。”
荧接住,一脸无可奈何的苦笑。
那小贩心满意足离去,而我们也顺利通过官兵盘查,进了城。
而此时已渐正午。
(七)
随意寻了处客栈,栈名叫流云。
流云客栈。
蓝底白字,字体清淡卷舒,远远望去真似天际流云,如旅人般漂泊不定。
“这名字起得真贴切,它的主人以前一定是个到处流浪的人。”我对荧说。
荧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小白,并不是只有到处流浪的人才是旅人的,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只呆在一个地方,但他的心却始终在旅途上。”
我不服气地撇撇嘴,走进了客栈。
一进门,我便被一个女子吸引住视线,她正款款从二楼走下来,一身宽大黑布袍,面上也罩了黑纱,遮住半张脸,惟露一双美目,眸中水波潋滟,顾盼生辉。
“这双眼睛,仿佛在哪里见过。”我心里寻思着,一时竟呆了过去,直直地盯着她。
“姑娘,那是舍妹。”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爽朗的声音。
我陡然回过神来,不觉吐吐舌头,窘迫地看向那声音的主人。
好一个灿烂的女子!
眉在笑,眼在笑,脸上一对浑圆酒窝也似在笑。
未等我开口,她又快言快语道:“你们二位是来投宿的吧,我叫如笑,是这里的老板娘。”
被她的笑容所感染,我也不觉笑起来,“我叫——”
“小白是吧,很可爱的名字呢。”她飞快接过我话头,一脸小小的得意。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我惊讶地问她。
“适才在店门外不小心听得你们谈话,”她歉然一笑,“流云客栈这名字,是我妹妹取的,倒不是因为什么旅人的缘故,而是因为我妹妹她最爱看天上的流云。”
正说着,那黑袍女子已走下楼梯,并不走过来,远远地叫了一声姐姐。
如笑冲她一笑,对我们道:“舍妹怕生,是以不敢过来,我先去看看她找我有什么事。”
她又扭头对那店小二道:“富贵,给这两位客官端上好酒好菜来,他们是我朋友。”
然后她笑着对我们挥挥手,急急道:“那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她的人已在七八步开外。
荧不觉笑道,“真是个风风火火的女子。”
我以手托腮,“荧,你不觉得她很像你吗?都给人一种温暖明媚的感觉呢。”
荧闻言轻轻一笑,接过店小二递上来的酒,给我浅浅地斟了一杯,“来,试试这凡间的女儿红,与天庭的百花酿比起来如何。”
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生辛辣!
眼泪也被刺激得流了出来。
正待出声责怪荧,舌尖却陡然升起异香,甘冽醇厚。我赶快把嘴唇闭得紧紧,惟恐把这香气泄了出去。
脸颊变得滚热,头也开始有点晕。
荧嘲笑我道:“小白,你酒量真浅。”
我用力按按额角,看着荧愉快的脸,若有所思道:“荧,你说如果悟空也像你们这般,那该有多好。”
“像我们这般?”荧不解。
“温暖,明媚,好似阳光。”我含糊地说着,眼皮逐渐沉重。
荧静静看着我,“小白,你醉了。”
“嗯。”我点点头,“我脑袋这里好晕。”
“我扶你去房间休息。”他站起来,对着小二道:“两间上房,带路。”
我也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着,在上楼梯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眼看就要摔倒,荧一把将我拉住,自责地说:“早知道就不要让你喝酒了。”
我摇摇头,继续脚步不稳地往楼上走,这时荧却突然将我抱起,微笑道:“不好意思,冒犯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不管周围人射来异样目光。
我挣扎了几下便放弃,把头低低伏在他胸前。
这个人,有着和悟空一样的面容,可是性格却如此不同。
仿佛是回到了嗔海,他终于变了脸色,大呼道“不!”
他割腕喂血。
他说你不死,我不死。
他说,
莫离。
我抓着荧的衣衫,眼泪滑了下来。
“荧。”
“嗯?”
“我不想回去了。”
“嗯。”荧的声音平静温和。
“荧。”
“嗯。”
“为什么你不是悟空呢?”
到了客房,荧将我放在床上,拉上被子。
“好好休息。”他叮嘱道,“我出去斟壶热茶来。”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之间,听得耳边似乎有人说话。
他说,“小白,其实你是知道的吧,悟空他,是比谁都要温暖的。”
是谁在说话?
满屋淡淡浮动的茶香。
(八)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我从床上起身。
荧已伏在桌子上睡去。
给他披了件衣服后,我拉开门,信步走了出去。
一轮圆月,四周悄然,秋色如霜。
偶尔远远传来两声秋虫微弱鸣叫,似是梦呓。
我摸了摸脸颊,还有些微微发烫。
想起下午对荧说的话,真不知道明天以何面目对他。
叹口气,又慢慢向前走着,月光将我的影子拖得长长,夜色中漂浮若有若无花香。
挠挠头,唉,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吧,起夜风了,凉凉的,我要回去继续睡觉。
然而正当我准备回房的时候,却忽然嗅到淡淡血腥味。
那是人血的气味。
我警戒心顿起,拔出小黑,谨慎向前走去。
大概走了三四丈远,突然看见黑色树阴里一双眼睛,绿意森森。
“什么妖怪?”我有点心虚地喝道。
那眼睛的主人颇傲慢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月光被浓密树阴挡住,我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它在舔拭什么。
是在舔拭人血吧。
我转转眼珠,双手合十,再慢慢拉开。
长长火焰,渐渐变成火球,大树底下顿时一片通明。
那眼睛的主人被这突然光明吓住,喵呜一声,迅速离去。
原来是只灵活的黑猫。
我抹抹额角冷汗,迅速将火球变小变弱,以免惊醒他人。
在微弱火光下,适才黑猫所站那里,我果然看见一滴一滴血,延伸向远方。
鲜红,尚未凝固。
是有人受伤了吗?我寻思着,沿着血迹走下去。
不知走了多远,突然雷电交加,大雨轰然而至,天地之间一片密密麻麻雨帘,血迹也被冲得一干二净。
“什么鬼天气嘛!”我气急,朝着天空大发脾气,结果是正正接了满口雨水,赶紧变出一把伞,然后长吁一口气,继续不慌不忙地对着天空指责。
这时,对面突然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形。
(九)
雨夜里那人撑伞,徐徐走着。
“奇怪,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有人?难道是妖怪?可是周围并无妖气啊。”我心里暗暗思忖,偷偷从背后变出灯笼,一手执伞,一手执灯笼,不动声色向他走去。
近了,火光映出他面容。
那是一张淡漠的凡人的脸,并无甚特别之处。
可是,为什么我心里总觉得不妥。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突然瞄见他眼角泛过紫色光辉。
很快的,一闪而过的紫色光辉。
我心中一动,飞快转过身,大呼道:“修罗。”
那人并不应我,继续不紧不慢向前走。
我一跺脚,追上去,拦到他面前,定定看着他,“不要再装了,我知道你就是修罗。”
那人冷淡地看着我,“姑娘,你认错人了。”
“修罗,你道行远远高过我,若是你收敛气息,变成凡人,我肯定辨不出真假。但是,你大概忘了一件事。”我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微微一笑,“你曾为十媚而取走我的血,到现在,你的手上都还带有那血的淡淡气息,难道你自己没察觉到?”
他并无表情变化,一张脸上仍是波澜不惊。
“姑娘,你真的认错人了。”他推开我,接着往前走。
我在后面不死心地大叫:“修罗,你不必装了,我知道一定是你。”
那个男子并无反应,慢慢消失在雨夜中。
回到客栈的时候,雨已停,天空淡淡墨色。公鸡开始打鸣,街上慢慢有人走动。
才一拉开门,我就看见荧站在门口,满脸焦急神色。
知道他一定是要责怪我私自外出,我抢先发话道:“荧,怎么这般表情,是内急吗?我知道厕所在哪里,来来,我带你去。”
他沉着脸,一语不发,我挠挠头,心虚地说:“这个,我是可以解释的啦。”
他瞪我半晌,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露出疲倦微笑:“还好你没事。”
我心中一阵感动,“荧,对不起。”
他摇摇头,“这次就算了,但以后不可以再一个人出去,这凡间,比你想象的危险。”
“嗯。”我用力点头,又兴奋道:“荧,你可知我昨晚遇上什么怪事。”
荧轻轻笑了,“你看看你这一身,先去梳洗梳洗吧,然后我们下去吃早饭,边吃边说,你昨天不是连午饭晚饭都没吃吗?”
“对哦。”我突然反应过来,顿觉饥肠辘辘,赶紧哀嚎着跑去洗脸。
荧笑着摇摇头,关上房门,走下楼去。
我很快换好衣服,一溜烟冲下楼。
客栈方开门不久,柜台前放一大蒸格包子馒头,白白软软,热气腾腾,越发勾引人肚中馋虫。
店中已有二三食客,金黄油条就着雪白豆浆,细细咀嚼。
老板娘如笑就站在店门前,满脸灿烂笑容。她一看见我就大叫起来:“小白,酒醒啦?”
我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如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颇尴尬的嗯了一声,我便急急向荧走去,四周响起善意微笑,荧也扬起嘴角。清晨的店中一片愉快气氛。
这时店外迈进一个客人来。
“一杯苦丁茶。”他对柜台前的店小二说道。
好冰冷的声音。正在大口吞咽包子的我不禁偏头去看那人。
啊,不正是昨夜那雨中男子。
猛地被一口包子呛到,我大声咳嗽起来。荧赶紧递来一杯茶,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责怪地说:“又没人和你抢,干嘛吃那么急。”
我抢过水杯,喝了几口,顺过气来后便马上转身,直欲奔柜台而去。
咦?人呢?
人不见呢!
刚刚不是还在吗?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店小二,急急追问道:“人呢,刚才那位要苦丁茶的客人呢?”
店小二被我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走,走了啊,一转身他就不见了,这不,茶都还没斟好呢。”
我懊恼地一顿脚,冲出门去,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悻悻地走回去,荧一脸迷茫,问我道:“怎么了,小白,你认识他?”
“不知道。”我摇摇头,拧紧眉毛,又道:“可是,我怀疑他是修罗。”
“修罗?你是说修罗道的修罗?”荧的声音微微惊诧。
“嗯,不过也只是怀疑而已。”我喝了口茶,又道:“你知道昨天晚上我遇见什么事吗?”
我正欲将昨夜之事道出,忽然听得背后细小而急的风声,扭头一看,如笑正大步走过来,全无女儿家矜持之态。
她走近,拉开板凳,坐下来,笑盈盈道:“小白,今晚上你们打算去哪里玩?”
“晚上?当然是睡觉啊。”我不假思索回答道。
“啊?”她惊讶睁大眼,嘴巴也张得圆圆的,模样甚是可爱。
她说:“今天是中秋节,你居然去睡觉?!”
“啊!”我嘴巴张得比她更大,“中秋节?那不是可以吃月饼吗?”
“答对了。”她笑得像极了狐狸,手中也变戏法似的出现两个月饼,“喏,请你们吃的。”
我欢呼一声,接过月饼,开心道:“谢谢你,如笑。”
她愉快地点点头,还想说些什么,那边已有客人在唤她,她站起身,微笑着说了句中秋快乐,便急急忙忙离开。
我注视了一会她离去的轻快身影,回过头对着荧道:“她真是个好孩子呢。”
荧险险喷出一口茶,骇笑道:“怎么这种语气,好像你很老的样子。”
“是啊。”我感慨地说,“她不过二十来岁,而我已有六千多岁,她却把我当做妹妹一般。”
荧眼中有轻轻笑意,他说:“有这样的姐姐,的确是件很幸福的事。”
“嗯,我也真希望她是我姐姐。”我一边说一边端起手中的茶杯,杯子里还剩了半杯茶,仰起头来喝,茶面微微倾斜,忽然看见碧绿茶汤里倒映出模糊人影,似乎正在看着我。
我诧异回头,看见昨天那个黑袍女子,站在楼梯上,视线冷冷地射过来。
奇怪,她不是如笑的妹妹么?为何会这样看着我?
(十)
吃完早点,我与荧便回到楼上。我把昨晚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他。
“你能肯定那真是修罗吗?”荧微微皱起眉头,弯曲食指轻磕桌面。
“不肯定。”我有点懊恼地摇摇头,“我还诓他说他手上留有我血的气味,但他全无半点异常反应。也许,我真是认错人了吧。”
荧拧紧眉毛想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放心,我有办法。”
“真的?”我惊喜扬声道:“什么办法?”
他扬起嘴角,“等再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啊?荧你太狡猾了,故意吊我胃口。”我拖长声音,满满的不情不愿。
荧愉快地笑起来,他说:“小白,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昨天折腾了一夜,不累吗?”
“不累。”我赶紧摇头道:“荧,不如你带我出去走走吧,以前我忙于与三藏他们西行取经,从来都没有好好地看看这凡间呢。”
荧想了想,温和地说:“小白,你最好还是休息一下,今天中秋节,晚上要守月呢。”
“守月?那是什么?”我不解问他。
他眼睛中飞快滑过一丝狡黠,慢条斯理地说:“好好睡觉,晚上我告诉你。”
“荧,为什么我觉得你越来越狡猾了,当初那个开朗单纯的阳光少年呢?”我不甘心地抱怨着。
荧楞了一楞,微微讥诮地笑了,他说:“小白,你几时见我单纯过?”
我不假思索飞快答道:“不是向来如此吗?”
“是吗?”他看上去心不在焉地反问了一句,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又笑道:“我走了,你快去睡觉吧。”
他走出去,转身轻轻合上了房门。
我偏头想了想,一笑,爬上床,很快便进入梦乡。
“莫离,莫离。”
睡梦中隐约听到这声音,忽远忽近。
我拖过被子,盖住头,继续睡觉。
那声音微微透出宠溺:“莫离,月亮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这次似乎有微热鼻息扑到脸上,我陡然惊醒,翻身而起。
于是我看见了他。
是他,那个常常出现在我梦中的那个男子,我知道是他。
虽然,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容颜。
好看的眉毛,黑若星漆的眼睛,挺直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一袭白衣,身上散发淡淡洁净气息。
他向我伸出手掌,温和地笑了。
他说:“莫离,来,我带你去看花灯。”
我怔在那里,一时恍惚,很多零碎片段掠过脑海,心中突然有点酸涩。
我揉揉鼻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
他摇摇头:“不,你不知道,你所知道的不过是别人告诉你的,你并没有真正记起我来。”
“可是,我知道,我知道你的事,我知道你是为我而成佛的。”我争辩道。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么,莫离,你可记得我名字?”
我茫然地摇摇头。
他清秀的脸上出现一丝忧伤,“莫离,我希望你能真正记得我,而不是靠别人告诉你。”
我抿着嘴,难过地低下头:“对不起,我也希望我可以记得。”
他摇摇头,把手掌伸得更近:“来,莫离,让我带你去寻回一些记忆,有关那一年中秋的记忆。”
似有一种魔力,我不自觉伸出手去,抓住他的手。
“我们走吧。”我对他说。
窗外月光照进他落寞的眼睛里,我从他眼中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起了奇怪的变化。
它变成了绿色。
那是一身湖水绿的衣衫,沉静而不张扬的颜色。
他看着我,轻轻笑起来。
“莫离,那一天你就是穿着这身衣裳的。”
(十二)
就这样,我和他退回到几百年前的这一天。
这一天,也是中秋节,他与我一起去夜市赏花灯。
推开门,满街的灯火通明,夜空悬浮孔明灯,河中漂流莲花盏,烛火忽明忽灭,河流闪闪烁烁,小童们挑着五颜六色的灯笼,嬉笑打闹,姑娘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快乐羞涩地笑着,时不时伸出手,偷偷扯扯旁边那个呆头鹅的衣衫。老人们则坐在门口,慢慢咀嚼着月饼,苍老的脸上出现满足的笑容。
我被这快乐感染,不觉笑起来,扭头对他道:“不如我们去望月楼吧。”
话一出口我便呆了一呆,望月楼,是什么地方,刚才怎么这么自然地脱口而出。
他看着我,淡淡地笑道:“莫离,你还是能记起一点的吧,当年,你也说过这句话。”
“只是,当时你还叫了我的名字。”
我颇不自在地挠了一下头,正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他突然抓紧我的手。
“走吧,我们去望月楼。”
望月楼是一座很高很高的楼,直直入云霄,很少有人能够爬上去。
当然,这对我和他来说并非难事。
一层,两层,五十层,一百层,一千层,地面渐渐变远变小,而月亮慢慢变圆变大,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清寒起来。
终于,到了。
我抹去细碎的汗,喘着气抬起了头。
楼上居然已经有人在!
一对夫妇,一个小孩子。
那对夫妇背对着我们,虔诚地跪在月亮面前,手里持着一柱香。而那小孩,斜斜地倚在汉白玉栏杆上,对着我们扯出一个鄙夷的笑容,轻蔑地道:”切,居然还会有人上来做这种无聊事。”
我不名所以,轻轻点头向他微笑。
那孩子淡漠地转过头去。
那夫妇听得人来也不回头,专心致志地祷告着。
我松开他的手,走到楼的另外一边去。
今晚月亮真的很好,分外的明亮而洁白,冷冷清辉落了满楼,站在这高高楼上,似乎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气,以及闻到月桂的淡淡香气。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我身后,附耳低低道:“莫离,传说在最接近月亮的地方许愿,愿望便可以成真,所以我们来许愿吧,许愿要生生世世,不分不离。”
我听到这句话,突然心中悲伤,恍恍惚惚道:“许愿又有什么用呢?你最后还是要走,还是要成佛,还是要离我而去。”
他站在我背后,长长地叹息了,他说:“莫离,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我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沉默片刻,他又道:“莫离,你说,我们还可能重新开始吗?”
我一下惊醒,飞快转过身,惊疑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嘴角突然出现隐秘笑容,抬头看向远方高高天空。
“快了。”他说,“你不久后便会知道。”
我紧紧盯着他,希望能够从他眼中能找出答案,这时刚才的那个小孩却漫不经心地走过来,讥诮地对着我们说:“真好笑,嫦蛾和后羿尚且分开,你们却还要对着月亮许愿,有用吗?”
我转头看向这个小孩,这个小孩,有着一张与年龄不相称的淡漠的脸,眼睛里总是带着凉凉的讽刺。
突然一种熟悉的感觉强烈地涌上来,海啸般冲过脑海。
我闭上眼睛,默然凝神几分钟。
慢慢地,关于中秋这一天的记忆,我已大略想起。
这一天,我和他爬上望月楼,许下心愿,然后回家。
平淡幸福的一天而已。
只不过中途,遇见了这家人,和这个奇怪的孩子。
事情就是这样而已。
可是,还有什么,仿佛还有什么细节被我遗漏,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我却完全想不起来。
是什么呢?
(十四)
“小白,小白。”这时远方似乎传来荧的声音,遥远而又虚无缥缈。
“小白,醒醒。”
我诧异地寻声望去,惊奇发现头顶上出现一个洞口,些缕白光从那里面落出来。而我自己也似乎被一股奇怪的力量牵引,身不由主地向这个洞口飞去。
“这是怎么回事?”我有些惊慌地抓紧他的手。
他淡淡地笑:“莫离,你是在梦中,而现在,你要回去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梦吗?”我喃喃自语。
“不。”他纠正道,“这是你的记忆,莫离,这是你我当初的记忆。”
他看着我,唇角勾起奇异微笑。
“快了,莫离。”他说,“我快要成功了,你也快点记起我的名字来吧。”
“你的,名字?”我重复道。
他眼中的笑意加深。
然后,他松开了手。
白光将我包围。
醒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看见荧。
(十五)
“做噩梦了?怎么脸上两道泪痕?”荧关切问我。
我用手擦了擦脸颊,坐起身,走下床,给自己倒了杯茶,淡淡笑道:“没什么,不过梦见一个故人。”
荧点点头,又看向窗外,笑道:“我们出去吧。”
“看,月亮出来了。”
月亮大而明亮,皎洁的月光落下来,落进院子里。
客栈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月饼,水果,茶与酒,三三两两的人或坐或站。有的人坐在一边,慢慢吃着月饼,也有人,于院子角落里拉着胡琴,喑哑又心酸,还有人聚在一起聊天,聊过去,聊家乡,聊贤淑的妻子,可爱的儿女,聊着聊着,灌一口酒,眼泪就下来了。
“怎么没人出去看花灯的?”我诧异地问到……
旁边一个粗布衣衫的老伯伯闷声闷气地说:“戒严了。官府有令,为了安全,谁也不准私自外出。”
“为什么要戒严?”我话刚刚出口,就想起中午进城时城门里的那一队盘查的士兵。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还不是为那个凶杀案吗?官府也真无能,这么久了,还找不到凶手。”另外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不屑道。
“嘘,这种话可说不得。”又有人凑上来,神神秘秘道,“不是说,凶手不是人来的?”
“那是官府找借口。”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荧拖着我走开,远远找了张桌子坐下来。
“干嘛呢?”我瞪着他,“人家听得正有趣。”
荧清朗笑道:“中秋节,只适合赏月,思人,其他的事,统统无关。”
我正待争辩,他突然问道:“小白,这么久了,难道你不想他们?”
我楞了一楞,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悟空,三藏,八戒,沙僧,小白龙的鲜活面容。
犹豫了一下,慢慢点头。
“想,很想,很想,只是……”
“只是什么呢?”荧轻轻问道,他的眼神变得和月光一般柔和。
我揉揉额头,有点心虚而焦躁,“荧,你说过,如果我不想说,你便不会问我。”
荧笑起来,又露出他那两排白白牙齿,孩童一般。
“不好意思,我错了,我不问就是了。”他笑道。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轻轻咳了一声,气氛似乎变得微妙而尴尬。
这时我看见那个店小二施施然走过。
“小二。”我唤住他,“怎的今天不见你家老板娘?”
“老板娘?她下午就出去了啊,还没回来呢。”店小二答道。
“还没回来?”我惊讶道,“不是说全城戒严吗?她怎么会出去的?”
“不知道。”他憨憨地摇了摇头,“老板娘今中午叫我先打理着客栈,她要和她妹妹出去一趟。”
“你知道她们去哪里吗?”我急急追问,店小二茫然摇了摇头。
这个如笑,她不要命了吗?
我恨恨一跺脚,果断站起来,扭头对荧道:“荧,我要出去一趟。”
荧也站起来。
“我和你一起去。”
隐身出了门。
青石板的路上铺满霜一般的月光,远远望去如同平静水面,泛起银亮光泽。
疾行于路上,我不满地抱怨道,“我不喜欢这样的晚上。”
“为什么?”荧问我。
“太漂亮了,让人害怕。”我飞快回答。
荧微微一笑,又问我:“可有察觉到如笑气息?”
我焦灼地摇头,“没有,你呢?”
荧想了一下,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如笑的妹妹,你以前有见过吗?那天见你看到她时,怔了一下。”
我略微一楞,迅速反应过来,回答道:“照理说,应该是不曾见过,可是无端端又觉得似曾相识,偏偏她却蒙着脸,看不到真面目。”
荧沉吟着,又道:“不知那天在客栈你有否留意,那个女人身上有时并无人类气息。”
我一惊,“难道说是妖怪幻化而成?你是如何发现她这破绽的?”
荧答道:“她不是有一次恨恨地瞪着你吗?就在那时候,我偶然发现她身上的人类气息尽数散去。”
他皱起眉头:“可是,即使是那时,我也没看出她到底是什么妖怪。”
我忐忑不安地哦了一声,心中越发的担心如笑。
这时荧却话锋一转,笑道:“西北方向大概有高楼,我似乎闻得奇怪气息从高空而来。”
我紧紧盯着他,他悠然道:“这奇怪气息中又似乎混合奇怪气息,如果不出我所料,那就应该是如笑了。”
“那还耽搁什么?我们走!”我轻咤一声,扬起身形,两人向着西北方向,疾风般冲了出去。
果然见得一处高塔。
高而直,直破青空。
长生塔。
以前就曾经听说,凡人喜修高楼,希望借此邀月摘星,得见仙人真容。
只是,不知道他们见到那些亘古寂寞的容颜后,是否还会孜孜不倦地寻求成仙之术。
沉思中我已和荧飞到塔顶端,塔顶空荡荡并无一人。
我正待诧异,但突然察觉到人类气息。
果然是如笑。
大概在十几层楼下,慢慢向上移动。
在她身边的确有股奇怪气息。
应该就是她妹妹的气息了。
她妹妹显然也发现我们,慌乱中气息竟变了几变,似乎想以人类气息来掩盖,但最后不知为何竟镇定下来,也缓缓向上移动。
我和荧站在塔顶,屏息以待。
她们终于上来了。
当她们出现在塔顶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她。
她并没有戴上面纱。
那一刻仿佛这世间所有的星光都落进她的眼睛里,所有的夜色落进她的云鬓里,所有花朵化作她的容颜,所有流云变作她的衣衫。
她的美丽,夺了人的魂魄去。
我不觉喃喃道,“十媚,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十六)
如笑诧异地看看十媚,又看看我。
“小白,你们认识?”
“嗯。”我踌躇着点了点头,十媚现在的眼睛如一泓深深湖水,完全让人看不穿。
突然她拉过如笑,眼神起了变化。
变得柔媚。
如三月春风,轻拂过芳草地,暖洋洋得让人想睡觉。
如笑明亮的眸子渐渐暗淡下去,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她睡着了。
十媚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向我们,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敌意。
“小白,应该是我问你吧,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你身边的这个人,是谁?”她指着荧问我。
我看了看荧,荧正静静看她,目光一瞬也不瞬。
我不觉一笑,像十媚这般美丽女子,世间鲜少有人能抵抗,荧似乎也不例外。
“我是出来游玩散心的,而这位是我的朋友,荧。”我对着十媚解释道。
十媚扬起眉,疑惑道:“当真?”
我轻轻笑起来,“十媚,我知你不是坏人,也无意与你为敌,只是奇怪,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十媚脸色稍见缓和,她缓缓道:“那日我借助魔帝之力离开修罗界后,便与他分道扬镳。”
“魔帝肯放你走?”我好奇地问她。
她平静道,“是的,他似乎不愿意多个人在身边。那日出了修罗界,他便对我道:‘我知道你不过是想借我之力离开修罗,现在你已达到目的,可以走了。’于是我便独自来到人间。”
“那你又是如何遇上如笑的?”我继续追问。
她淡淡笑起来,“那日我遇到她们,她们正在街上乞讨。”
“她们?”
“如笑和她真正的妹妹。”
“她们家乡遭了水灾,父母在洪水中丧生,她们无家可归,沿路乞讨,那日我见到她时,她头发蓬乱,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却仍然掩不住她闪闪发光的眼睛和勇敢坚强的笑容,与她惊惶悲苦的妹妹刚好相反,那时侯我就在想,为什么呢?为什么经历了这些事情她还能笑得这么开朗?”
”没想到过了几天后,一辆受惊的马车撞死了她的妹妹,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掉下眼泪,我看见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瘦小的肩膀不住抽动,从白天一直跪到了深夜。”
“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想守住她的笑容,也许,是因为我觉得,我永远都不可能笑得像她那样吧。”
“所以我取走她的记忆。”
“等等,”我惊诧地叫起来,“取走记忆,你如何做得到?”
十媚微微一笑,“你忘了吗?在修罗界的时候,修罗曾给我一瓶你的血。”
“我以那血喂她,她醒过来后什么都不再记得,我便告诉她,我是她的妹妹,而流云客栈,是我们的家,我们以经营客栈为生,父母早亡,姐妹俩从小相依为命。”
“她果然当真,又恢复昔日开朗乐观笑容。”
“她对你时时蒙面不觉得怀疑吗?”我提出心中疑问。
十媚讥讽地笑起来,“有什么好怀疑的?太美丽的女子,容易遭人觊觎,当然是蒙起脸来比较方便,想必你从未遭人觊觎,自然不知此中烦恼。”
“嗯?什么意思?”我一时脑袋转不过弯来,荧却在旁边扑哧笑出声,一本正经道:“话不能这么说,我想小白在成仙前,也一定被山羊兔子之类的小动物觊觎过吧。”
我仔细想了想,恍然大悟,这骄傲的女子是在说我其貌不扬呢。
正想不服气地反驳两句,十媚的脸色忽又变得冷若冰霜,她冷冷道:“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希望你们不要介入我们的生活,胡乱干涉。”
我看她良久,微笑道:”十媚,你放心,我是衷心希望你们姐妹俩永远幸福。”
我特地咬重“姐妹”二字。
十媚淡淡道:“谢了。”
她弯腰抱起如笑,往回走。
“姑娘。”荧叫住她,悠然笑道,“既然来了,不如一起赏月,如何?”
十媚显然并不领情,冷然道:“不必了。”
说完,她纵身飞下塔,衣袂飘飘,月色下裙边漫卷如云。
好一抹惊艳身影。
荧似乎看得痴了过去.
我看看荧,揶揄笑道:“怎么?心动了?”
荧抬起眼,露齿而笑。
他说:“不,我只是想起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刚才说了很多话,你指的是哪句?”我依旧笑嘻嘻地作弄他。
他也笑嘻嘻道:“刚才你说,太漂亮了,让人害怕。”
(十七)
守月,是当地习俗,类似守年。
凌晨,月渐白,西斜,我们又隐身回到客栈。
依然是一院子的人,大家都不再说话,静静望着天空中的月亮。也有醉汉,烂醉如泥倒于地上,口中喃喃道,“游子胡不归,游子胡不归。”
忽然觉得心酸,记起以前五指山下远远听见悟空嚷嚷,‘小白怎么还不回来?小白怎么还不回来?我快饿死啦‘,连带着小穿不满的咿咿呀呀之声。
我与荧找了张桌子,坐下来,大家都静静望着天空中那轮静静淡去的月亮。
突然又想起在琵琶洞中的时候,两个人倒在草地上,微眯了眼看天空,心里满满的都是温柔。
现在想起来竟觉得恍如隔世。
不觉淡淡微笑。
在这藏青色的天空下,大家都静默着。
有些东西,只能收藏,无法言说。
突然客栈外响过急急马蹄声,踩破这宁静清晨。
大家好奇,出门观望,见衙役驱马疾弛而过,奔向衙门方向,满脸惊恐。
“出什么事了?难道又发生凶杀案?”众人纷纷议论。
我向荧使个眼色,荧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趁着众人未注意,我们隐身追了出去。
到了衙门,只见那衙役翻身下马,慌张冲了进去。
“大人,前几日失踪的周家小姐的尸身,在城西乱葬岗被发现!尸身情况跟上几次完全相同,应该是同一个凶手干的。”
“什么?“那县官大惊失色,脸色陡然变得刷白,”又是那种情况!”
公堂上的众人也纷纷变了脸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心里犯着嘀咕,拉了拉荧的衣角,轻声道:“不如我们看看去。”
荧点头,“好!“
疾行,乱葬岗到了。
空中弥漫陈旧的血的气息。
以及死亡的味道。
一具盖着白布的尸身就摆放在那里,几个差役站得远远,脸上满是不安,阻止着好奇的百姓走近。
当然,他们看不见我和荧。
我向荧点了点头,他掀起那层白布。
我看见了那尸体。
那尸体居然是只有血肉,没有皮!
浑身上下的皮显然都给揭了去!
”小白,还是不要看了吧。“荧关切道。
我摇摇头,强行压下呕吐欲望,细细检查,突然想起什么,抬起眼来,对荧道:”荧,你知道吗?女子的皮特别柔嫩纤细,剥的时候须格外小心,拉伤一点便是前功尽弃。”
荧不解地看着我,“小白,你想说什么?”
我收回眼神,看着那具尸体,一字一字道:“这种手法,我曾经听一个人提起过。”
“谁?”
“修罗。”
“你认为是他?”荧惊诧道。
我点点头。
“他是修罗道的王,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荧眼睛里浮起怀疑……
“大概是因为——”
我正想告诉他关于十媚的事,突然看见离乱葬岗上较远的地方立了个静默的灰色身影,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什么。
我一惊,飞快抓住荧的衣袖,紧张道:“荧,那边那边,看见没?那个穿灰衣服的人?”
“那个人就是雨夜里我所遇见的那个人。”
荧迅速随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同时也低声问道:”就是他?你怀疑是修罗的那个人?”
“嗯。”我点头,目光仍未离开那灰衣人半毫。
那灰衣人似乎觉察到异样,扭头向我们这边看过来。
尽管我和荧都已隐身,那灰衣人却显然能看见我们。
他怔了一下,讥讽地笑起来,眸中紫光隐隐。
然后,转身,一团轻烟过处,人已不见。
我一动不动盯着他消失的地方,口中问道:“荧,你可有看出什么破绽?”
荧摇摇头,担忧道:“这个人,气息隐藏极深,我完全看不出他是什么来头,甚至不能分清他是神,还是魔。”
他皱起眉毛:“如果悟空在这里,一定可以马上认出他本尊。”
我顾不上答理他的话,径直向前走去,来到刚才灰衣人所站的地方。
那不过是一处乱坟堆。
黑色泥土,颓败荒草,没有墓碑。
也许是年代太过久远了,连死亡的气息都已散去。
我沉思着,将手腕深深插进泥土里。
许久后,慢慢拔出来。
指尖一圈淡淡尸气。
这时我才抬起头,对着荧自信地扬起嘴角。
“荧,就算没有悟空在,我也一样可以把真相找出来!”
(十八)
荧怔了一下,旋即笑起来。
他说:”小白,原来你并不真是一只小白。”
停顿了一下,他又道:“不过我很好奇,你能在这尸气上面发现什么。”
我静静凝视指尖淡淡尸气,“刚才我见那人紧盯这处乱坟,眼神复杂,想必这处坟中之人必然与他有所关系。”
“所以,如果能查出这处坟中之人的身份,说不定就可以查出那灰衣人到底是谁。”
荧想了一下,又问道:“那么你觉得这坟中之人应该是什么身份呢?”
我摇摇头道:“可能是他同族中人,目前我只看出了一点。”
“哪一点?”
“尸气是极难散去的,可是这处荒坟里的尸气却是几乎淡到不见,所以这处坟中之人,恐怕已死了几百年了。”
荧赞赏地击掌两声,我拉住他,“荧,我现在赶去阎罗殿查询此人身份,你先回到客栈去。”
“为什么?我们可以一起去啊。”荧不解道。
“因为如果那灰衣人真是修罗的话,十媚可能就会有危险,我要你在暗中照顾她。”我解释着。
荧揉着头,笑道:“小白,你弄得我越发糊涂,为何无端端又牵扯十媚进来?”
眼看着尸气在指尖不为人觉地淡下去,我跺脚急道:“回来再向你解释。”
说完转身便飞了出去。
地狱。
大概是之前来过的原因,这些鬼卒略略认得我,一路并未多加阻拦。
奈何桥。
那有着明亮眼睛的老妇人安详地煮着茶,壶中忘川水氤氲出奇特香味。
森罗殿。
门前守卫进去又出来,正容道:“请进。”
那红衣老人凛然坐于堂上,是不可抵挡的威严之势。
我跪拜,“阎王,小白有一事相求。”
他紧紧盯着我,目光如鹰般锐利。
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十九)
阎王将我带到一处暗室。
暗室里坐一女子,闭着眼,睫毛如一把小扇子密密排开,面色苍白如纸。
她似乎已知我来意,微笑道:“请伸出带有尸气的那只手。”
我忙不迭地伸手出去。
她也慢慢抬起她的手。
指尖在空中相触。
冰冰凉。
然后她静静道:“此人姓周名信,八百年前凡间一男子,娶妻张氏,生子周无伤,后卒,阳寿四十。”
“只是这样而已?”我不敢相信地问道:“他只是一个凡人?那他后来可有修炼成仙或是堕入魔道?”
那女子微微笑起来,“的确只是一介凡人,现早已轮回转世。”
我适才满满的希望瞬间消失,默然转身,走出暗室。
阎王也跟着走了出来。
我向他拱手作揖,勉强笑道:“今天多谢阎王了,告辞。”
他瞟我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有时候,有些神,会去人界轮回。”
“嗯?”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茫然地盯着他。
他脸上飞快滑过一丝笑容,“周无伤便是修罗的一个轮回。”
我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阎王,还请细讲。”
(二十)
回到人界的时候已是暮色沉沉。
流云客栈笼罩在一片落日的微光里,平添萧瑟。
远方传来笛声。
我走了进去。
偌大一个客栈,空空荡荡,安安静静。
“没有如笑的招呼还真是不习惯呢。”我心里想着,走上楼,推开房门。
一个人,正正坐在那里,满脸漫不经心的笑意。
“悟空!”我惊呼出声,“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他笑笑,不答我,倒是他旁边的两个人听到我的声音转过了头来。
十媚,修罗!
那两人居然是十媚与修罗!
十媚是一脸阴沉,修罗却悠闲自在地招呼道:“小白,好久不见。”
我心中不禁又是一惊 ,头脑中立刻混乱起来。
为什么他们会齐齐出现在这里?
在我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暗暗吸口气,我冷静地走进屋里,在桌子的一方坐下来,自己动手斟了一杯茶,一边抿茶一边偷眼看向悟空。
这一看便看出眉目来了。
什么悟空嘛,分明是荧!
却不解他为何恢复原样,还换上悟空衣衫,连笑容都是刻意模仿。
荧发现我在偷望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懒洋洋地笑起来。
“还装!”我瞪他一眼,口里无声地说着这两个字。
他楞了一下,旋即又笑起来,笑容中的懒散之味更重,越发似足悟空。
“荧,你到底在玩什么?”我拧起眉毛,继续无声地说着。
这次他真的怔住,满脸的疑惑与不可思议。
然后他明朗地笑起来了。
他笑道:“小白,这世间诸神诸魔都能被我瞒过,为何你独独辨出?”
我一时弄不清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老老实实答道:“因为你和悟空的笑容完全不一样。”
听到我这句话,修罗突然赫然站起,对着我惊诧道:“什么?你说他不是悟空?”
旁边的十媚也一脸惊异,连手中的茶汁溅出来了都不知道。
“不错,我不是悟空。”荧回答了他的话,又转头对我悠然笑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去森罗殿一趟,适才我在回客栈的路上,碰巧遇到你说的这个灰衣人,便以悟空的身份诈他,居然让我轻易诈出来,他果然是修罗。”
荧说着,一脸的得意洋洋,似足小孩子。
修罗静静听着,脸上又浮现玩世不恭笑容,“难怪,我就说悟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取西经的路上吗?”
“不过,”他话锋一转,对着荧好奇道:“你是悟空的什么人?为何会如此相象?居然连我都分辨不出。”
荧颇不在意道:“朋友而已,我也不知道为何我们两人会如此相象。”
修罗不再追问,只是眼睛里流露出怀疑,
“那后来呢,为什么,十媚——也会出现在这里?”我迟疑着问。
“因为我看到了修罗。”十媚接过话头,声音平稳如水,“我一早就感觉到修罗气息,知道他必然来到这里,也好,省了我去找他的功夫。”
“可是,十媚,你不是一直在躲他吗?”我困惑地问。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迎上去。”十媚冷冷地笑起来。
修罗也笑起来:“十媚,你以为我是来找你回去的么?”
“不过天下之大,你居然出现在这里,果然我俩很有缘分呢。”
十媚恨恨道:“修罗,我知道你憎我背叛你,若是这样,你直接杀了我便好,为何又要在这城中制造血案,夺去那些无辜女子生命呢。”
修罗不屑地哂笑道:“你何时变得如此慈悲心肠?”
十媚冷笑道:“我身上虽然背负深重罪孽,但还不都是拜你所赐,非我所愿。”
修罗继续笑道,“这世间有哪般事是能尽如人愿的?活于这天地间,就注定了你往往不得不承担非你所愿的事。”
他目光闪动,又若有所思道:“城中血案?你是说那些姑娘的皮是我剥的么?”
“难道不是你?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十媚已是难掩愤怒,冷漠苍白的脸也变成潮红。
“是吗?好吧,那就是我干的吧,为什么呢,好玩吧。”修罗漫不经心地笑起来,玩味地说,”也许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如笑咯。”
“你——”十媚气得一下站起,尖尖十指飞快朝修罗刺过去。
修罗轻松闪开,悠闲道:“十媚,你功夫还是那么差,还是回来让我保护你吧。”
十媚已经气得肩膀都在颤抖,荧轻轻扶住她。
我冷冷看着修罗,慢慢道,“我想我是知道为什么的,周—无—伤。”
修罗脸色唰的苍白。
(二十一)
“修罗,你曾在人世轮回,而那时你的名字,就叫周无伤。”我一边说一边懒洋洋地笑起来,心中自觉似足了悟空,不禁越发得意。
修罗已缓过神来,看着我揶揄道:”小白,我的名字有那么难念吗?你看你的脸都抽筋了。”
“你闭嘴!”我恼羞成怒,大吼道:“你爹叫周信,你娘亲是周张氏。对不对?”
“对。”修罗淡淡答道,紫宝石般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继续连珠炮地发威道:“你爹是个软弱文人,终日流连酒肆,痴狂疯癫,而你娘则日日出外寻他,一旦找到他,便是当街一顿痛骂,而你就常常躲在一边哭,对不对?”
“对。”修罗脸上似乎已有淡淡落寞。
我见此情景,不忍地放低声调,”可是你是爱他们的,不然你不会继承你父亲心愿,寻找这世间完美东西,对不对?。”
“不对。”修罗奇怪地笑起来,那笑声如同暗夜的怪枭,泛着一股说不出的冰冷。
“有什么不对?阎王告诉我,你爹唯一的心愿便是找到这世间完美东西,而我自从认识你的那一刻起,就知你不惜一切制造完美,十媚便是最好的例子,若你不爱你爹娘,你怎肯冒这么大的风险?”
修罗沉寂不言,许久后他慢慢道:“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酒后坠楼。”我答道,关于这一点我已从阎王处听说。
“其实当时他只有三成可能坠楼,但是我推了他一把。“修罗笑起来,“所以他是一定要死的。”
“修罗你——”我惊诧地说不出话来。
“那你又是否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呢?”他轻松地笑道。
“郁郁成疾,自尽。”我迟疑道。
“是啊,她是自尽的,我只不过告诉她爹是我害死的,她就去悬梁自尽了。”
“人的生命真是脆弱呢。”修罗感叹道,满不在乎地笑起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爹娘!”我听得心寒,愤怒地叫起来。
修罗仍然是一脸波澜不惊,他喝口茶,慢慢道:“在问你对别人怎么样前,先问问别人对你怎么样。”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中泛起深重悲哀,那里面是我从未见过的悲伤与怨恨,我怔住了。
转眼修罗却又已经笑起来,用手揩揩眼睛,自己嘲讽道:“奇怪,都这么几百年过去了,我从未爱过他们,也早已不恨他们,为什么说到他们的时候还是会难过?”
他吸口气,笑道:“似乎偏题了,话说回来,小白你之所以认为城中血案是我所做,就是因为我想重新制造出一个完美?”
我点头。
他又笑道:“就算真是我所做的,你们又能拿我怎样?凭你们的本事,还奈何不了我;告上天庭,你以为他们会相信你们这几只小妖吗?”
我不语,正待拔出腰间小黑,突然手臂一阵酸麻,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噬咬,奇痛难忍。
“修罗,你又落毒。”我惊呼出声,再看十媚与荧,脸上隐隐黑气,显然也是中毒,动弹不得。
修罗悠闲道:“使毒向来是我的专长。”
他走到十媚面前,掳起她,轻笑着说:“不如我们带了如笑一起去修罗界吧。”
十媚咬牙不语,只恨恨盯着他,眸子里似乎燃烧起火。
修罗又来到我面前,温和道:“你知道吗?小白,我最恨人家在我面前提起周无伤这个名字。”
他笑起来,“所以,这次不如让我取走你全部的血好了,省得你一天无事,到处打听。”
说完他拔出刀,淡紫色的刀光闪动。
这时房门却吱嘎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人懒懒散散地走进来,抬起似乎未睡醒的眼睛,漫不经心地说:“修罗,你要动我的人,怎么也得先告诉我吧?”
(二十二)
他懒懒散散走进来,斜斜往墙壁上一靠。
这只是个稀松平常的动作,但由他做出来,却带了奇怪的威慑感。
而此时,他正用明亮的眼睛看着我,脸上带着讥诮的笑容。
“小白,你不是每次都要人来救你吧。”
我呆住了,轻轻道:“悟,空。”
突然觉得喉头哽咽。
从离开到现在,大概也就一,两个月吧,却总觉得好像离开他一,两年了,时不时会想起他,想起他的笑,他的眼,他说话时漫不经心的语气。
而此时,这样一张脸却毫无预期地出现在我面前,仍是那般懒散笑容,明亮眼睛,一如天庭初见。
只不过,心境已不同。
修罗不动声色地收回刀,泰然自若道:“这次看来是真的了。”
悟空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荧,转身向修罗,伸出手,勾勾手指,笑嘻嘻道:“修罗,解药。”
修罗也微微地笑起来,“孙悟空,你知我向来不欲树敌,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怕了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釉青瓷瓶,扔给悟空,冷冷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那一刻他眼神变得阴寒凛冽,杀气万钧,充斥整个房间,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看着我,一字一字道:“记住,再没有下次了。”
然后他转身,抱着十媚便要往外走。
这时,却听见十媚轻轻笑起来。
”原来你杀父弑母啊,周无伤。”
修罗的脚步微微停滞,脸上表情复杂,似是愤怒又似悲伤,然而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抱着十媚继续往外走。
十媚又冷笑道:“为什么不敢承认呢?“她脸上带了凉凉的残忍的快意,又道:“啊,说起来我记得你以前在睡梦中时不时会出冷汗,呼吸急促,是不是那时又梦见杀死自己爹娘的情景了?”
修罗依旧不语,继续往前走,拉开房门,脸上淡淡悲伤。
十媚见激他无效,一咬牙,转头对我急急道:“小白,帮帮我,帮帮我,我不要离开如笑。”
我愣了一下,那样一个美丽高傲的女子,现在居然在祈求我的帮助,一时不禁血气上涌,跨步拉刀,不断斧出鞘。
突然手被轻轻握住。
是悟空,他懒懒地对我笑道:”小白,这是他们的家务事,你不要管。”
“可是,可是修罗他杀了很多人。”我争辩道。
悟空一笑,径直拉我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小白,我们有多久没这样坐在一起了?”
我怔住,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心底生出来,慢慢地扩散,不自觉地接过他手中那杯茶。
悟空又转头对荧示意,荧也微微笑着,坐了下来。
此时修罗已远远走了出去。
悟空看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忍不住问道:“悟空,修罗罪孽深重,为何你要放走他?”
悟空耸耸肩,颇不在意道:“捉拿犯人这等事,是天庭管,我干吗要去插上一脚?”
“那你又为何叹气?”我继续追问。
他默然良久,淡淡道:“因为慈悲。”
“嗯?”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又和慈悲扯上关系?”
“因为慈悲,所以懂得。”荧解释道,对着悟空微微笑起来。
悟空也微微笑起来,那一刻他们身边气氛奇异温暖,宛如这屋中只有他俩,旁人竟是插足不得。
这世间最了解悟空的,只有荧吧。
我郁郁地想着,为什么胸口觉得酸酸的?
突然脑袋被拍了一下,抬头看见悟空嚣张笑脸,“小白,我要回去了,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我才不要呢。”我气势汹汹道:“你要带就带荧一起走吧,反正你们两个感情好得如胶似漆,断袖分桃!”
话一出口大家均是一愣,半晌后悟空开始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快滚了出来。
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烫,不服气地拼命跺着脚:“这有什么好笑的?这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断袖之癖吗?我也会!”
荧忍俊不禁道:“好酸好酸,好大股醋味,哪里有醋瓶被打翻了吗?”
我的脸越发地烫,气乎乎地走到门口,指着外面对他们道:“本姑娘要睡觉了,请你们出去!”
荧笑得越发开心:“小白,这好像是我的房间哦。”
“我,我,我,你,你,你。”我开始急得口吃,气乎乎地瞪着荧。
突然觉得被明亮目光注视。
一扭头,看见悟空双手抱胸斜斜靠在墙上,他已不再大笑,又恢复那般懒洋洋漫不经心神情。
我觉得怪怪的,却又不知道为什么,略微诧异道:“悟空,你——”
“我要回去了。”他懒懒笑起来,“再不回去的话,你可能就会多了七个师母。”
“师母?”我奇怪地问道。
“是啊,七只蜘蛛精师母。”悟空扬起嘴角。
“你是在说,三藏那只秃狐狸?”我大概明白过来。
“嗯。”悟空点点头,“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大家都很想念你。”
“那你呢?你有没有想念我?”鬼使神差我问出这句话,话一出口自己就后悔了。
悟空眯起眼睛,“想啊,尤其是天一冷起来的时候,我就特别、特别地想。”
为什么悟空的样子像是在咬牙切齿,我后退一步,摸着前不久才穿上身的猴毛小棉袄,生生打了个哆嗦。
“那个,我还是等天气暖一点再回去吧。”我谄笑道。
悟空撇撇嘴,转身就走,撂下一句话,“反正你们最好快点离开这个小城镇。”
“为什么?”我话才刚出口,悟空就已消失不见。
“这死猴子,跑得还真快。”我愤愤地嘟嚷道,心底却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感。
“小白。”荧唤我道。
“嗯?”我转身看着他,“怎么了?”
荧浅浅地笑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悟空笑得这么开心。”
“谢谢你。”
“哦。”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冲荧笑起来。
“那么。明早我们启程去花果山如何?”荧对我道。
“花果山?你是说花果山?那猴子的老窝?好耶!”我欢呼着跳起来,兴奋道:“那我先回房收拾衣服去咯。”
于是蹦蹦跳跳地回房。
在回房的过程中发现旅馆的人们都沉沉地睡着,大概是被修罗施了法。
当明天如笑醒来发现不见了十媚时,她会怎么样?我能为她做些什么?我不忍地想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慢慢地,睡着了。
又梦见了望月楼,和那天一模一样的情景,我穿着湖水绿的衣衫,和他在高高的楼顶许愿,月亮巨大而圆,像滴冰凉眼泪,似乎一伸手便可触及,我看着他认真许愿的清秀侧脸,心中无端端悲伤起来。
“真好笑,嫦蛾和后羿尚且分开,你们却还要对着月亮许愿,有用吗?”突然跳出一个小孩,冷冷地说,他的眼中有着凉凉的讽刺与嘲笑。
我惊异地看着这个小孩,他所说的正是我心中所想的。而在这个小孩身后,他认真许愿的父母站了起来,转身对着我微笑,嘴唇张张合合。
“你们,是在对我说话吗?”我不确定地问着。
他们继续微笑,继续无声地动着嘴唇。
“你们说些什么,我听不到。”话一出口,我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已失去。
“怎么会这样?”我急急转头,问身边的他。
依然是没有声音。
我按住自己喉咙,额头开始流汗。
他看着我,嘴角突然出现隐秘笑容。
“快了,莫离。”他像是在叹息,“快了。”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他会有声音?
毫无预期地,所有人都消失。
黑暗来临。
我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喘气。
慢慢地,醒过来。
(二十三)
妖气!
不,是怨气。
一醒过来便感觉有沉沉怨气压于胸口,是这怨气让我做恶梦的么?
好深好重的怨气,这般冲天怨气又召来众多厉鬼,顿时整个旅馆阴风阵阵,悲啼声声,让人毛发直竖。
我拔出小黑,跳下床推开门。
火光冲天!
滚滚浓烟袭面而来。
我被呛得咳了好几下,便直往荧的房间冲去。
正巧,荧也正在朝我的房间冲过来。
两人在路上撞个满怀。
“你没事吧?”我们异口同声问道,不觉同时会心一笑。
荧的脸色又变得严肃,“小白,先救人。”
“嗯。”我果断点头。“我负责东边,你负责西边,待会外面见!”
于是两个人箭也般飞出去。
东边。
如笑在东边。
(二十四)
我不假思索地冲进如笑的房间。
空的!
房间里空无一人。
熊熊火苗肆意舔嗜所有物体,空气中已弥漫人肉焦臭味道。
新鲜的,和陈旧的味道。
先救其他人。
我咬咬牙冲出去,带一个一个旅客逃离火海。
终于,幸存的人都已被我们救出。
我顿顿脚,又欲冲回火海,却被荧一把拉住,诧异问道:“小白,你干什么?客栈内已无生人气息。”
“可是,如笑,如笑,我没找到如笑。”我急道。
这时突然有人结结巴巴惊呼道:“那,那是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西北方向,长生塔的上空,出现一圈暗红巨大的光,那光有如液体一般,滴答滴答往下掉,掉在地上散发奇异味道。
血的腥味与花的香味。
再看那暗色光圈中,隐隐约约透出两个女子美好形体。
我一惊,顾不上隐身就飞了上去,背后传来此起彼落的惊呼声。
荧也紧跟着飞了上来,眉头锁得紧紧。
近了。
那巨大血色光圈竟似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快,产生巨大吸引力,将我俩卷了进去。
经过一番晕头涨脑的旋转后,我们终于进入到漩涡里面。
漩涡的里面,平静犹如死水。
而十媚与如笑,就站在这死水中间。
“十媚。”我惊道,“你不是已被修罗带走?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十媚并未看向我,唇角却勾起微笑,我的背后突然传出长长叹息。
“那是因为我答应她,等她完成她的心愿后再走。”我转身,看见修罗紫色眼眸透出悲伤,不禁警觉道:“什么心愿?”
修罗不语,我看着围绕与十媚和如笑身边的死灵,悚然道:“难不成,你又想?”
修罗仍然不语,我看看他,再看看十媚与如笑,突然纵身飞扑出去,修罗一惊,伸手飞快抓向我,却被荧隔空拦下,转眼间我已飞到她俩身边。
“十媚。”我怒斥她,“你怎么可以任由修罗做出这种事来!如笑不是你最喜欢的姐姐吗?”
“不关修罗的事,是我要求他的。”
十媚缓缓转过头来,我吃了一惊,她的整张脸,都被泪水所浸湿,眼睛里还在不停地流出眼泪。
“十媚,怎么了?”我迟疑着问她。
她轻轻地微笑道:“是我错了。”
“我曾经以为,只要跟快乐的人在一起,自己便也会快乐。”
“可是我错了,别人的快乐是别人的快乐,自己的悲伤依然是自己的悲伤,快乐可以与别人分享,忧伤却只能由自己承当。”
“小白,你试过吗?”她满脸眼泪地问我。“那些痛苦,那些悲伤,在每一个每一个晚上,如千万只蚂蚁,一点一点,咬着你的骨头,咬着你的血肉,好痛,好痛啊。”
“初次看到如笑时,觉得是一道亮光,照进我黑暗漫长岁月里,可是看久了,便觉得嫉妒,真的很嫉妒,为什么我不能和她一样,每天早上笑着醒来,每天每天,永远都快乐着活下去,永远都不会悲伤。”
“所以,”我慢慢地问,“所以城中的那些人是你杀的?不是修罗?”
十媚点了点头。
我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拼命摇动,“你是想把如笑变成第二个你吗?你是想让她变得和你一样痛苦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如笑对你那么好啊!”
“小白,你不要怪十媚,这是我自己愿意的。”另外一面突然传来如笑的声音,我愕然回头,看见如笑脸上也是大滴大滴眼泪,她微笑着对十媚道:“都怪我,给你带来这么大痛苦,却一直没发现,如果悲伤的人和悲伤的人可以心灵相通的话,我会祈祷我一辈子活在黑暗中,活在你身边。”
可是,她并不是你真正的妹妹啊。
我正想对着如笑说出这句话,却诧异地看见十媚笑了,笑得好像少女一般天真浪漫,无忧无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笑容,不由怔住。
然后我听见十媚缓缓说:“姐姐,我本想让修罗对你施以同样法术,让你和我承受同样痛苦。我想,那样的命运,会让我们永生永世在一起。”
“可是,现在我想通了,姐姐,你要快乐地活下去。如果我活在你快乐的记忆里,那么我也会变得快乐的吧。”
她这么说着,微微的笑起来,仿佛被雨打湿的花朵一般。
“十媚,你想干什么?”我心头生出不祥预感。
突然如笑被弹出,我飞快接住她,突然腰间一松,低头看小黑已被拔出。
“十媚,不要!”我睚眦尽裂。
不断斧是认主人的,十媚的手腕在握到不断斧的时候就已经折断,可她拼着最后的力气将刀深深地插入了她的胸膛。
插入了这世间最美女子的胸膛。
“十媚!”正在与荧纠缠的修罗不防生变,他撕心裂肺地大叫道,飞快扑过来,接住十媚下落的身体。
“修罗,我现在终于可以死了。”十媚看着修罗,微笑起来。
“修罗,你知道吗?我恨你,我真的很恨你,你让我背负深重罪孽,让我每晚从恶梦与冷汗中醒来,让我悲伤让我痛苦,让我活得生不如死。”
“对不起,十媚,对不起。”修罗深深道,不敢看她的眼睛。
十媚缓缓抬起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哽咽道:“可是,我最恨的是,我都在你身边了,你为什么还是会有悲伤呢?我最恨的是,为什么我不可以让你开心起来呢?”
“修罗族有个传说,一个人自身背负的罪孽越多,那么他所关心的人便会越幸福,因为你把他们的罪孽都背走了,所以我才杀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可是为什么你还是会悲伤呢?为什么你还是忘记不了你的爹娘呢?”
“十媚,不要说了,是我不好。”修罗的眼泪大颗大颗打在十媚脸上。
十媚的眼神开始涣散,她轻轻微笑起来,“修罗,我始终记得那一天,天蓝如洗,鸟儿小小声叫,花瓣落了满地,我站在花丛中,笑着对你说,‘倘使可以永远无忧无虑多好’。”
“现在我终于可以做到了。”
十媚微笑着合上了眼。
长生塔上,月亮出来了。
在洁白冰凉的月光中,十媚的身体慢慢消失,慢慢地化作了一朵百合花。
修罗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他拿起百合花,低低道:“我以为,你这般罪孽深重,死后必化为污血。”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一朵花呢?”
“还是我最喜欢的百合花。”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伏地轰然痛哭。
如笑也在我怀中,低低啜泣起来。
我与荧也不觉流下眼泪。
那是世间最美丽最美丽的百合花啊。
不知过了多久以后,如笑推开我,慢慢走到栏杆前,对着月亮跪下,闭上眼睛,许愿。
修罗静静地看着她,轻轻道:“倘使许愿有用的话,嫦娥和后羿为什么还会分开?”
我本来认真看着如笑,听到这句话,仿佛被雷劈中,转头惊讶道:“修罗,你刚才说什么?”
修罗定定看着我,“你想起来了吗?小白,或者说,莫离?”
我震住,那对夫妇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里,张着嘴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我费尽心力去听。
突然又见换了个场景,那对夫妇跪在皎洁月光下,眉目恭顺地祈祷着。
他们又在祈祷什么呢?
我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听清了那游弋在风中的窃窃耳语。
“小白,小白,你没事吧。”睁开眼,我看见荧关切的脸。
“没事。”我冲他淡淡一笑,径自走到修罗面前。开口道:“三千年前我们有缘一见,那时你还只是个普通小孩。”
修罗仍未从十媚死去的悲伤中解脱出来,厌厌地说:“但那时我就知道你是魔,他是佛,你们不可能在一起。”
我愣了一下,回过神继续道,“那你可知道那夜你爹娘所许下心愿?”
修罗脸上居然有了害怕之色,他转过脸不再看我,语气含糊:“一个醉鬼,一个悍妇,能有何心愿?”
我气愤地看着他,“周无伤,你听好了,他们的心愿是——”
“不要说!”修罗突然捂住耳朵,一脸痛苦。
我毫不留情继续说下去:“那夜我听见他们心中声音,他们说,“愿承受下这世间种种不幸痛苦,只愿我儿无伤可以永远幸福。”
修罗依然紧紧掩住耳朵,脸上痛苦之色愈深。
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听见自己冷冷的声音响起:“修罗,因为你的缘故,爱你的人死了,你爱的人死了,无辜的人也死了,为什么你还要活着呢?”
“小白。”荧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冷酷的话来,一时怔住。
修罗慢慢地抬起了头,看着我,嘴角居然浮现奇怪笑容,他对我道:“你现在这样子,和你几千年前的样子完全一样,凉凉的微笑与悲伤。”
“你不是小白,你是莫离。”
突然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脑中轰然炸开,我一下清醒过来,后退一步惊慌道:“修罗你在说什么?刚才我说了什么吗?”
修罗不答我的话,自顾自地轻轻说道:“魔帝答应我,若我能让你想起什么,不管是什么,他都会为我消除困扰我至今的梦魇。”
“长久以来,我一直沉溺于过去,沉溺于失去的东西无法自拔,而忽视了身边的人,于是我又再度重复着失去,等到我终于发现并决定珍惜现在时,却再无东西可以失去了。”
他又怔怔地掉下了眼泪。
当一个浪子决定回头时,发现等待他的不是家而是一堆废墟时,他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我只觉得心里酸痛,说不出任何安慰他的话来。
这时却见修罗直直跪下,对着墨色天空大声道:“魔啊,我从未许愿,但现在我求你,我求求你,求你让我解脱吧。”
天空中突然落下一道奇异青色光辉,笼罩住修罗全身。
修罗在这青色光辉中慢慢直起身来,对着手中的百合花痴痴笑道:“十媚,我们走吧,让我们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让我们重新开始。”
青光慢慢消失,他们也慢慢地消失了。
月光落下来,落在我身上,又温暖又冰凉。
一直背对着我们的如笑站了起来,向我走过来,擦去我脸上不知何时掉下的眼泪,轻轻地笑道:“他们终于幸福地在一起了,不是吗?所以我们也要幸福地活下去,免得让他们担心。”
我看着她坚强笑脸,长长吐出一口气,用力点点头。
“嗯。”
月亮渐渐沉下去。
天亮了。
无论是多么漫长多么漫长的黑夜,天始终是会亮的。
很久很久以后,我听说了一个故事。
在东方的某个国度里,有个妇人产下了一名手拿着百合花的婴儿。
那个婴儿,是笑着来到这个世间的。
不管经历多少伤痛,我们都还会努力去追求。
因为我们相信,这世间,幸福真的存在。
~第六章~
——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会拖着你一起下地狱,一起万劫不复!
我从梦中惊醒。
起身,胸口起伏,急剧喘气。
水珠滚滚而落。
泪水?汗水?
我分不清。
赤足慢慢走到梳妆台前。
夜晚,镜子巨大阴森,里面映出了一张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脸。
悲伤着微笑着的脸。
我用手轻轻摸挲着她的脸,痴痴道:“莫离,你回来了。”
(一)
“小白,你说什么?你不去花果山了?”荧惊讶道。
“嗯。”我点点头。
“可是,这里离花果山很近了耶,不去会不会很可惜?”荧惋惜地说。
我笑起来,“会去的,以后我一定会去的,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和悟空他们会合。”
荧听见我坚定语气,迟疑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荧,怎么了?”我问他。
荧的目光变得虚无缥缈,穿过我,落在远方的天空, “没什么。”他慢慢道,“很多人,都说我是悟空的影子。”
我笑起来,“荧,你就是你,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取代你。”
“不。”他垂下眼睑,“我情愿我是悟空的影子。”
“可是,悟空他,却是一个连自己影子都不会有的人。”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对我笑起来。
“小白,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悟空。”
我静静地看着荧,他微笑的脸看起来如此落寞。
“好的,我答应你。”我慢慢道,那一瞬间,我的声音变得不像我自己的了。
记忆中那个人不也曾对我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再离开吗?
我们之所以会发誓会承诺,是因为我们自己都不能够相信自己所说的,不能够保证我们自己所做的。
很多年后我还会记起这一天,记起荧寂寞微笑着的脸。
我猜那天我是被太多的离愁别绪冲晕头了。
所以我才没有注意到,荧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的,
杀意。
(二)
“这里不知离盘丝洞还有多远?一口气飞到这里还真累。“我擦擦额头的汗,嘀咕道。
忽见前面溪水旁闪现一个女子窈窕身影,手中抱着一个婴儿,正向我这边走过来。
“姑娘。”我叫住她,“请问盘丝洞在哪里?”
那女子惊讶看我一眼,“这里就是盘丝洞啊,你找我们有事吗?”
我僵住,看看那女子,视线又慢慢移动到那婴儿的脸上。
那婴儿长得粉嫩可爱,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圆,可我不知为什么却觉得他越看越像那只秃狐狸,不觉悲从中来,哀嚎道:“三藏,我来迟了,我对不起你啊。”
突然远方刷刷刷一阵白烟,那白烟又直冲我而来,到了近前,即刻幻化出六个女子,个个妩媚动人,丰满异常,红唇艳腮,但她们现在均是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用手指尖指着我怒吼道:“说,你是三藏哥哥的什么人!”
三藏……哥哥……
我打了个寒噤,鸡皮疙瘩抖落一地。
那几个女子继续不依不饶道:“你说啊你,你到底是三藏哥哥的什么人!”
瞧见她们眼冒绿光已经快要吃人的模样,我赶紧摇尾谄笑道:“大家别误会大家别误会,那只秃狐狸不过是我的师父而已。”
“秃狐狸?”她们眼中绿光暴涨。
我尾巴摇得更加欢快,“是师父,是师父,是三藏师父。”
“嗯。”她们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互相嘀咕道:“是听三藏哥哥说有这么一个小鬼来的。”然后她们又转头看着我的尾巴,疑惑道:“你是狗精?”
我马上把尾巴变回去,解释道:“啊,这个是临时变出来应付的。还有,这个是狐狸尾巴,不是狗尾巴。”
“哦。”她们弄清我的身份后,毫不关心地应道,转了身就要离开。
“嗯,那个。”我急忙叫道,“请等一下。”
没人理我。
“嗯,那个,请三藏他们现在还在这里吗?”
脚步没有停下。
“师娘!”我出狠招了。
停,下来了。
我窃喜。
在她们转过身后我才发现我犯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
以前不知谁说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那么我现在面对的就是三千只正值壮年精力旺盛并且没有被毒哑的鸭子。
那六个女子眼中绿光怖人,兴奋得呵嗤呵嗤飞快喘着粗气道:“你是在叫我吗?是在叫我吗?”
然后这三千只鸭子向我涌上来,同时还不停用手推开其他鸭子。
她们本来就丰满过中原女子,身上又带了花粉甜腻香味,我被挤到呼吸困难,急中生智大叫道:“三藏喜欢细腰平胸的女子!”
又是一阵刷刷刷,一场白雾过后,六个瘦得好似标枪,平得如同洗衣板一般的女子出现在我面前,她们或掐着对方的脖子,或抓着对方的头发,争辩道:“她是在叫我,她是在叫我。”
我瞅空溜了出来,那个抱着婴儿的女子正惬意地坐在一旁欣赏这场混乱的车轮大战,手中不知何时还多出一壶热气腾腾的茶。发现我在看她,她转过头来,歉然地向我笑笑,“我这六个妹妹向来如此,小白姑娘你不要太介意。”
我惊讶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砰。”正在抓狂的六个女子中有一个被扔了出来,正好跌在这个抱着婴儿的女子面前,扬起一阵重重的灰。
“大姐。”那被扔出来的女子泪眼汪汪道。
“加油,五妹。”抱着婴儿的女子温和地说,然后又“砰”的一脚把她踢回了那堆混战的鸭子中间。
我看得当场呆掉。
那个女子又转头对我笑道:“是三藏告诉我你名字的。”
她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是~吗?”我有点艰难地答道,偷偷向后移动了两三步。
“啪。”又被扔出来一个。
“加油!”又被踢回去了。
她脸上笑容不变:“三藏他们早就走了,走前他对我说若有人叫他秃狐狸,那必是小白无疑。”
“他要我转告你,如果你来了,直接去到天竺国等他们。”
“是吗?谢谢你。” 我吞了口口水,继续偷偷向后移动,又迟疑着偷偷瞄了瞄她怀中的婴儿,她好像看出我心事,笑着摇头道:“这是我邻居树妖家的孩子。”
“哦。”我如释重负,“看不出姑娘你这么喜欢小孩子。”
“是啊。”她笑盈盈道,“小孩子肉做饺子馅最好不过了。”
冷汗。
“啊,那个,我走了,再见。”
“急什么,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
如沐春风的笑容。
我跑!
(三)
天竺国,天竺国。
天竺国在哪里呢?
我在天空中边飞边往下四处搜索。不意间抬头发现对面一个黑点,由远至近,由小变大。
啊,来不及躲闪了!
正正撞上。
重物落地声。
我揉着酸痛的屁股站起来,对着面前的东西惊叹道,“哇,好大一只乌鸦。”
那只“乌鸦”跳起来,怒道:“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是乌鸦了?”】
“两只眼睛。”我老老实实答道。
“老子是大鹏,不是乌鸦。”它咬牙切齿道。
“大鹏?”
“嗯。”它满意地点了下头,用嘴啄了啄几根凌乱的羽毛。
“那么,你是只叫大鹏的乌鸦?”
“咚。”又是重物倒地声。
地上生出一股白气,然后就冒了个人出来。小眼睛,鼻子尖尖,满脸络腮胡,头发乱蓬蓬,一身黑衣。
“好——丑。”我硬生生顿住。
可他还是听见了,瞪圆眼睛呵斥道:“丑什么丑,老子这叫耐看。”
“是,是,耐看。”我陪笑道,“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去,去,去。”他不满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嘀咕道,“不知道你们女人长了什么眼睛,只懂得欣赏唐三藏那种小白脸。”
唐,三,藏。
我停下脚步,对着他诧异道:“你见过他吗?”
“哼。”他从鼻腔里闷闷应道。
“该不是,你也想吃他的肉吧。”我按照惯例推测。
“胡说。”他不满地大叫起来,“像老子这种得道高妖怎么会低俗到去吃人肉?老子不过是听说那个大闹天宫的混世魔头孙悟空和他在一起,想见识一下罢了,结果那个小白脸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硬说要向我们展示他的个人魅力,于是就住进我们山洞,天天白吃白喝,赖着不走。”
我尴尬地抹了下额头的汗水,决定装作不认识唐三藏。
“那么。你见到那混世魔头孙悟空了吗?他是不是长得很吓人很威风啊?”我开始正式扮演不认识三藏一行人的路人甲。
“屁!”那大鹏又一脸不爽地吼道,“亏俺们三兄弟仰慕他那么久,他居然丢下自己的兄弟跑回去找什么叫小白的东西了。”
咦,为什么心里一下子甜丝丝的?
“你干吗突然傻笑?”大鹏对着我吼道,中气十足。
“哦,哦。”我反应过来,赶紧顾左右而言他,“那你的山洞呢?叫什么名字?应该在这附近吧。”
大鹏的脸突然罩上阴影,声音陡然低下去,“狮驼洞,前方八百里狮驼山上,现在,已被夷平。”
“夷平?”我惊讶道,“是谁做的?”
他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敬畏之色。
“是佛。”
(四)
“你是说,佛抓走了你的兄弟,青狮和白象?”
“不,佛没有动手,是他身边的文殊与普贤动的手。”
大鹏喃喃道,仍是一脸敬畏之色。
“那么,你现在是在逃跑?”我回忆起他先前慌张的飞翔姿态。
他恼怒起来,大喝道:“老子不是逃跑,老子是去搬援兵,你看老子像那种不管自己兄弟死活只管自己逃命的胆小鬼吗?”
“搬援兵?你要和佛斗?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我想劝他打消这不切实际的想法。
大鹏眼中掠过一丝害怕之色,但他随即又挺起胸,大声道:“就算要死,老子我也要和兄弟们死在一起。”
我觉得胸口一暖,想不到面前这个粗鲁汉子竟然这么有义气。于是我又安慰道:“放心吧,佛祖慈悲为怀,他不会伤害你兄弟的。”
“不。”他摇了摇头,带着害怕的神色说道:“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佛祖眼中的杀意。”
大鹏的眼神越来越惊慌,仿佛正目睹着这世间最可怕的事情发生。
“当我不经意提起孙悟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看见莲花台上的那个人,眼中淡淡掠过了杀意。”
死水一般的静寂。
慢慢地,大鹏又恢复了常态,他重重拍拍我的肩膀,粗声粗气道:“小妖怪,这天地恐怕会有浩劫了,佛说不定会找到孙悟空干上一架。所以你还是快点夹着尾巴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哈哈哈。”
我不服气地打开他毛茸茸的手,抗议道:“我可不是什么小妖怪。”
大鹏撇撇嘴,“老子要继续去搬援兵了,小妖怪,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拉住他。
“又干吗?老子很忙。”大鹏不耐烦地嚷着。
“你为什么不去找孙悟空?”我问他。
他立马吹胡子瞪眼,“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谁知道小白那个鬼东西在哪里?”
“那个,”我干笑道,“事实上,我就是小白。”
他瞪着眼睛没反应过来。
“我就是悟空要找的那个小白。”我好心地再解释一遍。
大鹏终于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我肩膀咋呼道:“原来小白不是个东西啊。”
安静。
“嘎。”“嘎。”
天空飞过一只真的乌鸦。
(五)
远远地,就看见了一座寺院。
布金禅寺。
琉璃碧瓦,八字红墙,却是一股挡不住的破败气息。
松涛阵阵,流水潺潺,瞑色已将整个天空染得苍黄。
前面就是天竺国了。
我揉了揉酸痛的小腿,微微笑起来。
今晚,就在这布金禅院,稍作休憩吧。
于是隐了身,溜进去,寻了间空着的厢房躺下。
也许是因为一路跋涉劳累的缘故,我很快就沉沉入睡。
大概到三更时分,嘈嘈切切,嘈嘈切切,地底下似乎有隐秘人声传出,自耳边响起,似远还近,似梦似真。
我惊醒,警惕着睁开眼。
暗夜,洁白的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淡青色的石板开始咯吱咯吱地响动。
我一边轻轻地握住小黑,一边不动声色地退到门槛。
那咯吱声却渐渐小下去,似乎有人慢慢地走远了。
厢房内又安静下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却再也睡不着,轻手轻脚地穿门而出。
这座禅寺虽然很大,却破旧颓废,时值初冬,树木开始瑟瑟地落叶,越发显出荒凉的意味来。
僧人大概不超过十个,此刻都沉沉睡着,鼾声四起,显然是没有听见刚才的响动。
难道说,刚才只是我梦魇而已?
不,不对,寺庙外分明漂浮着丝丝若有若无的妖气!
这只妖,如果不是只尚未修炼成形的低级魔怪,那就一定是只千年老妖!
我皱紧眉头,旋即一笑,拖着小黑慢慢地往寺庙外走,刀尖在地上擦出星微火花,转瞬即逝。
那妖气淡淡地浮在空中,仿佛一层白雾,可是一沾着衣服就立马化为暗红色的污血。
这些污血,恐怕是那些被妖怪吃掉的人吧,
妖怪一天不死,他们就一天不得超生,日日飘浮在这荒郊野外,做孤魂野鬼。
我咬了咬嘴唇,又继续往前走。
这时身体却突然动弹不得,我诧异地低头看,却惊奇地发现衣服上的血污中,居然无端端生出了一只只白骨森森的手,紧紧箍住我的双臂双脚。
与此同时空中浮起了无数只骷髅头,它们声音尖尖地笑着,笑声诡异而凄厉。
“你也要被吃了。”
“你也就要死了。”
它们幸灾乐祸地说。
我疑惑了。
“你们不是被妖怪吃掉的人吗?为什么你们还要帮着它做坏事呢?”
它们又嘎嘎地笑起来,声音却像极了哭。
“我们不甘心只有我们被吃掉,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为什么世界上那么多人还活着,我们却只能做这荒原上的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我们不甘心啊!”
骷髅们的声音渐渐变大,尖锐刺耳,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疯狂。
“它就要来了,它就要来了。”骷髅们愉悦地说。
“你也要死了,你就要死了。”它们开始在空中旋转起来,绿光荧荧。
雾浓了。
远远地,我听见有东西在地面飞快的游走,发出巨大而低沉的声音。
妖气,更强了。
我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下手指,衣服上的血污在慢慢失去颜色。
突然,鸡叫了。
鸡叫三声。
天空微微泛起淡白。
妖气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半路上,那些骷髅也转瞬间失去影踪。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再过一会儿,太阳会红着脸跳出山头,鸟儿会开始歌唱,露珠明亮,空气芬芳。
一切都会美好得有如一场梦。
如果我告诉你,梦也有假的,你会相信吗?
(六)
我又在这四周转了转,本想找着妖怪的巢穴,无奈阵阵睡意袭人,只得就地找了棵树杈蜷着身子躺下。
傍晚时醒来,先长长伸一个懒腰,慢慢睁开眼。
暮色如一片云彩,落到远方的山峰上,又慢慢扩大开来。
不多时,天空尽成苍黄,再渐渐转暗,最后转为浓墨,星子开始亮起来。
我又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呵欠,直起身来,从树干上往下看。
树底下的泥土中,一寸寸,缓缓渗出游丝般的淡青色妖气。
腥臭的气味也扑鼻而来。
看来是只尚未修炼成形的低级妖魔。
我不觉松口气,滑下树,隐藏了自己气息,小心翼翼地寻找起妖怪来。
翻过了两个小山坡,眼前突然出现一丛黯淡的篝火,火焰轻微缓慢地燃烧着,随时都可能熄灭的样子。
奇怪,这里为什么如此突兀地出现这么一丛篝火?
我沉吟着蹲下身,随手拾起一根小树枝,拨了拨篝火。
那火光略微明亮了些,小树枝上也窜出了火舌,开始燃烧起来。
淡淡的香味钻入了鼻子。
那香味,仿佛甜蜜,又仿佛惆怅。
隔着火光,我又好像看见了许多许多年前那个小男孩的眼神,清澈明亮。
那便是一切的开始了。
我黯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以致完全没有注意到,
地上不知何时,静悄悄地多出了个人影。
“哈,妖怪,可让我逮着你了吧。”
一个得意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一把剑也飞快地架在了我的脖子上,被惊破回忆的我慢慢站起来。
“不要动。”他喝道,小心地走到了我的面前来。
夜色下是一张清秀好看的少年的脸,眼睛明亮得好像天上的星星一般,脸上却又带着点微微的孩子气,十分讨人喜爱。
此刻,他正疑惑地瞪了眼看着我。“你就是当地人们口中所说的妖怪?”
“当然不是。”我断然否决。
“那夜深人静的,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他仍旧怀疑地问道。
我轻轻一笑,正待解释,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刹那间飞沙走石,烟雾滚滚,一条巨大的血红蜈蚣从那少年背后破土而出,十几余丈长的身子在空中左右摇动,眼看就要向他直落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我就势夺过架在脖子上的宝剑,直直朝那蜈蚣掷了过去。
嗖地一道白光,那剑径直没入蜈蚣腹部。
我趁机推了那已经呆住的少年一把,喝道:“还不快走!”
那少年仍然一脸怔愕,显然是尚未反应过来。
此时那吃痛的蜈蚣眼睛陡然暴涨,眼珠子都凸了出来,它恶狠狠地盯着我,高高扬起了尾巴,又重又快地打落下来。
我拉了那少年一起跳开。
“轰。”沙石溅起十丈高,烟尘弥漫。
“你怎么还不走!”我松开那少年的手,着急地喝道。
他总算反应过来,却朝我瞪起眼睛,“不行,你是女人,你先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跨脚向前,左手将我挡在身后,宛如护子的老母鸡般,右手同时从怀中摸出了一块黄色的——
黄色的符咒?
我不禁把眼睛瞪得圆圆的。
没错,就是一张符咒,上面还歪七竖八地写满了奇怪的文字,一看就知道是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那少年却郑重其事地夹在指尖,口中念念有词,然后飞快朝那蜈蚣掷了过去。
“啪。”那黄色的纸张粘在了蜈蚣的身上。
“你看,它马上就要烟消云散了。”那少年回过头,宽慰我道。他的脸上满是大滴大滴汗水,一只手又不自觉地将我往他背后推了推,然后他对着那蜈蚣哈哈大笑起来:“妖怪,你今天死定了。”
我不觉一笑,真是个有趣的凡人。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那蜈蚣被他笑得发了一下呆,突然就伸出爪子,将那黄纸从身上撕下来,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吞掉。
这会儿轮到那少年发呆了。
那蜈蚣却不给他发呆的机会,张开了血盆大口闪电般地俯冲下来。
我眼明手快地拔出了小黑。
它快,我比它更快!
比夜色还重的黑色悄然滑过,流水般无声无息。
“砰!”那蜈蚣的身子重重坠地,断为两截。
我不动声色地收刀入鞘。一切只在转眼间完成。
那少年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愕然道:“这,这,这怎么回事?喂,你刚才可有看清楚?”
我假装无辜地睁大眼睛:“莫不是你刚才那道符咒在它肚中发挥了法力么?”
他呆了一呆,脸上渐渐现出欢喜之色来。“对了,一定就是这样子的,我就说我真金白银求来的符咒怎么可能这么不顶用。”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得意地瞟,这一瞟却惊得他跳起来。
“喂喂,你快来看,那妖怪的头怎么不见了!”
我听得他的叫唤,也不觉吓了一跳,赶紧跑近了一看。
果然,那蜈蚣的后半段身子犹自在汩汩冒血,前半段身子却无影无踪。
八成是遁地而逃。
我心中暗想,抬头叮嘱那少年道:“这附近有座寺庙,你去那里找几个和尚带着法器和香灰过来。”
“好。”他急急地答应道,脸色也有些苍白,转身飞快就走。
看来他果然还是被吓到了,虽然刚才还在不住逞强。
我微微一笑,开始屏息静气,寻找起周围微弱的气息。
那妖怪尸首上的血仍旧在汩汩不停地往外流,它底下的泥土,仿佛婴儿们张开一张张小嘴,贪婪地吸收着。
这里,恐怕不出多久,又会产生新的妖怪吧。
妖怪是生生不息的,
我又是一笑,抬起眼睛,向周围仔细看了一看,那些妖气正在渐渐变得透明。
这时我却发现了血滴。
一滴一滴,长长地延伸在那少年走过的路上。
那些血滴尚未干涸,温温热热。
但我分明记得那少年并未受伤。
那这血又是从何处而来?
一滴冷汗从我额角涔涔而落。
我太大意了。
那少年,若不是施了掉包计的妖怪,恐怕就是被妖怪附上了身!
(七)
我当机立断,循着那血迹迅速追去。
那血迹却是直直通向寺庙,一进门便消失不见。
寺庙内一片静寂,僧人们轻微的呼吸悠长而均匀,偶尔一片枯黄的树叶慢慢地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一声,叶片碎出几道裂痕。
四更了,天空是极深极深的蓝,地上的泥土润润的,若有若无的水气缓缓上升,渐渐地,形成了一片薄薄的雾。
雾很薄,却让所有东西都变得不分明了。
我握紧小黑,屏住气息,一步一步,小心谨慎地走着。
突然传来了哭声。
女子的哭声。
低低地,悲切而惊慌。
“谁?”我警觉地望去。
那哭泣声顿时硬生生止住。
“谁在那里?”我一边问一边又向前走了两三步。
这时薄雾突然竟数散去,寺庙内一片月光清明。
而在这片清明月光下,我前方的不远处,大殿前的石阶上,居然坐着一个绝色的女子!
这女子的眼睛,却是已经哭得肿起来。
她此刻正害怕地看着我,畏缩起身子。
“你,也是妖怪吗?”
我不回答,冷静地上下打量着她。
她浑身上下毫无妖气,分明一凡间女子,八成是被妖怪掳来这里。
我微笑起来,朝着她伸出手:“放心,我不是坏人。”
那女子犹豫着,慢慢把手递给我。
这时我突然感觉到了凉意。
针刺般的凉意,从背上传来。
我飞快转身,一记凌厉手刀就要劈下去。
这时却正正对上那山中少年瞳孔涣散的双眼。
他果然是被附身了。
我心念急转,变刀为掌,直击天灵盖,又往后用力一拉,厉喝道:“出!”
少年踉跄后退,一股白烟从他前面逸出。
那条蜈蚣精顿时现形。
它在地上打了几滚,半段身子犹自污血直流,却就势裹上那女子身体,顷刻间又消失。
女子目光陡然呆滞,她的手指化为利爪,向我扑了上来。
我侧身一闪,
她扑了个空,却并不转身再攻击,竟直直向那少年而去,那少年尚未恢复神智,竟呆呆地立在那里,不知闪避。
“不好,中计了。”
我暗叫道,来不及多想,纵身挡在了他的面前。
“啪。“衣帛碎裂声。
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痛到我几乎背过气去。
那妖怪一击得手,举了爪又要落下来。
一瞬间我终于想起了那个人的那滴眼泪。
可惜,已经太迟了吗?
就在此时,鸡叫了。
一声,一声,又一声。
这是我一生当中听到的最为好听的鸡叫。
那女子顷刻消失
我长长舒口气,脚一软,重重倒下去。
已经清醒了的少年飞快地扶住我。
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那少年吓了一跳,伸出手来试我的鼻息,我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这一笑却又牵扯到伤口,痛得我马上咧牙嗤嘴。
“呀,你流了好多血。”他惊叫起来,伸出双手揽住我:“走走走,这里离皇宫不远,我马上为你找最好的御医来。“
“不用了,一点小伤。”我笑道,正待推开他,却听见了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不对,是两声,三声,四声,五——声,五声,足足五声。
“你你你,小白你你你,居然背着我红杏出墙!”
这把声音,不是那唐三藏是谁?
我又惊又喜地抬起头来,却看见三藏脸上挤到一堆的鼻子眼睛,看见八戒,沙僧,小白龙三个紧紧抱再一起,口中不住喃喃道:“这次我们也没看到,每次我们都没看到。”还看见似笑非笑,杀气腾腾的悟空。
等等,杀气腾腾?
有谁招惹他了吗?
这时僧房内又突然哗啦啦地冒出一片僧人,为首的大和尚厉喝道:“哇呀呀,尔等何人,竟敢打扰佛门清净之地!”
我不觉抿嘴笑起来,这清晨的寺庙,像个鸡鸭猪肉市场般的热闹起来了。
(八)
“那个,我先解,解释一下。”看着似笑非笑的悟空,我居然无端端紧张起来。
那少年却焦躁了,他一手拉了我就要走,“不行,你得跟我进宫去,让御医为你治伤。”
“喂,这位小兄弟,我跟你很熟吗?”我忙不迭地打开他的手,又心虚地瞄了眼悟空。
完了,那猴子笑得越发诡异,我开始觉得背上发毛。
“我叫刹那。”少年微微愠怒,“我是这天竺国的皇子,你们都得尊我殿下。”
“是,是,殿下,你快回去吧,我就不劳你费心了。”我点头哈腰,只觉得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快要将我烧出两个洞。
“不行,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带你回去疗伤。”刹那强硬起来,伸出手又想来拉我。
这时我肩膀上却突然传来一股力道,让我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几步,被悟空一把接住。
“疗伤?”悟空懒洋洋地嘲笑道,他的手在我背上轻轻一拍。
伤口消失了,连衣服都完好如初。
刹那被吓了一大跳,他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九)
“打你个小人头,打你个不守妇道,打你个红杏出墙。”
三藏很落魄地一个人蹲在墙脚打小人。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悟空,悟空耸耸肩,也微微笑起来。
冬日的太阳特别高,白白的一小点,淡淡的暖。
八戒坐在长凳上,一边温和地回答着僧人们的问话,一边轻轻地抚顺小白龙的毛。
而沙僧,正在给刹那讲着西行路上的种种奇闻异事,刹那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倒抽冷气道:“嗬,真的吗真的吗?那妖怪真的有九个头四个身吗?那妖怪真的能喷火能驶水么?
久别重逢,没有预想中的欢呼,也没有拥抱,一切水到渠成般自然,就好像小孩子出去玩了一天后回家吃饭,再自然不过。
我也愉快地笑了起来,这种感觉,最最让人安心,最最让人喜欢。
这时一直被大家漠视了许久的三藏陡然跳了起来,猛地一拍脑门,眼睛开始闪闪发光。
“对了,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为什么我没早点想到呢?”他咋呼着,又开心地笑起来,大叫道:“我亲亲的好徒弟们啊,快给我找把铲子来。”
“要铲子干嘛?”我好奇地插了句嘴。
三藏早把刚才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他满脸快活道:“这里不是叫布金禅院吗?佛家经典上曾说,布金禅院乃是以金为砖,布满园地的呀!徒儿们,今儿我们可要发达啦~”
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就用手去搬动那地上的青石板块,旁边的和尚见了,不觉哈哈大小起来,且笑且道:“这位高僧,我们在这里修行几十年了,别说金砖,就连一丝儿金粉都未见——”
他正说着,地上突然一声响动,那被三藏死命搬动的青石板块竟径直往右边缓缓滑去,露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里面一片漆黑,阵阵冷风阴阴地刮了出来,瘆起人一身的鸡皮疙瘩。
“啊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藏宝洞?”三藏激动地大呼起来,他正要迫不及待地往下跳,八戒慢悠悠地说道:“像这样的洞穴,里面一定是机关重重,白骨森森的。”
三藏一个踉跄,险险站住。他眼睛咕噜噜一转,对着悟空道:“好徒儿,你先下去。”
悟空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呵欠,“我又不想要什么金银珠宝,干嘛要下去?”
三藏扭着身子,“空空。”
……
“果然还是这招最有效。”三藏挠着头,嘻嘻笑起来。
(十)
阴暗潮湿的洞穴,污血死尸的气息。
风很阴很冷。
“悟空,你干嘛将我也一起拎下来?”我跟在悟空背后,埋怨着。
黑暗中看不清他面庞,只听得他懒懒道:“佛祖不是叫你来看守我吗?我若出了事谁来负责?”
“你都会出事?”我从鼻子里鄙夷地哼了一声。
悟空笑了一下,他说:“你若不——”
这时三藏的声音远远地从后面传过来,“金子,是我的:银子,是我的:所有的,都是我的。”
“那美女呢?”悟空故意提高声调,捉弄他。
“我的我的,当然是我的。”后面传来三藏猴急的声音。
我汗颜,拍拍悟空肩道:“悟空,我们以后装作不认识他。”
“好,我听你的。”悟空懒洋洋的声音夹杂着笑意,却让我的脸陡然热了起来。
幸好,这洞穴很暗,很暗。
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走。
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希望这个洞穴永远没有出口,我们就可以永远不用去面对那些以后将要发生的事。
就这样子,两个人,一直一直走下去,牵着手。
然而这时我听到了女子的哭声。
低低的,轻微的,压抑着的抽泣。
我想起了之前见过的那个女子。
“是你么?”我轻声问道。
悟空手指一弹,一团火焰漂浮在空中,洞穴骤然光亮起来。
在火光下,我看见了她,果然是她,那个被蜈蚣精掳走的女子,她对着我们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惊惧地看着我们,半是绝望半是希望地问:“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而在她旁边,那条只余了半截身子的蜈蚣精僵硬地伏在地上,双眼突出,显然已气绝多时。
我下意识地摸摸小黑。
不断,有什么不能断呢?
我弯下腰,对着那女子温柔地笑起来:“是的,我们是来救你的。”
“来,抓住我的手,我带你出去。”
那女子紧紧抓了我的手,如抓住救命稻草。
我一手扶了她,一手抓住悟空,心中却开始茫茫然。
我是她的救命稻草,那谁又是我的救命稻草?
当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当黑暗被打破的那一瞬间,我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女子,而是我的未来!
不可预期的未来,始终无法避免无法逃开的未来。
我到底是莫离,还是小白?
本想一直抓紧他的手,在这黑暗里长长久久走下去。
可是,即使是这世间最长的路,也还是会有尽头。
该来的,始终要来。
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
我低下头,一滴眼泪迅速滑过,落在地上。
吧嗒。
空中悬浮的火焰已不知在何时熄灭。
我们在黑暗中,慢慢地,深深浅浅地走着,渐渐看到了出口处的光亮。
(十一)
“皇姐?”
那女子才一冒出头,刹那就惊讶地站了起来,“皇姐,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女子看见他,像看见救星般扑了过去,
“皇弟。“她这样唤了一声,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不停地往下流。
“敢情她是你姐姐啊,那不就是天竺国的公主了吗?”我拍着刹那的肩膀,大大咧咧道。
刹那一瞪眼,“都说几次了,你们要称呼我殿下。”
“是,是,殿下。”我嘻嘻笑道,这个少年扳起脸来的样子真是特别有趣,
“咳咳。”三藏在旁边清了清喉咙,整了整衣冠,“仪态万千”地走了过来。
“公主受惊了。”他彬彬有礼地合掌做了个揖。
公主抬起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眼睫毛还忽闪忽闪的,像极了受惊的小鹿,她回做了一个揖:“高僧不必多礼,叫我刹夏便是。”
“刹夏,多好听多动人多美丽的名字啊,让我想起了山间的小溪,小溪旁边的小鹿,小鹿脚下的小草,小草旁边的,嗯,嗯,小溪。”三藏居然雅兴大发。
公主不好意思地轻轻笑起来。
她的脸先前已哭得通红通红,现在笑起来,当真比春风中的桃花还要娇艳。
咕嘟。
……
我不动声色地掏出一块手绢。“三藏,擦擦口水。”
如梦初醒的三藏恼羞成怒地推了我一把。“死小白,给我闪一边去。”
我笑嘻嘻地正待走开,刹那却忽然跳到了我的面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道:“哈哈,原来你叫小白。”
“是的,殿下。”我又笑嘻嘻地向他做了个揖,
他快活地笑起来,“我要带你进宫,做我的丫鬟。”
(十二)
“对了,皇弟,你不是与舅父在南陲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公主刹夏柔声道。
刹那耸耸肩,“还不是听说这里的妖怪猖狂,吃了很多人,所以我就寻思着来为百姓们除掉这个祸害。”
刹夏温柔地笑起来,“真不愧是我勇敢的弟弟,明天和皇姐一起回京吧,我突然失踪,父皇一定很着急,明天他若见到我们两个,想必高兴得很呢、”
“嗯。”刹那点点头,又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对着旁边的僧人道:“你们把房间准备好了没有?我要去睡了,今天好累。”
“好了,好了。”那僧人殷勤点头带路。
刹那站起身,掸掸衣衫,“小白,过来侍奉本殿下。”
“嘿,我什么时候答应当你丫鬟了?”我瞪他一眼。
刹那不悦地鼓圆眼睛,“我是皇子,这里我说了算。”
“再说,我又不是让你白当丫鬟,黄金,白银,珍珠,翡翠,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真的?”我的眼睛开始发光。
“小白,擦擦口水。”三藏忙不迭地递过来一块手绢。
我狠狠剜他一眼,这家伙,看不出报复心还贼强呢、
嗯?怎么又有杀气?
悟空慢条斯理地发话了,“小白,你在路上没遇到什么妖怪吧?”
我冒了颗冷汗,小心翼翼地拉开与刹那的距离,又蹦到悟空身边,一脸谄媚地笑道:“有啊,碰见了蜘蛛精,还碰见了大鹏——”
“对了。”我猛地一拍脑门,“悟空,你等一下。”
我把手指放在嘴唇间。
长三声,短三声。
口哨声响遏行云。
“小白你这是在干什么?”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沙僧好奇地问。
“有只妖怪想见悟空,叫我见到你们时联系他呢。”我答道。
不一会儿,大鹏已自天边飞来,在空中慢慢盘旋着落下,化为人形。
“你就是孙悟空?“他脸色一反常态地凝重。
悟空瞟了他一眼,转过头来,对着我漫不经心道:“小白,你什么时候养了这么大一只乌鸦?”
“悟空!”我赶紧去捂他的嘴巴,又对大鹏陪笑道:“对不起,对不起,他不知道你不是乌鸦。”
“没什么。”大鹏平静道。他今天好似转了性子,不但不生气,还很冷静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悟空一番。
“小白。”他转过头来,对着我说,“我有话想私下告诉你,你过来一下好吗?”
我惊讶于大鹏今天的反常态度,愕然点了点头,跟着他,慢慢走出了寺庙,走进了树林之中。
感觉到,悟空的眼睛,在背后,灼灼注视着。
( 十三 )
高高的树木笔直指向天空,似乎要将天空刺穿。
淡淡的星光落下。
大鹏在我前面,走着走着,他的身体渐渐矮下去,最后化为一只黑色而巨大的鸟。
“大鹏?”我微微疑惑。
它长长吐出一口气,“小白,你还没发现么?我已经妖力尽失了。”
“啊?什么?妖力尽失?”我大吃一惊,“为什么?”
“因为我把妖力全给了一个人。”
“而且,不仅仅是我,九方十地的妖魔都把妖力给了他。”
我不觉肃然起敬,“是谁这么了不起,居然让你们心甘情愿把妖力都给他?”
大鹏并不回答我的话,他默默看着远方,慢慢道,“我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佛有了杀意。”
我忍不住丁伶伶一个寒颤。
“佛有了杀意?”
“是的,佛有了杀意。”
“当佛有了杀意时,他就不再是佛。”
“那是什么?”
“是魔。”
“那你们魔界中人岂非很高兴?”
“错。我们是形魔,而他却是心魔。心魔一旦强大到无可匹敌,这天地便会被尽数毁去。”
“六千年前魔帝诞生,血池汪洋血莲开,九天十地,诸魔来朝,这诸魔便是心魔。”
“那时你可有去参拜?”我问他。
“我去了,又没去。”
“什么意思?”
“彼时我正在睡觉,我的心魔用了我的身体,去参加这场大典。”
“你也有心魔?”
“何止是我,这世间万物,无一不有心魔。”
我微微垂下眼睑,声音变得有点嘶哑。
“说了这么半天,其实你是想告诉我,这魔帝就是佛祖吧。”
大鹏抬起眼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好像并不吃惊。”
我苦涩地笑起来。
当我想起了那个人的那滴眼泪时,我就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想起了那张妖异的面具,是我一笔,一笔在他脸上描出。
那时月色正好,那时他正年少。
避开大鹏探询的目光,我问他,“那你们到底把妖力给了谁?”
大鹏慢慢道,“那个人,他说,他是孙悟空。”
“他还说,明年三月三,灵鹫山上,他将与佛祖斗法。”
(十三)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我又是一惊。
大鹏微微笑了一笑,“因为他并不是真正的孙悟空。”
“啊啊啊啊。”我头痛地抱着脑袋叫起来,“什么又是又不是的,大鹏,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的头都快乱成一堆浆糊了!”
大鹏轻轻扬起了嘴角,他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敬畏。
“刚才我见着了孙悟空,我才知道,像他这样骄傲的人,是不会要也不屑要别人的妖力的。”
“他自己,就已经是我们无法逾越的高峰了。”
“这样子吗?”,我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么,假冒悟空的那个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那个人,”大鹏总算恢复了一点神采,他豪爽地笑了几声,“那个人,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可是当他说话时,你会不由自主被他吸引,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他,亲近他,愿意为他效力。”
“可是他骗了你们啊。”我又问。
“不,他没有骗我们。”大鹏摇摇头,“明年三月初三,他必会与佛一战,以我们魔界诸魔之力!”
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我就要走了,看不到这一战了。”
“小白,我来就是想要告诉你们,这天地不久之后必有一场大的浩劫,你一个小妖怪,就不要陪他们去取什么西经了,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走,你要去哪里?”我下意识地问他。
大鹏抬起头,看着夜空,脸上慢慢有了孩童般的笑意。
“小白,你看到天空中最远最亮的那颗星了吗?”
“嗯。”我点点头,静静等他说下去。
“那颗星,据说是天界最高的地方。”
“我才出生的时候,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这颗星,我很多次很多次想要飞上去,可都被天界的神仙打了下来。”
“那时我一直在想,只要我法力再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我就可以不惧那些天兵天将的阻拦,飞到这颗星的上面去。”
“就这样过了几百年几千年,我都已经成为妖王,法力高强得许多神仙都奈何不了我,尽管这样子,我还是没能飞到这颗星的上面去。”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我一直缺乏的,不是法力,而是决心。”
“而现在,我虽然没了法力,却有了决心。”
大鹏哈哈笑起来,他的整张脸终于又变得神采飞扬,“老子要走了!小白。”
“有机会的话,我们会在那颗星上见面的!”
说完他拍了拍巨大而森黑的羽翼,慢慢飞了起来。
彼时气流涌动,星光灿烂。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消失在高而远的夜空中。
转身,慢慢往回走。
树林里很安静,风在沙沙的吹。
一片叶子落到了脚边。
我顿了一下,黑暗中树木森森,鬼影幢幢。缓缓地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来、
(十四)
“小白,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他面容疲倦,却对着我露齿而笑。
我却不笑,直直看着他。
“你在偷听我们谈话?荧。”
他笑着摇摇头,“小白,我只是来找你借一样东西,刚巧碰上你们谈话而已。”
我仍然直直地看着他,“那么,荧,刚才大鹏所说的那个人可是你?”
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依旧只是微微地笑着。
我叹口气。
“悟空要是知道你这样做的话,他一定会很生气。”
荧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黯然。
他慢慢地伸出手,轻轻抱住了我,微微弯下腰,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嘴里一直在低低说着什么,可是我听不清楚。
一瞬间他看起来是那样地悲伤和疲倦。
我静静地站着,把身子挺得笔直,好似一杆标枪,支撑着他所有的重量。
风还在沙沙地吹。
这时我的心突然尖锐地疼痛了一下,好像什么东西飞快地进去了又出来。
我微微诧异地低下头,看见了一根银针。
一根细细长长的银针,在夜色下闪着冷冷的光。
一端在荧的手中,而另一端则沾满了殷红的血。
心底血。
这世间不管有多少个种族,有多少种颜色的血,只要他们有心,他们的心底血都是相同的红色,殷红殷红的仿佛相思的红色。
“荧?”我惊讶地看着他,“你在做什么?”
荧轻轻地推开了我。
“小白。”他笑起来,有点温和又有点悲伤。
“其实以前我曾经想过要杀掉你的。”
“荧?”我心中一震。
“以前,我从来没有担心过悟空,因为我知道,这世间没有人能够打败他。”
“以前,我们几乎很少见面,可是那一天,当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并叫我来保护你时,我就知道他有了弱点。”
“而且是致命的弱点。”
我不敢置信地听着,心里微微的疼痛与惊慌。
笑起来那么温柔,那么孩子气,对我那么好的荧居然想要杀掉我?
我垂着头,声音低得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所以,为了悟空,你就想要杀我?”
“嗯。”荧坦然地点了点头,“我不想有一天他会因为你而受到伤害。
我沉默了。
荧也不说话。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半晌,荧微微一笑。
“小白,你现在不说话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我摇摇头,“那你以前为什么一直没有杀我呢?你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下手的。”
荧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慢慢道:“那是因为,跟以前比起来,我发现我更喜欢现在的悟空。”
“以前的悟空是什么样子的呢?”我问他。
荧轻轻地笑了起来。
“怎么说呢?”
“以前,很多人都说我是悟空的影子。”
“其实,那时候的悟空,是个连自己的影子都没有的人。”
荧收起了笑容,他的脸色变得严肃。
“小白,我得走了。可是,你要记住,今晚在这林子里所有发生的事,包括大鹏,包括我,你都不可以告诉悟空。”
“我们都不想悟空死,不是吗?”
他这样说着,身体慢慢隐入了黑暗中。
在他完全被黑暗吞没前,我看见他露齿一笑。
“小白,以后你和悟空一定会幸福。”
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林子里风在一阵一阵地吹。
“荧,再见。”我轻轻地转过身。
慢慢地,走回了寺庙。
一片安静。
大家都已入睡了吧。
我这样想着,心里微微失落。
突然,我看到斜上方晃晃悠悠地落下了一些细细的、一丝一丝的、泛着柔和金色的东西。
“哪来的猴毛!”凭借着五指山下五百年间磨砺出来的眼力,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顺着飘落猴毛的方向抬起头,高高屋檐上,满天星光下,那人正坐在大梁上看着我,笑容懒散,眼睛明亮。
望着他仿佛什么都无所谓的笑脸,我的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了。
“悟空,这么晚还不睡觉?”我一个纵身,轻轻掠上屋脊,坐在他身边。
悟空笑起来,“这里,”他用手按了按胸口,“刚才不知为什么痛了一下。”
我微微一惊,差点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悟空。
可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悟空,我知道荧为什么会那样说,我知道他想要去干什么,可是,悟空,我不会告诉你,哪怕你会因此而恨我。你只要活下去就好了,永永远远地活下去就好了。
我不想让你死。
“小白,你是不是想说什么?”悟空偏过头看着我。
“嗯?”我看他一眼,慢慢地、镇静地摇了摇头。
悟空淡淡地笑了,他的眼神变得若有所思,“小白,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你是不是想起你那失去的五千年了?”
我惊讶地看向他,悟空的表情是那么的温柔,甚至还带了几分怜惜,我的鼻子轻轻一酸。
“嗯,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原来我真的是莫离,那个心里藏了他一滴泪的莫离。”
“可是,悟空,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呢?”
悟空轻轻揽过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不,你不是莫离,你是小白。”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温和。
“你是在天庭上偷偷笑的小白,你是趁我睡觉时拔我猴毛做棉袄的小白,你是动不动就喜欢哭的小白,你是在五指山下陪了我五百年的小白。”
“哦,对了,你还是喜欢把人揍成熊猫眼的小白。”
我抹着眼泪笑起来。
“看吧,看吧。”悟空啧啧道,“瞧你这又哭又笑的样子,真是有够丑的,将来一定嫁不出去。”
“你——”我气结,本来一肚子的悲伤立马烟消云散,“我不理你了,我要去睡觉了。”
悟空愉快地笑起来,我愤愤不平地瞪着他,瞪着瞪着,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悟空。”
“嗯?”
“我真的是小白?”
“嗯,你真的是小白,不是莫离,莫离已经死了。”
“可是,为什么我还会记得他,为什么看见他我还会觉得心痛?”
悟空沉默了。
很久很久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说。
“小白,以后,你站在原地不要动就好了。”
“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来做。”
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看见悟空的表情,可是,我想,这时候的悟空,一定是极温柔极温柔的。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佛。
我梦见他笑起来,又孤单又寂寞。
“我回来了。”他说,“可是你呢,你在哪里?莫离。”
(十五)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一行人就向皇宫出发了。
三藏与刹夏公主走在前面,八戒和沙僧在后面牵着小白龙,
我本想如往常那般钻进悟空耳朵里,舒舒服服躺着,可是刹那却老是在旁边又叫又跳,非要我走在他后面,好尽到什么做丫头的本分,我本不想理睬他,可恨这小小少年精力旺盛得吓人,逼得我最后不得不乖乖地跟在了他和悟空的后面。
刹那赞赏地夸我道,“小白,你很有做丫鬟的天分。”
我额头开始冒黑线。
哪知悟空又不知死活地接过话头,“嗯,那都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
……
左勾拳,右勾拳,抓住他俩的头用力一碰。
刹那揉着脑袋,“我想我看见星星了。”
“那还不赶快许愿。”悟空也揉着脑袋。
走着走着,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道路两旁的景色也不知不觉间变得繁华而热闹。
刹夏回过头盈盈一笑,“我们就快到皇宫了。”
这时八戒和沙僧两人在后面不知嘀咕什么,一边嘀咕一边偷偷地发笑。
“你们在说什么啊?”刹夏好奇地问他们。
八戒和沙僧笑得越发鬼祟,八戒还未开口忍不住又是一阵闷笑。
“没看见公主在问你们吗?”三藏赶紧讨好公主。
八戒一边忍住笑意一边道:“这个天竺国,师父你一定喜欢。”
刹夏看了看八戒,又看了看三藏,兴致勃勃地问:“为什么呢?”
八戒笑道:“刚才这一路,我和沙师弟一共看见了七个小女孩,二十二个妙龄女子,十四个中年妇人,九个老太婆,还有六个老头子,一个小男孩,以及三条小狗。”
“那三条小狗都是母的。”沙僧补充道。
“可我还是不明白这跟三藏喜欢天竺国有什么关系呢?”刹夏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
悟空笑嘻嘻道:“怎么会没关系呢,想当年,是谁在五指山下说,‘猴子倒也罢了,你居然还是只公的’,三藏啊,他特别喜欢阴盛阳——”
“咳咳咳咳。”三藏大声地咳嗽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刹那却听明白了,他气鼓鼓道:“胡说,我们天竺国才不是什么阴盛阳衰的地方呢!”
刹夏也终于反应过来,她微红了脸柔柔道:“刹那说得对,我们天竺国可不是女儿国。”
“不过,”她皱起秀气好看的眉毛,“今天路上的男子真的很少,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时对面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个满身酒气的老头子,一把银白色的胡须长长地垂到胸前。
他脚步不稳地走到我面前,打量了我几眼,忽然咧嘴一笑。
“这位姑娘,你红鸾星动,最近必犯桃花,”
“啊?什么?我会犯桃花?”我下巴顿时掉到地上。
嗤,三藏从鼻子里发出鄙夷的一声,“这桃花,要犯也该是我犯吧,怎么说也轮不到小白头上,你这位老人家,还真是会信口雌黄。”
老头子也不生气,抬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唐僧。
“你是天空中的一颗星。”他断定道。
三藏微微得意地昂起脑袋。
“嗯,这回倒说对了。”
“而且是天空的最亮的一颗星。”那老头子接着说。
三藏的脑袋扬得越发的高,“不错,你还算有点眼光。”
“你是扫把星。”那老头子终于得出了结论。
……
(十六)
“嗬,你们看你们看,那里怎么那么多人?”走在前面的三藏发现新大陆似的叫了起来。
“难不成,是他们知道了我要到来,为了一瞻我的风采,特地在此守侯?”他开始兴奋地幻想起来,两只手飞快地拭擦着光亮的秃头。
前面一座高大宏伟的洁白大理石建筑下,的确是围着黑压压的一群人,这人潮汹涌地流动着,疯狂地叫嚣着,无数只手臂在空中纷乱地挥舞。
“你看,你看,他们在向我挥手致意呢。”三藏快活得意地也向他们挥起手来。
“可是,师傅,你看仔细点,他们是屁股对着我们的。”八戒小小声地说。
沉默。
三藏转头对着刹夏笑道:“这是贵国的一种礼节吧,嗯,用背面迎接客人。”
“悟空, 你眼睛好,你看看那里是怎么回事?”我对悟空道。
悟空懒洋洋道,“能有什么事呢?有人在绣球招亲而已。”
“什么?”刹夏惊叫起来,“但那里可是——”
“是宫殿吧。”悟空看她一眼,嘴角轻扬。
刹夏点点头,眉毛紧紧地皱起来,“可是,怎么会有人在那里绣球招亲呢,天竺国明明就我一位公主。”
悟空脸上浮起捉摸不透的微笑,“是吗?我还以为你有个双胞胎姐妹呢。”
刹夏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悟空抬抬下巴,“那里,宫殿之上,有一个凤冠华服的女子。”
“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刹夏瞳孔陡然放大。
“我想现在你需要蒙上面纱了。”悟空淡淡道。
(十七)
待刹夏蒙上面纱后,我们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去。
刹那走在他惶惶不安的姐姐旁,不住安慰道:“姐姐,我知道你是真的,你不用担心,再说,还有这群奇怪的人帮助我们呢。”
奇怪的人?我不悦地瞪他一眼。这时,眼角却瞥到一个石头大小的东西飞快朝我袭来。
红色,圆状,挟风破雷之势!
我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一挡。
那东西铛的反弹回去,直直落在三藏头上。
“哎哟!”三藏一声痛呼,那东西又弹了回来,落在了八戒手中。
定睛一看,三藏头上已经起了一个鸽蛋大小的红包,他飞快掏出镜子照了一照后,怒冲冲地向我走过来。
我慌忙躲到悟空背后。
三藏边挽袖子边气急败坏道:“你别以为有悟空在我就不敢打你,你娘没教过你东西不可以乱扔的吗?”
“我没有娘。”我从悟空背后探出小半个脑袋,怯生生道。
“那我现在来教你,东西乱扔是不对的,砸到人怎么办,砸到小朋友怎么办?就算砸不到人,砸到花花草草怎么办?你这么大个人,到底有没有动脑筋啊?”三藏气犹未消。
我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是的,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娘~~~~”我故意拖长声音道。
周围嘻嘻哈哈笑倒了一片。
三藏瞪起眼,又待发作,这时他的注意力却被八戒手中的东西吸引过去了。
“等等,八戒,你手中的那个东西,天哪,我的神呀,难道那就是传说中的绣球!”
他忙不迭地从八戒手中抢过来,仔仔细细端详着。
这时人群却骚动起来,有人尖叫道:“快看快看,是那个和尚接到了。”
“乱说,明明是八戒。”我嘀咕道。
三藏犹豫地看着八戒,把手中的绣球慢慢地递了过去。
咦,难道是我看错了?
我揉揉眼睛,以三藏的性格,他怎么可能将到手的肥肉拱手让人?
三藏慢慢道:“师徒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师傅。”八戒有点感动。
“可是八戒,”三藏突然又将手缩了回去,带着哭腔道,“为师的没有衣服穿啊!“
众人额上冒出黑线。
(十八)
侍卫恭敬地护送我们去了驿馆,沐浴净身后,换上宫中送来的华服。
刹那先行入了宫。
下午,我们被宣进宫。
刹夏低垂着头,小心地跟在了悟空的后面。
高高的宝座上,国王微笑着俯视我们,一个美丽的少女斜斜地靠在他的旁边,脸上满是顽皮的笑意。
她长得果然和刹夏一模一样!
这少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三藏手中的绣球,不满地嚷嚷起来:“不对,我明明是把绣球扔给她的。”
“夏儿,那可是位姑娘啊。”国王宠溺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父皇啊,”那少女不依不饶地扭动着身体,“夏儿就要她嘛。”
我的腿不住打闪,心里浮现出那老头说的话。
——姑娘,你最近必犯桃花。
“夏儿,不要胡闹。”国王的语气中微微带了责备。
那少女委屈地撇着嘴,“父皇,夏儿哪有胡闹,夏儿不过是看她长得可爱,想要她当我的丫鬟嘛。”
“去去去,一边去,小白可是我的丫鬟。”一个声音突然在大殿背后响起,刹那掀开珠帘,走了出来。
他已换上一身明黄衣衫,头发显然是洗过,松松地扎了起来,整个人愈发显得干净清秀。
“哈哈哈。”国王大笑起来,他看着我,“这位姑娘,你也算是和我们皇室有缘,怎么样?可愿意进宫?”
我正想一口回绝,可是却发现那少女正在狐疑地打量着蒙着面纱的刹夏。
“我愿意,我愿意。“我立刻大声回答道,成功地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哈哈哈。“国王又是一阵大笑,看向三藏,”那么,这位大唐高僧,可愿意为了小女还俗?”
“愿意,愿意。”三藏忙不迭地点头。
那国王兴致勃勃地看着三藏头上那个鸽蛋大小的包,转头对着身边的人说,“看吧,真不愧是大唐的高僧,你瞧人家额头上的戒疤多大啊!”
(十九)
三藏他们回了驿馆,我一个人留在宫中。
那假公主挽起我的手。巧笑倩兮,“走,小白,我带你四处看看。”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刹那不住嚷嚷。
“那儿,”国王唤住他,“你离开几个月,你母后很思念你,走,跟我一起去后宫看她。”
“啊?晚点不行吗?”刹那恳求道。
国王微微皱起眉。
“好吧,知道了。”刹那挠挠头,一脸不情愿。
我向他微微一笑,使了个眼色。
——放心吧,这里我能应付。
和那假公主一路走到了池水旁。
碧绿的一池春水,缎子般柔滑,金鱼在粉红睡莲下摆动艳丽红尾,忽隐忽现。
那假公主却不看池水,只是看着我,突然吃吃笑起来。
“小白,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嗯?”我迷惑地看着她,“公主,我们以前见过吗?”
她嗔道,“岂只见过,你还曾将我紧紧抱在怀中呢。”
“啊?!”我的脸立马滚烫滚烫。
“哈哈哈。”那假公主笑得前仰后合,“小白,你的脸好红哦。”
“哈哈哈哈。”她笑得不住拍腿,又抱住肚子,“哎哟,笑死我了,小白,你真可爱。”
我将手背贴在发热的脸颊上,闷闷道,“公主,有些玩笑是不可以乱开的。”
“谁开玩笑了,”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伸出食指和中指,两只手在头上比了比。
“想起来了吗?我是那只兔子呀,月宫里那只无敌可爱的小玉兔啊。”
“哦!”我恍然大悟,“原来你又偷偷溜出来了呀。”
“才不是呢。”小玉兔争辩道,“我是来帮素娥姐姐解开诅咒的。”
“素娥姐姐?诅咒?”我疑惑地看向她。
小玉兔神秘兮兮地一笑,“明天晚上你就知道了。”
我扑哧笑起来,“还卖点关子呢。”
“那当然,否则——”她的脸突然变得一片刷白,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腰间。
我吓了一跳,“小兔子,你怎么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转眼之间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一字一顿道,
“不,断,斧。”
“我终于又看见它了。”
她闭上眼,一颗眼泪滑了下来。
我疑惑地看着她,不自觉地伸手去握住小黑。
小黑在我掌心,冰冰凉凉。
(二十)
“怎么了?小兔子?”我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她咬着嘴唇,陷入了沉思,慢慢地,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充满了回忆。
“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人,那时世间一片混沌,人类在地面上要小心着洪水猛兽,在夜晚要提防着魑魅魍魉,而神,非但不救他们,反而以十二个太阳日日夜夜煎熬着他们。”
“不是十个吗?”我小心翼翼地插嘴。
小兔子摇摇头,“那是凡人的误传,事实上是十二个。十二生肖,十二阳。”
“那时,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庄里,有两个青年,一个骁勇善战,百步穿杨,从来没有猎物能够在他箭下逃脱:一个擅长打造神兵利器,每当他打造的兵器出炉时,神惊鬼怒。”
“为了除去祸害,第二个青年以七七四十九天打造了一把弓,又以七七四十九天打造了十二枝箭,然后交给了第一个青年。”
“弓身血红,弓箭雪白,每当第一个青年挽弓射箭时,人们只看到一阵白光,然后一个太阳就落了下来。”
“当射下第十一个太阳,正要射第十二个太阳时,一个少女突然站了出来,阻止了他们。”
我听得入迷,不觉插嘴道:“这个少女,就是嫦娥吧。”
小兔子点点头,“而那两个青年,他们同时爱上了嫦娥。”
“我知道其中一个是后羿,那另外一个呢?”我问道。
“他叫断刀。”
“断刀?”我悚然道。
这不是不断斧在人间的名字么?
“是的,断刀。”小兔子温柔地笑起来。
“我的主人,断刀。”
“后来,后羿被人们视为英雄,他得到了功名,荣誉,皇位。”
“而我的主人断刀,则得到了爱情。”
“然而在他新婚的前一天,他被灌得酩酊大醉,等他清醒过来后,嫦娥已被迎娶入宫中,他当时疯了一般地冲进宫去,很多士兵拿着刀剑往他身上砍,都挡他不住,他流了好多血,却还踉跄着寻找着他的爱人,这时嫦娥却自己出来了。”
“嫦娥冷冷地对他说,‘我们,断了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断刀静静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然后他缓缓地转过了身,嫦娥也转过了身,他们就这样,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开,谁也没有回一下头。”
说到这里,小兔子脸上微微露出痛苦的表情。
那一瞬间,我从她脸上好像看到了断刀,那个伤心欲绝的年轻人。
我不自觉地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小黑。
漠然的黑色,冰冰凉凉。
“那后来呢?”我问小兔子。
“后来断刀回到家中,躲进自己打造兵器的作坊里,七年没有迈出一步。
“七年后,他从作坊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斧头。
“那把斧头看上去平平无常,而且它问世的时候,也不像断刀以前打造过的兵器那样,一出炉就惊天动地,神泣鬼怒。
“但断刀整个人却变得憔悴不堪,仿佛被那把斧头吸去所有精气。
“有好事的人拿那斧头去砍树,却发现那斧头钝得根本砍不动。于是大家讥笑这把斧头正如其名,不断斧。
“断刀什么也不说,只是提着那把斧头,上山伐木,就好像,他已经是一个与世无争的樵夫。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了三年。
“三年后,由于后羿的残暴统治,民间早已怨声载道,各地纷纷揭杆起义。”
我高兴地叫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后来断刀一定是威风凛凛地提着他的不断斧,在皇宫中杀出一条血路,救出了他的爱人!”
小兔子轻轻微笑,无奈又悲伤。
“每个女孩子大概都会这么想吧,终有一天,她生命中的盖世英雄会到来,救她出魔掌,然后两人幸福生活到老,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岂非遍地都是盖世英雄。”
“而真相往往是最平凡也最让人痛苦。”
“不管后羿怎样的残暴统治,民间怎样的怨声冲天,断刀依然只是如往常一样,日复一日地上山打猎,仿佛他早已淡忘从前。”
“直到有一天,他听说嫦娥服下仙丹,奔月而去时,他手中的斧头遽然落地。
“那斧头落到地上,居然碎裂开来,然后突然光华四溅,如千万颗流星坠落世间!
“光华消失后,一把刀静静地躺在地上,依然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一把刀,只是那黑色,黑得让人绝望。
“那一刻天地间雷声轰轰,震耳欲聋。当时正值隆冬,居然下起了春雨,江河水涨,那水令人意外地也是黑色,淡漠的,让人绝望的黑色。
“因那把刀死的第一个人就是断刀自己。”
我猛然倒吸一口冷气,紧紧盯着小兔子,“断刀死了?那后来了?”
有人的脚步逼近。我和小兔子对视一眼,两人若无其事地闲聊起来。
“呵,原来你们躲在这里。”刹那急冲冲走过来,眼睛紧紧地盯着假公主,一跨脚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看着他略带幼稚的举动,轻轻笑起来。
小兔子也笑起来,“皇弟,你见过母后了吗?”
“哼。”刹那闷闷地答道,“母后叫你去沐浴净身,然后试试新衣。”
小兔子很有趣地瞪圆了眼睛,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小白,我们一起洗,好不好?”
——姑娘,你最近必犯桃花。
我想起老头说的话,腿又开始发软。
(二十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被众多美丽的女子围绕,她们笑靥如花,吐气似兰,身段柔软美好,我在她们中间,又窘迫又惊慌,天上飘下无数多桃花,红艳艳的如同少女羞红的面颊。
这时她们突然整整齐齐地向左右散开。
一个少女的背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她的衣服那么洁白,白得如同湖上的冰,冰上的雪。
而她的头发则是那么的黑,黑得如同伤心落魄者的黑夜。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周围的少女退在她的两旁,低垂着头。
慢慢地,她转过了身。
那该是怎样一张绝世惊艳的脸?
我在心里暗暗揣测。
然后,我看到了一张,猴子脸。
“哈哈哈哈哈哈。”我从梦中捂着肚子笑醒,醒来后,又在床上笑得来回打滚,那分明是悟空的脸,居然耳边还插着桃花,腮上还染着胭脂。
就这样,一直笑到了天亮。
第二天,举国欢庆。
每个人都穿上了他们最漂亮的新衣,每条街道上都挂满了喜庆的灯笼。
辰时,三藏他们来到了宫中。
在那么多人之中,我一眼就看到了悟空。
他带着漫不经心的表情,懒洋洋地走在三藏的背后。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衫。
白色的衣——
我想起昨晚的那个梦,忍不住又暗暗狂笑,这时眼角余光瞥到悟空毫无精神地走过来,打着呵欠问我,“干吗笑得这么开心,昨晚做什么好梦了吗?”
“哈哈哈哈,是啊,好梦啊哈哈哈。”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实在移不开。
悟空被我盯得颇有些不自在,他扭过头,咳了一下,一脸若无其事地走开。
“各位爱卿,”国王牵着王后出来了,他们一脸挡不住的喜气洋洋,“今天是小女的大喜之日,大家尽情地喝酒,欣赏节目吧。”
“皇姐呢?”刹那仍藏不住隐隐的敌意。
而真正的刹夏,蒙着面纱,垂着头,局促不安地站在悟空的背后。
“你皇姐她当然是去梳妆打扮了。”国王哈哈地大笑着,“小子,你什么都还不懂呢。”
“你们才不知——”刹那正想争辩,我暗地手指一弹,他猛地咳嗽起来。
对不起了,刹那。我心里暗暗道着歉。小兔子说过,她今天会将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的。
我相信她。
所以你就不要添乱了吧。
“下面,请大家欣赏捣药舞。”
清甜的女声响起,一队美丽的少女鱼贯而入。
“噗。”“噗。”我和三藏同时喷出口中的茶。
天,早听说西域开放,没想到他们开放得这么彻底,这么怪异。
若有若无的轻纱,酥胸半露;裙子开得很高,可以看到光洁紧致的大腿,而最怪异的是她们头上戴着一双长长的兔耳朵,而屁股后则一个圆茸茸的小尾巴,她们左手持着一个小药盅,右手拿着一个捣药捧,翩翩起舞。
不用说又是那小兔子搞出来的把戏。
三藏已开始用喷鼻血代替喷茶了。
我看得面红心跳,偷眼望了下悟空,他慢慢地摇着手中变出的扇子,时不时饮一口清茗,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那些少女。
我不觉心头无名火起,恶声恶气问他:“很好看吗?悟空。”
“一般般吧。”他皱了一下眉头。
“那你还看得这么认真?!”
“哦,我在研究问题嘛。”
“这个有什么问题可研究的!”
“我在想,同样生于天地间,为什么别人可以发育得这么好,而你就完全不会发育的。”
……
两声哀号。
对着大家惊讶的脸色,我客气地笑道:“没什么,大家继续看表演吧。”
国王若有所悟地转回头,“我明白了,原来大唐和尚的戒疤是打出来的。”
“嗬,人都到齐了。“小兔子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笑嘻嘻地说。
“夏儿?”王后颇有些惊讶,“你不是去梳妆打扮了吗?怎么还是这身衣裳?”
“母后,人家也要表演节目嘛,好不好?”小兔子撒着娇。
国王笑起来:“好吧好吧,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谢谢父王!”小兔子开心得跳起来,“那我就给大家讲个故事。”
她一边说一边向我挤挤眼。
“从前,天上有个仙女,她叫素娥。”
我微微扬起嘴角。
有人从旁边递过来一杯酒。
西域的酒,色泽鲜红晶莹,香气令人心醉神迷,就如同情人的一个眼波。
(二十二)
从前,天上有个仙女,她叫素娥。
在某一个轮回里,素娥下凡投胎,成为天竺国的公主。她从小心地善良,活泼可爱,大家都很喜欢她,在公主十八岁生日那年,国王为她举行了绣球招亲。
接到绣球的是一个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叫做达多,不仅武功超群,而且文采斐然,国王大为满意,当晚就让他们成婚。
可是那之后,怪事就发生了。
公主每天晚上开始做恶梦,她梦见她被人追逐,她不停地逃,不停地逃,最后逃到了一个高高的悬崖边,在她前面,是万丈深渊;而在她后面,是一个头发干枯蓬乱,容颜苍白如鬼魅的女人,那女人的眼珠仿佛不会转动般,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喉咙里还嘶嘶做声。
“你这个坏女人,你抢走我的相公,你不得好死。”
那女人恶毒地诅咒着,突然用手将她用力一推。
她惨呼着从梦中醒来。
一身,冷汗。
达多被她吵醒,支起身,体贴地抚摩着她的头。
“做噩梦了吗?”
她茫然地看着达多,却是不能言语,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公主日渐消瘦,忧心忡忡的王后带她去了护国寺,祈祷菩萨保佑。
而护国寺,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上。
山的背后,是万丈的悬崖。
(二十三)
上山进香的那天,风很大,山上的树被吹得哗哗作响。
公主坐在轿子中,低着头,两手将裙边抓得紧紧.
她的骨节开始泛白。
这时山顶传来了佛号。
一声,一声,悠长,安详。
公主的手慢慢松开。
轿子停下来了。
她深深吸口气,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放松的表情。
外面,有人替她掀开了帘子。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头发干枯蓬乱,容颜苍白如鬼魅的女人。
那女人一把就将她从轿子拖了出来!
“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公主一边惊恐地问,一边求救地看向那几个轿夫。
那几个轿夫只是木木地看着她们,突然间就倒了下去。
七窍流血。
公主从小娇生惯养,哪见过这等情形,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那女人直勾勾地盯着她,咯咯地笑起来。
“你这个坏女人,你抢走我丈夫,你不得好死。”
她这样诡异地笑着,冲上来,双手将公主脖子掐得紧紧。
这个女人的脸,本来算得上清秀,现在却扭曲得十分可怖,仿佛地狱之中前来索命的恶灵。
公主剧烈地咳着嗽,泪水都流了满脸。
“救命,”“救命啊。”
她用尽全身力气叫着,挣扎着,终于甩开了那女人的手。
于是她就开始逃,跌跌撞撞地逃。
一直逃一直逃。
山路在面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山风在耳边响得又急又惊心。
那些树木,那些花草,一瞬间仿佛成为妖孽,阻挡她的去路,割伤她的肌肤。
一直逃一直逃。
一直逃到了高高的悬崖上。
无路可逃了。
公主仓惶转过身,又害怕又绝望地看着那个女人。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公主!”
那女人直勾勾地地看着她,突然笑起来。
她的笑声像极夜枭,那种在黑夜中凄厉哭叫的鸟。
“我是谁?我是达多的妻子,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可是你却抢走了他!”
“你是达多的妻子?”
公主愕然道。
那个叫达多的男人,她并不是很了解。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接住了她的绣球,所以她就要嫁给他。
这本来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为什么现在变得如此复杂?
“是的,我是他的妻子。”那女人凄然道。
“我们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说到达多,那女人脸色渐渐缓和,甚至,还带了点温柔。
“达多,他对我很好,他为了我什么都肯做,他在我爹娘面前承诺照顾我一生,他要我为他生一个胖胖的儿子,一家人幸幸福福生活一辈子。”
她痴痴地讲着,声音里带着伤感的甜蜜。
“但是现在,我的爹娘已经死了,我和他的孩子,也已经死了,不管你是否承认,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那女人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地叙述下去。
“那天,如果不是你扔绣球,如果你没有砸中他,如果你在成亲之前拒绝这桩婚事——”
“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她苦涩地笑起来,抬头看着公主,安静地说:“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公主。”
公主不安地点了点头,“你说吧,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一定去做。”
“请你,”她眼睛里一下子涌出了眼泪。
“请你去死吧。”
那女人这样说着,毫无预兆地,突然就朝公主冲了过去!
公主头脑中一片混乱,她惊慌地想要闪躲,可是身子僵硬着仿佛动不了.
她终于挪开了一两步。
那女人冲到她面前,扑了个空,一时重心不稳,竟直直栽向悬崖!
千钧一发时公主反应出奇地敏捷,她飞快地抓住了那女人的手。
那女人大口喘着气,慢慢平息下来。
她看着公主,又开始微笑,诡异至极。
“我诅咒你。”那女人柔声地说着。
“你将永远地扔着绣球,日复一日地扔着绣球。”
“而接到你绣球的人,都会死去。”
那女人说完后,毫不留恋地挣脱公主的手。
她的身子急剧坠落,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
公主想喊,可是她喊不出来。
她茫然地趴在悬崖边上,两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抓。
她觉得她这一生中的所有力气在此刻都已经用尽。
(二十四)
“夏儿!”王后的声音将我们从故事里拉回了现实中。
只见皇后不悦道:“大喜之日,你讲这个做什么?”
小兔子狡黠地笑了笑,“看来母后也知道这个民间传说。”
“别打岔别打岔,”国王显然是听入了迷,“那公主后来怎么样了?她又回到天上了吗?”
小兔子摇了摇头。
“那公主,在一个下雪天后,就消失了踪影。”
“后来,很多年后,老去的达多在骑马走过一座高塔时,意外地接到了一个红红的绣球,他诧异地抬头望去,看见了一个头发雪白,容颜凄伤的老妇。”
“那瞬间达多好像明白了什么,他仓皇打马逃去。”
“第二天,人们发现了他坠马而死,尸体早已冰凉。”
“这就是素娥的故事。”
“她承受了那诅咒,从此再也无法返回天庭,生生世世,在人间的某一个地方,日复一日地抛着绣球。”
小兔子讲完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至于那个民间传说,母后不如告诉大家吧。”
皇后有点不乐意,“大喜之日,讲这个多不吉利。”
不过她还是说了,“夏儿讲的这个故事,我没听过,但我却知道这个绣球的传说。”
“小时候,老人们常说,在我们天竺国,有一个被诅咒过的绣球,拿到绣球的人,会在她的一生之中不停地抛着绣球。”
“而接到绣球的人,则会暴毙。”
皇后的声音有点低,她的脸上有着奇异的表情。
“我娘说,她小时侯见过那样的一个女子。”
“秀丽端庄,脸上有很深很深的寂寞。在阁楼上怔怔地往下掷着绣球。”
“但没有人去接,那绣球落到地上,就像雪一般地融化掉了。”
“人们都说,她是一个不祥的巫女。”
“后来,很多年后,我娘又看见了她。那个女子仍然在掷着绣球,只是,已经白发苍苍。”
大殿上像是飕飕一阵冷风吹过。
然后我们听到了一声叹息。
轻轻的,很长,很凄凉的叹息。
像是从坟墓中传出来的一般。
我愕然回头。
在悟空背后,刹夏慢慢地掀起了面纱。
“原来是这样吗?”她茫然若失地看着地面。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关于素娥的那个故事,只是我的一个梦而已。”
(二十五)
“啪!”很多人手中的杯子同时碎在了地上。
“夏儿?不,你是?”国王惊讶得赫然站了起来。
“她就是刹夏。”
小兔子在旁边微笑道。
“什么!那,那,你是——”国王声音开始惊慌变调。
“我是月宫的玉兔。”小兔子沉静道,她慢慢变成另一副模样。
精灵般的大眼,小巧挺直的鼻子,秀气的下巴。
她的身上泛出了柔和光辉,洁白衣带在空中飘动。
“我是奉了王母之命,前来解除素娥的诅咒。”
大殿上顿时乱成了一团。
“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我看见那些凡人们嚷嚷着纷纷下跪。
而小兔子,或者玉兔,在他们诚惶诚恐伏下的身体间穿行,慢慢朝着我们走过来。
“奇怪,”我对着悟空思索道,“为什么我觉得小兔子一下子变得很——嗯,很高贵的样子呢?”
悟空懒懒一笑:“人卑微下去的时候,神就高贵起来了。”
说话间小兔子已经走到刹夏面前。
刹夏定定地看着她,“我是素娥?”
她眼睛里有眼泪,忍着没流出来。
“嗯,”小兔子点点头,“你都想起来了吧,素娥姐姐。”
“现在,是你归位的时候了。”
“那我终于可以摆脱这诅咒,回到天上?”刹夏又问,她的脸色有点凄惶茫然。
小兔子点头。
“那,那个达多和他的妻子,后来怎样?”
“和你一样,轮回转世。”
“他们生活得可好?”
“不,他与她再没相遇。”
刹夏的眼泪终于流出来。
小兔子同情地看着她,“这不是你的错。”
“谢谢你。”刹夏忧伤地笑起来,好像雨夜中被打湿的花朵一般。
小兔子不再说话,她的右手食指慢慢点向刹夏额头。
“素娥归位。”她大声道。
刹夏脸上的最后一滴眼泪落下来。
落在地上。
滴答。
碎开了。
一道温柔的光轻轻地包围着她。
我们屏声静气地立在一旁。
整个大殿内香气淡淡。
小兔子轻轻移开了食指。
她的脸色陡然一凛!
“素娥归位!”她再次大声道,食指又重重地摁了上去。
我心中一紧,似乎嗅到不祥气息。
良久,小兔子慢慢移开了手。
她看了刹夏一眼,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于是我就看见了刹夏。
我看见刹夏的额头上, 一片光洁。
什么都没有。
而那里,本应出现一颗色泽鲜红的朱砂痣!
小兔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没能解开诅咒。”
刹夏轻轻笑起来,握住小兔子的手。
“没关系,做人做神,对我来说,已无区别。”
她的笑容有些许的悲凉与无奈。
小兔子摇摇头。
“不,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诅咒如果没能解开的话,那就意味着,”她慢慢看了我们一眼,有些艰难地说道。
“那就意味着,拿到绣球的人,会死。”
“最迟,在今夜子时。”
我愕然,睁大眼睛看向她。
——拿到绣球的人,会死?
那么,这个人,是三藏?八戒?
还是我?
(二十六)
那天天气很好。
宫外是满城繁华。
大人在唱,小孩子在笑,姑娘们跳着美丽舞蹈。
那份热闹简直无可匹敌。
而宫中却只是安静。
安静得几乎令人窒息。
仿佛一口千年的冰冷古潭.
人心惶惶。
“咳咳,大家不必惊慌,”三藏气定神闲站起身,“你们难道忘了,那绣球并非刹夏公主亲手扔给我们,所以那诅咒什么的,想必也不会显灵。”
小兔子苦笑了一下,“绣球是我扔的没错,可那绣球却是刹夏自己做的。”
“我替她扔绣球,这样子,她的诅咒就暂时附上了我的身。”
“而我会把绣球扔给你们,也是事先算计好了的.因为若是普通人接到,可能一早就死了,而你,”她看着三藏的头,“不过是起了一个大包而已。”
“砰。”三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不想死啊,呜呜呜,”他开始哀嚎起来,“我还年轻呢,我还什么都没享受到呢,最重要的是,我还没——”
他突然想起什么,拉起刹夏的手就要走。
“快快快,我们赶紧去洞房。”
小兔子嘴角抽搐两下,转头问我,“他真的是金蝉子转世?”
“我当然是,”三藏居然还中气十足抢白道,“一般的和尚哪有这么帅的!”
“只是可惜,”他耸耸鼻子,又大哭起来,“天妒红颜啊。”
八戒微微笑起来,他的神色温柔而镇定。
他安慰三藏道:“师父,你放心吧,那绣球是我接到的,要死的话也是我死。”
三藏抬起亮闪闪的眼睛迅速看了他一眼,“真的?我不会死?”
八戒坚定地点头,“真的。”
“你是金蝉子转世,怎么会那么容易死?”
三藏呆呆看着他,又大哭起来,居然还哭得更加伤心。
“可是,我也不想你死啊,八戒。”
一个大男人这样哭鼻子,会不会很可笑。
可是我只觉得感动。
“不会死,你们谁都不会死!”我突然大声道。
大家转过头,愕然看着我。
我冲三藏一笑,“一定会有办法的。你看,你现在不是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吗?”
三藏呆了一呆,慢慢地,他也笑了起来。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还未等我做出反应,三藏已经飞扑了过来,星星眼,外加特大号谄笑。
“小白,果然只有你能安慰我受伤的幼小心灵啊。”
冷汗,想也不想,一记直勾拳!
三藏显然已熟悉我的攻击,他在空中翻了一个滚,抓住我右手的袖子,就势一拖。
“哧。”袖子碎裂了。
我一下方寸大乱,只觉一颗心都跳到了喉咙里,以最快的速度马上变了条新的袖子出来.
那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但很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三藏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脸上不再有笑容。
“小白,你说我们不会死,那你呢?”
我咬住下嘴唇,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的手,从打开绣球的那一瞬间,就一直在痛。
不是那种钻心的痛,
而是一种不管你醒着还是睡着,清醒或是昏迷都能感觉到的痛。
很轻,却不能忽视的痛。
渐渐地,掌心出现了红色清晰的纹路。
就好像,绣球一般的纹路。
而这纹路,慢慢扩散到整条手臂上。
那种明亮的红色,如同火焰一般灼目。
就好像,在迎接一个举世盛大的婚礼!
大殿内变得比先前还要安静。
死水一般的静寂。
这时刹夏却柔柔开口了。
“如果我死掉,这诅咒是不是就可以解开?”
大家一起惊讶地望向她。
小兔子苦笑,“素娥姐姐,你已在人间轮回七世,可这诅咒却从未消失。”
“不,”刹夏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说的死,是元灵俱灭的死。”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在胡说什么啊,素娥姐——“小兔子声音未落,刹夏已飞快拔出一把小刀。
那是一把银妆刀,精致而小巧,但毫无疑问,它同样可以置人于死地。
甚至比大刀更快,更狠!
刹夏反手握着刀,凄怆一笑。
“我不会再去轮回了,我不会再去投胎转世了。”
“这样子,也就不会有人因我而死了。”
她这样说着,用力将刀向心窝处刺了下去!
“砰。”一股气流弹出。
银妆刀一下从刹夏手中跌落地上。
悟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眼神淡漠地看着刹夏,“以死来逃避一切,还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我最恨这种人。”
刹夏摇着头,“不是,我不是逃避。”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因我而死。”
“刹夏,”我轻轻抚去她脸上的眼泪,“怕什么,我不是还活着吗?”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的话,“你要记住,只要还活着,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
“只要还活着,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刹夏慢慢重复着我的话。
“对。”我轻轻笑起来,对着她一字一字坚定道:
“所以,我,”
“一定不会死的!”
“真的?”刹夏脸上又是欣喜又是担忧。
我点点头。
我坚信我不会死。
因为我知道,悟空在这里。
e搞一:小兔子发明的捣药舞,在西域大受欢迎,广为流传。在流传过程中慢慢演化,据说,几千年的后人称其为“钢管舞”,而跳舞的女郎,被他们称之为“兔女郎。”
e搞二:三藏显然已熟悉我的攻击,他在空中翻了一个滚,稳稳落在地上,双手左右张开。然后他优雅地鞠了一个躬,“谢谢。”
掌声顿时响起来,评委纷纷亮分,“十分,”“十分”“十分”“我也是”
e搞三:其实这个不算e搞,只是我每次写到小兔子的时候,都会想到一个水手裙少女正气凛然的脸,“我代表月亮,消灭你们!” = =b
(二十七)
悟空在看着一杯酒发呆。
那是我桌前所放的一杯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
那种鲜红晶莹的颜色,令人心醉神迷的香气,往往会让人想起情人的眼波。
可是,情人的眼波若是这样鲜红,岂非很可怕?
“这杯酒,是谁给你的?”悟空问我。
我困惑地摇摇头,“不知道,当时并未注意。”
“那这酒的味道?”
“味道?”我努力回忆着,“好像,嗯,好像是——”
悟空见我半天答不出,索性端起那酒杯饮了一口。
他的脸色忽然就变了,头一偏,一股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滚下来。
“悟空!”
那一瞬间我惊得心脏都似乎爆炸。
谁知他居然又抬起头,若无其事地擦擦嘴角,“啧啧,这酒可真难喝。”
“咚。”众人跌倒。
我满脸黑线,对着他怒斥道:“没事就不要胡闹,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我们了!”
悟空嘻嘻一笑,“来,你也试一下这酒的味道。”
“我才不要。”
我话音还未落,他就用食指在酒杯中轻轻一挑,酒珠马上溅进了我的嘴里。
“死猴子你——”我正想骂他,那舌尖上的味道已迅速弥漫开来。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也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仿佛是莲花的香气,又仿佛是,
血的腥气。
(二十八)
悟空笑嘻嘻地看着我。
“怎么样,这酒的味道如何?”
“当然只有一个好字。”大殿上突然传出清脆的童音。
一个白衣童子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
他长得很可爱。
眼睛乌黑,肤色雪白。
可是看到他的人却只觉得害怕。
乌黑的眼睛像是骷髅的眼洞,而雪白的肤色如同经久不见阳光的僵尸。
只听这白衣童子朗朗道,“以春天的第一颗细雨,夏日的第一声虫鸣,秋夜的第一缕月光,冬至的第一朵雪花,再加上情人的一滴泪与一滴血,酿制而成。怎么会不是好酒?”
他这样说着,朝着我古怪地笑了起来。
我的心猛地一惊。
——情人的一滴泪与一滴血。
他是在暗示什么吗?
悟空却一脸若无其事,他笑嘻嘻看着白衣童子。
“此酒可有名字?”
“穿肠。” 白衣童子道。
“酒名穿肠。”
“酒穿肠,泪相思。”
“哦。”悟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如此珍贵的酒,替我谢谢你家主人。”
白衣童子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这酒不是给你的。”
悟空挠挠脑袋,不以为意地笑笑。
“哦,对了。”他又看了白衣童子一眼,“我总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
那童子冷笑起来,“既然从未见过,怎么知道像不像呢?”
他不再理睬悟空,径直走到我面前。
“小白姑娘,我家主人想见你一面。”
“你家主人是?”我寻思着。
“这边请。”他微微弯下腰。
一顶轿子无声无息出现。
“可是——”我还在犹豫。
白衣童子面无表情道,“如果小白姑娘肯去,我家主人愿为刹夏姑娘解去诅咒。”
“而且,你也不会死了。”
“你家主人可以解去诅咒?!”我惊讶地盯着他。
白衣童子点点头。
我咬咬牙,横下心钻进那轿子中。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
“等等,小白!”
刹夏急切叫住我,“不能去,太危险了。”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我冲她一笑,“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再说,我还有小黑呢。”
她依然一脸担忧。
“可以走了吗?”白衣童子问我。
我点点头。
他把手搭在了轿子上。
然后那轿子就飞了起来。
眼看着就要飞出宫殿了,悟空却突然拍了一下脑袋。
“哦,我知道你像谁了。”
他悠闲地看向那白衣童子,声音不大却每个人都能听见。
“你像小天。”
小天?
轿身似有微微震动。
我的思绪一下退回到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那几百年。
忧伤自责的小桃,寂寞等待的小天。
打开了的黑暗欲界之门。
以及,最后佛祖手上那一枝桃花。
……
“小桃,我们来了。”我不觉喃喃道,“我们来救你了。”
“很快,我们就到西天了。”
想起悟空刚才说的话,我偷偷撩开轿帘,看了那童子一眼。
他有一张苍白而淡漠的脸。
那样的一张脸,仿佛从来不曾哭过也不曾笑过,不曾希望过也不曾绝望过。
似乎这世间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
然而他的眼珠却是很黑,黑得望不到底,黑得有如一口深深的,寒气浸人的古井。
那分明是一张死人的脸。
“小白,小白。”这时,我突然听到有人在轻轻唤我。
“谁?”我疑惑地四下张望,却没看到任何人影。
“我在这里呢。”那声音答道。
然后,一只很小,很小,很小的猴子从我袖口中钻了出来。
那么小,不足我手掌,小小的眼与眉,长得和悟空一模一样。
“天哪!”我轻呼起来,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天哪,好可爱啊你。”
那小猴子哼哼唧唧挣扎道:“不要乱摸,不要乱摸,我是来转告悟空的话给你。”
“悟空?他要你转告什么?”我饶有兴致的拨弄着他脑袋上幼小的黄毛。
“唔。”小猴子脸色奇差地双手挡住脑门,“我这毛可不够你做棉袄的。”
“悟空就要你转告这个?”我开始拉扯他小小的脸。
“唔唔,当然不是。”他费劲地说着话,“悟空他叫我告诉你,站在原地不要动。”
站在原地不要动?
我呆了一呆,旋即轻轻笑起来。
布金禅院那一晚,悟空温柔的语气我至今还记得。
——小白,以后,你站在原地不要动就好了。
——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来做。
轿子停了下来。
“到了。”白衣童子掀开轿帘。
我把一根猴毛珍惜地放入怀中。
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二十九)
朱红大门,莲花门环。
长长的走廊。
走廊旁一池安静春水,碧绿温润。
一弯小桥。
一处亭。
一张石桌。
一壶茶。
白衣童子颔首道:“请姑娘先在这里坐一下,我这就去请主人出来。”
于是我便一个人留在了亭中。
这是一个很安静很安静的亭,静得几乎可以听到池水缓缓流动的声音。
波光粼粼。光与影不动声色地变换。几片花瓣轻轻落在水面上。
我趴在亭边,兀自看着那池水发呆。
水面清澈明净,倒映蓝天,白云,长廊,石亭。
我漫无目的地移动着目光。
咦?等等,那是什么?
水里面有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一幅一幅,色彩缤纷,好似画卷。
我纳闷,顺着倒影的方向找上去,然后就看见了那东西。
那的确是画卷。
刻在亭顶的画卷。
于是我轻轻地飞了上去。
悬浮在画卷前面。
画卷从右至左。
一个眼神清澈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扶起一株衰弱小草。
一个江南少女对一少年嫣然而笑。
……
那些画中的人是如此鲜活,似乎可以听到他们窃窃的耳语,感觉到他们轻微的呼吸。
我静静地看。
那些逝去的流年,那些美好的过往。
那些杏花与疏影,暗夜里明亮微笑的眼睛。
到了最后,不过是那个人的一滴泪与那一滴血,仓卒收场。
接下来,归不得山上,一株小草安静地化为人形。
然后便是石破天惊,悟空出世。
血池汪洋血莲开,魔帝降生。
继续往下看。
五指山下五百年。
小桃,生生,青荇,共工。
十媚,修罗……
九九八十一难。
我们经过的每一难,画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直记载到刹夏这里。
接下去便是一幅一幅的空白了。
然而画卷并没有完,最边上居然还有一幅画。
望着那幅画,我心跳突然加快。
为什么那里还会有画?
那会是怎样的一幅画?
画里面,会不会预示了我们最终的结局?
我按捺着紧张的心情,迟疑着,慢慢向它移近。
(三十)
“莫离。”背后突然传来沉静的声音。
我身形一震,手脚顷刻间冰冰凉凉。
一颗心仿佛马上就要跳出喉咙口。
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从未想过宿命会以如此方式与我仓促相遇。
而我,原本以为它漫长得可以让我暂时忽视掉。
然而它来了。
它把佛带到了我的面前来。
我的手紧紧攥成拳头,上下牙齿不住磕击。
——不要怕,不要怕……
——站在原地不要动,不要动。
我在心中默念。
然后我艰难地转过身。
(三十一)
佛祖正从桥上走过来。
笑容温和落寞,宽大青衣随风飘飘。
而在他的脚下,莲花次第盛开。
左边,是洁白胜雪的白莲。
右边,是殷红似血的血莲。
我的心在胸腔里跳得更快,手也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我敢肯定那时我的脸色一定变了。
“你——”我迟疑着。
“今天天色很好。”佛静静道。
“嗯,对,很好。”我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他看着我,温柔地笑起来:“那么你呢?莫离,你过得可好?”
“还,好吧。”我僵直着身子,讷讷道。
“西行,不辛苦吧?”
“不辛苦。”我摇摇头,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不是有悟——”
佛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黯然。
我咬着嘴唇,没有再说下去。
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我只是静静看着面前那张寂寞的脸,慢慢道:“对不起。”
“对不起,我是小白,不是莫离。”
风过池面。
水纹起。
落花纷飞。
“你呢,你现在过得可好?”
我打破这沉默。
他轻轻地笑了,“不好。”
“莫离,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他温和的脸上竟也有了忧伤。
会让人心碎的忧伤。
他是谁?
他是佛祖。
西方极乐世界的佛祖。
高高在上的佛祖。
悲天悯人的佛祖。
可是他那张忧伤着微笑的脸,却和几千年前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莫离,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不管你是人是魔,我爱你。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来伤害你。
——莫离。
我的心像是突然被狠狠捅了一刀。
既是微笑,为何还要忧伤?
所有的幸福都像指尖沙,一点一滴从手中溜走。
最终剩下的只有回忆。
我拼命忍住眼泪,“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过得不好?”
“你不可以过得不好。”
隔着泪眼,我仿佛又看见了千年前的他。
清澈眼睛,温柔笑容。
那就是我的良人,我曾经用尽生命去爱的人。
那个人,
他的名字叫,释心。
(三十二)
天色渐渐暗下去。
夜色漠漠。
风吹一阵停一阵。
慢慢地,下起了小雨。
夜雨总是令人愁,尤其是在今夜。
长长的走廊,深深的池水,无声无息落下的雨。
淡淡的茶香,微弱的烛光,面前那个落寞的人。
他看着亭外的雨,我看着雨下的池。
曾经相爱过的两个人再次见面,居然相对无语。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太多话,不知从何说起。
“莫离,”他静静看着那雨丝,低低唤我道。
“你还记得以前吗?”
烛火忽然跳动了一下。
他微笑起来,“我记得有一夜,我佯作睡着,你轻轻摸着我的脸,静静道,
——释心,你可愿意与我一起留守在这人间?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我宁愿毁了你。
——然后,我和你,我们两个,一起下地狱。
他转过脸看着我,“记得那些话吗?”
“记得。”我心情复杂地点点头,“原来你没有睡着,那时我可有吓到你?”
“当然吓到了。”他微笑,“我一直以为我娶的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妻子,可是没想到居然是一只妖孽。”
我难堪地别过头。
他却静静地笑起来,“可是,莫离,现在我已经在地狱了。”
“莫离,你,还愿意到我身边来吗?”
我看着他温和清秀的脸,那是我曾经拼尽一生力气去爱的人。
如果,他不曾成佛。
如果,他早点说出这句话。
如果,莫离没有失去记忆,小白也不曾遇见悟空。
如果……
可惜世间并无如果。
我强忍住眼中泪水,“对不起。”
对不起。
这真是世间最悲哀的三个字。
未来有无数种可能,但命运只安排一种与你相遇。
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种幸福。
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声叹息。
这个时候,除了对不起,我们已无话可说。
这时他却笑了起来,奇异而忧伤。
“真好。”他说道,“这虽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却是最好的答案。”
(三十三)
“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静静道:“以前我不愿意放你走,结果你死去,我痛苦。”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他依然是佛。
寂寞的佛。
冷静的佛。
为了众生舍弃自己的佛。
“是吗?”我苦涩地笑起来。
他终于肯放手了。
虽然迟了六百年。
但为什么,心里会有微微的疼痛。
那一定不是我的心,那一定是莫离的心在痛。
可是,莫离的心不就是我的心吗?
转过脸,微微仰起头。
这样子,泪水就不会流出来。
悟空是这么告诉我的。
烛火微微跳动。亭内光影昏黄。
“莫离。”
佛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来。
他在微笑。
那般明亮眼睛,甜蜜笑容。
分明就是释心。
我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抚摸他的脸颊。
手抬到半空中,却又无力垂下。
人生若是,只如初见。
“莫离。”
他微笑,依然是那种奇异而悲伤的微笑。
“请你杀了我,莫离。”
烛火突然熄灭。
黑暗中我愕然的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了泪水。
(三十四)
“原来已经燃到尽头了。”
佛轻轻地说,又点亮了另外一只蜡烛。
烛光下,他一脸安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释——心。”我犹豫着用这个名字叫他,站了起来。
突然腿一软,猛地跌坐回石凳上。
这时我才发现我腿软得厉害,几乎站不稳,身上也在不停地轻微发抖。
“释心,我要回去了。”
我再次站起来,开始往外走。
“莫离。”
他在我背后,语气沉静。
“你这样算是逃避吗?”
我焦躁地摇摇手,“我要回去了,我现在很累。”
“莫离!”他加重语气。
我停住脚步。抬起头。
吸气吸气吸气。可是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我蓦然转过身,对着他大吼道,“我不会杀你的!”
“我不想你死,我不愿你死,你明不明白!”
他轻轻叹息。
“莫离,我已时日无多。”
“只有你,才能杀得了我。”
“只有我爱的人,才能杀得了我。”
(三十五)
“时日无多?”我怔住,“为什么?”
佛微笑,走到亭外,“你看。”
池水中的白莲正在惊心动魄地枯萎,死去。
取而代之,是大片大片妖艳盛开的血莲花。
池水都似尽成红色。
而佛的倒影,在池水里,是一个带了面具的男子。
白色的面具,眼角斜斜挑一抹深红。
“魔帝。”我喃喃出声。
佛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倒影,慢慢道:“对,魔帝。”
“魔帝就是我的心魔。”
“莫离,是不是很可笑?我这颗通透的佛心最终没能战胜那颗爱你的魔心……”
我咬住下唇不说话,
那水中倒影的眼睛却似乎在笑。
那么温柔的笑意,似乎眼中落进了月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喃喃。
他苦笑,“我也不知道。”
“你死后的那六百年,我几乎都已完全将你忘记。”
“每天每天,平静地活着,平静地普渡众生,平静地在灵鹫山讲经授道。”
“世人说我心如止水,可是我开始觉得寂寞。”
“那种感觉,就好像你一个人走在长街上,突然觉得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又好像是你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突然觉得一段往事正从心中涌上来,你刻意去回忆时,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直到那一天,我在灵鹫山上讲经,看见你从白烟中幻化成人性。”
“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我终于知道了答案。”
“也就是那一刻,花果山上巨石崩裂,石猴出世。”
雨不知何时已停。
但风还在吹……
(三十六)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我抬起头,凝视他。
佛看着深深的池水,点了点头。
我吸了一口气,开始发问。
“为什么当初要带走小桃?”
“你以为小桃见到小天就真的会幸福吗?”他反问我。
我愕然地看着他,“难道不会?”
“小桃曾经忘记小天,留小天一个人在黑暗深渊;而小天,也已经害死小桃至亲的爹娘,就算他们不责怪彼此,但那样的一道阴影,已经在他们彼此心中成为魔障。”
他脸色微微凄伤。
“所以说见面不如怀念,世事往往如此。”
“相爱的人不一定能相拥,等到可以相拥的时候他们再已不能温暖彼此。”
我硬生生转过头,不去看他的脸。
“那么生生呢?生生和他情人之间并无魔障,为什么最终逃不过魂飞魄散?”
“那是天谴。”他轻轻道,“所有闯入时间,破坏时间的人都逃不过天谴。”
“那为什么悟空——”
“如果一个人乘舟去河对岸杀人,错的是这人还是这舟?”
“沙僧又作如何解释?”
“难道你愿意看着他在沉默中无声无息地消亡?”
“这——”我语塞。
佛笑起来,“仇恨往往能使一个人活得更长久。”
我没想到佛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觉看了他一眼。
他在笑,那笑容竟开始有了几分诡异气息。
而池水中的倒影,也在笑。
一边笑一边渐渐变淡。
血的气息,却慢慢生了出来。
“为什么?”我看着那倒影,又问:“为什么魔帝要取我和悟空心脏?”
“他取你心中眼泪,不过是为了破除我的法术,这样,你就可以重新轮回转世。”
“而那滴血,本是封印我的心魔,但现在我的心魔既已冲破封印,那滴血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为什么会有这次西行取经?”
他终于迟疑了一下,“我可不可以不回答?”
一定有问题。
我暗想,断然否决道:“不可以。”
佛的脸居然淡淡地红了起来,好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你还记得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吗?”
我点头,心中直纳闷,这和西行有何关系?
“不是有一年,家中来了一个和尚,对我说你是妖孽,然后便带我外出。”
“那时我随他所走的路,就是你们现在西行的这条路。”
“当我走到终点时,我已参透一切。天界诸神在雷音寺里顶礼膜拜,迎我归位。”
“但那一刻,我只想到了你。”
“于是我选择转身离开。”
“所以,当我发现你失去记忆时,我精心安排了这场西行取经,我希望你在走上这条路的时候,会感觉到我当时的心情,会想起我来,会像我当初回到你身边那样,最终回到我的身边来。”
他顿了一顿,声音变低,“是不是很幼稚?”
“很可笑?”
我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西行。
九九八十一难。
我们拼上性命。
流汗,流泪,流血。
以为是要取得佛经造福大唐百姓,泽被天下苍生。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可是我却不能责怪他。
这世间,有很多看来极复杂、极秘密的事,往往都是为了一个极简单的原因而造成。
那就是爱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迟疑着。
“为什么要我杀你?”
他淡淡地笑起来。
“莫离,我现在已经越来越不能控制我心中的魔意了。”
“魔意?”
“也就是我的心魔,如果在克服心魔的时候我落于下风,心魔就会占据我的身体,控制我的思想。那时候,就是魔帝出来的时候。”
“所以你说时日无多?”
“对。”
“很快佛就会从这世间消失,而魔帝,将代替佛,永远存在于这世间。”
“那样有什么区别?“我看他一眼,“魔帝不就是你,你不就是魔帝。”
佛微笑着摇摇头,“当然有区别。”
“佛是想保护住这个世间,魔则是想颠覆了这天地。”
“我不愿这天地被毁。”
“不是因为什么伟大的理由,而是因为在这天地里,莫离嫁给了释心。”
他看着我,笑容又悲伤又落寞。
眼神却是那么温柔,仿佛安静的月光。
我低下头。
我呢?
我的脸上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笑容?
爱情来了,爱情走了,悄无声息。
就像一场春雨。
然而该改变的已经改变了。
是的,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佛看着我。
我也看着佛。
他的眼睛像是春天的湖水,明亮而又沉静。
“已近子时了。”
“动手吧,莫离。”
我想那是我一生中最冷静的时候。
我冷静地看着他。
他在微笑,寂寞忧伤。
我冷静地拔出了小黑。
那锋利古兵器,在夜色下淡漠冰凉。
我冷静地一刀挥了过去!
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天空中居然有了月亮。
明亮,洁白,巨大。
寒光四溢。
“
(三十七)
水波潋滟,波光粼粼。
水珠溅起又落下。
佛在水中的倒影大幅度动荡,破碎成一片一片。
我收刀入鞘,满意地看着眼前呆若木鸡的佛,嫣然一笑。
“我说过,我不会杀你的。”
他怔住。
“莫离,你——”
我摇摇手,“释心,你听我说。”
“事实上你的做法一开始就错了。”
“你以为心魔是什么?心魔是大海浪花,生生不息,就算你封印得住,又如何封印得完?”
““强行封印,不过是筑堤断江,一时之计。”
“对付心魔,有如对症下药,只要去除了病因,心魔自然消失。”
佛苦笑,“我如何会不知道这点,莫离。”
“只是我的病,已入膏肓。”
“不。”我语气陡然激昂,“只要活着,一切皆有可能,但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佛被我的话吓了一跳,好一会儿后他迟疑道:“这句话,好像是孙悟空说的吧。”
“以前是他说的,但现在起就是我说的了。”
他呆了一呆,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小白,你真是活宝。”
我撇嘴,“什么活——等等,你刚才叫我小白?”
我吃惊地看着他,可他的样子居然比我还要惊讶。
“什么,刚才我叫你小白?”
“不可能吧。”
“但我就是听见了。”我争辩道。
佛皱起眉,他居然笑了。
还是很愉快的笑容,“小白这名字,多难听。”
“还是莫离好。生生世世,莫分莫离。”
我用手肘撞他,“嘿嘿嘿,什么意思,小白这名字哪里难听了?”
“小白这名字嘛,”他作冥思状,“很容易让人想到小白兔,小白狗,小白猪,小白痴——”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的话,“你的法号还不是一样难听。如来如来,我还如花呢!”
……
呱,呱,呱。
现在的乌鸦还真是胆大,居然敢从佛祖头上飞过。
我心里突然暖和起来,也许,也许以后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呢。
佛看着我,微笑起来。
无可奈何却又愉快的笑容。
“你变了很多呢,小——莫离。”他硬生生改口
我促狭地看了他一眼,得意地拉长了声音,“是——吗?”
他轻笑,“以前的莫离,其实很孤僻,很安静,也不愿意相信别人。”
“那你还喜欢她?”
“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吗?”他轻轻叹息,脸上却是甜蜜。
“她站在那里,我躲闪不及。”
气氛突然又变得奇妙起来。
我不自在地搓了搓手。
“很晚了,我回去了。”
佛看了看天色,“原来已过子时。”
“好吧,再见。”他轻轻说。
我眉毛一挑,调侃道:“怎么?都不送送客人。”
他苦笑,“我不能走出这座宅子”
“为什么?难道还有人敢软禁你不成?”我好奇心上来了。
他摇摇头,“这座宅子是我特意布的阵,它能够帮我克制住心中的魔意。如果我走出了这里,那就很可能随时变为魔帝。”
我心里一堵,脸上却故作轻松道:“难怪很久没见到那面具男了。”
“面具男?”他重复着这三个字,笑起来,目光却慢慢变得沉静。
“莫离,”他轻轻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完全变为魔帝。”
“那时候,”他顿了一顿,“我希望,你能亲手杀了我。”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我沉默转身,向外走去。
长长走廊,沉静池水,明亮月光。
(三十八)
“小白,你回来了。”
小兔子激动地跳过来,抱住我。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担心死我们了。”她耸耸鼻子,眼圈都红了。
刹夏的眼圈也有点红,“幸好你没事。”
我感动地用力抱抱她们。
三藏也扭着腰肢扑过来,“小白,人家也担心死你了。”
黑线。
咚的一脚。
三藏半坐地上,咬着手绢,一脸怨妇状,“小白,你变心了,你要她们,不要我了。呜呜呜。”
众人顿觉嗖嗖一阵冷风。
“对了,小白,诅咒已经解开了吧。”小兔子笑眯眯地看着我。
诅咒?
我额头冒出了冷汗。
天哪,我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一码事了。
怎么办怎么办?
小兔子依旧兴致勃勃,“我问你话了,怎么不说?”
“我,我——”看着刹夏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我迟疑着说不出话。
“小白,难道说,”小兔子终于发现了我的可疑,她的脸色迅速黯淡下去。
我紧张得看着她。
“诅咒已经解开了。”
突然耳边传来悟空懒洋洋的语气。
我们大家都扭转头,惊讶地看着他。
小兔子最先反应过来,“你怎么会知道?”
悟空嘻嘻一笑,“不是说接到绣球的人会在子时前死掉吗?”
他朝着我抬抬下巴,“子时早就过了,你们见过这么活蹦乱跳的死人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小兔子定定看着我,她突然右手抓住我的手腕,左手刷地撩开我的袖子。
“你们快来看。”
她的声音惊喜得有点颤抖,“小白手上那些奇怪的红色东西消失了!”
大殿上的所有人一下全部激动起来。
“可以归位了,可以归位了。素娥姐姐。”小兔子蹦跳着抱住刹夏。
刹夏呆呆地站着,慢慢地,她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我看着她们,轻轻微笑。
悟空朝我走过来。
我对着他大大一笑。
悟空也笑了。
他拉起我的手。
“走吧,我替你包扎一下。”
这时我才发现我的两个手掌都血迹斑斑。
大概是之前,见到佛祖时太过紧张。
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全都嵌入了肉里的缘故吧。
“好,”我抬头看着他,“我有很多事情想告诉你呢。”
于是我们两人,牵着手。
穿过繁华的宫殿,喧哗激动的人群。
走到了外面。
外面,风很大,天很黑。
可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岂非也正是最接近光明的时候?
(三十九)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收拾包裹,准备离开。
小兔子抓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小白,今天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你们。”
我嘻嘻一笑,鬼祟地看了看八戒,“放心吧,很快的,等我一取完了经就去月宫。”
“真的?”她开心地咧出了三瓣嘴。
于是,挥手告别。
告别也许令人无奈,也许使人伤感。
但是,没有别离的痛苦,哪来相聚的幸福?
~第七章~
愿以此功德
回向十法界
愿一切众生
皆生极乐国
(一)
你见过这样的情景吗?
一个老头子,很老很老的老头子,白胡子都拖了一地。穿着宽宽大大干干净净的寿衣,瘪着嘴,坐在棺材里用仅剩的几颗牙用力地撕鸡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去。”“你去。”我们互相推脱。
最后八戒被我们几个乱推一气的家伙给推了出去,他彬彬有礼地问道,“这位老人家,我们长途跋涉,又饥又渴,可否在你这里借住一宿,化些斋饭?”
“去去去。”那老头子挥舞着鸡腿,满嘴含糊,“我已经是死人了,我听不到你们说什么,你们也看不见我。”
默……
三藏头一甩,亲自出马。
“老人家,我们乃是从东土大唐——”
还未等他说完,那老头子就像被猫咬了屁股一般,从棺材里跳了出来。
他双手背在身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唐三藏,围着他慢慢打转。
三藏又是一甩头。
“哦呵呵,不用看了,我每个角度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那老头子看着他,突然嘴一撇,竟像一个孩子般哇哇大哭起来。
“大师,你终于又来到我身边了,呜呜呜。”
“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得好苦。”
啊?什么!
悟空,八戒,沙僧和我很有默契地相视一笑,大家不约而同地躲到一边咬耳朵。
“啧啧,看不出三藏居然是这种人。”
“莫非三藏以前曾对这个老人家始乱终弃?”
“大家不要乱说三藏嘛,说不定是那老男人一厢情愿地喜欢他。”
“哦,也有可能。”
三藏在一边已经气得脸色发青,“你们,你们——”
我们乖乖闭嘴,用手指了指那个倒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头子。
三藏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把他扶了起来。
“老人家,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的。”
“以前我们有见过面吗?”
“有啊!”那老头子泪眼汪汪道,“我这条命还是大师你救的呢。”
“有吗?”三藏挠挠脑袋,“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寇,名员外,大师你不记得了吗?”他满怀希望地问道。
“寇员外?”三藏沉思道,又问他,“那我呢,你既然认识我,也就应该知道我的法号吧。”
“知道,知道。”老头子忙不迭地答道,“你不是号无灯法师吗?”
……
“什么嘛,原来认错人了,还害得我们这么期待。”
我们一群等着看好戏的人怏怏不乐地走开。
“你,你们——”三藏再次气到吐血。
那老头子气愤地看着我们。
“我没有认错,”他申辩道,“他肯定就是无灯法师,我有画作为证。”
嗯?什么?画作?
我们的耳朵又竖起来了。
“哪里哪里,快去拿出来看看。”
“难说三藏以前法号就是无灯?”
“不会吧,取个假法号去骗人?”
“画作呢?画作在哪?我要看!”
三藏已经气到没力气骂我们了。
“看吧看吧,”他没好气地说,“要不要我脱了衣服给你们看啊。”
……
大家齐刷刷地搬了小板凳坐成一排,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
(二)
那老头子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画作。
“在哪里呢?在哪里呢?”他嘀咕着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啊!找到了。”老头子一下激动地叫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打开那幅画轴。
我们一群人全部涌了上去。
画上面是一个穿着僧袍的年轻人。
清秀,俊雅,一脸深藏不露。
完全不同与三藏。
“切。”我们一群人抱怨起来。
原来又是空高兴一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老头子拼命揉着眼睛,看看三藏,又看看画像,看看画像,又看看三藏,这样把头转来转去很长一段时间后,他终于颓然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果然是我认错人了。”
“唉,老了,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失魂落魄地爬进棺材里,伤心地继续撕咬鸡腿,嘴里还含糊道:“厨房里有米有灶,你们自己张罗吧。如果要借宿,也自己挪地方吧,我已经死了,你们不要再和我说话。”
默……
三藏开始煞有介事地指挥起来。
“八戒,你去劈柴。”
“小白,你去做饭。”
“悟净,你去打扫屋子。”
“悟空,你去——你去休息就好了。”
“那你呢?”我们一起反问他。
三藏胸有成竹,“这位老人家不是说他死了吗?我现在就为他念经超度咯。”
(三)
沙僧在收拾屋子。
这间屋子不仅脏,而且还有股很奇怪的味道。
那种很老很老的味道。
连照进来的阳光都似乎昏黄,如同古旧书籍的颜色。
沙僧把刚才散落一地的画轴捡起来,放回书桌。
大概因为年代久远,那些画轴的线很轻易就断掉。
沙僧不得不一幅一幅把它们重新卷好,绑上。
他就这样,一直认真地做着,直到他看见了一幅画。
他呆了一下,然后就兴奋地叫了起来。
“大家快来看呀。”
“这幅画中的女子简直长得和小白一模一样呢。”
我们一群人全都围了上去。
画中的女子,穿着湖水绿的衣衫,眼神若有所思,表情淡然而又隐忍。
她分明在微笑,却让人觉得无比悲伤。
为什么要悲伤呢?
是不是已经知道属于她的那份幸福不会久长。
(四)
“真的和小白一模一样呢,只是表情不同。”
三藏惊叹道,他突然抬起头,两眼发光地看着我,“小白,你是不是有姐姐或者妹妹,事实上呢,我个人是比较偏好忧郁型的。”
我没有理睬他。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
就好像,对着镜子一般。
镜中映出的却是自己前世的容颜。
那种感觉,居然不是奇怪,而是悲伤。
淡淡的悲伤。
悟空突然拿过我手中的画,径自走到棺材里的老头子面前。
“老人家,可否告诉我们此画的来历?”
那老头子就当浑然没听见一般,继续费力地撕咬他的鸡腿。
悟空倒也不恼,他只是微微一笑。
“老人家,你已活了一千三百一十九年吧。”
老头子啃鸡腿的动作突然停下。
悟空像猜透他心思般,又道,“你想死,但是偏偏死不了。”
老头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苦寻无灯大师,是因为你相信,只有无灯大师才能让你死,才能将你从永生中解放出来。”
老头子嘴巴已张大得可以放下一个鹅蛋了。
“哎哟我的妈呀。”他惊叹道,“你这小毛猴说话咋这么准呢?”
悟空额头上陡然冒出黑线。
我们几个飞快端来小板凳,整整齐齐坐成一排。
“快下注!”
“我买老人家!”
(五)
“这幅画,已有一千一百多年的历史了。”老头子回忆道。
“而画这副画的人,是和无灯法师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
我心中微微一惊。
一千一百多年?
正是在一千一百多年前,释心随一和尚离去。
“那个年轻人什么样子?老人家你可记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有着不真实的味道。
“不记得了。”老头子摇摇头,“只记得好像是一个眉目清秀,性格温和的男子。”
“那他的名字呢?你知道吗?”我不死心地追问。
仍然是摇头。
“那年轻人一天到晚几乎不说一句话,”老头子回忆着,“但是他画画,他在我这里住了九天,就画了九天的画。”
“你看,”他朝书桌示意,“那些用红色丝线扎起来的就是他所作的画。”
我静静地走过去,一幅一幅打开。
第一幅,是她。
第二幅,是她。
最后一幅,还是她。
每幅画上都有字。
汝爱我心,我怜汝意,以是因缘,经百千劫,执着缠缚。
由于年代久远,那些纸张发黄枯干,一打开后就片片碎去……
阳光很好,好得可以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我觉得有点头晕目眩,又安静地走了回来。
“你没事吧,小白?”八戒关切地看着我。
我摇摇手,对着那老头子道,“讲点其他的吧,老人家,你为什么会活了一千多年呢?”
“你应该只是一个凡人吧。”
老头子眼睛一瞪,“你以为我想活这么久啊,真是的,都成地地道道的老不死了。”
“不讲就算了。”我无端端心中烦躁起来。
那老头子看我发火,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小姑娘脾气倒挺冲。”
“好,那我就告诉你吧,我是喝了不老泉的泉水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不老不死,一千多年。”
我们大家全部很怀疑地看着他。
“不死肯定是真的。”
“可是,不老?难道你从一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
老头子很郁闷。
“这白胡子,是我自己粘上去的。”
“这皱纹,是我自己画上去的。”
“这牙齿,是我自己打落的。”
“只有这头发,是它自己愁白了的。”
我们全部听得目瞪口呆。
好半天,三藏才犹豫道:“老人家,哦不,年轻人,也不对,嗯,那个,”
“我姓寇,名员外。”老头子说,“你们叫我员外就好了。”
员外?
这名字怎么总感觉怪怪的。
“哦,员外,”三藏谨慎地看着他,指指自己的脑袋,“你这里,”
“没问题吧。”
员外瞪他一眼,“你们这些正常人不会明白的。”
“大家都会老,都会死,我一个人不老不死,就成了怪物。”
(六)
传说世间有一口泉。
不老泉。
泉水可让人长生不老。
然而这是一口有生命的泉。它经常会在某处神秘出现,不久后又神秘消失。”
它有可能一年内出现几次,也有可能几百年间都不出现。
员外回忆道,“那还是我年轻的时候,只身上山打猎,没想到受了重伤。正当我奄奄一息时,无灯法师出现了,他对我说
——我可以救你的命,但你却要为此付出代价,你愿意吗?
我当时只想活下去,就对着他不停点头,于是大师用禅杖在地上轻轻一戳,一股淡青色的泉水冒了出来。我喝了那泉水以后,居然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为了感谢大师的救命之恩,我把大师以及和大师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邀请回家,备上好素斋款待,席间我问大师我要付出什么代价时候,大师只是笑,他说,你以后就会明白了。”
说到这里,员外长长叹口气,脸上居然有了沉痛,“当时我不明白,现在我才知道,这代价,太过巨大。”
“难道长生不老对你来说还是坏事?”我好奇地插嘴。
“你觉得长生不老是好事吗?”他反问我,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头向悟空,满脸期待道,“你这么厉害,是不是可以帮我死掉?”
悟空嘻嘻一笑,“易如反掌。”
“那好!”员外大喜,乐颠乐颠地爬回棺材里坐着。
“你先等我准备一下啊。”他一边对悟空打着招呼,一边从棺材里摸出了一把小梳子和一面小镜子。
默。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等到他终于收拾妥帖后,我们都已经吃完晚饭,并且打了好几个盹儿。
“小姑娘”,他喜滋滋叫我道,“怎么样?你看我这打扮?还可以吧。”
“可以可以,”我打着呵欠,“你老这是要去出嫁吗?”
员外红了脸,“瞧你说得,人家是第一次死,不打扮好点怎么行?”
继续默。
原来死都有第一次的。
员外叹口气,又笑道:“以前我每次睡觉,都希望不会再醒来,这个愿望,今天终于实现。”
“说不定明天我就已经喝到孟婆汤。”
“后天就已经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婴儿了。”
他笑得很开心,仿佛看到了自己呱呱坠地的模样。
看着他的笑脸,我想我已经找到答案。
也许,流动的生命,才是真正的生命,才是值得去期待的生命吧。
那你呢。
你觉得长生不老是好事还是坏事?
(七)
夜很静。
有风。
这样的夜里,往往容易发生一些事,也许有人浪子回头,也许有人红杏出墙,也许有人劫富济贫,也许有人鸡鸣狗盗。
也许还有人,在悄无声息地死去。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
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
睡梦中我翻了一个身。好像听到有人在轻轻颂经。
又好像是风,叹息般穿过窗棂。
再翻了一个身,我静悄悄地睁开眼,轻手轻脚走到堂屋前……
棺材里面,寇员外正慢慢坐了起来。
(八)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洁白明亮,穿过寇员外的身体……
他的身体,透明而虚无。
他已经死了。
原来我现在看见的,是他的灵魂。
不知何时,屋子里多出一盏鬼火。
幽蓝,冰凉。
从地狱里前来,引导亡魂上路。
寇员外的灵魂随它飘浮出去。
在临走前,我听见他愉快的声音。
“多谢你,无灯大师。”
然后他消失了。
这时我才发现,在棺材的阴影下,还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朝着我这个方向,慢慢站了起来。
“小白,半夜醒来的话,容易撞见鬼哦。”
他站在月光里,微笑着对我说。
他的脸俊秀,清雅。
他分明是三藏,可这一刻,他看起来却又不像三藏。
他看起来像寇员外画中的那个人。
无灯。
(九)
我看着他发呆。
院子里月光很好。
会死人的夜晚月光一般都很好。
我发了一会呆,然后无何奈何地叹口气。
“我这个人,经常撞鬼的,只是不知今晚居然会撞上老朋友。”
三藏微笑,“那要不要去喝上一杯,庆祝一下?”
“好啊。”我欣然应允,“去哪里?你带路。”
于是到了一片竹林。
竹林里似乎永远都有雾,淡淡的湿润着。
青青翠竹,无非般若。
郁郁黄花,皆是法身。
是以僧人最爱竹。
“我第一次到竹林,遇见魔帝。第二次到竹林,遇见观音,第三次到竹林,遇见无灯大师,看来竹林真是我的风水宝地。”
我看着三藏,微微讥笑。
三藏神色自若,“你说错了两点。”
“哦?”
“第一,无灯是我上次在人世轮回时的法号,而我现在的法号是三藏。”
“不都是同一个人?”
“小白,你和莫离是否同一人?”
我不语,又问他道,“那还有一点呢?”
三藏慢吞吞道,“第二次,你在竹林时,不止见到观音吧。”
我愣了一下,又讥笑他道,“三藏,你什么时候变成包打听?”
“不错,上次我在紫竹林的确不止见到观音,我还见到佛祖,不过,那人是假——”
这时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指着三藏失声道:“那个假扮佛祖的人,莫非是你?”
三藏看着我,微笑起来。
“不错,是我。”
(十)
我呆呆看着三藏,“我不明白。”
“千年前你将释心从我身边带走,那是注定的,我不怨你。但为何千年后,一切都已风平浪静,我也可重新开始新生活的时候,你却要假扮成佛告诉我,我是莫离,唤起我那些我已经失去的记忆。”
三藏微笑道:“原因其实很简单。”
“如果一个人被蛇咬了,他立刻将伤口包扎起来,以为看不见便可无事,但事实上,毒液会慢慢地在他体内开始扩散,被咬伤的肌肤也会一寸一寸开始腐烂,等到毒发攻心的时候,他已必死无疑。”
我冷冷道:“天下哪有这样的傻子,一般人都是会先吸出毒汁再包扎疗伤吧。”
三藏点头道:“对,没人是傻子,大家都知道要先吸出毒汁再疗伤,可是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却往往犯这样的错误。”
他微笑起来。
“比如说,佛。”
我微偏了头,看着三藏笑起来。
“你是说,我就是罪魁祸首。”
三藏居然点点头,“不错,你是罪魁祸首,但现在的结果,却是他自找的。”
“有情方能成佛,可是成佛后却要戒除所有五情六欲,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我惊讶地看着三藏,他平常总是嘻嘻哈哈,可是却常常说出让人意想不到的话来。
“你想没想过,终有一天你也会成佛?那时说不定你也会舍弃所有。”
我迟疑着问他。
三藏微笑着,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会。”
“即使成佛,我也绝对不会舍弃所有我珍惜的朋友。比如说你,比如说悟空。”
“如果自己不快乐,又如何能让别人快乐。”
“哪怕因此不能成佛?哪怕因此下地狱?”我追问。
“对。”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然后他笑起来,鬼祟又愉快的笑容。
“而且,小白,我永远都不可能成佛。”
“为什么?”我再次惊讶地看着他。
风轻轻穿过竹林,一片竹叶落下。
雾已渐渐散去,林中月光清明。
三藏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微笑。
他的笑容奇异而又深不可测。
“我是金蝉子,我是佛祖脚下第二大弟子,我熟读佛家所有经书典籍,我熟悉所有佛法奥妙。佛祖赞我聪明绝顶,天界神仙对我推崇有加。”
他扬起嘴角。
“可是没有人知道,我学佛法,只是为了推翻佛法。”
(十一)
我看着三藏的笑容。
那么得意,却依然有不易被察觉到的悲伤。
这世间每一个人,温和的人,暴躁的人,嘻嘻哈哈的人,漫不经心的人。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一定有属于自己的黑夜和绝望。
我耸了一下肩膀。
“三藏,我们回去吧,天快亮了。”
这次轮到三藏诧异了。
“小白,你不怪我?”
我笑起来,“我为什么要怪你,你做错什么了吗?”
他反而开始有点不自在,“可是,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利用了你。”
“不,你没有利用我。”我温和地纠正他,“你只是帮佛祖看清他的内心,而这,本来应该由我去做的。”
“小白~”三藏感动地拖长声音,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
我头皮发麻,开始有不好预感。
“小白!”
三藏欢呼着扑了上来。
(十二)
又是新的一天了。
棺材里,寇员外的身体已经冰凉僵硬,脸上还带着梦幻似的微笑。
他走得并不痛苦。
我们帮他轻轻合上棺盖。
外面有一处土冢,是他早已挖好。
旁边还有鞭炮,檀香,冥钱。
喜气洋洋,不像是葬礼,倒像是婚礼。
如果每个人都是哭着降生,笑着辞世,这人间恐怕会少很多烦恼。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
我看着悟空,低低微笑。
悟空,幸好五百年前,我遇见了你。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死去的话,那一定也是微笑着离开。
(十三)
七日后,我们到达一处海。
海很大,海水悄无声息流动。
那种平静,反而让人不安。
今天是一月廿二.。
惊蛰。
(十四)
“好大的海呀。”这是三藏的第一句话。
“怎么才能到达对岸呢?”这是三藏的第二句话。
“啊,不如我们大家脱了衣服游过去吧。”未等他第三句话说完,我们已经站在了船上。
他发了一下呆。
“什么时候多出一艘船来?”
那的确是突然出现的一艘船。
在很远的地方,无声无息浮现。
然后,居然在转眼间抵达我们面前。
船上有人。
微笑,向我们伸出手。
“请。”
那是一艘无底船。
(十五)
海水在脚下缓慢流动。
奇异的是,鞋却一点都没有被沾湿。
我坐在船舷上,闭上眼。
海风在耳边轻轻地吹。
只觉得心情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几乎不可思议。
就好像是一个人在夜晚的森林里,拖着长长的影子,静静地走着。
天空很黑,月光很淡。
花在悄悄开放。
走着走着,那个人的影子慢慢脱离了他的脚,在如水的月光中远去,消失。
我忽然睁开眼。
顺海而下的,不止是船。
还有我们几个的尸身。
除了,悟空。
到岸了。
那划船的人微微一笑,伸出手。
“请。”
(十六)
天太大,海太阔,人就容易老。
而通常老了的人很容易想通以前想不通的事。
比如说,当我走下无底船的时候,我已经想通了很多事情。
所以我现在非但不紧张,还很心平气和。
是心如止水的心平气和。
“嘢!我们马上就可以取到经了。”三藏活蹦乱跳地蹿上了岸。他欢欢喜喜道,“终于可以见到观音姐姐了。”
“她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呢?嗯,一定是白色,她知道我喜欢白色。”
……
抹抹汗,观音,好像,是一直都穿着白色衣服的吧。
“啊,说不定天庭上的其他仙女姐姐也会跑来偷看我呢。”三藏兴致勃勃地从怀中掏出镜子和小方巾,把头擦的一尘不染,阳光下大放异彩,然后他翘着兰花指在袈裟上打了一个蝴蝶结。
我微微笑起来。“三藏,其实你也挺可爱的。”
三藏一下子脸色发青地跳起来。
“小白,你居然会说我可爱,我没听错吧,你确定你今天没撞着脑袋?”他伸出手来想摸我的脑袋,我吐着舌头跳开,跳到悟空身边。
“悟空悟空。”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着。
“如果可以的话,你会带我回花果山吗?”
“嗯。”悟空淡淡补充道,“去掉如果。”
我开心地笑起来。
“那么,会带我到处玩吗?”
他懒洋洋地白我一眼,“你自己没有手脚啊。”
我鼓鼓腮帮子,看着他。
——那么,如果回到花果山的话,你会娶我吗?
我在心里悄悄说,突然有点想哭。
这世间,永远都不会有如果。
因为只有当事情已成定局的时候,我们才会说如果。
因为我们知道,已经回不了头了。
雷音寺到了。我吸口气,走进去。
也许这就是宿命,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今天。
也许都只是为了将我,带回到他的身边来。
(十七)
大雄宝殿其实既不宏大,也不雄伟。
但它却是人们心中的圣地,是让凡人又敬又畏的地方。
为什么呢?
如果你知道这小小宝殿里供着佛祖、观世音、八大菩萨、四大金刚、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十一大曜、十八伽蓝时,你一定也会肃然起敬。
不仅起敬甚至还会下跪。
可惜,佛魔不过一线之隔。
所以,你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拜的是佛,什么时候拜的是魔?
但是求魔往往胜过求佛。
因为佛不会满足人的私利。
而魔正相反。
不管是什么样的要求,他都会满足,但是他会索取同等的报酬。
这倒也不失公平。
话题有点说远了。
阿难和迦叶已在殿上等候多时。
迦叶微微一笑。
“五位尊者,这边请。”
明明是六位,他为何要说是五位?
沿着大雄宝殿往里走。
路越来越狭窄,光线越来越昏暗。
等到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有着莲花门环的朱红大门前,悟空他们已经不见踪影。
原来迦叶真没说错。
果然,只有五位。
(十八)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穿过长长的沉静的走廊,碧绿清澈的池水在闪光。
走过小桥。走进亭子里。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这个人当然就是佛。
佛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没想到你会再来到这里。”
我也一笑,“世事无常。”
“都想通了?”
“你说呢?”我反问他。
佛笑起来。
“先坐下喝杯茶吧。”他静静道。
“这样,待会拔刀的时候才不会手软。”
(十九)
于是我坐下来,安静地喝着茶。
午后的阳光温柔无声。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那样,反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仿佛所有发生过的一切都只是春日里一个长长的梦。
而莫离和释心刚刚从梦中醒来,一边揉着睡眼,一边继续过他们平静幸福的生活。
起风了。
天色暗了。
月亮出来了。
佛站了起来。
“动手吧,莫离。”
他轻轻说。
月光淡淡照在他的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甜蜜而又哀愁。
——莫离,与其变为魔帝,我更希望,你能亲手,
——杀了我。
我也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他的背后。
然后伸出手。
抱住他。
他的身体陡然僵直。
可他什么也没说。
“释心”。我低低唤他的名字,把脸贴在他的背脊上。
“释心,是我不对,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不对。
“是我在你心中种下因后又抽身离开你。”
“这段孽缘,既然是由我来开始,当然也应该由我来结束。”
他的身体在我的手臂中微微震动。
我突然用紧力气抱住他,大声喊道:
“释心,若你已去到地狱,那我也跟随着来!”
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已泪流满面。
心中却有个声音在尖锐呼叫。
悟空,悟空,悟空,悟空……
我深深吸气,吸气,用力咬住嘴唇。
下唇被咬破,鲜血流满整个下巴。
悟空,悟空,悟空……
那声音渐渐低下去,渐渐消失。
佛推开我的手,慢慢转过身。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拭去我唇上的血迹。
然后他将我拉入他的怀中。
我犹豫着,慢慢抬起手,也抱住他。
宅子重重倒塌,发出惊天动地声响,整个天地都似微微震动。
释心静静抱住我,我把头埋在他胸前。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长廊一截一截断掉。
悟空,对不起。
我没有站在原地,我无法丢弃他不管。
拱桥砸入池中,水被溅得四处都是,整个庭院都变成了废墟。
所以,对不起。
悟空。
我安静地流下眼泪。
也许故事的结局就是这样。
我这一生,爱过两个男人。
最终,我和一个人相濡以沫。
和另一个人,相忘于江湖。
烟尘不知何时已经散去。
月光照了下来。
照着这一片废墟。
池子里开满了花。
莲花。
月光如血。
(二十)
小白神秘地消失了。
从大雄宝殿出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到她。
大家却丝毫不觉得惊讶,或者奇怪。
没人记得她,没人知道她。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西天取经的,无非唐三藏,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小白龙。
此五人而已。
也许故事就真的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