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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名为《命犯桃花》的恐怖片刚刚拍摄完成。女主角罗娟和导演陈勇是两口子。在拍最后一场戏时,两个人因为感情问题莫名其妙地当众发生激烈争吵。当夜,罗娟负气而去,不知去向。当夜,在大雨中,为了放松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压力,编剧刘泉和三个剧组同事去夜总会寻欢,酒醉驾车的刘泉撞死了人,肇事之后逃逸。当夜,制片人李森林同时被人神秘地杀死在家中……
恐怖刹那间降临这个已然解散的摄组成员身上。摄像师,美术师,女主角纷纷神秘惨死,导演陈勇疯掉了。而编剧刘泉被鬼魂纠缠,不胜其扰……河边雨夜,杀人偿命。也许真相就在那一封封神秘恐怖的索命信中,无人能逃脱那死亡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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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命犯桃花[作者: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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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雨夜
午夜。大雨。昏黄的街灯。在楼群湿漉漉的阴影中,那个美丽的女人失魂落魄地走出来。黑暗中,她的形象宛如一朵在雨中渐渐枯萎的莲花。
披散的被雨水浸透的长发掩住了她的脸,白色的棉布衣裙也因为雨水而紧紧贴在肉体上,失去了飘逸感.
她身材高挑,丰满、性感,有一种别致的挑逗感。当一道突如其来的,无声的闪电照亮她时,她极度惨白的脸上露出诡异而神经质的表情。
她慢慢地走。慢慢地走.
街灯下,她突然站住了。冲着雨夜幽暗的远处,她露出了某种笑容。
那是一种暧昧的笑。一种狰狞的笑。一种神经质的笑。
像是狼人在月圆之夜的仰天长嚎。
她突然独自露出的笑容,给人一种极度毛骨悚然的视觉冲击。
她的牙齿在黑暗中显得很白。非常白。非人的白。
这是一部低成本鬼片《命犯桃花》的拍摄现场。雨是假的,街道、楼群、路灯也是假的。只有那种阴暗的湿漉漉的感觉是真实的。
只有那个女人的美丽是真实的。她被水湿透的形象此刻非常性感,迷人。
她的表情是如此凄冷。事实上,那已不再是表演,而是此刻她真实的情感表达。这是影片杀青的最后一场戏了,可是,坐在一边的导演却怎么也不喊停。
她已反复在雨水中走了十几遍,露出了十几次所谓的某种微笑。
得到的答案每次都是,不对,再来一次。
《命犯桃花》这部戏,在某些娱乐小报的宣传中早已经变成了某种笑话,一个笨蛋导演,一个笨蛋编剧,一个花瓶式的白痴女演员,拼凑着一部完工遥遥无期的烂片。
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热切地等待着导演喊停,可是那个叫陈勇的笨蛋导演不知道怎么了,脸色阴沉地坐在那里,似乎只会命令重来.
“不对,感觉不对。再来一次。”陈勇喊道.
这回,那个叫罗娟的女演员没有转身往回走,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盯着陈勇看. 片场中静得有些阴森。脚手架上喷水的场工,摄像师,以及站在导演后面的那个笨蛋编剧,每个人都无声等待着下一步的事态发展.
那个笨蛋编剧叫刘泉。剧本一改再改,剧情却依旧难以自圆其说。直到两天前,他才想出了这么个含含糊糊的片尾。勉强获得了制片和导演的认可.
好在,这已然是最后一天的拍摄了。大家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你他妈干吗呢?发什么呆啊?回去再走一次。”陈勇从导演椅上站了起来.
罗娟不动。她只是目光凛冽地盯着陈勇.
阴郁幽怨的目光。
“你他妈聋了?”陈勇喊道。
“导演,我想问问,我的感觉哪里不对?”罗娟强压着心中的怒气,尽量平静地说。
“你笑得太贱了。太淫贱了。不是这种感觉,完全不对。”
罗娟的眼睛中突然有了泪光,但她的语气依然平静:“我怎么笑得淫贱了?”
陈勇冲到罗娟面前,突然用手托住了女孩的下巴:“我他妈用你就是个错误,你哪会演戏啊?你连笑都不会。刘泉剧本上是怎么写的,那是某种神秘的微笑,不是他妈的贱笑,淫笑,傻笑。”
全场静默。静得仿佛深夜的墓穴。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
罗娟似乎是用尽了平生的力气给了陈勇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记耳光打得实在是太突然了,陈勇完全没有想到,一米八几的一条大汉竟然被打得身体晃了两晃,差点摔倒。
女演员会抽导演的耳光吗?站在一边看戏的笨蛋编剧刘泉内心忍不住叹息。这是怎么了?何苦呢?结婚有什么好啊。
女主角罗娟和导演陈勇是两口子。虽然对外不公开,可是剧组里所有人都知道这回事。他们是两口子。
“陈勇,我告诉你,老娘他妈的受够你了!”耳光过后,罗娟愤怒地盯着陈勇。
“你妈逼你他妈疯啦?”陈勇愣了片刻,也突然发作了。他用力推了罗娟一把。罗娟重重地跌坐在了湿漉漉的地上。
倒地的时候,她白色的衣裙翻卷了起来,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穿的内裤同样是薄薄的近似透明的白色的。在两腿间,白色内裤中的黑色三角区若隐若现。
疯了,疯了。刘泉内心里摇头叹息。可是,他只能站着不动。所有的工作人员都面无表情地站着不动,虽然心里可能都在笑。
跌倒在地的罗娟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她挣扎着站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接着冲上去继续抽陈勇的耳光。
罗娟的耳光雨点般向陈勇打去。陈勇狼狈地抬手抵挡着那个突然狂躁的女人的袭击。陈勇的内心比他此刻的处境更加狼狈。
“你他妈还没完了?”陈勇腾出手,狠狠地回了一记耳光给罗娟。
罗娟再次被抽倒在了地上。
陈勇难以置信地看着罗娟,像个拳击手似的喘着粗气。
罗娟早已经泪如泉涌。
“陈勇,咱俩完了。回去咱们就离婚。婚前协议我还留着呢,存款,房子,还有车,全都是我的。你一分钱都没有了。”
“别操蛋了,你他妈想什么呢?”陈勇回到监视器前,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了一支。
“陈勇,我告诉你你别臭美了,你以为你真是什么导演啊?你以为人家真愿意给你投钱拍戏啊?我不怕实话告诉你,如果没有我,这部烂戏根本没人投钱。你他妈整个就是一个靠着女人吃软饭的老白脸,还他妈整天在外面吹牛逼呢。”
罗娟本来已经爬起来,慢慢走到了摄影棚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凛冽地站住,一句一字口齿清晰地羞辱着陈勇。
“你妈逼你再说一句?!”陈勇的脸红了,他想冲上去痛打那个羞辱他的女人,可是,这时候,陈勇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陈勇看看罗娟,又低头看看手机。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了电话。
“大勇,戏拍完了吗?”电话是制片人李森林打来的。
“拍完了。刚完。”陈勇尽量挤出一丝笑容,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是那么沮丧。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感觉不错。”
“那就好。祝贺啊。我和田小军在小扬州酒楼呢,忙完就赶紧过来吧,带上罗娟,我给你们庆功。最后一场戏了。不容易。”
罗娟早已不知去向。片场中,只剩下了编剧刘泉,摄像李力,以及美工许东等一干茫然呆立的男人们。
大雨夜(2)
陈勇难以置信地看着罗娟,像个拳击手似的喘着粗气。
罗娟早已经泪如泉涌。
“陈勇,咱俩完了。回去咱们就离婚。婚前协议我还留着呢,存款,房子,还有车,全都是我的。你一分钱都没有了。”
“别操蛋了,你他妈想什么呢?”陈勇回到监视器前,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了一枝。
“陈勇,我告诉你你别臭美了,你以为你真是什么导演啊?你以为人家真愿意给你投钱拍戏啊?我不怕实话告诉你,如果没有我,这部烂戏根本没人投钱。你他妈整个就是一个靠着女人吃软饭的老白脸,还他妈整天在外面吹牛逼呢。”
罗娟本来已经爬起来,慢慢走到了摄影棚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凛洌地站住,一句一字口齿清晰地羞辱着陈勇。
“你妈逼你再说一句?!”陈勇的脸红了,他想冲上去痛打那个羞辱他的女人,可是,这时候,陈勇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陈勇看看罗娟,又低头看看手机。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了电话。
“大勇,戏拍完了吗?”电话是制片人李森林打来的。
“拍完了。刚完。”陈勇尽量挤出一丝笑容,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是那么沮丧。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感觉不错。”
“那就好。祝贺啊。我和田小军在小扬州酒楼呢,忙完就赶紧过来吧,带上罗娟,我给你们庆功。最后一场戏了。不容易。”
罗娟早已不知去向。片场中,只剩下了编剧刘泉,摄像李力,以及美术许东等一干茫然呆立的男人们。
2
李森林是一个四十五岁的秃顶男人。不知道是他所从事的工作改变了他的性格,还是他天生的性格就适合他所从事的工作,他看上去很憨厚,很精明,很和善,很狡诈,很老于世故,又似乎并不太圆滑。
李森林一看到陈勇就笑了,连声道辛苦。
“哟,罗娟怎么没来啊?”李森林看看跟在陈勇后面的几个男人。
“她淋雨,受了点凉,身体不舒服。”陈勇支吾着说。
“过来喝点酒嘛,热闹一下就好了。”李森林看着陈勇:“要不我给罗娟打个电话?”
“算了,让她休息吧。这孩子,就是不懂事。”陈勇应付着。
“拍戏得还好吗?”制片主任田小军插话问陈勇。
陈勇看看田小军,没有回答他。
田小军于是整晚知趣地没有主动说过话。
那顿晚饭吃得有点沉闷。没有一点结束工作的喜悦。除了场面上的一些客套话,诸如感谢,辛苦,几乎没有人主动挑起话题。
刘泉感觉那顿饭漫长得像是整晚的漫漫长夜,可是,结束的时候看看表,竟然只吃了一个半小时。
席间,李森林的电话不停地响,然后,他不停地走到酒楼包间外面去接听电话。而平时电话不断的陈勇,却没有接到过一个电话。他只是不停地发着短信。刘泉猜想,他所有的短信,应该都是发给罗娟的。
走出酒楼的时候,天竟然真的下起了雨。虽然雨不大,但是雨点却很冰冷。入秋了。
田小军对走在旁边的刘泉低声说:“晚上找地儿玩玩去吧,也该放松一下了。”
没想到这话却被李森林听了去。他打着哈哈:“是啊是啊,哥几个是得放松一下了。这段日子实在不是人过的,太辛苦了。小军,开发票,到时候拿给我报了。”
“老李跟你们一块去吧。”田小军看看李森林。
“我就不去了。最近太忙,同时赶着三部片子,都好长时间没回过家了。今晚上怎么也得回家看看老婆孩子去了。”
“好男人啊。”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李森林笑的时候,一嘴黄牙暴露无遗。
3
那一晚,去夜总会玩的一共四个人。制片主任田小军,编剧刘泉,摄像李力和美术许东。四个人年纪都差不多,一水的三十出头。所以,到了夜总会没多久,他们就全喝高了。
刘泉觉得很有趣。平时木讷的李力和许东,即使喝高了也依旧木讷。搞得他们身边陪酒的女孩还以为他们不高兴呢。
而平时办事一板一眼有条有理的田小军喝完酒竟然是个无赖。他不停地要求摸小姐的某个部位。被小姐婉拒后,他开始半真半假地粗暴地扒小姐的衣服。而且竟然还真让他得逞了。扒光了自己的那个小姐后,他又开始向李力和许东挑中的小姐下手。乐得那两个女孩一边躲闪一边哇哇大叫。最后,她们全都被田小军剥得精光,然后摸了个痛快。
整晚,他们就是在互相拼酒,扒女孩衣服,然后女孩们又默默重新穿好,然后田小军再次去扒的过程中,让时间迅速地消磨掉了。
中间,李力和一个女孩一起走出了包厢,说是去买烟。刘泉去上洗手间的时候,惊异地发现他们竟然在另一个包厢里热火朝天地干上了。透过包厢门的小玻璃窗口,刘泉发现平时内向木讷的李力在做起那件事来一点也不内向。李力的勇猛威武大开大合的动作风格与他工作时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
当他们像没事人一样双双回到刘泉他们身边时,刘泉发现李力又重新恢复了木讷的本色。而且,整晚,李力没有再和那个女孩说过一句话。
刘泉有个毛病,在喝高的整个过程中,整个很HIGH很高兴的过程中,会突然有某个时刻情绪低落。刘泉情绪低落的时候想到了两件事,第一是陈勇和罗娟。刘泉记得他刚刚认识他们时,两个人简直像是初恋情人般甜蜜。在这部戏拍摄的前半程,两个人间的关系似乎也没什么异样。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就发现陈勇和罗娟的关系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今天,夫妻二人如此失态的争吵事实上只是从前的微妙变化的一个总爆发。似乎从影片拍摄将近一半的时候,刘泉就预感到,陈勇和罗娟总会有发展到这么一天。
大雨夜(3)
第二件事是关于刘泉自己的。这部戏,因为是成本低的小片子,所以刘泉的酬金只有八万块钱。而其中的四万块钱,要等到明天才能结。明天是剧组正式停机解散的一天。可能是自由职业者长期没有稳定收入,缺少安全感的原因,刘泉每每在工作完成后等待结款的前一天,内心就会剧烈的焦灼不安,莫名其妙地感觉明天似乎会出些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让他辛辛苦苦的劳动最后化为一场泡沫。
为了排遗这种焦灼,除了用“性”这种方式来安慰自己,刘泉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当酒喝到让人欲望膨胀的时候,刘泉也决定像李力那样干一次。
刘泉感觉他似乎被那个女孩牵着手,在夜总会七扭八拐的长廊里来回转悠好几圈,才找到了一间相对安全隐秘的空房间。感觉像是走在一场漫长的梦境中。可是,刘泉的运气实在是很差,做到一半的时候,房间里突然闯进了一个走错房间的醉汉,那家伙推门进来发现不对头后,并没有识趣地马上离开,而是醉眼迷离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是那个女孩先发现的,她惊叫一声,一下把刘泉从身上推了下去,然后冲那个醉汉厉声地尖叫:“你干嘛呀?”
刘泉赤裸着身体躺在地毯上,酒有点醒了。他有点懊恼,隐隐约约感觉这似乎某种不祥事件的前兆。女孩劝走那个醉汉,想接着为刘泉服务时,刘泉已完全没有了感觉。
接下来的事,刘泉感觉他像是在被那具温热的异性肉体在迷奸着。而且,那个女孩的力量竟然是那么大,那么有冲击力。她骑在刘泉身上,每发一次力,刘泉就感觉自己像是个被奸污的少女一般无助。
4
后半夜,当刘泉他们从夜总会里出来的时候,发现雨竟然下得很大。哗哗哗的雨声和潮湿的浸人的冷意,让几个人的酒意多少醒过来了一点。刘泉冲着夜雨发了会儿呆,回想此前像梦境一样的荒唐经历,对田小军感叹说:
“我感觉咱们就像是四个大萝卜,大水萝卜,让人家胡乱冲洗了一通,然后又给扔了出来。”
田小军哈哈大笑:“至少把咱们洗干净了。”
“没错。把咱们的钱都洗干净了是真的。”
他们是坐着田小军新买的一辆日产天赖来的。当田小军嘟一声打开车的电子锁时,刘泉忍不住说了句自田小军拿到这新辆后一直没机会说出口的心里话:
“傻逼才开日本车呢。”
“没错。哥们就想当傻逼。有些人想当傻逼还当不上呢,他们最多也就开开奥拓。”
这里面,只有刘泉是开奥拓的。这里面,事实上,只有靠写字为生的刘泉最穷。
完全是鬼使神差,刘泉趁着酒意一把夺过了田小军手中的车钥匙:“今晚上让哥们也过过当傻逼的瘾。”
“操,你来你来,随便撞,哥们儿这车反正上的是全险,我无所谓。过两年反正我还得换车呢。”田小军一边说,一边无奈地看着刘泉手中的车钥匙。
“对。你再换辆丰田陆地巡洋舰,争取变成个更大的傻逼。”刘泉说着,坐进了驾驶座。
当打着火,启动车的时候,刘泉怎么都不会想到,前面等待他的不是回剧组的雨中夜路,而是暴雨中,他最黑暗的命运深渊。
“哥们儿,你喝了酒,可别走大道。咱们走小路吧。”副座上的田小军提醒着刘泉。
“操,这点警察早回家睡了。而且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还是走小路吧,见小路就拐,越黑越好,万一让巡逻车逮着咱们就完了。咱这可不是一般的酒后驾车,咱们这可是酒醉驾车,要吊销驾照的。”
后座上的李力和许东听田小军这么说,同时笑了:“多大的酒都给心疼醒了。”
刘泉后来已经想不起来他为什么要选择的那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小路了。他们就是那么鬼使神差鬼迷心窍,对死神冥冥中的召唤毫无预知。
没有路灯,刘泉只好打开了远光灯。可是,路总是看不清。好几次,他都感觉前方似乎有人,踏完刹车,才知道是某种错觉。
车咯噔咯噔地,像只兔子在蹦似的在路面上行驶着。
“操,你丫会开车吗?”后座的许东被晃得实在忍受不住,不得不发表自己的不满了。
刘泉实在想不起是怎么出的事了。他想他一定是被酒精弄得迷糊着了几秒钟。睁开眼的时候,他只记得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嗖的一下,以极快的速度向自己飞来。
“砰”的一声响过以后,刘泉最真切的感觉是,那不是影子,那是一具真实的肉体被自己撞飞了出去。即使这样,刘泉依旧没有刹车,他的脚像粘在了油门上,怎么都拿不下来。
车刹住的时候,刘泉知道已经晚了。车子像是冲过了马路牙子似的颠了两下。凭感觉,他不但把那人撞飞了,而且还在那个人的身体上辗了过去。
刘泉眼前立刻就是一黑。
两年前,刘泉第一次摸方向盘的时候,他想像过也许某天自己会因为开车而惹上些麻烦。他想像起撞人这类交通事故时,总是首先想到医院,想到赔偿医药费,想到事故受害人一方或多或少的敲诈和纠缠。所以,事实上,他一直开车非常小心。两年来,他从来没有追过尾,甚至连红灯都没闯过。
没想到,这一次,他从前所设想的那些麻烦一概都没有出现,他竟然直接把人撞死了。而且是结结实实地给撞了个稀巴烂。
刘泉走出汽车,看到死者在自己的后轮部位,脑袋正好被前轮辗过,停在后轮的位置上。那是一个女孩,因为脸已经没有了,所以无从判断她的年纪,她穿了一身洁白的衣裙,仅仅短短几分种,上面已经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浸得仿佛国画上的乱梅配山水了。
那个女人的脸完全变形了。借着那辆日产天赖的尾灯红光,刘泉看到了他今生所能看到的最恐怖的一幅画面。
张开的变形的惊恐的嘴。
粉碎的鼻梁,被压力挤爆的眼球。
那已经不再是一张人的脸了,在尾灯的红光映照下,那简直就是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女孩的裙子可能是在被撞出的瞬间兜了风,现在乱七八糟的盖在她的前胸,裸露着两条肉感的大腿。她的一条小腿被车轮辗断了,莫名其妙地跑到了尸体的两条大腿中间。
刘泉估计自己的脸色应该很差,因为他看到田小军,许东,李力,每个人的脸色都是失血般的惨白,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太平间里尸体的脸色。
刘泉傻了,回头问田小军:“怎么办?”
大雨夜(4)
田小军比刘泉更傻,毕竟车是他的,是他新买的,屁股还没坐热呢,刚刚不到一个月,就出了这事。
“操!”田小军嘟囔了一句,脑子一片空白。为了一时的仗义,这下算完了,车主的连带责任不算,关键这车以后他可还怎么开?这可是凶车啊。
“跑吧。”这句话是李力说的。
李力说:“跑吧。跑了算了,反正也没人看见。这种地方,不会被查出来的。”
“上车。上车赶紧走。”许东也反应了过来。
只有刘泉没反应过来:“尸体怎么办呢?给她搬哪去啊?”
“操,你问我我问谁去啊。你丫爱搬哪搬哪,你要是喜欢搬回你们家吧。”田小军已经返身往车里走了。今后,他不会充许刘泉再摸一下他的车了。
“去你大爷的!”刘泉忍不住愤怒地骂了田小军一句。
怎么知道这具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不会自动地跟着刘泉回家呢。做朋友的,这个时候,说这种话,难怪刘泉会发作。
田小军站住了,他看看刘泉,以更抓狂的眼神盯着刘泉:“我去你大爷的!”
似乎还不解气,田小军又更加凶狠地接着骂道:“我操你祖宗八代!”
刘泉没再还嘴。片刻,刘泉看看田小军:“算了算了,上车算了。”
“算了你大爷!”田小军不依不饶,继续凶狠地泄愤:“你妈逼不是你丫的能出这事吗?哥们儿他妈的算是让你害了。”
雨越下越大了。雨点打在车窗玻璃上的声音让刘泉有种生命走到终点的幻灭感。他坐在车后座,闭上眼睛想静静神,那张被车轮辗变形的女人的脸立刻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5
《命犯桃花》剧组设在城郊一家残破的小招待所的第三层。刘泉的房间在楼道的最深处。
当刘泉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已经像患了强迫症一样,把那张恐怖的面孔不停地回想了成百上千遍。
像被菜刀拍扁的烂西红柿一样的脸。
那张脸顶在一袭白色的随风飘飘的衣裙上面。
衣裙下露着被轧断的手脚,随着衣裙不停地晃动。
那张脸上,那被轧烂的眼睛虽然无比空洞,某些时刻,在盯着刘泉的时候,还是能够发出凛冽的寒光。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痛苦的呻吟,无比凄厉,无比妖邪。
“还命啊,还命!”
那个鬼魂一般的死者飘荡在刘泉的脑海中,死死地纠缠着刘泉。
闭上眼睛,刘泉会感到她就在趴在窗外,盯着刘泉在看。
有时候,刘泉又感觉她似乎是站在门外,等待着刘泉开门相见。
或者,她就躲在卫生间里,等着当面向刘泉索命: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事实上,这是《命犯桃花》这部戏里,罗娟的台词。
罗娟演的那个凄厉的女鬼就是这么出没在镜头中的:“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刘泉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初在写剧本的时候,不能写点别的温和点的台词呢。现在,他亲手写下的语句,经过罗娟的演译,变成了某种真实的力量,侵扰了刘泉的灵魂深处。
6
事实上,刘泉在床上就躺了半个小时,他就重新坐了起来,穿好了衣服。他决定做一件事,做一件能够摆脱内心幻影困扰的事情。
他鼓足勇气,轻轻地打开了房间的门。
深夜的长廊竟然会显得那么幽暗,那么狭长。
刘泉轻手轻脚地往楼下走。但是,他还是感觉自己的脚步声很重。
你要干嘛去?你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呢?刘泉在心里问自己。
他到了楼下,坐进了自己的奥拓车里。然后,呆了片刻,他决定还是开车回到肇事现场去看看那具女尸。
他已经想好了,他可以假装是路过的,突然发现了一具尸体,然后报案。
刘泉还记得那个出事地点。非常偏僻。是一条河边的小路。河的对岸,是一片新建的居民楼小区。河的这边,是即将拆除的旧式民房。可能那些民房里已然没有了居民。否则,刘泉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里没有一点点灯火。
刘泉的车重新开回了那条河边小路上。那个肇事地点,他命运深渊的失足点。
当他看到灯火的时候,刘泉才知道,他已经把那条小路重新走了一遍了。他重新开到了大街上。他竟然没有发现那具女尸。于是,刘泉又调转了车头,重新去找。
还是没有找到。
刘泉仔细地回想,感觉出事地点的路边是一片荒芜的杂草丛生的空地。而来回开了几遍后,刘泉发现路边有空地的那个路段只有一处。
肯定是在那里出的事。但是,那里根本没有那具女尸。
那具面孔狰狞的女尸。
刘泉不敢下车,他坐在车上,仔细地辨识地面上是否有血迹。因为雨还是一直在下,路面上没有任何曾经有过血迹的样子。这让刘泉无比茫然。
刘泉停下车,望着黑暗中那片生长着杂草的空地。突然,刘泉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在那草丛深处,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在盯着自己。
于是,还我命来的声音和形像再次袭击了刘泉。巨大的恐怖感倾刻吞噬了他。
雨夜的荒草丛中,一个白衣女人吊着眼睛吐着舌头慢慢向刘泉走来。刘泉被吓得几乎失去了几秒钟的意识。不是幻觉,那应该是一具真实的肉体。
嗖的一下,白衣女人的身影又不见了。淹没在了黑夜中,淹没在了荒草丛中。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刘泉直接挂上了二档,然后小车箭一般地飞驰了出去。刘泉被吓得落荒逃走了。
裸身被杀(1)
她肯定是死了无疑。不可能活着。刘泉不相信一个人被轧成那个样子还能活着。难道那具女尸自己走了,或者,她当时还残留着一口气,然后慢慢地爬进了荒草丛中。
即便如此,刘泉断定,她肯定也会死在那堆荒草中。她不可能活着。那辆日产天籁的车轮整个轧过了她的头颅。
她不可能再活了。
刘泉是被楼道里的吵嚷声惊醒的。事实上,一路心惊胆颤地回到剧组,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勉强合上了眼。
刘泉拿出手机看看时间,他才睡了三个小时。醒之前,刘泉正梦到自己在一个冷风呼啸的下午被绑赴刑场执行枪决。那是一片荒凉的山丘,四周全是黑鸦鸦看不清面孔的人。刘泉跪在地上,枪顶到后脑勺的时候,他一身冷汗地醒了过来。
楼道里,似乎拥堵着很多人。声音杂乱。
“有话好说,别动手。”有一个声音在高声喝斥着。
刘泉听出来,那是田小军的声音。
“你们跟我急一点用也没有,打死我管用吗?等我们制片老李来了,不是什么事都解决了嘛。钱都在他身上呢。”
这是陈勇的声音。
刘泉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定不是警察寻迹而来,抓捕自己的,放下心来。
外面似乎又在动手了。至少在互相推搡。有一具身体撞到了刘泉房间的门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巨响。
“操你大爷的你丫还没完了?”陈勇的声音。
“这种事我们经多了,告诉你剧组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接待,好几回了,不结帐,偷偷整理好东西就撤了。这几个月的房钱饭钱让我们找谁去呀?”这是招待所所长的声音。
“我们不会干这种事的。我你还信不过吗?”这是田小军的声音。
“我他妈谁都不信,我就知道你们说好今天结帐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人都要撤了,钱呢?”
刘泉大体上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从床上坐起来,点了一支烟。昨晚的事情,仿佛是梦境,若有若无。他多少希望那是梦啊。此刻,他不敢再去回想。
抽完烟,刘泉走到卫生间洗漱。在镜子中,他看到自己的气色很差。脸因为睡眠不足而些浮肿,眼睛也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眼白上的血丝多得像是得了红眼病。
这时候,突然响起了粗暴的敲门声。
声音很急。一声比一声重。
“刘泉,刘泉,醒了到我房间来一趟。”
是陈勇的声音。
草草洗漱了一下,刘泉去开门。打开房间门的时候,他发现楼道里竟然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2
陈勇住在刘泉对面的房间。刘泉轻声敲了敲门。没有回音。片刻,他推开门。看到陈勇和田小军颓丧地坐在沙发上。
“你找我?”刘泉看看陈勇。
“把门关上。”陈勇示意刘泉坐下。
刘泉关好门,“出什么事了?”
“操,说好的今天结宾馆的帐,可李森林到现在还不来。这不正坐蜡呢嘛。”
“还有些临时演员也等着结帐呢,赖在宾馆大堂堵着呢。”田小军补充说。
“给李森林打电话啊?”刘泉看看陈勇。
“打了。手机一直关着。”
“家里呢。他昨晚不是说回家看老婆孩子去了吗?”
“也打了。不在家。”陈勇摇摇头。
“看屁老婆孩子,老丫的,他老婆说他昨晚根本没回家,而且他还对老婆说,他挺忙的,得过几天才能回家呢。”田小军补充道。
刘泉叹了口气。
“我们哥俩轮流给丫的打电话,打了快一上午了。手机就是不开。”
“是啊,本来想的是咱们组里也没剩几个人了,偷偷撤了就算了,没想到让人家宾馆经理给看出来了。”陈勇低头干笑了两声。
“这孙子是他妈真不干好事,打电话到他家,他老婆还急了,说李森林那么长时间没见到人影了,家里人都快忘了他了,还问我们要人呢。说我们见到他无论如何得让他回趟家。”田小军说着,低头点了支烟。
刘泉抓抓脑袋,想了想,说:“会不会在其他的那两个剧组?他不是同时盯好几个组呢吗?”
“也联系过了。都说没见到他。”
“这样啊。老李的情人那儿你们联系过吗?”
陈勇和田小军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这李森林有情人吗?”
“不知道,我就是这么按常理一瞎猜。”刘泉说。
“搞不好真是这么回事。”陈勇看看田小军。
“不过,他要是有情人至少咱们也该知道啊,我可是一点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么多花花事。”田小军沉思着。
“是啊,我也不知道。从前有一次,李森林也是玩失踪,结果丫就躲在家里,支着他老婆说他不在家。会不会这次还是玩这招?”
“应该不会吧。他何苦这么做呢?”刘泉看看陈勇。
“不行的话,我看也只好去他家堵他去了。现在这么多人堵在咱们门口不让咱们走。你说这他妈叫什么事啊?”
“你们俩去吧,我在这顶着,留在这给他们丫的当人质。你们速去速回,我看比咱们哥几个呆这里干耗着强。”田小军说。
裸身被杀(2)
陈勇的车开得飞快。刘泉坐在旁边,感觉头昏得要命。那张狰狞的死人的脸又出现在了刘泉的眼前。
片刻,刘泉开口问陈勇:“听说你认识交通队的人,是吗?”
“是啊。怎么了?交通队的,刑侦大队的,我都认识。”
刘泉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把昨天的事情告诉陈勇。于是,怎么喝的酒,怎么开的车,怎么撞死的人,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陈勇不动声色地听,好长时间没说话,只是偶尔同情地瞟一眼刘泉。
事情讲完了,刘泉感觉莫名其妙地心里竟然好受了一些。
“没事。”陈勇安慰刘泉:“这种案子,一般破不了。过一段时间,你自己忘了也就好了。”
“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有没有立案什么的?”刘泉想了想,说:“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昨夜里我再次回去看的时候,发现尸体竟然不见了。一点儿出过事的痕迹都没有。”
“嗯。我看情况帮你侧面打听着。”陈勇点点头,然后就此不再开口。
4
李森林的老婆是个颇有些妖艳姿色的四十出头的徐娘。因为是单凤眼,所以,看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她正在勾引你的错觉。长期当全职太太,生活的寂寞让这个徐娘多多少少有些神经质。
徐娘一看见陈勇就立刻涛涛不绝地骂上了李森林。
“怎么他昨晚上是说回家看老婆孩子的吗?这个没人性的东西,上外面去鬼混就鬼混吧,干嘛拿着我们娘俩打幌子啊?你说说,他这人是什么玩意啊?他都多长时间没着过家了啊,天天说忙,天天说在搞事业。搞个屁。搞屁事业,拍得那些破电影破电视剧的叫屁事业啊。我看他就是在外面搞逼搞得欢。”
“这……老李不是那样的人吧。”陈勇吞吞吐吐。
“唉哟喂,大勇,你可不知道李森林那人,他花着呢,怎么你们都看不出来他花吗?我告诉你真不是那么回事。”
徐娘吐噜了一串李森林从年轻到如今的风流韵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告诉陈勇和刘泉,他们家老李还有一套房子。
会不会李森林在那里呢?
“这是今年我们刚买的房子,一直空着,刚刚装修完,晾着呢。年底我们才打算搬进去呢。”
陈勇和刘泉互相看看。
“我怎么没往那方面想呢?”徐娘点了支烟:“这老李要是经常这么无故失踪,那一定是外面有人了啊?合着这新房子倒成了他的淫窝了。”
陈勇和刘泉同情地看着女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大勇,这样,你开车,咱们一起奔过去看看,要是老李真在那儿呢,你们把他带走,先忙你们的正事,回头我再跟他算帐。要是真有小狐狸精在那儿,让咱们给生生地撞上了,你们可得向着我,把那个小婊子好好收拾一顿。”
5
徐娘坐到了陈勇的副驾驶座,把刘泉挤到了后座上。徐娘给陈勇指路,车飞奔向李森林隐秘的新居。
刘泉心里叹息,这是什么事啊?剧组里一堆麻烦事等着擦屁股呢,为了请财神爷,导演和编剧竟然还得义务帮着这个女人去捉奸。
当徐娘指挥着陈勇拐进一条河边的小路时,刘泉突然感觉出某种不对劲。然后,刘泉被惊得毛骨悚然。那一片已然没有人住的等待拆迁的旧式民居,那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河对岸那一片新建的住宅区,这不就是昨晚他开车肇事的地点吗?
昨夜那滂沱的大雨,大雨中车轮下惨死的女人,刹那间逼近到刘泉眼前。刘泉立刻出了身冷汗。
“看!对面,”徐娘指着车窗外的那片高楼:“那就是我们老李新买的房子,拐出去,到了河对岸就是了。”
刘泉内心冷得像是掉进了冰水里。如果昨夜,对面高楼里,某个无聊的家伙睡不着觉,他站在窗前,会不会恰好目睹了他开车撞人的全过程?如果那个家伙是个喜欢拿着望远镜到处偷窥的人,他们的面孔会不会一一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答案是否定的。即使有人会看到,刘泉想,由于夜太黑,距离也太远,事实上,想看清楚他们的车和人,都是完全不可能的。
可是,这个被人暗中目击了一切的念头却让刘泉感到恐惧。虽然他也知道,这叫做贼心虚。
6
李森林买的那套新房子是所谓的高尚住宅区。
小区里很干净,也很安静。刘泉奇怪,整个小区像一座死城。除了他们三个人,竟然没有看到一个人在小区里走动。
楼道里也一样,很干净。很安静。除了他们三个来捉奸的人,同样没有看到一个人。
当徐娘领着陈勇和刘泉走下电梯的时候,徐娘告诉他们:“现在公寓里的住户还很少。基本还没有住人呢。”
刘泉和陈勇面无表情地同时点头。
走到一户门前,徐娘掏出钥匙开始蹑手蹑脚地开门。不知为什么,刘泉有些想笑,他突然有种感觉,他们肯定是白跑了一趟,李森林不可能在这里。他不可能躲在新买的房子里和别的女人鬼混。他难道不知道他老婆有这里的钥匙吗?最安全的方式应该是去开房间,或者上女人那里去的可能性都比他把女人带到这里来的可能性大。
可是,刘泉想错了。门打开后,他首先看到的就是李森林的衣服和裤子。
那恰恰正是昨天他穿的衣裤。
他们走进房间,徐娘立刻炸雷一声喊了起来,冷不丁吓了刘泉一吓。
“李森林,你给我出来!”女人喊道。
没有声音。
房间里像死亡一般的沉寂。
“李森林,你给我出来!”女人又尖叫了一声,然后直奔卧室。
卧室里没有人。
一张双人床,铺得整整齐齐,平整得就像是酒店里面刚刚被服务员打扫过一样。
在床头,女人发现了他老公的内衣和内裤,还有几只没拆封的安全套。她拿起来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恨恨地扔在了地上,转身继续搜查。
刘泉悄悄地从卧室退了出来。
裸身被杀(3)
公寓里面没有什么住过人的烟火气,因为客厅里还没有摆放家俱,像这片小区和公寓的楼道一样,房间里显得过分的干净和安静。
趁女人挨间去寻找李森林踪迹的时候,刘泉走到窗前,他发现,站在这里,恰好能够看见他昨夜的肇事现场。不过,和他此前的判断一样,距离实在是过远,即使是用高倍望远镜看,也只能看个大概齐,再加上是雨夜,赶巧了,站在窗口的人最多能看到车撞人的刹那。其他的细节,即使那个人好奇心很重,有意想了解,那也是不可能的。
刘泉转过身,想和陈勇说点什么,他发现陈勇面无表情地站在客厅的一角,脸色非常难看。刘泉压抑住了自己想倾诉的欲望。他突然觉得在车上的时候,他和陈勇去说昨夜的那件事都属于多余,他应该和当时在场的田小军等人定立一个攻守同盟才是真的,从些大家都闭口不提此事,就此完全遗忘掉它。
就在这个时候,刘泉突然听到了卧室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那绝不像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声音,如此刺耳,如此突兀。那是女人受到极度惊吓后,拼尽了体内所有能量发出的最高分贝的尖叫。惊叫声立刻像有形实体般地填充了整个空间,给了刘泉一种极大的受挤压感。
刘泉和陈勇四目相对,同时被这声尖叫惊出了冷汗。
接着,他们听到了“咣当”一声巨响。那是肉体摔倒在地板上所发出的声音。
刘泉和陈勇奔向卧室,他们看到徐娘已然昏倒在了卧室卫生间的门口。
卫生间有一个男人。
一个全身赤裸的男人,低着头,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
刘泉的头皮几乎炸了。
那个男人赫然就是李森林。
他的双手被反绑着,双脚也被捆着。
几乎是五花大绑。
一丝不挂。一团黑糊糊的东西耷落在两腿间。李森林低着脑袋,那个样子仿佛在背着手兴趣盎然地研究着自己双腿间的那团东西。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那团东西永远也无法挺立起来了。事后,经过警方验证,他的阳具事实上曾经被刀子割过,虽然没有被完全割下来,但也仅仅是连着一层薄薄的皮而已。
尸体受到了某种程度的虐待。李森林的眼睛也被毁掉了,两只眼球被生生地抠了出来,不知去向。
经法医鉴定,他是被勒死的。同时,胃时发现了过量安眠药。那些安眠药虽不足以致命,但却足可以让他两天昏睡不醒。
他是被人下了药,在昏睡中,任人玩弄,虐杀的。是什么人会对一个老男人的身体这么仇恨呢?或者说,会对一个老男人的身体这么感兴趣呢?
7
是刘泉拨打的110。巡警在十分钟内赶到了现场。然后,刑侦大队的人马也紧跟着赶到了。
刑警队负责人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人瘦高,白净,看上去显得挺干练。他给了刘泉一张名片,刘泉觉得他的名字很有趣,立刻就记住了。那个警察叫张思安。
“凶手很细心。现场都被仔细地打扫过了。而且是从容不迫地打扫的。不过。发生的事情必然会留下痕迹。”这是那个叫张思安的警察和刘泉陈勇谈话时说到的。
凡是发生过的事情必然会留下痕迹。刘泉对这句话印象很深,既感觉心惊,同时又觉得这句说得挺有水平。
当张思安了解到他们的身份职业后,他好奇对看了陈勇一眼。
“我看过你拍的电影。”他对陈勇说。
“是吗?”陈勇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
“我喜欢看鬼片。”
“是吗?”
“嗯。我喜欢那个女孩,叫罗娟的那个,她演得挺好,像那么回事。你们的新片子还是用她演的吗?”
“嗯。她身上是有点鬼气。”陈勇反话正说。
“不不,应该叫有点妖气。可惜演的片子也不多,估计再过几年能红,用你们的行话说,叫能成腕。”张思安边说,边检查着李森林死去的肉身。
“需的时候,我们一定尽量配合。”陈勇答非所问地对张思安说。
“啊?”张思安醒过梦来,微笑着说:“那是一定的,一定的。我相信你们都会配合。案子破之前,我估计得和你们经常打交道的。包括罗娟,不出这事我肯定不会有机会认识她的。怎么说也是个小明星啊。你们说是吧?”
你是谁?(1)
刘泉不知道后来陈勇和田小军是如何解决剧组里的麻烦事的。离开李森林的房子回到剧组后,刘泉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开车回自己家了。几天以后,当陈勇给刘泉打电话,让他来公司的时候,陈勇没有解释他们是怎么离开招待所的,又是怎么摆平那些要钱的临时演员的。陈勇给刘泉打电话,是让刘泉去领他剩余的编剧稿酬。
刘泉看到钱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更让刘泉感动的是,陈勇竟然还想着他曾经托付的事,向交通队的朋友打听了河边肇事案的事情。
没有人向警方报案。也没有人在河边发现尸体。根本就没有那么回事。
“不可能啊。”刘泉有些晕了。
“你们当时肯定不但喝多了,搞不好还磕了药,HIGH了吧。”
“不会啊。我们四个人呢,难道一起发生了幻觉。”
“同时产生幻觉?”陈勇干笑了两声:“这听着像是鬼片里的情节呵。反正我帮你打听的结果就是根本没这回事。”
刘泉站起来,走到窗外,看看街上的阳光,感觉头痛的厉害。离开剧组回家的这几天,他一直提心吊胆,噩梦连连,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他撞死过人是毫无疑问的。只是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爬到了哪里躲起来了呢?
2
刘泉的房子是贷款买的,小户型,两室一厅,是高层公寓。要整整二十年以后,这套房子才算是真正属于他。刘泉算了算,那时候他应该五十岁了,一生几乎快要过完了。所以,自从买房子那一刻起,刘泉就常常有一种面对自己的悲哀。
从前,在剧组厮混的时候,每当完活交稿的时候,刘泉一想起回家,就有一种安定感。有时候,在剧组标准间呆烦了,他也很喜欢回到自己的小窝里安静地呆一呆,让自己的身体,情绪,心理都得到某种调节。可是,这一次,刘泉回到家,却感到了某种极度不适应。
毕竟在剧组里,周围生活着自己的同事和朋友。剧组的楼道虽然狭长黑暗,可是,只要高声叫人,被叫的人都会应声出来。
在家里,那种集体生活的安全感彻底没有了。
刘泉不知道邻居住的是什么人,不知道对门住的是什么人。由于并不常回来住,加上平时又喜欢在夜里活动,刘泉在公寓的电梯上也很少碰到别人。
某些时候,刘泉甚至有种错觉。整栋楼不会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住着吧。
刚回家的那一天,因为房间里长久没有住人,已然落了很多灰。刘泉花了半天的时间收拾打扫,然后躺在床上发呆,感觉很怀念剧组的生活。他不知道夜晚来临后,自己该如何面对黑暗。半年前,刘泉和他的上一任女友友好分手,此后,一直没有固定的女友。本来,刘泉以为当他写完剧本的时候,他同时会找到一个新的女朋友,可是,事实上,这半年来,是刘泉一生度过的最枯燥的生活。
晚上,刘泉临睡前,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他今后漫长的一生,将在这个小房子中孤独地度过,因为一天天地变老,再也不会有任何女人爱他。想到这里,刘泉突然害怕了。因为,即使没有人爱,能够平淡地生活下去也是种幸福,可是,刘泉隐隐约约感觉,他肯定不会活到衰老的那一天了,不定什么时候,他将被警察逮捕的可能性最大,死于非命的可能性也很大。
刘泉强烈地感觉到,他的生命从他撞死人逃逸的那一刻起,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于是,他烦躁又从床上坐了起来,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红酒,边喝边抽烟。他把他的电话本翻了两遍。没有一个女人是他可以打电话约会的。这更增加了刘泉的悲哀感。一个生命进入倒计时的人,时间是多么的宝贵。可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时间白白流逝。还有什么事情是比这更让人难过的吗?
刘泉喝光了整瓶的法国玛歌干红,怀着内心的一片悲凉上床昏昏睡去了。刘泉做了噩梦。半夜的时候,他被他的梦境吓醒了。他梦到了一个女人,长发披肩的女人,身体僵直地走进了公寓的电梯,刘泉跟在她的身后,一直看不清她的脸。在电梯里,那个女人摁了公寓第二十三层的摁扭。刘泉想,她竟然是和自己住在同一层。可是,他还是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她似乎一直有意背身面对着自己,长发掩住了她的面庞。刘泉试图从电梯四周的镜子中去观察她,恐怖的是,无论从哪个角度,刘泉看到的永远是那个女人的后脑。当电梯停在二十三层的时候,刘泉礼貌地请女人先走,女人发出了含混不清的笑声。然后,刘泉看到那个女人走向了他的房门。她先是按门铃,然后又开始敲门。
门里面没有反应。于是那个女人身体僵直地站在门口,似乎在耐心地等待。
刘泉终于忍不住了,他走上前,问道:“你找谁?”
女人没有回头。她背着身,冷冷地回答:“刘泉。”
“你是谁?”刘泉记得他在梦中这样问道。
回答他的是那个女人的同样的问题,犹如是刘泉的回声:“你是谁?”
“你是谁?”刘泉再次问。
“你是谁?”那个女人依旧语调冰冷地回问。
刘泉有些受不了了,他说:“我就是刘泉。”
那个女人诡异地笑了起来。
她依旧背对着刘泉,冲着门板说:“那里面的人是谁?”
“里面没有人。”刘泉说。
“里面有人,他睡在床上。”女人说。
于是,女人继续摁门铃。门铃的声音丝毫不悦耳。在刘泉听来,简直就是噪音。
“里面没有人,我就是刘泉,你是谁?”刘泉无奈地说。
你是谁?(2)
“债主。”女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她慢慢转过脸的时候,刘泉一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了。
房间里一片黑暗。刘泉看看窗外,夜色正浓。摆在床头柜的荧光表告诉刘泉,现在正是半夜三点钟,他并没有睡多长时间。
刘泉感觉自己有些被惊着了。在他醒来的那一刻,门铃竟然真的在响。他恐惧地躺在床上,耳朵密切地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果然,门铃再次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叮咚。
刘泉立刻又出了一身冷汗。他一个箭步跳下了床,向大门跑去。刘泉没有任何想开门的意思。他只是想去看看,外面到底是谁?
透过猫眼,刘泉失望地发现,门外没有人。楼道里空空荡荡的。因为楼道是声控灯,狭长的楼道里显得非常明亮。
难道有人摁完门铃就跑了?刘泉观察了一下他视线所无法达到的电梯间,并没有人影。片刻,声控灯突然灭掉了。
刘泉转回身。他有种感觉,那个摁门铃的女人可能早已经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就是那个被自己撞死的人。她追着刘泉索命来了。
刘泉打开了屋里所有的灯。这个时候,刘泉想起了死去的李森林。会不会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将有人发现自己也像李森林那样莫名其妙地死去呢?李森林在那个大雨之夜鬼使神差地跑到新房子里去等谁呢?又是谁在那个大雨夜敲响了李森林的家门?如果李森林是被人杀死的,那个人和李森林有何冤仇?
刘泉有种感觉,李森林可能仅仅是想在新家里躲开任何人休息一夜。毕竟,做影视这行的,方方面面的烦心事太多太多,他可能太需要有一段时间的独处和安静。这个,刘泉曾有过深深的体会。写本子写不出的时候,刘泉也曾多次关掉手机,然后找个地方独自躲起来,试图忘掉那些追着自己要稿子的人。
李森林就是被鬼魂相中了,引着他向死路而去。搞不好就是那一带的同一个鬼魂,又找到了恰巧路过的刘泉,引着他开车撞死了人。
想到这里,刘泉甚至听到了鬼的笑声。他想,这甚至可以写成个新的电影剧本。想到这里,刘泉猛然警醒,他梦到的那个女人,尽管看不清脸,可从体型上判断,怎么看怎么像是那个在他的剧本演女鬼的罗娟。
3
刘泉呆在陈勇的小公司里磨磨蹭蹭不愿意回家,一会儿想约陈勇晚上吃饭,一会想约陈勇唱歌,均被陈勇拒绝。刘泉发现陈勇的气色竟然比自己还要差。他似乎变了一个人,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应有的兴趣。
“你没事吧?”刘泉问。
“没事。”陈勇说。
“别太累了。”刘泉除了这句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勇点点头:“过一段可能会有个记者招待会,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腾出时间过来。”
“好。”刘泉只好知趣地告辞。
走出写字楼,刘泉依旧不愿意回到那个只会让他感觉到孤独和心惊的小家,于是,给田小军,李力,许东分头打电话,约晚上一起出来混。
刘泉只等来了田小军。田小军在刘泉的要求下,翻了通电话本叫女孩出来玩,出人意料地碰了一鼻子灰,每个人都因为太忙,婉拒了田小军。
每打完一个电话,田小军就叹息一声,痛骂婉拒他的女孩子:“操,真把自己当明星了。”
“算了,实在找不到人就算了。”刘泉安慰田小军。
田小军摇摇头,收起了电话。
“陈勇最近怎么了?状态不太好啊。”刘泉说。
“怎么你还不知道?罗娟外面有人了,两口子天天打架呢。”田小军大大咧咧地说。
刘泉点点头:“我想也是这么回事。”
田小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点了一支烟,沉默了片刻,小声对刘泉说:“你记得李森林死的那一夜,也就是咱们……遇到事的那个晚上……”
“怎么了?”
“罗娟失踪了一整夜。”
“是吗?”
“听说最后一场戏,陈勇和罗娟在现场就打起来了?”
“嗯。”刘泉点点头。
“然后,咱们吃完饭不就一起去夜总会了吗?陈勇回到剧组找不到罗娟,打电话问罗娟,罗娟说她回家了。于是,陈勇跟着也回家了。可是,罗娟根本没有在家里。于是,陈勇又回剧组去找,跟神经了似的。中间,咱们玩的时候,我还接到了几个陈勇的电话呢,让我给罗娟打电话找她。我打了几回,罗娟都是关机。”
刘泉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
田小军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刘泉忍不住问。
“陈勇是第二天一早才联系上的罗娟。陈勇没提他曾经回过家找罗娟的事,罗娟说她一直在家呆着呢,关机是因为她太累,睡觉了。陈勇后来也没挑明他其实回过家。而且,那一夜,陈勇几乎疯了似的给罗娟所有的朋友都打了一圈电话,罗娟所有的朋友那一晚都没有和罗娟在一起。”
刘泉看看田小军的表情,感觉田小军所想的问题和自己所想的是一样的。罗娟那一夜去了哪里?她的失踪和李森林的死之间是否会有某种冥冥中的联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