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R Achieve · 镜像论坛

《薇洛尼卡的双重生活》段落赏析 Bill Zhang 2006年10月于 Baton Rouge， LA 基耶斯洛夫斯基，在中国已经不算一个陌生的名字了，据说豆瓣上声势最壮的就是他的小组，央视很早就放过红白兰三部曲，而《薇洛尼卡的双重生活》也在千呼万唤中于今年上半年出了DVD。我们今天欣赏的是这部电影中波兰的薇洛尼卡“天鹅之死”的段落，这也是我个人最深爱的，反复品了很多遍的一个段落。主要的目的是跟大家讨论一下，为什么这个片子拍的如此的漂亮。让我们跳过开始薇罗尼卡与安泰克相遇的一段，从她看见墙上自己的画像开始。画像，是第一个伏笔，不过这个暗示过于的暗，一般我们不会对于这个镜头有什么深入思考的可能，刚开始谁能知道后面会怎么样，不过这确实是一个故意的设置。在这个暗示的设置之后，外景，清晨，薇罗尼卡跑过小巷，她不小心踩进水里，哗啦啦的声音，还有阳光照在她的头颈上，我们可以看见明显的光斑。这一段运动镜头，非常完美，而且这样的运动方式我们在后面可以多次见到，那就是从一个方向，人物进入镜头，然后从正面开始，跟拍到她转过一个方向离去的背影。这样的运动镜头，本身是没有交待多少剧情的，但是很美，一方面是动的美，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到薇洛尼卡如何踩进水坑，如何提起裙子，水花溅起的镜头接阳光刺眼的镜头，可以清楚的听见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可以看见她美丽的背影。这一段是没有任何剧情意义的，仅仅一个单纯的过渡，但是很美，让我们感觉很真实，觉得我们看到了薇洛尼卡的生活，不是仅仅一个两个故事场景，而是动的，活跃的。接下来的一场戏，薇洛尼卡从梦中惊醒，然后去告诉父亲她觉得自己不是孤独的一个人。这就属于从波兰的角度第一次提出电影的核心，但是没有多讲。我们看这一场戏，引入父亲的时候，我们看到镜头对准的不是这个人，而是他的眼镜，逐渐拉出他的身影，我们才看清楚整个画，这个父亲会画画重要么？不重要，但是重要的是，我们在第一眼透过父亲的眼镜看见的是他画的房子，很漂亮，我们不但接收到“这是一个在画画的人”这样一个信息，更重要的，我们看见了一幅漂亮的画。这就是美的所在。薇洛尼卡跟父亲的对话是怎么拍的呢，我们先通过薇洛尼卡的背后的视角看见了父亲，然后镜头给薇洛尼卡，她问父亲在听什么之后，没有立即采用正反打，去给父亲说话的镜头，而是继续给薇洛尼卡，只让我们听见父亲的声音，同样的当镜头给父亲的时候，当薇洛尼卡说话时，也不是立刻切，甚至还会虚焦，让我们看到薇洛尼卡暗中的身影。这种拍摄对话的方式，我们在后面的戏里也特别常见。这个片子的拍摄引入了不同的视角，除了之前所说的给父亲的镜头从他眼镜开始以外，薇洛尼卡坐火车时候，镜头通过小球让我们看见车外的景物，火车一个个驶过它们。同样，这没有多少剧情意义，但是它非常美。摄影师还会通过光滑的墙壁，纱窗，镜子，车窗等等来拍摄人物，这些都不同于我们一般看见的直通通的拍摄角度，而是别具匠心的。比如薇洛尼卡去看合唱团排练，我们看到的首先不是直接给合唱团的镜头，而是薇洛尼卡身旁的镜子的反射。摄影师把机位放在窗外，拍摄房间里薇罗尼卡的行动。接下来的一场戏更美了，薇洛尼卡兴奋地将小球砸起，天花板上落下灰尘，她在一个个廊柱间绕行，背景是游行示威的学生。在这个开阔的外景镜头里，我们可以明显的感到，这个片子采用的金黄色的镜头给整个片子带来的古典美，是多么的动人。而我们发现，在这样的滤镜下，红色显得特别醒目，于是薇罗尼卡的围巾，手套，嘴唇，甚至那辆大轿车，都是红色的。这个片子的色彩，不像后来的红白兰那样专门弄成一个主题，但是却明显的在整个片子色彩上下了很大的功夫。因为金色滤镜，以及红色等醒目色彩的运用，我们看到了一个个美丽的画面，这样的画面配上普里斯纳伟大的音乐以及动人的故事，让片子也趋于完美了。怎么拍摄人物呢？前不久逝世的摄影大师斯文尼奎斯特说过，要关注人物的脸，给人物的脸，给人物的眼睛打光。这个是很简单的一点，但是在许许多多普通的平庸的电影里我们发现这一点并不突出，在过去的黑白片时代，我们可以很清楚的判断摄影师的功力，通过人物脸庞的光的明暗就可以做到，在彩色片时代，光线不像过去对比那么明显，但仔细观察下，优劣还是存在的，这其实也是美的一个来源，人物的表现一定要在光下清楚的展现。我们可以看到，薇洛尼卡去那个女指挥家里面试的时候，合唱团的指挥一开始处在暗处，这时候他没有什么动作，而当他由暗处走向亮处，他的手抬起做动作。在其他地方我们也可以发现，光只打向那些需要突出表现的地方，比如前面薇洛尼卡与父亲的对话，父亲身后的光很微弱，但是这一盏台灯的光足以看见他脸上和眼睛里面神情的变化，并且突出了这个变化。后面的主题逐步开始接近死亡了，暗示出现的很多，绷断的绳子，慢慢走过面无表情的死神一般的露阴癖，蹒跚走过的老太太，野鸽子凄苦的叫声。但是这些暗示的出现并不是平铺直叙的，我们在这些冰冷痛苦的镜头之间看到了许多快乐的镜头，那几次街上奔跑的镜头是节奏变化最好的桥段，非常流畅，毫无拖沓，毫无硬伤，整个片子推轨的运用可以说出神入化。段落的高潮是音乐厅中薇罗尼卡一曲绝唱后逝去。这一场戏我们看到的是第一视角和第三视角之间的切换，不仅仅有薇洛尼卡的特写，更多的是通过她的角度看到的指挥的表情和动作。其实这一段曲子和画面故事完全合一，所有的情绪通过曲子逐渐推高，那么指挥就俨然成为了所有情绪的调度，我们可以看到他舒展的眉毛逐渐皱紧，直到薇洛尼卡倒下。这时候，镜头在一片沉默中流畅的划过人们的头顶到舞台对面，然后再接一个剧场的大全景。一个人提起薇洛尼卡垂下的手臂，按住脉搏，声音传来。天鹅死去。美来自内心，美来自美宝莲，更多的美来自眼睛。对于拍电影的人来说，要想刺激观众的眼睛，直接刺激不一定会很美，而间接的，通过改换视角，注意光线的布置，运用适当的色彩，对于运动镜头的把握，节奏的控制，可以让本来就美丽的置景完美的体现出来。剧情在这里，即便淡的悄无声息，也可以让我们看的投入，陶醉。对于我们，薇罗尼卡拍的这么美，是不是它是最美的呢？不，很多很多电影，我们初次粗略的浏览，看不通剧情就觉得不好看，放弃了对于片子美的索求，可惜得很，我们放松了自己眼睛。其实剧情或者主题，常常就是不可能被你所认同的，不同文化背景下表现的东西，在别国人看来是经典，在我们眼里可能感觉非常的冷漠，但是美是永恒存在的，忘记对于那些刻意的剧情的追求，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对于美好画面美好音乐的追求上面去，收获比剧情要多，不是更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