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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胤朝喜帝八年,十月。
随着淳国公敖太泉战死在当阳谷口,勤王联军的势力暂时的衰弱了。连年的诸侯血战之后,难得有一个平静的秋天,宛州更是难得的丰收年景,城镇和乡野都恢复了几分帝朝盛世的气象。西瀛海有渔民说不小心误入深海,曾经看见风鸟唳天,九转盘旋而舞,之后飞向了东南方向。
风鸟是传说中飞鸟的帝王,它飞向的东南方,则是越州诸侯霸主离国所在的方向。朝野上下隐隐有风声说要恢复东陆帝朝的繁华,还是得皇帝禅位给离国公殿下,皇族白氏和离国嬴氏对于这种传闻都保持着缄默。
宛州,下唐国,南淮城。
吕归尘站在东宫最高的“爱晴楼”上眺望着天空中那只盘旋的鸟儿,握着他的笛子。
夕阳已经半落在凤凰池上,在他的位置,可以看见整个南淮城朦胧在雾气一样的夕照中,而凤凰池上的水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隐隐的可以听见远处高台上敲击云板的苍苍声。
南淮城的夕照是宛州的胜景,士族喜欢唱咏的。不过吕归尘却并不那么喜欢,这里的屋子总是那么高,走到那里都是看不尽的亭台和楼宇,把远处的草木还有天际的浮云都给挡住了,他尤其不喜欢那些高耸的宫墙,走在墙下像是那墙就沉甸甸的压在自己的胸口上,叫人喘息不得。
每当这时他就会格外的怀念北陆,怀念站在马背上一眼可以看到天地尽头的感觉,那里的天空是无边无际的一片碧蓝,常常腾起白色翼梢的大鹰,即使孤独,都飞得那么高傲英雄。
他已经到达南淮三个月了,被安置在世子百里煜所居的东宫中,和世子有一样的老师,教习文字和诗歌。叔父吕豹隐已经回返北陆,两个伴当铁颜和铁叶兄弟被送去了禁军学习阵法,只剩他一个人。
他知道这种生活只是刚刚开始,却没有结束的期限。
“呵呵,这不是青阳少主子么?就猜到尘少主又在爱晴楼看雀儿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吕归尘转过身来,看见一张细白的尖脸,上面有两条短平的眉毛压着一对带笑的小眼睛。那是下唐禁军的一名都尉方山,特意从军中调来安排保护吕归尘和照顾他的起居。
“方都尉好,”吕归尘微微欠身,“这里开阔,可以看得很远。我刚才吹笛子,看见了雁。那是雁,不是雀儿。”
“嗨,雁也是雀儿啊,尘少主是逗方山开心呢。”
吕归尘摇摇头:“雁和雀儿是不一样的。我们蛮族的牧人说,雀儿飞百尺,吃虫子,雁儿飞千尺,吃鱼虾,大鹰飞万里,吃牛羊。雁和雀儿不一样的,能飞很远,飞过大海。也许,是从北方飞来的。”
“北方?”方山笑,“尘少主这是想家了。其实北陆有什么好啊,听人说过,除了草还是草。也是方山这几天疏忽了,明天从东宫里面找几个伶俐的下人带尘少主上街走走。南淮城里面,好玩的东西可多着呢,斗狗斗蟋蟀猜枚,最有趣的是坐在酒肆里听人说演义,尘少主不是喜欢英雄么?说的可都是英雄的事情。”
吕归尘还是摇头:“北陆也不都是草,还有牛羊,有大鹰,有镜子一样的湖泊,还有牦牛群和野马群……我认识的人都在那里,有我阿爸阿妈,有大合萨和苏玛……方都尉,要是你身边的人都不知道了,当英雄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微微回头,方山的目光和他对了一下,随即错了开去,只觉得这个孩子的眼睛又深又静,不落一点尘埃。他有时候也纳闷,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怎么会这样看人呢?像是个经过很多事的大人,很多事情都不在乎了,可是偏还那么认真。
“尘少主,膳房催了,都到用晚膳的时候了。用完晚膳,柳学士还要给您和煜少主开一堂晚课,今天可是得考上次的诗文了,尘少主可都还记得?”
“我……”
方山拉了他的手:“柳夫子也是个死脑筋,尘少主到时候领袖北陆,草原上几十万大军一挥,说灭了谁,就灭了谁,学文字有什么用?还怕找不着一个文笔好的写战书?不过这事情也是国主吩咐,要对大君有个交代,尘少主,我看我们还是先去赶晚膳。煜少主候着您呢,您不到,可不敢开席。”
吕归尘被他拉下楼梯的前一刻,扭头看了看那只雁。它飞进了半轮夕阳里,像是被那片暖暖的颜色融化了。他摸了摸胳膊,觉得天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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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云古齿(1)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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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 fadeout 的大作中提到: 】
: 没加那个群,,我还不是他FANS..
: 不过很是期待
: 还是要骂江南那个坑神~~
: ...................
骂!一定要骂!!不好好写文,没事把以前的文字改来改去。。。。气死————!
刚才看到出版定稿的世子。。。
吐血——————!
名字都改成了蛮族的小名,反而找不到原来的感觉,吕鹰扬听着听好,改成什么旭达汗,感觉他说那些慷慨激昂的话也不若以前了。。。
下面是江南自己帖出来的
想看的大人。。。。
第三章 世子
历史
东陆,胤朝喜帝六年一月。
帝朝元老,羽林上将军苏瑾深在天启城刽子手的快刀下,失去了头颅。传说他是假传皇帝旨意,号召诸侯抗击离国的罪魁。帝国公卿们在满是热血的屠刀前沉默,赢无翳被加封为“天启守护使”,以诸侯的身份守卫着天子的城市。
苏瑾深是在北陆建立了他的威名,五十年前,在震动整个九州的风炎铁旅北征中,风炎皇帝白清羽、军机参政公山虚、风炎大都护苏瑾深、“大胤李将军”李凌心,都是那个时代传说中英雄。最后一面英雄的旗帜也没落了,所有人的结局,恰如风炎皇帝夺嫡登位之初对朋友们所说的那句话一般——
“无论荣辱,我们注定无人可以安然死于床榻。”
苏瑾深死前要求对着北方,说:“让我看见北陆来的云,那下面葬着我很多的好朋友。”
“真好!”八十七岁的老人扯开了衣襟,拍着自己的脖子说,“兄弟们,为了大胤,苏瑾深最后还是跟你们在一起了!”
一
三个月后,北陆迎来了它的春天。
风从滁潦海带来了水气和温暖。巨大的冰甲崩裂,裂缝中流淌起雪水,沉寂已久的土地再次暴露在阳光下,尽情的呼吸新鲜的空气,青茸茸的细草钻出地面,无穷无尽的嫩绿色仿佛从大地深处涌起碧绿的春水,缘着起伏的草原一直溢到天边。
爬地菊最先盛开。说是菊,其实是野草,匍匐在地上,开出嫩黄的小花,最耐荒寒。只要有根,它们是不死的,春天来的时候从叶腋中生出两条修长的花茎,开出嫩黄色的五瓣小花。
朔方原是整个瀚州爬地菊开得最盛的地方,简直是花山花海,压过了马草的绿色,嫩黄色的花潮一直绵延到天际,组成一张看不到边的巨大花裀。
五十多年前,震惊整个蛮族的东陆风炎皇帝也是在早春的四月撤离了朔方原。那时阳光普照草原,风贴着大地流过,千千万万的小黄花摇曳,遮蔽了严冬那场残酷战争所留下的枯骨。
浩瀚的草原,像是盖着一层金色的阳光。
“是蛮族的黄金吧?”风炎帝策马离去前说,“这片土地的生机,远远没有绝尽啊。”
蛮族人总对于爬地菊有种说不清的情怀,在灿烂的四月间,跃跃欲试的年轻人把打来的野狐皮放在怀春少女的帐篷外的时候,少女的父母往往也视若不见,任他们偷偷的跳上马背偎依着在草原上奔驰。
一黑一白两匹马儿狂奔着冲下草坡。马踏黄花的痕迹仿佛两道刀光,划破了春日的寂静。
两匹都是初长成的小马,胸膛已经颇为宽阔,烈鬃瘦腿,奔驰起来全身的肌肉如水波般颤动。马背上的骑士也是少年,十二三岁年纪,身穿的都是狐裘打孔串联而成的无袖软铠,是蛮族富家孩子喜欢的衣装。
少年们握着弓,双手离缰,在剧烈起伏的马背上镇静自若,细碎的小黄花被马蹄踏得飞扬起来,盈盈飘落,像是在马后扬起了嫩黄色的轻雪。两骑争进,倏忽前后,骑术不相上下。
少年们手中的角弓足长两尺半,檀木为背牛筋为弦,是成年人所用的大弓制式。弓弦上搭了狼牙箭,两个人的目光都追着前方那个白色的小东西,它一蹦一蹦的在近尺高的黄花碧草间隐现,折着灵活的“之”字路线狂奔。
距离猎物只剩二三十丈,眼前一片开阔。小东西也知道危机,东撞西撞的想要躲避,却终究快不过骏马。骑白马的少年猛夹坐骑,白马长嘶着奋力蹬地,瞬间超越黑马半个马身。就是这一刻,他双臂一张,角弓引满,乌棱棱的箭簇在阳光下寒芒闪烁。黑马上的少年武士急了,也是用力一夹坐马。黑马奋起余力,又抢到白马前方。黑马上的少年身体一斜,挡住了同伴的视线。他只有瞬间的机会,不过瞬息的优势也已经足够,他全力推开角弓,箭头锁住了忽然跃起的猎物。
刺耳的啸声在他背后响起!
“是箭!”黑马上的少年心中一寒,猛回头,不由自主的仰视天空。一个身形正在他的头顶,遮蔽了刺眼的阳光,太阳在那个身影边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辉,灿然不可逼视。
“巴扎!”黑马上的少年喊出了同伴的名字。
巴扎从自马鞍上腾空跃起,飞踏马鞍桥张弓放箭了。无愧于他“鹰眼郎”的绰号,弓弦一声嘣响,羽箭流星般一闪而没,将跃起的猎物钉回了草丛中。
巴扎落地,毫不停步,疾追上去,在草丛里面一抓,将中箭的小东西抓了出来。是只不大的白兔,身上刷着白垩,更加的显眼,虽然中了箭,还是挥舞着两只前爪挣扎,箭是穿透了它圆圆的小尾巴,并没有伤它要害。
“是我的!我先射到,哥哥你又输了!”射中了兔子,巴扎的兴奋都写在脸上。他拎起兔子的两只耳朵在那里舞蹈起来,又学着螃蟹步,对哥哥耍着鬼脸。
他的哥哥巴鲁兜住黑马,瞟了他一眼,心里不乐意,却也没有办法。
巴鲁和巴扎是青阳大将巴夯的两个儿子,东陆文的大名是铁颜和铁叶,年纪只差一岁,都是世子阿苏勒的伴当。两个都是贵族孩子中的最勇敢的,巴鲁刀马过人,可是骑射上,弟弟巴扎灵活柔韧,更占优势。
巴鲁跟弟弟比赛射猎,总是输多赢少,刚才挡住弟弟的视线,已经是耍赖,可是弟弟凌空发箭,一样箭无虚发。他心里知道自己骑射上差得远,嘴里却不肯承认。
“不就是射中兔子,比刀你哪次赢过?”巴鲁嘟哝着。
巴扎跑回自己的白马边,眯起一只眼睛对他吐舌头:“牦牛牦牛。”
巴鲁身形魁梧,一身的蛮力,却不灵活,有一个“牦牛”的绰号,巴扎一直拿这个嘲笑哥哥,乐此不疲。
“你!”巴鲁猛地抬头瞪着弟弟。
他没有巴扎机灵,有时被欺负得受不了,就会发怒,将弟弟揪在地下打一顿出气。巴扎也有些怕他发怒,捂了捂嘴:“不说了,不说了。”
巴鲁忽的有些不安,放眼望着周围:“奇怪,世子呢?世子哪里去了?”
巴扎也愣了一下,想起了这事:“嗯,奇怪了,刚才还带马跟在后面的呢。这一下子就看不见影子了。”
巴鲁带着战马冲上附近的草坡眺望,烦躁不安的转来转去。这里可以远望四五里地,可是一片黄花草原,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巴赫的脸色渐渐变了,绷得铁青。巴扎有些害怕,不敢出声。
“可是你说今天你看着世子的,你就知道争强!”巴鲁终于发怒了,恨得一把把弟弟从马背上推了下去,“射个兔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世子又不见了,这可怎么办?”
巴扎摔在爬地菊丛中,倒是不痛,不敢反驳,抓了抓脑袋低声嘟哝:“世子,世子,说得好听,早晚也是被大君废掉。不过是跟我们一样是小孩,丢了自己会回来,谁会害他?”
二
阿苏勒微微一运气,笛声像是清澈的泉水那样从每一个笛孔溢了出去,静悄悄的溢满了天地。
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在背后,云雀轻盈的掠过天空,划出曼妙的弧线,仿佛女孩儿的眉梢,爬地菊的小黄花堆起齐膝的花海,一直铺到视线所不能及的天边,偶尔远处的草坡上像是飘过白色的云,那是放牧的少年带着他的羊群经过。
爬地菊的小黄花随着风势起伏,翻出一层一层的花潮,土地像是缓缓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枣红色的小马撒着欢在周围乱转,这边啃几口草,又去那边啃,然后贴过去舔着阿苏勒的面颊。阿苏勒低低的咳嗽几声,摸了摸它光滑的皮毛说:“遥遥真笨,追不上巴鲁巴扎,还来捣乱。”
这匹东陆产的小走马是他的坐骑。身体康复之后,父亲再不许他习武,连雄壮高大的北陆马也不让他骑了,换了这匹温顺却淘气的小马。巴鲁和巴扎的坐骑都是战马的后代,马腿比遥遥的腿长了一倍。遥遥跑着跑着就落下了,害得他只能坐在这里等自己的伴当。
蛮族所谓“伴当”,是“朋友”的意思。贵族少年从练武开始就会有自己的伴当,根据家境的贫富,少则两三人,多则十几人。伴当陪着主子习武打猎,一起长大,将来上阵杀敌也齐马并进,是一生的忠勇随从。
阿苏勒九岁才有了自己的伴当。大君钦点了巴夯的两个儿子作为阿苏勒的伴当,巴夯是长子窝棚的人,谁也不知道大君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不过大君那天召见巴鲁和巴扎,亲手拍着他们的肩膀:“从此,你们就是世子的伴当了,生死你们都要跟着他!”
女孩子侧盘着双腿坐在阿苏勒身后不远的地方,咬着线头纫针。
她穿着绿色的马步裙,白色的绫子束腰,宽大的裙裾洒在黄花上,半遮住赭色小鹿皮靴子。
蛮族少女喜欢这种装束,马步裙张开的时像一领大氅,围绕腰身缠起来,束上衣带,就成了裙子。上面贴身干练,勒出身体柔软起伏的线条,裙幅却宽大,便于骑射。她们也不穿东陆仕女喜欢的丝履,而是裹住小腿的软皮靴子,这样可以像男子一样大步的跑跳。
可是阿苏勒背后的女孩却是宁静婉约的,一声不啃的低头纫针。她披散着漆黑的长发,发梢结着小小的金铃,风来的时候,金铃就叮叮铛铛的轻响,她才会抬头,沉默的看风来的方向。
那里是南方,曾经在铁线河附近的牧场,有一个叫做真颜的部落放牧牛羊。
笛声忽的停顿了,尾音袅袅。阿苏勒挪了挪,坐到她身边去:“苏玛,你是想家了么?”
女孩默默的摇头,坐开了一些,低下头去缝手里那条衣带。
“我知道你总是想着的,”阿苏勒低声说,“虽然你说不出来。”
龙格真煌的女儿龙格凝苏玛那年是十三岁。
草原上的牧人说,时光是无鞍的野马,奔驰起来像闪电,最好的骑手都无法驾驭。初到青阳部的时候,苏玛只有十二岁,削瘦蜡黄的一张小脸,干瘪得像个贫家的小男孩,在绝艳的姐姐龙格沁身边,谁也不曾多看她一眼。
可这个女孩就像是爬地菊一样,十二三岁正是她将要绽放的时候。人们眼里她一天天的都在变,肌肤像是沁红的软玉,漆黑的眼底带些清澈的蓝色,眉宇像是用淡淡的墨笔描画出来的,瘦削的身材变得修长丰腴,胸口也渐渐饱满起来,衬着细长的腰肢。
毕竟是龙格沁同胞的妹妹,人人都说真颜部龙格真煌的夫人是草原上的天女,自然也会生出天女一般的女儿们。
北都城的贵族少年都知道世子有个漂亮的女奴,阿苏勒带着出去骑马,少年们就架着飞鹰跟着后面看,肆无忌惮的吹着口哨。
“苏玛,苏玛,我来吹笛子吧,”阿苏勒忽然笑了,“我来吹笛子,你来跳舞。”
苏玛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阿苏勒知道她是说不跳舞,听吕归尘吹笛子,苏玛是真颜部女孩中跳舞跳得最好的,阿苏勒记得他在真颜部的那些年,每逢烧羔节,龙格沁唱歌,苏玛在火堆边舞蹈。
可是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他微微运气,想起个高些的调子。“呜”的一声,笛子走音了,像是闷声的牛吼。苏玛吃了一惊,抬头看见阿苏勒窘迫的左顾右盼。她把针扎在正在绣着的衣带上,从阿苏勒手中拿过笛子,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比了一个唇形给他看。阿苏勒的笛子也是苏玛教的,他初到真颜部的时候只有六岁,苏玛已经是个八岁的大女孩,可是几年过去,倒显不出苏玛比阿苏勒大多少了。
苏玛的无名指在按孔上轻盈的跳跃起来,笛声有如串串带着回音的鸟鸣。草间几只小雀在笛声中唧唧清鸣着飞上天空,阿苏勒的目光追着它们,就出了神。
天边的云懒洋洋的舒卷,大地静馨,像是一场春天下午的梦刚刚醒来。
笛声停了许久,阿苏勒才回过神来。苏玛把笛子递到他面前,又低下头去缝纫。阿苏勒想着她刚才的指法,把吹孔凑到嘴边。他愣了一下,鼻尖有一股淡淡的暖香,他凑近笛孔嗅了嗅,是从笛孔中散发出来的,像是麝香,却又那么飘忽,只是在鼻尖轻轻的拂过。
“苏玛,你抹香了么?”
苏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是你身上的香,”阿苏勒说着,把笛子递到她面前。
苏玛闻了闻,摇了摇头。阿苏勒犹豫了一下,小心的凑在她脖子边嗅着。苏玛回过神来,惊慌的推了他一把。两个人一起滚倒在草丛里,一阵细碎的黄花仿佛被轻盈的蝶翼扑起,又飘落。阿苏勒粗粗的喘了两口气,苏玛被他压在下面,不敢反抗。她绿裙上散碎的爬地菊花瓣像是绣成的金色花纹,却更加鲜明清亮。她的头发有些散乱,细长白皙的脖子泛起粉色,随着呼吸有淡淡的青纹。她扭过头去,不看主子,饱满的胸口微微的起伏。
阿苏勒清亮亮的目光垂下来,凝在苏玛的脸上。苏玛觉得自己的脸那么红,那些纤细的血管就在皮肤下紧张的跳着。
“苏玛,你身上真是香的……跟阿妈是一个气味,”阿苏勒低声说。
他坐了起来,怔怔的有些出神。
苏玛飞快的整理好裙子,只是一个劲儿的低头纫针。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苏玛,”孩子抱着膝盖看着她说,“苏玛你那么好看,又那么灵巧,吹的笛子那么好听,身上还是香的……不知道将来是谁有那么好的浮起,能娶到你……”
他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看到。”
苏玛一惊,抬起头,看见主子眺望远处的眼神。那么安静,没有欢愉,也没有悲戚。
阿苏勒觉察到苏玛在看他,扭头对她笑了笑:“陆大夫常说,我要好好养着,十年都不会出大事。我想陆大夫大概是说,我还能活十年吧?其实我不是害怕,只是不太甘心,生下来什么用都没有,然后自己就悄没声的死了。”
苏玛的手颤了一下,一滴血红在她手中的绫子上浸润开来。
“你的手……”阿苏勒跑过来握着她的手。
针从绫子上透了下去,扎进了苏玛的指尖,大粒的血珠红得像一粒透熟的红豆。阿苏勒举着那只手,左顾右盼却找不到可以包扎的东西,张开嘴想把苏玛的指尖含住,却忽然明白过来,呆了一下,讪讪的笑了一下,把指头送到苏玛自己的嘴里。
苏玛跟着他笑,无声的。阿苏勒一看她,她重又低头下去。
“嗨哟嗨哟嗨哟,堂堂的世子,真颜部贱民的女儿,在这里偷情!这就是我们吕家豹子血的后代么?”
阿苏勒猛地起身,十几个人从草坡下忽然跃了起来,他们已经被团团的围住了。那是一群披着重锦的武士,领头的人一颗闪亮的光头,只有一根粗大的独辫从头顶心垂下,辫子上缠满了金丝,辫根钉了一块鸽蛋大的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丹胡?”
吕归尘认了出来。那是台戈尔大汗王的小儿子丹胡。青阳部四个大汗王里,台戈尔大汗王是大君最年长的哥哥,土地最大,奴隶最多,从西边的火雷原到东边的彤云大山,草原上处处都有他家的牧民。丹胡十五岁了,是大汗王最宠爱的儿子,粗壮得像是一头小牛犊,脸上的肉堆起来,有几分像他父亲的样子。
丹胡手上套着马鞭悠悠的转着,斜着眼瞟了阿苏勒两眼,忽然上去一步,一把把他推在地下。苏玛站起来想去扶他,却被后面丹胡的伴当武士在膝盖上踢了一脚,倒下去撞在阿苏勒的背上。
阿苏勒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丹胡又上去在他肩上一推。
阿苏勒还是倒在草地里。
丹胡得意的笑了起来,伴当们也跟着笑。他围着阿苏勒和苏玛慢悠悠的转着圈子,头顶那根独辫子上的宝石折射着日光,亮得刺眼,阿苏勒不由得举起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
丹胡转着转着,忽然蹲下身在苏玛面前,去捏她的下巴。苏玛闪了一下,紧紧挽着阿苏勒的胳膊。丹胡又去捏她的耳朵,这次苏玛没有再闪避,她狠狠的咬住了丹胡的手指。
“哎哟!”丹胡差点跳起来,“这个小女人会咬人。”
他抽出手指,看见两排齿痕上隐隐都是血迹。他的随从抄着马鞭走了上来,丹胡一把拦住了,他低头,看见那个小女人直直的盯着他。她的唇色越发的红了,羊奶一样的肌肤下殷殷透着粉,眸子在阳光下似乎带着蓝。
“世子?”丹胡转到了阿苏勒面前,“我出十匹马,跟世子买一件东西。”
“什么?”阿苏勒受不了他嘴里浓郁的酒味,退过去紧紧靠在苏玛的背上。
“你这个小贱女人。”
“我不卖!”阿苏勒断然的摇头,“我不卖苏玛,阿爸说的,苏玛不能卖也不能送……永远都跟我在一起。”
“十匹马!”丹胡啐了一口,“这样的女人,十个我都买到了!不能卖也不能送是吧?那就借到我帐篷里!你的小女人咬了我,我要好好的罚她,才消了我的气。”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阿苏勒的心抽紧了,他伸手过去握住苏玛的手。
“你还小,嘿嘿,”丹胡笑着,“说了你也不懂。”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阿苏勒的衣襟:“来,我跟你摔角。”
他身高力大,整个的把阿苏勒提了起来。阿苏勒慌乱的挣扎着,他没有可借力的地方,只能紧紧握着苏玛的手。丹胡猛地发力,把阿苏勒整个扔了出去。苏玛的手和他的手脱开了,他摔在草丛里,觉得全身没有一处不痛。
丹胡狠狠的攥住了苏玛的腕子,满口的酒气都喷在她脸上,扭头对着随从喊:“给我把他围住,别让他起来!”
七八个随从抢步上去,围死了阿苏勒。阿苏勒抬头,阳光完全被挡住了,他只能看见一片蓝色的天,像是在一口水井中。他想爬起来,可是头脑里面像是有一群蜂子在嗡嗡的飞着。他挣扎着跪起来,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根本站不起来。
他喘息起来,全身重得说不出来,只想倒在地下。
丹胡的笑声从外面传了进来,他听见挣扎和扭打的声音,里面夹着某个细细的声音,像是离群的雁子的鸣声。他忽然慌张起来,他熟悉那个声音,夜深人静的时候,苏玛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流眼泪,就是这个低低的声音。
她是个哑巴,哭不出声。
他努力要从随从们的缝隙里看出去,可是他扒不开那些粗壮的武士。只有武士们腰间那条细缝是透光的,从里面看见那件绿色的马步裙在闪。
“哈哈哈哈,”丹胡笑着,“想看啊?想看啊?你没看过么?你没看过我可先看了。”
他双手掐死了苏玛的腕子,把她的两臂撑开,看她柔软的长发凌乱了。苏玛拼命的低头想去咬丹胡,可是她咬不到,凑过来的是丹胡满是酒气的大嘴。
“嗨哟喂!”丹胡忽然松开了双手,苏玛狠狠的咬住了他的肩膀。
她忽然被紧紧的搂住了,那股巨大的力量让她几乎窒息。丹胡放肆的笑着,狠狠的抱紧苏玛,想要把她整个的抱进自己的身体里去。他的手掐着苏玛的臀和腿,全身热得像是火炭。他猛地把苏玛压在地下,膝盖压住苏玛的腿,狠狠的一扯裙子的襟口。
丹胡还没有忘记对着缝隙里的那双眼睛笑了一声。
阿苏勒忽然觉得自己听不见声音了,面前的一切是幅残酷狰狞的画。苏玛的领口被扯到了腰间,赤裸的背上肌肤像是羊脂。她动不了,丹胡把脸埋在她的胸前。
苏玛忽然对着他的方向回过头来。她脸上还带着泪水,可是已经没有了表情,那么安静,静得让他心颤,像是已经死去的荒凉。
他感觉到一股可怕的燥热在心口跳跃,像是火。他竭力按着自己的胸口,想把那火压回去。他有过这种感觉,那一夜他病发全身裂开的时候,就是如此的。可是他已经压不住了,那火焰正在顺着他的血脉流往全身,有一种强烈的律动撕扯着他的身体。
他想站起来,可是压着他肩膀的那双大手增加了力量。
他再次用力,他要站起来。
他抬起了头,看见那个粗壮武士的脸上充满了诧异。
他的肘狠狠的撞在武士的小腹上。
武士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这个孩子,似乎不敢相信。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孩子是疯了,他影子一样扑击出去,扯住了武士的腰带,不大的拳头一连串的击打在武士的小腹上。
血管里的那股火已经控制了阿苏勒。他忽然有种可怕的快意,他有个强烈的念头,要把武士的小腹打成一个血洞。
武士吐出一口血,栽到在草丛里。
丹胡和苏玛忽然暴露在他的视线里,丹胡满是横肉的脸上尽是惊诧。阿苏勒逼了上去,抬腿狠狠的一脚踩在丹胡的脸上,踹翻了他,一把抱住了苏玛。苏玛柔软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泪水哗的流了下来,打落在阿苏勒的肩膀上。
肩膀上微微的凉,阿苏勒忽然清醒过来。他惊恐的左顾右盼,不明白刚才到底怎么了。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他,给我打他,给我打他啊!”丹胡对着随从们狂喊。
毕竟是面对着世子,随从们还在犹豫,可是他们还是一齐逼了上去。苏玛和阿苏勒互相抱着,惊恐的看着重新围成的人墙。
马嘶声传来,像是惊雷。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扭头看去,一黑一白的两匹健马狂飙着逼近。巴鲁和巴扎举起连鞘的战刀,全力的劈斩下去。不愧是铁氏的儿子,即使成年的武士也被他们凶狠的刀劲震慑,不由得退让了几步。
巴鲁跳下马背,从随从中抓起一个高高的举过头顶,用尽全力掼在自己的脚下。巴扎一兜战马,把阿苏勒拉上了马背。巴鲁对着胸口裸露的苏玛,觉得头有平时三个那么大。这时他那匹灵巧的战马已经兜转回来,他咬咬牙,飞起一脚,把离他最近的那个随从踢翻,拦腰抱过她,一起跨上马背。
随从们还要围过来,巴鲁忽然低喝一声。刀光像是电光般一闪,巴鲁把战刀出鞘了,探身横扫过去。
没人敢挡他的锋芒,人们认识这个铁氏的孩子,成年武士输在他刀下的也数不清了。
两匹战马从包围的缺口中直冲出去,把丹胡和他的随从们抛在那里。
那匹懒洋洋吃草的小马好奇的看了看这些人,“啾啾”的低鸣一声,撒开小蹄子,跟着离去。
丹胡愣了好一会,才暴跳起来:“追啊!追啊!你们这些废物,这样丢了我们家的脸么?”
三
平坦开阔的草地上骏马交错,马身上的汗气蒸腾起来,比赛已经白热。场上十二骑奔驰着换位,草尘飞扬,追逐着小小的栎木马球。
马球在东陆也算流行的游戏,但是发源蛮族。曾经有青阳部的使者们奉着贡品去东陆觐见胤朝皇帝,以八人结队大胜帝都禁军的十二名好手。举国惊叹蛮族的骑术,天朝上国折尽了颜面。皇帝大怒之下甩手而去,从此东陆的贵族豪商也都再不玩马球了。
东陆的华族并不明白,蛮人对于马球技艺精湛,是因为在北陆上至王子贵胄,下到流浪的牧民都玩马球。马球对于蛮族的年轻人是生存的本事,只有借此练好了骑术,才能牧马走遍天涯,来日上阵也有更大的机会生还。而东陆的贵族们始终以马球为一个闲雅的游戏罢了。
比莫干一转球杆,把球定在地下,笑了起来:“我队连胜三场,还玩不玩?”
他已经解了衣甲,只穿一条马裤,露出上身线条分明的肌肉,身上尽是热汗。
“玩?怎么不玩?还不是仗着你那匹马?”贵木愤愤的哼了一声。
“换头神龙给你骑也未必就能怎么样?认命了吧!”铁由得意的大笑。
“轻易认命了,也不配姓帕苏尔了,”旭达罕还是一如往日的冷静,“玩了才知道!”
赛球的是四个王子带的队伍,兄弟四个并不和睦,这项争强斗胜的事情倒是都喜欢。
旭达罕和铁由的骑术都寻常,比莫干和贵木却是蛮族武士中的佼佼者。贵木更以刀术和臂力称雄于贵族少年中,松木的球杆在他手中仿佛一柄利刀,挥舞起来锐风啸响。比莫干的随从不敢正对他的锋芒,比莫干却不在乎。他骑的是大君赐下的极西骏马“雪漭”,总能抢先赶到球边。贵木就恨他那匹马,可是是父亲赐的,却也没有办法。
“好,旭达罕,我们两个开球!”比莫干把球抛了起来,一把抓住。
马蹄声乱了,四匹马从草坎子对面登了上来,奔得急促。球场周围护卫的武士们张开长弓,警觉的围堵上去。
“是哪家王子帐下的人,是哪家王子帐下的人?”巴扎勒着跑疯的马大吼。
“几家王子都在这里赛球,你们是什么人敢冲撞?”
巴扎闪过肩膀,露出了背后的阿苏勒。
“世子!”为首的百夫长认出了他,一手按胸跪下行礼。
“快救救我们,有人追我们!”巴鲁也跟了上来。
“什么人那么大胆子,在朔方原的地方敢追世子,不是找死么?”百夫长骂骂咧咧的,挥手一招,“你们几个跟我去看看!”
“是我找死!怎么样?”
随着吼声,成群的战马如风卷一样也登上了草坎子,他们打着墨绿色的大旗,旗上绘着凶猛的狰。领头的武士年纪不大,顶着一根独辫子,挥舞着马鞭使劲的吼。
“丹胡……”百夫长哆嗦了一下。
丹胡的骄横在北都城附近都是有名的,可是从来没人敢管,也没人能管。他是台戈尔大汗王的儿子,有人说大君的位置都是台戈尔大汗王当年让给他的,所以对大汗王最宠爱的孩子,大君连训斥都没有过。
丹胡喘着粗气,指着自己的脸:“你们的世子,看看,你们的世子踩了我的脸。什么人敢踩我的脸?我生下来,我阿爸都不敢打我一下!你们谁有胆子就拦我,信不信我杀了你们?”
丹胡半边脸上沾了灰泥,是一个清清楚楚的鞋印。
他跳下马,从马鞍上抄过了鞭子,恶狠狠的咬着牙逼向了阿苏勒。巴鲁和巴扎一动,丹胡的随从们也一起逼了上来。
一匹白色的骏马带着疾风,忽然插入,瞬间把阿苏勒他们遮在了马后。
丹胡暴跳起来:“什么人敢挡我的路?我把你……”
他抬头一看,把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马背上蓄着短须的年轻武士低头玩着手里的球杆,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那是大王子比莫干,丹胡认识的,父亲提醒过他,这个跟九王出征过的王子并不好惹。
比莫干略一抬眉,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丹胡,我打球的时候,可不想有人搅了我的兴致。你有什么话就快说。”
“我不跟你说!你把阿苏勒交出来!我跟他拼个输赢!”丹胡气喘吁吁的指着比莫干的马后,“那个狗崽子敢踩我的脸,我要跟他比刀,我绝饶不了他!”
“啪”,清脆的一声响过。丹胡“啊”的惨叫了一声,捂着红肿的脸退了出去,比莫干坐在马背上,闭起一只眼去瞄自己的球杆直不直。所有人都愣住了,是比莫干出手打了丹胡一记而光,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台戈尔大汗王在青阳的势力,和大君谁强谁弱,很难说得清楚,虽然不是名义上的部落之主,可是进金帐不跪,也不听从大君的调遣,是和大君平起平坐的人。
“你……你……你敢……”
“狗崽子?什么狗崽子?你在说谁?这里只有帕苏尔家尊贵的儿子们,没有狗崽子,”比莫干冷冷的喝道。
“哥哥,哥哥,”铁由策马上来,挡住了比莫干,“消消气,别跟孩子一样见识。”
他转过脸又对丹胡露出安抚的笑容:“丹胡,你若是跟世子有什么冲突,就该去和大汗王还有大君说。这样私下打斗,我们都是帕苏尔家的子孙,不是为祖宗丢脸么?”
“我不管,我不管!他敢打我……他怎么敢打我?”丹胡拼命的吼着。
比莫干忽然一把抓起铁由的衣襟,把他推到了一边:“别挡我的路!”
“怎么敢?怎么敢?”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带着战马缓缓的逼了上去,“打你的是我,有什么要说的也跟我说。没长眼么?野狗一样瞎喊。丹胡,以为自己是台戈尔大汗王的小儿子,将来要接大汗王的爵位是不是?台戈尔大汗王?了不起么?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招惹的是世子,我们青铜家族真正的继承人。信不信我一箭射死你,我们吕氏帕苏尔家也一样是草原的主人?”
他冷冷的笑了起来:“回去给你父亲说,是郭勒尔的儿子比莫干欺负了你们,让他去请郭勒尔来责罚我好了。”
他手触到了马鞍上的剑柄,雪漭缓缓的逼了上去。
丹胡的随从们惊慌的互相看着。
比莫干忽然松开缰绳打在马头上,那匹极西名马脱去了束缚,长嘶一声,龙一样舒展了身形直冲出去。高大的北陆雄驹带起的疾风扑面压向了丹胡和他的随从们,比莫干放声大笑,他的剑挑着风声对着丹胡的头顶斜斜的削下。
“哥哥!”铁由变了脸色。
丹胡惊恐的扑到在泥土里,随从中没有一人来得及拔刀。雪漭舞蹈般在丹胡所带的人群中折返,比莫干的长剑随着手腕转动,凄冷刺骨的寒光压在头上,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比莫干带着笑声兜了一圈,重新回到阿苏勒的面前。
丹胡的随从们放开抱头的手,缓缓的站了起来,忽然觉得腿上生凉。他们所有人的裤子都脱落下来。
丹胡也站了起来,裤子却没有落下。他没有丢尽面子,喘息两声,额头的筋跳了跳。
比莫干看他发狠的样子,笑了笑,把手中的东西扔在他脸上。丹胡接住了,乌黑粗大的一条,是一条辫子。丹胡不解的看着比莫干,比莫干手里还剩一块宝石,折射阳光璀璨耀眼。
“倒是个值钱的东西,”他掂了掂,顺手仍给旁边一个伴当,“送你了,拿着玩吧。”
丹胡忽然明白过来,战战兢兢的摸自己的头顶,那条从小就留的独辫没有了,只有齐根的一束短发披散下来。
“杀,杀……杀人啦!杀人啦!”丹胡不顾一切的惨叫起来,捂着头顶飞一般的跑了。随从们呆了一下,提着裤子追了上去。比莫干也不追赶,勒马原地放声大笑,看着狼狈的一群人冲上草坡,其中一个被落下的裤子一绊,一个滚儿栽了下去。
“大王子,我们不是故意和大汗王的儿子冲突的,丹胡他……”巴扎想上去解释。
比莫干挥挥手打断了他:“不必说什么。记得你们是世子的伴当,我们才是帕苏尔家的主人。我们可以杀了他们的人,他们敢把肮脏的手伸到我们的头上,就要教训他们!”
“唉!哥哥……”铁由凑在比莫干的马侧,想跟他说什么。
比莫干不理他,转过头对着旭达罕冷笑:“不帮他?台戈尔大汗王不会怪你么?”
“丹胡做得不对,大哥出手惩罚,我看罚得很好,”旭达罕不动声色的回应。
“虽说是万世不易的大汗王,可是阿苏勒毕竟是我们青阳名正言顺的世子,帕苏尔家血脉真正的传人。一个分家的儿子居然敢跟本家的少主为难,台戈尔大汗王就不怕盘鞑天神的惩罚?未来的大君,可是天神选中的人,”比莫干话锋一转,“不过,也许大汗王觉得自己才是天神选中的人吧?毕竟他们家也姓帕苏尔。”
“哥哥有见识,为什么不自己去跟伯父们说?”旭达罕一振手里的球杆,“打球的时候,我就只知道打球。”
“打球?”比莫干斜眼扫过全场,“好!那么我们也不必浪费力气,一球定输赢。我比莫干有的,随你旭达罕要什么,我都赌得起!”
旭达罕指了指他胯下的骏马:“那就赌哥哥这匹雪漭。”
比莫干皱了皱眉,冷笑:“好,你敢赌我这匹宝马,你押什么?”
“我不像哥哥,有父亲赐的宝马,牛羊器皿,哥哥也看不上,”旭达罕想了想,“听说哥哥雇了几十个东陆匠人打造铠甲,我手里恰好有两千斤上品的乌铁。哥哥赢了,就送给哥哥打造铠甲。”
比莫干微微变了脸色:“谁说的?”
旭达罕不答,回头大喊了一声:“贵木,这场我们好好打,若是胜了,大哥就把雪漭送给你!”
远处的贵木高高举起球杆吼了一声。
旭达罕扭头微笑:“那我们开始吧。”
比莫干从腰带里摸出一颗栎木球,掂了掂,忽然抛起在半空。兄弟两人都是带马微微的一顿,而后两匹战马一齐人立起来,两根球杆在半空中交击。
球落进了比莫干的控制中,他长笑起来,带球单刀直入。雪漭像一道白电一样横穿场地,迎面贵木已经带着两人拉开一个巨大的品字拦截。比莫干并不硬冲,雪漭踏着舞步一样半转,而后再次冲出。贵木眼睛一花,比莫干已经趁乱把球递给了铁由,他自己策马在品字阵里转了几个圈子,大笑起来。
铁由带着球奔驰急转,同对的随从散开阵型跟上,几次在对方骑手抢近前的瞬间闪身掠过,直到距离球门不过八十步才挥杆微微一磕,对面旭达罕已经斜刺里冲杀过来。
“大哥射啊!”铁由大喊着把球倒磕出去。
白色的电光以目力难以追击的速度赶到,比莫干围着球兜了一转,已经是射门的预备。他的伴当在场边高声的喝起了彩,比莫干却觉得后心发寒,忽然有一道犀利的风声追背而来!
比莫干猛地回头,悚然一惊,黑马上的是贵木。他出手的一杆不是击球,却是抽向了他的马臀。
比莫干极为爱惜雪漭,收杆侧挡在马臀后。球杆在他的掌中已经被用作了刀剑,短短的一瞬间比莫干以球杆抽出背刀式,肩膀一沉,球杆斜劈出去格挡。比莫干的刀术老师是巴赫,铁氏的刀术犀利沉稳,扬名整个青阳。
“嚓”的一声,双杆交错。松木杆承受不住贵木的劈劲,立刻折断。
“狠毒!”比莫干大喝。
“狠毒不狠毒,你的马是我的了!”贵木的球杆划出一个完美的扇形,是一个长球的动作,他的随从们已经驰向了对面门前射门的位置。
“笑话!”
贵木忽然感到地下传来一阵猛震,他的杆走空了!球已经自己弹了起来。剩下的半截球杆在比莫干的手中发出低沉的呼啸,在球上一错挑起。比莫干勒紧了缰绳,雪漭高高的人立起来,断杆凌空抽中了马球,闪电一样的直射入门。
震耳的欢呼声响了起来,看了许多年马球,却没有人想到过这样的射门。
“哥哥好快的‘雷’!”铁由在远处大喊。
蛮族刀术,通行的是“九技”,分别是顺斩逆斩、顺切逆切、左右中平、雷、逆劈竹和刺,所有刀术都是从这九个基本的动作演化而成,比莫干以坐马震地弹起勒马求,而击球的动作则是纯正的剑术了。
贵木怔怔的看着自己的球杆,狠狠的把它抛在地上。旭达罕驰马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得你那两千斤乌铁!”比莫干挥舞着断杆,大笑着兜转了马头。
“铁已经在大哥的帐篷里了,我今天早晨嘱咐奴隶送过去的,”旭达罕笑,“本来就是弟弟献给大哥的一点心意,打球不过是个彩头,就算弟弟侥幸赢了,也还是要尽这份心意。”
比莫干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旭达罕。
旭达罕含着笑,笑容恬淡,对着大哥审视的眼神。
“不愧是旭达罕,没有让我失望,”比莫干冷冷的说,“若是别人做了我的对手,我还真的提不起兴趣。”
他把巨大的披风裹在肩上,随手带动了雪漭,转身去向回城的方向。
铁由指挥着伴当,跟在他马后,只觉得大哥走得分外的慢,像是怀着什么心事。他刚想凑上去问问,比莫干已经勒住了马,停在阿苏勒的面前。
比莫干遥遥的看着远方,也不低头去看,声音淡淡的毫无感情:“阿苏勒,很长时间没见你,病都好了吧?”
“都好了。”
“那就好,你缺什么东西,尽管问人从我帐篷里要,”比莫干在他头顶摸了摸,“这里才是你的家,父亲忙,管不上你的时候,还有我这个哥哥。”
阿苏勒微微偏头闪开了他的手:“谢谢哥哥。”
他这么说的时候扭过头去望着远处,看也不看比莫干一眼。
铁由瞥了大哥一眼,却发现比莫干并没有生气的模样。比莫干似乎还想找些话来说,却找不出来。一阵风来扬起他的大氅,他忽的扭头,静静的凝视着那个偎在阿苏勒身边颤抖的女孩。苏玛双手抱着护住了胸口,低头看着脚下。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发梢的金铃“叮叮”的响。
异样的沉默持续了片刻,比莫干摘下自己的大氅抛在苏玛的身上。
“长得真像,”他低低的说,策马离去。
“废物!”带马经过阿苏勒面前的时候,贵木低低的喝了一声。
旭达罕皱了皱眉:“你胡说些什么?”
贵木骾着脖子:“怎么也是我们家的儿子,连一个大汗王的儿子都敢欺负他,你说他还有什么用?”
旭达罕摇了摇头:“大汗王的事情,我们不要多说话。”
“哼!我才不管什么大汗王,我就想不通,哥哥你跟他们走得那么近,这几个老家伙有什么好?比莫干别的我不理他,可这话说得是,大汗王们哪是支持我们?他们什么时候给过我们兄弟颜面?一个小崽子都敢撒野,比莫干不出手,我也扇他的脸!”
旭达罕不轻不重的在他脑门上拍了一记,贵木瘪了瘪嘴,终于不说了。
旭达罕垂眼看了看阿苏勒,轻声说:“以后没事就不要出来玩了,你身体不好就呆在帐篷里,别叫父亲担心。”
兄弟两人带着随从也策马离开了。
广阔的球场上只剩下阿苏勒和他的从人们。巴鲁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主子的肩上,风卷了过来,阿苏勒微微的颤抖了一下,战栗着仰望天空,久久的也不动一下。
黑色的哨马迅疾的驰到比莫干马前,马背上的伴当滚身下马:“大王子!”
“什么事?”比莫干心情不耐烦的喝了一声。
“大事,”伴当凑上来低声道,“东陆有人来,急着要见大王子,已经到帐篷里候着了!”
比莫干的脸色一变,刚刚回头瞥了几个兄弟一眼,耳边已经传来了沉雄的鼓声。几个伴当的脸色也变了。
“夔鼓,夔鼓,金帐的夔鼓!”伴当们喊了起来。
鼓声从城中而来,越来越见沉雄,仿佛敲击在人心口上,空空的震响,令人油然生出一种不安的情绪。
金帐宫前玄帐中设了一面乌青色的大鼓,鼓面粗糙仿佛鳄皮,触摸起来坚实如铁。据说是大君的父亲钦达翰王昔年南巡狩猎,路途中射杀的巨兽“夔”的皮革制成。每当金帐宫的侍卫敲起这面大鼓,就是大君急召将领和大臣。
一名金帐宫的侍卫驰马而来,高举着马鞭大吼:“快!快!大君传令,王爷王子和将军,各家首领,都要到金帐觐见!已经响过一通鼓了!”
四
东陆,下唐国,南淮城。
白皙的两指拈着一枚黑子静静的悬在棋盘上,许久,“砰”的点落。
棋盘对面的人扫视局面,微微点头,坦然的推了棋盘:“臣输了。”
“拓拔卿还有半壁河山,难道不想涉险一搏?我听说麋鹿若是死斗,猛虎也畏惧啊。”
“臣倒是听说纹枰对弈是心战,本是治心之术,不在乎棋艺。臣在盘面上已经走到绝境,拼死一搏,只是搏国主失手。拓拔是一个武士,不懂士族的胸怀,却不愿做这样的事。”
“呵呵呵呵,”国主大笑起来,带着一分雍容的雅意,“不懂士族的胸怀?拓拔卿虽然生在北蛮,可是南下十多年,行止早已是公卿大家的风范了。”
臣子整肃衣甲,起身离席,右手一扯黑氅单膝跪下:“承国主的知遇大恩,拓拔只望能够不辜负国主的希望。”
对弈的两人装束全然不同。国主年过五旬,戴九旒黑帻,青袍博带,外面披了件织锦的中长衣,腰间的青绦上莹莹然是一枚青润的山玄玉。而臣子满头细细的发辫,以牛筋带束在脑后,身披一件油润的旧革甲,倒像是蛮族牧人的装束,唯有身上那件漆黑如墨的大氅上侧光显出层层的夔雷纹,是东陆名家织匠才有的手工。
国主整了整袍袖,从容起身,自顾自的踱起步来。武士不敢怠慢,跟随在后。阔达七间的深静宫殿中静得生凉,窗外飞挑的屋檐遮蔽了大部分阳光,室内一片阴晦,看不清国主的神情。臣子微一低头,在平滑如镜的云石地面上看见了自己的面容,苍苍的满是风霜的痕迹。
“已经老了么?”他在心中自问。
他又想起北陆的风,不似这里的风暖软,像是爽利的刀锋,又像是蛮族呛喉的烈酒。牧人们赶着马群在那般的烈风中驰骋,老得也格外的快,苍老的面容像是干裂的木头人脸。这个年纪上,他的父亲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个老人,每当抚摩他粗糙的大手,都觉得像是摸在剥落的片岩上。可是父亲却依旧带着弓箭骑马,马鞍上悬着他的牛皮酒囊,里面是烈火烧喉的好酒。喝醉的时候,他会将带着儿子走到附近最高的草坡上,拉那张祖传的烈鬃琴,嘶哑的琴声在风中扭曲,像是化为鬼神的祖宗们一起唱和。
“阿爹……”他心底回响着这个称谓,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有一个声音静静的说话。
“拓拔卿?”国主脚步一顿,忽然回头,“今天忽然召卿家进宫,并非仅仅为了赐袍,卿家猜到了吧?”
“是!”拓拔微微躬身,“内监急召,想必是有军国大事。”
“是,大事。”
他们已经走到了窗口,国主伸出细白的手,拍了拍窗棂,遥遥的看着北边的天际。
“记得拓拔卿家初来下唐的时候,曾经说起要建立一支骑兵,引种北陆的健马,教习骑射,本公却没有应允,”国主淡淡的道,“可如今离国雷骑、淳国风虎都以北陆健马为坐骑,而晋北出云骑兵骑射无双,并称东陆三大骑军,我们下唐的骑兵却默默无闻。拓拔卿是不是觉得本公错失了良机?”
“不敢,国主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是区区一支骑军可以逆转的。”
国主笑了笑:“错便是错了,也不是不能承认。不过,我们就要有骑军了。”
“骑军?”
“一支不下五万人的骑军,都骑乘最好的蛮族骏马,可以接连几天几夜奔驰不休,精通骑射。拓拔卿家以为如何?”
臣子动容:“五万人!?”
五万人的蛮族骑兵,这是一支可以横扫东陆的力量。
“今天早晨,北陆青阳部的使者在紫辰殿觐见,他带来了北陆大君的手信,我们两国愿意互换人质,歃血为盟。青阳部的九帐兵马,北陆最强的骑兵,从此就是我们下唐的朋友了!”
“与青阳订盟?”臣子完全愣住了。
“难怪卿家惊诧。东陆北陆,是世世代代的死敌,北陆的门不对东陆敞开,从风炎皇帝开始算有五十年,从蔷薇皇帝开始算有七百年。这个消息传到天启,真不知朝堂之上是个什么情景,”国主冷笑,“不过,本公不管帝都的衮衮诸公怎么想,任他疑心,任他弹劾,任他眼红,谁也毁不了这场南北之盟!一切都已经妥当,只差最后一步,打开东陆北陆的大门!百里家万世的功业,也该开始了。拓拔卿不为本公高兴么?”
拓拔一振战衣单膝跪下:“拓拔山月恭喜国主,愿为国主……”
国主挥手制止了他:“拓拔卿要为本公赴汤蹈火、出生入死么?本公可没有这个意思,本公要倚仗拓拔将军,成就万世的功业,怎么能让拓拔将军做那出生入死的勾当?本公所要的,只是拓拔将军奉本公仪仗旌旗,北上和库里格大君订盟。卿家,这可是南北之盟的第一功啊!”
拓拔山月却没有回答。他像是呆了一样
国主皱了皱眉头:“怎么?拓拔卿莫非不愿?”
拓拔山月全身一震,像是从梦里醒来,急忙跪了下去:“拓拔不敢,拓拔为国主效命,明知万死,也绝不推辞!”
“起来,起来,”国主恢复了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拓拔卿家言重了。卿家出仕下唐十年,宵旰勤政,本公当然清楚拓拔卿的心意。拓拔卿和息将军,都是本公的臂膀,缺一不可,还希望众卿捐弃前嫌,同心戮力啊。最近常有些小人在朝堂上多嘴,拓拔卿不要心存疑虑,拓拔卿虽然出身北陆,长于草原,但是本公从不以蛮夷相待。以拓拔卿气度人品,即便东陆世家,也不过如此……”
国主挥着袍袖,侃侃而谈,却没有注意到拓拔山月始终跪在那里没有起身,他的指甲抠在云石的石缝中,抠得“咯喇喇”微响。
“诸事我都已经为你备齐,你还要什么,尽管向鸿胪寺开口。本公在南淮日日北望,等拓拔卿归来的好消息!”国主终于想起要扶起拓拔山月的时候,拓拔已经在那里跪了许久。
“国主,拓拔还有一言,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说!我们君臣,有什么不可说?”
“大胤前朝铁律,私结北陆蛮夷,乃是叛国重罪。虽然我们下唐领袖诸侯,可是国主要提防帝都有小人借机作祟。”
“呵呵呵呵,”国主笑了起来,“拓拔卿,你对东陆的了解终究还是隔着一层啊。若说真是私通北陆,淳国、晋北,哪一个不比我们下唐有地利之便?而诸家诸侯的动静,又真的能瞒过帝都的耳目么?我们这次怎么做,天启城有人在看着呢,不过皇室是不会来阻拦我们的,这个我可以向你担保!”
远处高阁上传来悠长的云板声,太阳西坠,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傍晚。侍女捧着傍晚时候用来焚烧的香木经过勤政殿前,遥遥的看见拓拔山月单膝跪地向国主行了大礼,国主上前挽起他,牢牢握住他的手,似乎满是企盼。
五
“风筝,风筝,蜻蜓蝴蝶,长尾巴的大龙风筝。”
“桂花包子,刚出炉的桂花包子,热的热的。”
“鲜炒栗鲜炒栗,新上市的新鲜栗子炒,又酥又绵,甜的嘞。”
叫卖的声音充斥了街上每个人的耳朵。这座天南之都地处繁华的宛州,细细的长街两侧鳞次栉比,商铺的勾檐相连,商家争着生意,在店铺外打起了各色的布蓬。酒招在高阁处飞扬,远处凤凰池上轻舟划过,行人比肩接踵,这才是东陆的繁盛,帝朝的荣华。
“撞着人了!长眼不知道用么?紫梁街上你就敢骑马?”一个富家公子模样的人感觉到背后马喷出的热气,转身破口要骂。
他猛地住了口。他背后是一匹雄骏的黑马,披着金色菊花纹样的马衣,夔雷纹的纯黑大氅一直盖到马臀。夔雷纹和金色菊,在下唐都不是平常百姓可以用的东西。
马上的武士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沉默的望着远处。人群悄悄的闪开,黑马无声的踏着小步走过。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中,却有这么静静的一人一骑,让人觉着诡异。
“雷依翰……雷依翰……”
耳边似乎有人喊他的名字,而世上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记得这个旧时的名字?
烈鬃琴嘶哑的声音像是追着他从远处飘来,他闻见草原上的风,那股淡淡的青草味。他想起父亲亲手刻的木娃娃,拿一根马尾挂在家里帐篷的门前,那表示他的身高,每一年父亲就会稍稍把木娃娃提高一点,摸着他的头说:“雷依翰又长高了。”
他又想起了火。烈焰燎天的大火,他至今还能感觉到那种可怕的灼热,他在火焰和夜色的缝隙中奔跑,他呼喊着他知道的每一个名字,可是没有人回答他。最后他站在了一只被火焰吞噬的帐篷前,马尾被烧断了,他亲眼看着那只木娃娃落在地下,闷闷的一声,从此一切结束了。
不再有雷依翰,不再有银羊寨。他们烧掉了它,连同他所有的一切都烧掉了,从此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
拓拔山月感觉到他的手臂在革甲的遮蔽下绷紧,他握着拳,手臂上的青筋一定跳得像愤怒的蛇。周围熙熙攘攘,可是他被隔绝在这个繁华的世界之外,他恨不得放声大吼,有什么要从血脉中迸发出来。
“磨铁啦,磨铁啦,铁刀铜镜,亮如银嘞!”
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灌进他的耳朵里。那股凶暴的情绪退潮一样消逝,拓拔全身一凛,他早已立马在桥上。
这是凤凰池引水的一道小河紫梁河,蜿蜒曲折,上面飞跨着紫梁桥,桥两侧也是摆摊的小贩。吆喝着磨刀的年轻人就站在他的马前。
长得颇清秀的磨铁人一脚踏着木凳,浅浅的笑着。南淮这种走街串巷的磨铁人不算少,帮人磨镜磨刀刃,都是穷苦人,赚不到多少钱。
“要磨刀么?”年轻的磨铁人仰头看着拓拔,“我们磨得很细的。”
他年轻黝黑的脸上带着快乐的神情,远不像其他面有菜色的磨铁人。拓拔微微犹豫一下,他抄出了鞍袋中的长刀递给磨铁人:“就请帮着把刀锋磨利。”
“好,好!”磨铁人身边一个吊眼的汉子凑上来接过了刀,跨上木凳,提出一个陶罐,一只粗黑的大手在磨石上抹着清水。长刀从质朴的皮鞘中脱出,像是一股冰气冲了出来,一片收敛的寒光在刀身上流动,靠近刀镡的地方细字铭刻着“貔貅”两个字。
汉子捧着那柄长刀,愣住了。
“是好刀啊,”年轻的磨铁人淡淡的说,“不如让我来教你一些磨刀刃的小办法如何?”
“夫子请,夫子请,”汉子急忙起身让了开来。
“夫子?”拓拔打量着年轻人,看见了他洗得发白的袍下,那条粗麻搓成的腰带。
那是个长门的修士,只有他们才习惯围着种粗麻搓成的苦带。
拓拔山月听过长门修会这个名字。那是一个教派,据说是不信神的,徒众都是些苦行的修士。在宛州物欲横流的大都市并不常见他们的身影,倒是在荒僻的野村山镇,经常会见到这些克己和善的人。他们也并不传教,长门修会的“法”是要去求的,平常人不求他们,他们也就不认为你有得法的资质。不过对于贫苦的人,长门修士们却是很受尊敬的一些人,被尊称为“夫子”。也许是因为游历,他们的知识广阔得难以想像,他们也从不吝惜把这些知识传授给需要它们的人。他们并不劳动,靠着旁人施舍的食物为生,可是往往他们所教给别人的,远远多于他们得到的。即便这样,他们还是毫不吝惜于把自己仅有的食物分给穷人,即使自己下一顿就要饿肚子。
“若是磨刀,用水要足,干磨会留下痕迹的。要从一面磨,两面磨会伤你的刀刃,还要单从一个方向打磨,否则也很损刃口,”年轻的修士边磨边说,看来那个汉子是个初上手的磨铁人,修士是个指导他技术的老师。
“是柄好刀呢!”修士抬头看着拓拔山月笑,“但是还不算名刀。”
“夫子好眼力。只是柄年轻时候从铁匠那里买来的武器,只是用得顺手了。”拓拔也用了这个称呼以示他的尊敬。
“是位将军吧?”修士笑笑。
“怎么看出来的?”
“将军的马衣和大氅,都是很名贵的手工啊。还有将军的眼神,经常上战场,指挥成千上万的军队,那眼神可以跟一般人不一样的。”
拓拔也笑了笑:“是啊,眼神总是瞒不过人的。”
“嗯,还看得出将军有心事,”修士认真的点点头。
“是么?”
“有什么事很意外,也很犹豫吧?”
拓拔心里一惊,不由得警惕起来,冷冷的打量着修士。
“被我说中了,”修士抬头看着拓拔,快乐的笑着,“我觉得将军对我有敌意了。”
拓拔和他对视,努力想要从那双年轻快乐的眼睛里看进去。修士倒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耸耸肩膀,继续磨刀。拓拔只看见了单纯的快乐,和无忧无虑。
“是因为不是同一种人吧?”拓拔在心底感叹了一声。
拓拔收回了目光:“我有些事情,想请人为我解惑,可是找不到这样的人,夫子可以帮我么?”
“我们这样流浪的人,不太懂军国大事的,不过将军若是愿意告诉我,我一定会努力回答。算是感谢将军请我们磨刀吧,”修士笑着,“吆喝了半个上午,都没有找到一个客人,是我的宛州话不够好吧。”
“夫子有没有遇到这样的事……”拓拔斟酌着词句,“为了一件事,你努力了很久,恨不得粉身碎骨也要做成,你每个夜晚都辗转难眠,时时都觉得痛苦包围着自己,只在梦想有朝一日可以达成那个心愿的时候,才能获得片刻的慰藉。”
“这样令将军难忘的事情……是仇恨么?”
拓拔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但是最终你都没有能完成心愿。你渐渐的麻痹了,也渐渐的忘记,甚至自己都不太愿意去想。这时候你才觉得稍微好受了一些,不必再为那些旧事困扰,可是安静的过完剩下的日子。可是你忽然发现,一个机会就在你的面前,你自己都要放手不管的时候,达成那个心愿的机会终于来了!晚来了几十年!你会怎么做呢?夫子?你还会回到以前那种心境中么?”
他这么说的时候,默默的从紫梁河上看出去,看着北方。他感觉到胸口中有东西在翻滚,像是腥浓的血。
这次轮到修士犹豫了,过了好久,他低声说:“将军,你的拳握得很紧……”
拓拔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松开手,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甲印。
“其实将军心里还是明白的。对么?”修士歪着头看他,“将军只是害怕再回到以往心境里去。可是那心境还在那里,将军只是不愿想它。也许将军可以把那些不高兴的事情都压下,放弃这个机会,可是终有一天,那些心绪还会泛起来,将军那时会很后悔的吧?”
“你是说……”
“也许这么说太玄了,”修士抬起头对着拓拔笑了笑,“不过世上的事情,常常都是这样,有的人求得太急切,最后什么都得不到,有的人放弃了,却又得到了。其实得得失失又算什么?最终还是都要失去的,只可惜很多人在得得失失里面失去了自己的心。”
“那么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将军其实已经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了吧?世上多数的人,都是凡俗的人啊,你追着的东西,明知道不应该,知道最后都是一场空虚,可是还是忍不住要去追索。就这么追着,追着,得到了,又失去了,”修士将一罐清水淋在刀上,雪亮的刀锋耀人眼目,“然后人就死了。”
他年轻的脸上多了郑重的神情,双手托着刀捧给拓拔:“虽然说起来那么悲伤,可是终究逃不过呢。”
拓拔接过刀,默默的弹着刀锋。
“按照将军心底所想的去做吧,要后悔,也是将来的事情,”修士摇摇头,“将军沉迷得很深,不是超脱凡俗的人。”
“是,”拓拔低声说着,从腰带中摸出一枚金铢,恭恭敬敬的放在修士的手中。
他兜转战马,直起了腰,就此离去。忽然间他什么都不再想,那种烦恶,那种困扰,如今都不再是问题,他知道自己眼睛中的神色恢复了坚毅,比以往更加的锐利,有如发硎的利刃。
“给了一枚金铢!真是大出手!”汉子凑上来贪婪的看着修士手里的钱。
“这是你的,”修士把金铢递给他,转而去看拓拔的背影。
”夫子,你们到底说的是什么,我每句都懂,就是不明白。”
“要杀很多的人吧?”年轻的修士轻轻叹了一口气。
“夫子?”
“其实我也不太懂,”修士摇了摇头,“不过有种不好的预感。虽然我不知道他的心愿是什么,但是像将军那样的人,完成一个心愿要杀很多很多的人吧?”
“那夫子不劝劝将军?”汉子诧异的说,“长门的夫子也是惜命的吧?”
“人活在世上,都很不容易,不过,”修士低声说,“又有什么办法呢?”
五
“闪开闪开!”巴鲁和巴扎从疾驰的骏马上翻下,拥着阿苏勒,大步冲向金帐。
“什么人敢闯金帐!”卫士一齐拔刀,领头的百夫长大喝了一声,胸前镜武士的铁护心打在铁环甲上铛铛作响。
“世子,是世子,我们都是世子的伴当,”巴鲁高声的喊着。
夔鼓声响得益发的急迫了,两通鼓已经击完,第三通鼓也到了尽头,咚咚咚咚的震人心魄。
“世子进去,伴当不行!”
“为什么?”巴扎挑着眉毛,“以往我们都可以进去的。”
“没看见汗王们和首领们都候在外面么?大君传令,所有人都候在外面,只有王子进帐。”
巴鲁和巴扎往周围看去,四位大汗王、大家族的几十个首领、带兵的将军们都被挡在帐外,聚成小团议论纷纷。夔鼓设在那里,并不是经常敲击的,每次兜是为了紧急的大事。汗王们和首领们在北都城里都有无数的奴仆,任何消息都逃过他们的耳目,可是这次召集却来得如此突然。
“世子,快进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巴鲁推了推阿苏勒。
阿苏勒艰难的喘息着,努力推开巴赫搀扶的手,甩掉雪狐裘,冲向金帐。侍卫们闪身让出了一个空隙,让他通过,旋即又围成了铁壁。
巴扎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沉默的哥哥,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道:“哥哥,不是……要废世子吧?”
“胡说什么?”巴鲁凶恶的瞪大了眼睛。
传说大君要废掉幼子重立新的储君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铁氏兄弟虽然年幼,却不是聋子,心里不能不忐忑。如果将来是大君的伴当,也许就是传名后世的大将,可是一个被废质子的伴当,又是什么呢?不过是一条没人要的野狗。
“都是我们命不好,”巴扎扁着嘴,“给世子当伴当,若是跟大王子……”
“你还胡说!”巴鲁狠狠的瞪着弟弟,他的脸涨得通红。
蛮族最忌的是背主。巴鲁觉得自己有很多的理由可以驳斥弟弟大逆不道的想法,可是每一个念头到嘴边,却都说不出来。巴扎想的有什么错呢?毕竟每个人都只能活一次,巴扎的骑射那么好,本该是成为将军的人,难道仅仅为了忠诚两个字,就要把一生赔给孱弱无能的世子?
私下里巴鲁自己也想过,若是跟着别的王子就好了,不必说大王子和三王子,就是二王子和四王子的伴当,也一样穿着东陆绀色的绸袍,骑极西的骏马,有机会跟着大军上阵杀敌,在人前人后高高的扬着头。
可是这也不过是一个想法,巴鲁没有真的想过要离开这个没有前途的世子。这个主子身上总有种与众不同的感觉,让巴鲁觉得那是他应该追随的。当丹胡的随从们逼上来的时候,坚持挡在所有人面前的,竟是是世子自己。巴鲁想要冲出去,可是世子张开双臂,像一只小鹰那样把三个人死死挡在自己背后。
伴当替主子挨打本是应该的事情,将来上阵,帮主子顶箭挨刀也不该有什么怨言。连巴鲁都觉得世子这么做,纯粹是愚蠢。可是就在这样的时候,总有一股温暖从胸口升起来,令他什么都不怕。
巴鲁想这是愚蠢的,可是这种愚蠢他不能拒绝。
“我……”巴扎瘪着嘴,“我不过就是想,不过就是想……”
“别说了。世子……是个很好的人啊,”巴鲁拍了拍弟弟的背,“他跟别人不一样的。”
“咚!”最后一声鼓响。
余声像是天边远远传出去的雷。阿苏勒一掀帐门口的羊皮帘子,双手撑着地面跪在地毯上,大口的喘息着。
金帐中出奇的静。先赶到的四个哥哥也都是半跪在地上等着父亲的召唤。
豹皮坐床上的大君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他踞坐在那里,扶着一张小案子,案子对面是一个披黑斗篷的人,风帽遮住了他的脸。
小案子上的银盘里是烤羊,银碗中是羊奶。能够被赐坐床,和大君对面饮食,是蛮族最高的奖赏。只在立功的人身居极位,无法再给予其他奖赏的时候,才会有“赐坐床参政”的恩典。几个王子记事以来,只有台戈尔大汗王有过这样的殊荣。
“离开家乡很久,怀念草原么?”大君笑着。
“草原倒是不怎么怀念,”披斗篷的人切了一大块羊肋排放进嘴里咀嚼,“不过怀念英氏夫人的獭子肉和黄羊肉排,大君若是不留我,我已经在木犁家的帐篷里了。”
“大合萨!”王子们都听出了那个声音,
披斗篷的人一把掀掉了头上的兜帽,闪亮的光头,纯白的长须。
“起身吧,”大君挥挥手。
他的目光在儿子们脸上扫过:“大合萨带来了好消息。我想先告诉我的儿子们,所以大汗王、首领和将军们都在外面候着,叫你们先进来。不过要听这个好消息,先要答我的问题。谁答得好,我有赏赐。”
“是!”王子们一齐回答。
大君点了点头:“你们也都不小了,都该知道军事,那么我们蛮族,最大的敌人是谁?”
比莫干迟疑了一下,去看铁由,铁由摊摊手,表示自己也没主意。蛮族地处瀚州,西有夸父,东邻羽国,南面的天拓峡外是东陆胤朝虎视耽耽,可以说面面受敌,无所谓强弱之分。
“是夸父!”一个声音打破了安静。
“贵木?好,你说,为什么是夸父?”
“我们蛮族多的是骑兵,又擅长射箭。羽人的弓虽然强,却不会骑马,东陆人的武器好,铠甲精,可是他们没有我们跑得快,三万骑兵杀他们十万人。东陆现在学我们建骑兵,可是又怎么比得过我们的虎豹骑?”贵木大声说,“只有夸父是我们的对手。他们不骑马却跑得和战马一样快,不披甲胄,可是中了我们的箭根本不怕。所以儿子以为是夸父,若是能得一支军马,儿子愿意带兵去西边虎踏河驻守,叫夸父不敢过河踏进我们的草场!”
“夸父是强敌,”大君摇头,“但是,不对。”
“东陆人!”
“是羽人!”
比莫干和铁由不约而同的说了出来,却是不同的答案。
大君点头:“比莫干说是东陆人,铁由说是羽人,各有什么理由?”
“儿子以为……”铁由有点语塞,他从小信服比莫干,现在自己的答案和哥哥的不同,就手足无措起来。
“你说你的!”比莫干笑。
“儿子以为夸父虽然可怕,不过人口极少,生育又慢,打一次仗要修养许久,就算我们败退了,隔上几年我们还是能够抢回土地。东陆人虽然人多,兵器精良,可是分裂四散,自从鬼帝之后,一次像样的进攻也没有。我们剩下的敌人,只有羽人了。”
大君还是点头:“也有道理,比莫干你说。”
“儿子说是东陆人。羽人和夸父,虽然各有长处,但是东陆十几个诸侯国加起来,上百万的强兵。我们蛮族号称三十万铁骑,可是真的遇上东陆的铁甲和长枪,却是死一个少一个,东陆人口众多,若想招募,随便怎么都能再起百万大军。若不是因此,鬼帝也不能隔着七年就两次入侵我们北陆。所以儿子觉得,我们的心腹大患,还是东陆。”
“不错!”大君拍了拍桌案,“你这个见识就要高过铁由和贵木,我们怕的不是东陆的百万大军,而是东陆百万大军之后那几千万的人,那就是不断的兵源。”
“旭达罕,”他最后转向了沉默的三儿子,“你的几个伯父都说你是我儿子中最聪明的智将,你沉默不说是为什么?”
“儿子的答案和大哥一样,我们北陆最大的敌人,是东陆人。”
“是么?”大君摇头,“可惜你说得晚了。不过能说的都被你的哥哥弟弟们说完了,也能怪你。”
“不!”旭达罕仰起头,“儿子说是东陆人,可是儿子有不同的说法。”
“是么?”
“是!”旭达罕上前一步,“儿子要问哥哥弟弟们,九州各国,谁的土地最大,谁又最富有?”
比莫干皱了皱眉。这根本不必问,东陆胤朝占据四州,几乎一半的土地,是天下最大的国家。
旭达罕根本不想听兄弟们回答,紧接着说道:“九州的疆域,九个州大小相差不多,贫富却差得大。儿子当日算过,我们瀚州一年的出产,若是折成东陆金铢,大概是三千万。可是东陆四州,光是中州一年的出产,就不下八千万金铢。而据说宛州一州的出产,就比东陆其他三州加起来还多。东路人占据最肥沃的四州,而我们蛮族七部只有一个贫瘠寒冷的瀚州,我们的敌人,怎么不是东陆人?”
“你到底要说什么?”大君摇头,“我问的是敌人,你说的是财富。”
“父亲,”旭达罕单膝跪地,“我们蛮族的心愿是什么?当然是建立铁沁王的功业,我们要踏遍大地和海洋。打败一个两个敌人又算什么?我们要打败所有人!可是凭借瀚州的出产,我们没有兵力四方开战,我们只有占据最富饶的东陆,借助东陆的出产,才能完成盘鞑天神指引给我们的功业!所以我们的敌人,一定是东陆人!”
“说得太简单,”大君冷冷的喝道,“风炎铁旅侵入我们草原的时候,别说你们没有看过,我也只是听说。真正接战的短短七个月中,我们七部战死的年轻人不下二十万,大半的青壮死在战场上,只得依靠妇孺去放牧,十几年都不能恢复。东陆的铁甲硬弩,那两次是杀伤了我们七部的胆,所以至今我们不敢越过天拓峡半步。你要进占东陆,你凭什么进占东陆?你有你爷爷钦达翰王的勇敢么?”
“儿子没有爷爷的勇敢,可是凭着我们蛮族几十年的积累,我们可以的,”旭达罕更上一步,“鬼帝雪嵩河一战,我们蛮族损失惨重,东陆如今的分裂也未必不是因此而来的。只要他们分裂,我们就可以分开来击破,东陆现在不是一体,再等下去,这个绝好的机会就要失去了!”
他走到门边一掀羊皮帘子,指着南方:“我们蛮族要看作敌人的,是整个九州。我们要成为这世界的皇帝,西边打败夸父,东边大败羽人又算得了什么?只有拿下富饶的东陆,才是我们蛮族万年立业的根本!”
金帐中静得出奇,比莫干微微吐口气,也点了点头。
“好!这才是我的儿子该说的话,应该赏的,”大君摘下壁上乌沉沉的角弓,抛给旭达罕。
“我要赏的,是旭达罕的志气!”大君环视儿子们,“只看到眼下的不是英雄,你心里有天下,你才能占到天下的土地。逊王起兵前不过是个牧马的奴隶,他为什么可以一统七部?是因为他有一统七部的心思!只想着守着这片草原,你们是当不得英雄的!”
“是!”王子们齐声回答。
“阿爸,儿子以为……”排在最后的阿苏勒低低的说,可是他的声音被哥哥们的高声应答吞没了。
大君转向了大合萨:“大合萨,在东陆的见闻,就由你自己告诉他们吧。”
大合萨刚刚在烟锅里塞满了烟草,深深了吸了一口。他抓着自己的光头下了坐床,挥手掀开帐篷一侧的帷幕。
帷幕下巨大的地图暴露出来,它绘制在淡黄的生绢上,赭色绘制山脉,蓝色绘制河流。细细的绿线标明了诸侯国的国境,散布在地图上的红点是重要的关隘和都市。
“这是东陆的地图,”他指点东陆诸国的疆域:“东陆四州,中州、宛州、澜州、越州。胤朝开国的大皇帝白胤建国时候,就把土地分封给了大将和亲随,当时是十二诸侯国的制度,六公国六侯国,大皇帝只统治天启城周围的一片王域,面积还不及大的诸侯国。”
“后来的七百年里,诸侯们争斗,有的两国合并,也有的一国分裂。到了现在,一共十六国。其中又有五家大诸侯,分别是中州北面的淳国,澜州北面的晋北国,还有号称‘天南三国’的宛州下唐国、越州离国、宛州和越州之间的楚卫国。”
“我出使的是宛州的下唐国,”大合萨点了点地图南方的一座城池,“这就是下唐的都城南淮。下唐国有个公爵,叫做百里景洪,要和我们结为盟友。”
“我们怎么能和没有信义的东陆人结盟?”铁由惊得喊了起来,“那些人还不如草原上的狼有骨气!”
大君点了点头:“你们几个怎么以为啊?”
“儿子也觉得不妥,东陆人和我们结盟,下唐又远在南边,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打算,”比莫干说。
“儿子想,结盟的事情还是和诸位大汗王计议一下的好,”旭达罕说。
“儿子……”
大君挥手打断了铁由:“你想必也是觉得不好了。”
“是。”
“我知道这消息传出去,动静比现在会大得多,所以先见你们几个,”大君斩钉截铁的说,“和下唐结盟的事情,不可更改!是我的儿子,就跟在我的马后!”
“儿子会追随父亲!”旭达罕跪了下去。
“儿子会跟在父亲的马后!”其余三个王子也忽然醒悟过来,一起跪了下去。只剩下阿苏勒静静的跪在最后,没有出声。
“你们能这么说,我很高兴,”大君这样说着,却没有喜色。
他也不叫儿子们起身,冷冷的目光在儿子们头顶上扫过,铁由微一抬头,竟被父亲的目光吓得心里一寒,急忙又低头下去。
“东陆的规矩,凡是两国结盟,就要互送王子贵胄,作为人质,你们既有胆略,谁敢去下唐国做人质?”
王子们愕然的抬头看着父亲,头脑中一片空白。他们不是只懂说大话的人,比莫干也上过阵,在和真颜的一战中冒着箭雨冲锋过。可是远去下唐实在是件令人不安的事情,到了千里之外,从此就不再是尊容的王子,而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质,像是陷在泥沼里的飞鸟,只能任人摆布。
而最重要的,莫过于离开了北都,或许在新的大君登位之前,都不能回来。
“怎么都不说话了?”大君从坐床上走下,一一看着低头不言的儿子们,“听到要去东陆做人质,就没有胆子了么?”
金帐中一时间静悄悄的。铁由趴在那里,目光只敢盯着膝盖前的一小片,余光瞟见父亲的重靴在面前悄无声息的踱过,仿佛能感觉到那凌厉如刀剑的眼神在自己背脊上刮了过去,通体一阵冰凉。
“虽说是人质,可是下唐百里国主已经许诺将会教授东陆军阵的学问,让你们亲身随军。你们若是有心,不但可以见识东陆的风土,而且可以结交那边的贵家大族,更可以探听得东陆兵力的虚实。这难道不是我们绝无仅有的机会么?”
王子们依旧低着头。
“铁由,前些天是你跟我说想和大哥和三弟那样学着掌兵,不愿去东陆么?”
铁由战战兢兢的抬头:“儿子……儿子……儿子想的是……”
他脑袋仿佛要炸了,觉得父亲的目光直把他逼到了悬崖边。
大君根本无意等他回话,眼神一排扫去:“比莫干你是大哥,旭达罕你是我们青阳的智将,都不敢么?还有贵木,贵木贵木,你七岁就敢杀狼,是我最勇敢的儿子,你现在低着头,难道去东陆比一头要吃你的大狼还可怕?”
贵木不像哥哥们沉得住气,狠狠的磕了一个头:“父亲,儿子不去!”
“呵!”大君一惊,反而笑了出来。
“儿子是吕氏的子孙,青阳的王子,绝不给祖宗丢脸。骑马上阵,如果贪生怕死,后退半步,父亲一剑杀了我也没话说。可是人质这种事情,”贵木咬着牙,“儿子是不愿做的!”
“笑话!”大君冷笑,“下唐国的使节不日就护送一名下唐国百里氏的宗室子弟来我们青阳作人质,你们几个嘴里说不贪生怕死,可是让你们兄弟中出一个人去下唐都没有。这就是我们青阳的好男子?你们看不起东陆人的软弱,我看到了这种时候,你们还不如东陆的年轻人!不!连个女人都不如,逊王送了阿甘达去做人质,阿甘达骑了白马,一次都没有回头。你们也是我们帕苏尔家的男人啊!”
大君说的典故出于蛮族有名的长诗《逊王传》。逊王阿堪提是五百多年之前第一个在草原上召开库里格大会的人,他是个奴隶出身的下贱武士,最初兵少将寡,为了向自己的义父借兵,愿意以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阿甘达作为人质,交换三千骑兵。阿甘达于是骑了白马去,自始至终不曾回头一顾。等到阿堪提以这三千骑兵起家横扫草原归来的时候,才知道阿甘达已经被自己的义父收为帐下的女人,阿堪提跑去质问阿甘达,阿甘达却从山颠上跃下自尽。阿堪提恍然大悟,心如刀绞,最后杀了义父成为蛮族第一位大君。早先北陆草原上的历史早已无法考证,所谓《逊王传》不过是一部说故事的长诗,可是阿甘达的故事凄婉哀恻,被传唱不休,无人怀疑它的真实。阿甘达也被草原上的人称为“光母”,赞叹她的坚贞和勇敢。
贵木的脸色白了白,猛地把头拧到了一边去:“那也是懦夫和女人做的事情!”
“懦夫和女人……”大君紧抿着的唇颤了颤。
贵木心中也畏惧,知道父亲是动怒了。
铁由咬牙磕了个头:“父亲,平日里是谁自以为聪明,王爷们和家主们面前,又是谁最喜欢议论东陆的局势,刚才又是谁说了豪言壮语?为什么现在就不说话了呢?”
他看了背后的旭达罕一眼。
大君点头:“旭达罕,你的哥哥们在问你,你为何不说呢?”
旭达罕神色安静:“二哥想护着大哥,就该自己挺身出去,儿子不是不敢,是不愿。儿子不是手里没有事情做,儿子觉得男子立业的地方是战场,去东陆当人质不是儿子想做的。”
“如果父亲让你去呢?”大君盯着他。
“三哥不能去!”贵木急了起来,“父亲自己去北都城里问问就知道了,事情是大哥做得多,还是三哥做得多。大哥不是打球,就是打猎,别的部落有使节来,十次有九次是三哥应付。每天听不完的事情,不到后半夜,三哥有几次睡过?九帐兵马的名册,三哥跟我足足整了两个多月,眼睛都熬红了。那两个兄弟在什么地方?在火雷原上拉野马!”
他瞥了一眼比莫干兄弟:“父亲问谁能去。儿子说他们两个都能去!铁由嚷着要掌兵,他会掌兵么?为什么不能去东陆学?比莫干手里的事情,交给三哥就是了,反正留在北都城里也是找不到人的!父亲你说,难道没本领的,不管事的,就不用出苦差,我和三哥这样苦熬的,反而该倒霉么?”
“贵木,”旭达罕低喝,“不必喊。我们做过什么,父亲知道,用不着自己说!”
“胡说!”铁由忍不住,“谁是没本领的人?”
“哼!”贵木冷笑,“你的刀法怎么样?你读书识字又怎么样?人人眼里的事情!”
他大步走到坐床边,从桌上抓起盛着羊奶的银罐,噌的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刀。他扫了一眼周围,手一抛,银罐忽然离手。就在罐子滞空的刹那,他的长刀急振,碎成纷乱的铁光,交织着在水罐上划过,被他刀劲阻挡,罐子在空中悬停了半刻。只听见长刀入鞘一声响,手工锤打而成的银罐彻底崩裂成碎片,一泼水在空中化作水花,裹着一片片碎银落在地下。
“铁由不要说这种笑话,要说本领,先看我手里的刀利还是你手里的刀利!”
铁由受不了激,站起来也按住了腰刀:“你的刀利,我的刀未必不利。切一只罐子而已,有胆子试我的宝刀么?”
贵木看也不看他:“就怕我的刀太利,收不住手,你的脖子却没这罐子结实!”
“你!”铁由指着他的鼻子,指尖颤着,“朔北血的狗东西,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在父亲面前我不跟你计较,可是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杀我?”贵木蛮劲发作,一扯上衣露出胸口,狠狠的拍了拍,“有种刺进来看看是什么血,都是父亲的儿子,我是青阳的人!”
兄弟们恶狠狠的彼此瞪着,一时陷入了僵局。
一声骨节的暴响忽然打破了寂静。众人一惊,发觉那来自大君攥得紧紧的拳头,指甲深深的陷入肉里,仿佛要抓透手掌。王子们都见过父亲发怒,知道那是何等的可怕,四兄弟都顾不得彼此的敌意,抛下刀剑一齐跪在了地下。
“你……你们!”大君的面孔微微扭曲,“都给我滚出去!”
王子们退了出去,阿苏勒走在最后。
大君唤住了他:“阿苏勒,你年纪还小,可是阿爸也想知道你怎么想。”
阿苏勒沉默了一下,转身磕了一个头:“阿爸,是又要打仗了吧?”
大君呆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阿苏勒已经起身出帐去了。
大合萨笑了笑:“大君也不必那么着急,早该知道是这个反应。”
“我恨的不是他们的反应。沙翰,从他们身上你还看不出来么?”大君低声说,“蛮族最大的敌人,是我们自己!”
六
“出来了,出来了!”
金帐的帘子掀开,也掀起了小小的骚动。
“旭达罕,出了什么大事么?”大汗王们抢先迎上了旭达罕。
相隔不远,木犁、巴赫和巴夯围住了比莫干。两个窝棚的人各自聚在一起,只有三五个家族首领平时游离在两个窝棚之间,想望风投靠,这时候却不知道凑往哪里,只好惴惴不安的站在远处。
“大合萨回来了,”旭达罕踌躇着,“父亲要和东陆的诸侯国结盟。”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从有牧人传唱的诗歌开始,东陆的华族和北陆的蛮族,从来都是水火不容的敌人。四十年前,东陆的风炎皇帝北伐,蛮族死了无数精壮的年轻人,终于低下骄傲的头,向东陆纳贡,把东陆胤朝称为上国。可是血仇从来不曾被忘记,年轻人们鞭策骏马,磨着雪亮的马刀,有几个不想杀到东陆去,洗雪当年的耻辱呢?
同盟,这可是蛮族从来没有想过的词。
“这不行!”一个首领首先回过神,炸雷一样的喊了起来,“东陆人,那可是我们的世仇。我们青阳的老祖宗,青铜的血啊,怎么能跟东陆的懦夫坐下来当朋友?”
旭达罕摇头:“父亲下了决心,不过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事……”
台戈尔急躁起来,跺着地面,压低了声音吼:“有什么话说?我们都是你的伯父,这北都城里,就是天塌下来压在你头上,也有伯父们帮你顶住!”
旭达罕点了点头:“父亲要诸家王子中出一人,去东陆当人质。我怕,这人便是我。”
人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没人说得出话来。这么多年大家跟着三王子,多少心血都花在里面,就是指望有朝一日大君过世,旭达罕继承这片草原。如果是他被送到东陆去,所有心血就都白费了。
“旭达罕!”台戈尔扯住侄儿肩头的衣服,“这话你可要说清楚,是郭勒尔说的,还是你猜的?这么些年大家都把命系在你的马尾巴上,你可不要说出没来由的蠢话来!”
“侄儿不是瞎猜,”旭达罕深深吸了口气,“我看父亲的意思,这个去当人质的王子,也不是人人都行的,不能莽撞,得学东陆的知识,又得应对人,不能丢了我们青阳的威严。这样的人,不是我,就是比莫干。可是比莫干是长子,早就大婚了,刚刚生了第二个儿子。我自己一个人,又是弟弟,父亲不会不考虑这事。”
“这怎么行?”格勒嚷了起来,“生了儿子又算得了什么?”
“大君传召,请四位大汗王金帐议事!”一名金帐宫的侍卫出帐来,提着马鞭虚空一扬,高声喝道。
大汗王们顾不得再和旭达罕说话,几个伴当排开人群,台戈尔为首,急匆匆的走向了金帐。那边比莫干身边的人群中,走出了披甲的九王。他倒退出来,比莫干对行礼,大步走向了金帐。
两行人在半道相遇,三个老王爷对于这位以军功晋身的新汗王有些忌惮,台戈尔略略停步,一双浑浊的褐黄色眼睛冷冷的扫了九王一眼。九王恭敬的行礼,
“看九王对大哥的敬重,大汗王们看我们就像家里养的两条狗!”贵木恶狠狠的低语。
“什么都不要说!”旭达罕低声喝道,“跟我回去。”
七
苏玛举着一盏灯,把帐篷里微微的照亮。
帐篷里开阔,床上的被子摊开,上面压着阿苏勒随身的白色雪狐裘,却空无一人。她四周看了看,轻手轻脚的走到床后。床和帐篷夹出的一片黑暗被被灯照亮,角落里的孩子抬起胳膊挡着光,微微的眯起眼睛看着苏玛。
两个人静静的相对。许久,阿苏勒又低下头去,抱着自己的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苏玛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一手贴在面颊边比了一个睡觉的模样,是说到了入睡的时候了。阿苏勒不回答,苏玛拖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手。
她换了贴金的红色裙子,盘了头发,雪白的里衣领子衬着修长的脖子,明丽得有些像她的姐姐。
“对不起……”
苏玛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苏勒把脸慢慢的转了过来,他凝视着苏玛的眼睛,轻轻伸手摸她的脸:“对不起……”
苏玛呆了一下,轻轻的摇了摇头。她想笑,可是笑不出,于是捏着自己的脸,摆出了一个滑稽的笑容。
“苏玛……对不起……”
眼泪忽然从孩子的脸上滚落下去,他抖得像一片落叶,忽然间他变得那么虚弱,崩溃的悲伤从他的眼睛里流溢出来。
苏玛呆呆的看着他,慢慢的张开双臂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侧过脸蛋贴在他的头顶。
“我是一个废物啊,”阿苏勒低声的说,“我连你也保护不了。”
苏玛轻轻抚摩着他的背,心里有一种淡淡的悲伤和一丝一丝的清甜一起涌上来。这个主子忽然间又变成了初到真颜部时候那个六岁的孩子,他在草地上跑着跑着,摔倒了,大哭起来,苏玛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喂他一粒酥糖,亲着他的脸,叫他不要哭。那时候的风好像又在身边柔和的吹过,那时候父亲骑在高大的红马上,姐姐的歌声嘹亮。
苏玛低头下去贴着他的脸,这个孩子的身体总是比一般人凉一些,可是苏玛现在感觉到他皮肤上一丝丝的温热,她贴得紧紧的,怕那些热气悄悄的散去了。整个世界都是凉的,只有她怀里抱着的这个孩子让她觉得安心。
过了好一会儿,苏玛伸手在阿苏勒的掌心里面轻轻的画。
苏玛会写字,以前她和阿苏勒说话,都是写字,可是到了青阳部之后,苏玛再没有在他掌心里写任何一个字。写完了,苏玛举起灯默默的走向帐外。阿苏勒看着自己的掌心,紧紧的握起了拳头。他看着苏玛的背影,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苏玛,你有没有见过我阿妈?”阿苏勒擦着眼泪。
苏玛摇了摇头。青阳的两位大阏氏过世都早,剩下四位侧阏氏,其中又只有阿苏勒的母亲生下过孩子,算起来是金帐的女主人。可是苏玛是贱民,连踏进金帐的机会都没有。
“跟我去看看阿妈吧?”阿苏勒站了起来。
苏玛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阿苏勒上来轻轻的一吹,灯就灭了,黑暗里苏玛觉得自己的手被握住了,阿苏勒的手心冰冷。
金帐宫。
呼玛捧着半盆炭从帐篷里退出来。大风吹着帐篷顶上的白尾,烈烈作响。侧阏氏们以颜色区分,白帐是朔北部阏氏楼苏的帐篷。呼玛年纪已经很大了,在金帐里从一个小仆女升到了主事的女官。
“夜里风大,”呼玛回头对外帐的仆女叮嘱了一声,“不要睡得太死,别让风漏进去,阏氏的身体不好,染上寒气我要你们的好看!”
她的声音冷厉,可是看着那些战战兢兢的小女奴,又有些怜悯。大君的女人不知多少,都想生个孩子作为依靠。偏偏大君又并不喜欢亲近女人,好容易有三个女人生过男孩,可一个个,都没有好结果。
“命啊!”呼玛放下帘子,“没有享福的命。”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帐篷旁边忽的闪了出来,呼玛惊得差点要把炭盆抛掉,那个人影已经上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奶娘,奶娘,是我。我是阿苏勒啊,”呼玛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她一低头,看清了阿苏勒的面容。
呼玛愣了一下,警惕的四周看看,匆忙把他的头往怀里一揽,退到帐篷侧面,看着他满脸是土,不知道在风地里藏了多久,急忙拿袖子给他擦:“世子啊,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奶娘,”阿苏勒轻声说,“我想见阿妈,”
“没有大君的命令,这可不是你来的地方啊!”呼玛嗔怪着甩掉他的手。
阿苏勒的手被甩脱了,却不肯走,低头默默的站着。
呼玛叹了口气:“世子啊,你已经是大孩子了,没有传召,不能再进内帐里来。今天大君深夜还在召见人,人多,会给人发现的,你被抓住,最多的一顿责罚,我们这些做奴仆的,可就难过了。”
阿苏勒还是不走。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侍卫经过,呼玛心惊胆战,硬了硬心,低声呵斥起来:“不行!你已经大了!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握住她手的小手哆嗦了一下。慢慢的,呼玛觉得那只小手放开了,孩子默默的转身,低头走了开去。呼玛的手还伸在那里,风吹在指尖,没有人握着,那么的凉。一股心酸忽如其来的涌起。
“好吧好吧!”她上去把阿苏勒抱住,“祖宗诶,可不能老耍小孩的脾气,这是要命的事情!”
呼玛捧着他的脸蛋,见眼眶里隐隐约约有一轮清亮滚在下面。
“谢谢奶娘,”阿苏勒对着黑暗里招招手,“苏玛,你也出来。”
苏玛轻手轻脚的从角落里钻了出来,站在阿苏勒的身边,低着头。羊奶一样细致娇嫩的皮肤和黑而静的大眼睛让呼玛也暗暗的惊叹。苏玛注意到了呼玛的眼神,头垂得更低了。
“你帐篷里的小女人啊?”呼玛捏着吕归尘的脸蛋,“我说你长大了,就知道带女人来看阿妈了。”
苏玛的脸微微的涨红,阿苏勒在呼玛的怀里手忙脚乱的摆手。
“脸红什么?”呼玛轻轻摸着他的手,“你若是真的长大了,找了女人,你阿妈心里才真的放心了。”
她拉了拉阿苏勒:“小声点儿,跟我来。”
呼玛支开了外帐里值守的两个小女奴,将帐帘掀开一线。
阿苏勒拉着苏玛悄悄的钻了进去。呼玛把手指竖在嘴唇上:“这次可不能耍小孩脾气了,只能呆在这里看看。弄出响动来,我要受责罚。”
阿苏勒郑重的点了点头。
呼玛这才掀起了内帐的帘子,低声的说:“这些天还好了,安静得很,睡得也踏实。”
苏玛看着阿苏勒,这个孩子安安静静的看向里面,忽然间就长大了一般。
内帐里唯一的灯下,看起来依然年轻雍容的女人安安静静的坐在貂皮毯子上。苏玛从来没见过那么安静,那么慈祥的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轻轻的摇着,唇边带着淡淡的笑。苏玛的母亲是草原上有“天女”之称的美人,可是母亲英武而坚毅,并不像灯下的母亲一般温柔。内帐中燃着不知名的香,微甜的,让人想要静静的睡去。
“阿苏勒,”女人轻声的唤着。
苏玛吃了一惊,他们所有人都摒着呼吸,侧阏氏也不曾回望一眼,可是还是被她发现了。
江南这厮。。。
无语中
九州缥缈录
之
苍云古齿
——江南
一
胤喜帝七年八月,夏末。
宛州,南淮城,月晦之夜。
昏暗的油灯把隐隐绰绰的影子投在了薄薄的板壁上,几个人围坐在桌边。
板壁天长日久被松烟熏得漆黑,桌子上也是厚厚的一层油腻,仿佛能把手都粘住。松木的板条桌椅很简陋,唯一一盏桐油的小灯被罩在竹笼子里,悬在半空。
这是南淮城边的小铺子,靠近富商褚氏的林场,外面就是一眼望不尽的重重松涛。伐木的劳力每日回城都会从小道边过,于是有了这样一个卖米酒和面饼肉汤的小铺子。夜深时候,铺子里只剩下最后一桌客人,没有一个人说话,静得有些发寒。
“金银不是问题,我们只要那柄剑的下落。”
长桌一侧,领头的人打破了沉默,他把沉重的盒子推向了桌子的另一侧,盒盖弹开,码得整整齐齐的都是纯金的铤子,铤子上打了桉叶的烙印,那是宛州商会江氏铸造的金铤,有人说比帝都皇帝的铸钱都管用,皇帝的金库里藏的也不是大胤的金铢,而是这些足色的金铤。
金铤的反光似乎晃着了对面人的眼睛,她轻轻的笑着侧过脸去以手遮住,指上一点翡翠在灯下泛出华丽的深碧色。难以想象在粗陋的小铺子里会有这样的一个女人,被竹笼割裂的灯光投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像是一幅绝艳却斑驳的古画。她一身浅紫色的裙衣精致婉约,裸露的双肩和胳膊上,肤色莹白得令人目眩,四五个蓝晶的镯子套在一起,叮叮当当的作响。
“这么高的价格,买一柄剑的下落?你们真的不后悔?”她捂住了嘴,丰盈的唇上残留着没有卸去的妆彩,嫣红的膏子中分明是混了金粉,透出一股奢靡的华丽。
“这个你不用多问,”对面领头的人皱了皱眉,声音里透出了严厉,“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外面就有一辆马车,我们今夜就送你带着这盒子黄金离开南淮。以后的事情跟你再也没有关系。”
桌子的一侧是孤身的女人,另一侧却是整整齐齐的戎装武士。他们烫了金边的牛皮束身甲手工精湛,腰间带了长刀,一色的暗红色大氅,高高的立领半遮住他们的脸。那些脸一样的瘦削,皮肤深褐。温暖的灯火映在他们的眼睛里,就骤然变得冷厉起来。都是些二十多岁的精壮男子,却没有一个人把目光投在女人半裸的胸口上,他们的目光不断的巡视着周围,像是些窥探猎物的蛇。
这也是绝不该出现在这个小铺子里的人。
“也不要急,我说我知道的,”女人恋恋的在金铤上抚摩了一阵,“你们看看值不值这个价。但是……我说了你们可也得说,我还不清楚你们的来历,把这个消息卖出去,就算我拿了这盒子黄金,也未必真的能从国主眼里跑掉。我一个掌管文书的女官,得罪了堂堂的帝朝公卿,廷尉府一道通缉令,我除非是逃出东陆,否则谁能保证我不被抓回来?”
“你说了我们自然要保护你的安全,我们也不希望百里国主把你从千里外再抓回来。我能相信你不出卖我们么?”首领冷笑。
女人也跟他一起笑:“我倒是听过灭口一说呢!”
首领脸上的笑容忽的消失,他一翻眼,目光就由窥探的蛇变成了凶狠的毒牙,死死盯住女人明媚的双瞳。
“哀帝八年的冬天,幽长吉从澜州南下,取道墨离郡,从飞云浦穿过殇阳关的封锁,来到宛州,帝都廷尉一共有三百二十七人奉命带兵劫杀他,而幽长吉孤身一人。我整理宫内的书札,有一封来自帝都没有署名的密信,请百里国主协助捕杀幽长吉。因为他,是迄今所知的最后一个天驱武士首领,天驱们称他为宗主。”
女人似乎没有在意对面森冷的目光,玩弄着自己的长鬓,悠然的说了起来,像是讲一个坊间说唱的故事。可是所有武士忽然都摒住了呼吸,首领漆黑的眉锋猛地跳了跳。
“幽长吉所持的行牒是晋北国所颁发的,行牒上他的名字叫谢沣,城门外的行署有他入城的记录,那是十二月的九日,他所携的物品中包括长刀一口和重剑一柄,都记录在行牒上。不过是三天后,帝都廷尉全部进入南淮,而当日夜里在紫梁街的瞑龙驿馆,有一场恶杀,后来收尸的时候共计三十多个死人,里面没有幽长吉。其实死的都是帝都的廷尉,只不过帝都的公卿们不提,下唐的国主也不问。再后来就没有任何的记录了。”
“没有记录?”首领逼视着女人。
“行署没有出城的记录。无论是幽长吉或者谢沣,他就消失在南淮城里了,谁也不知他去哪里,你要问的那柄剑也跟着他一起消失了。大概是半个月后,所有帝都的廷尉都撤出了南淮城,帝都又有一封书信给国主,只有‘事毕’两个字,和一个印款。”
“印款?”
“是啊,很小的一个印款,其上是‘三蠹’两个小字。”
“百里家的……”一名武士脱口而出,说到一半硬生生的煞住。
首领猛地扭头,递去咄咄逼人的目光。
“哈哈哈哈哈哈,”女人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这个还用得着瞒么?不要忘记,我可是在紫寰宫整理国主的书札十五年,这个印款还能瞒得过我?百里家的先辈追随蔷薇皇帝开国,曾经留下一句话说,‘义是行商蠹,仁是领军蠹,情是人心蠹’。‘三蠹’的小章就是百里家家主的印记,掌握在帝都的百里家主家手中,我们下唐的百里公爵虽然是一国诸侯,却还只是百里家的分家而已。”
首领诧异的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婉约的折腰,像一朵风里的花枝轻颤,乌黑的头发间那支凤凰衔珠的钗子轻轻的点头。首领皱了皱眉,女人想笑就笑,仿佛桌子这边根本无人,周围就是她独自的舞台,她像个优伶般自狂自悲。
首领的心里忽然跳了一下,不知怎么的,这个女人在笑,他却觉出一股隐约的悲意。
“还有呢?你说你知道剑的下落!”他压下那股隐约的不安的情绪,加重了语气。
“剑?幽长吉配的那柄重剑?”女人还是吃吃的笑着,掩着口,“我也去过紫寰宫的武库,可是里面的剑少说也有千柄,都是名剑,你们要的剑是什么样子的?我一个女官,不会用剑,你们也别以为我什么都知道。”
“一柄青铜色的重剑,剑很长很重,至少有四尺五寸,重量不下三十斤,剑面上有云片一样的花纹。绝对没有另外一柄剑和它相似,你只要见过,就不可能认错。”
“哦,是那柄剑啊。你要说,我还真的想起来了,不错,我见过。”
“真的?在哪里?”首领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难以克制的喜色。
女人轻轻捻着自己的裙带,长长的睫毛一瞬,斜瞥着首领:“我都说了那么多了,你们可还没有说你们的来历呢。”
“这个你根本不用知道!”
“哼,看来你们也把我们宛州的女人想得太简单了,”女人不屑的笑笑,“别想就这么隐藏自己的身份。你们刻意穿了皮甲,却没有带你们得意的具装钢铠,还改用不称手的直刃刀,把马也换成了辨不出来历的夜北马。可是风虎骑兵的诸位大人,你们忘记了一件事……”
短暂的寂静之后,屋里忽然被金属低鸣的声音充斥了。静坐的武士们同时一推桌面,退出去两尺,齐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光夺人眼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女人又笑了起来,轻轻的拍着手大笑,看也不看他们。
装着油灯的竹笼子在她头顶悠悠的转着,屋子里眀暗变化起来,光怪陆离。武士们的刀已经在手,却斩不出去。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可是在宛州这个陌生的地方,面对这个有些疯癫却又娇丽如花的女人,每个人都觉得仿佛是在一场梦中,空气中有些诡异的气息让周围的一切显得缥缈虚幻。
女人收住了笑声:“如果不知道诸位是风虎骑兵的都尉,我也不敢来卖这个消息。天驱武士最后一任宗主的消息,该值多少黄金,诸位大人该是比我更明白,这盒子黄金我一个女人都能提着走,想用来交换天驱的秘密,是不是开价太低了?”
“那你想要多少?”首领近前一步。
“我想要一个庇护。诸位大人找到那柄剑之后,带回淳国,少不得封赏,这些我也都不稀罕。我只希望诸位大人那时候再把这盒子黄金给我,带我回淳国去,好好安排我后半生。没有淳国眀昌县侯这棵大树遮阴,东陆之大,又有几个人敢得罪下唐国主百里景洪?”
武士们彼此对了对眼神。
“你想要什么样的庇护?”首领终于坐回了桌边。
“不错,幽长吉确实是死在南淮城。天驱首领的佩剑,下唐也是作为宝物收藏,淳国想要可不是容易的事情。我既然敢来,就和各位大人在同一条船上,这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藏着些什么只能害死自己。大家各自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彼此就算伙伴。我带各位大人去取那柄剑,一起回淳国,我要眀昌县侯上表帝都,封我一个诰命,其他的封赏我也不和诸位大人争夺。”
“你是要……”首领迟疑的看着女人,“加入我们?”
女人又掩着嘴笑了:“我一个女人,不怕你们这群虎狼,难道你们倒怕我么?我只是希望安全的离开下唐,从今以后再不用回到这里。”
她转着手里的白瓷酒杯:“其实我想离开这里,真的已经很久了,想回北方去……”
那股轻轻的淡淡的悲意又涌动起来,她的笑容渐渐的失色,变得像一幅壁画那样静默。
屋子里长久的沉默着,灯火被微风压了下去,女人明丽的肌肤也变得晦暗起来,她侧过头去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像是一片浓墨。
“好,这件事我在眀昌县侯的面前可以为你争下,”首领终于点头,“我也知道取剑不容易,有你作同伴,或许是件好事。但是我们淳国风虎,从不和陌生的人联手。今天我破例一次,但是你听了我的话,再想轻易离开我们就难了。你想要问什么?”
“第一件事,幽长吉死了足有十四年,整整十四年没有人来问他的下落,淳国远在北方,眀昌县侯怎么会知道这段往事?”
首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你既然知道那些劫杀幽长吉的帝都廷尉,你知不知道他们的下场?我告诉你,所有活着回到帝都的廷尉全部都被下狱,半年之后,由廷尉府把骨灰送到各家。我的父亲是那时的廷尉之一,他都没有来得及下狱,当场就被格杀。因为他违背了廷尉府的密令,回到天启却没有立刻去廷尉府报到,而是回了一次家。”
“你的父亲到底说了什么?”
“皇帝和诸侯剿杀天驱武士,长达几十年,可是把廷尉府的精锐出动数百名去劫杀一个人的事情,还从未有过。之所以帝都对于幽长吉的行动那么在意,是因为得到了确切的情报,幽长吉联络了诸侯各国的将军和世家大族不下百人,预备联兵弑君。所以他的行动路线从中州去澜州又转向宛州,一路上不断的联系着诸国的势力。谁也没有想过天驱这样的小股叛逆竟然能够掀起那么大的风浪,可是上百个手握重权的将军和世家大族的家主,又不能一并斩杀,否则大局势必混乱。所以帝都的目标,只在于劫杀幽长吉一个人,可惜直到最后,不知是为了什么,廷尉们都没有得到那份依附于幽长吉的叛贼名单。我的父亲冒险回来,只是要留下一个口信,说解开这个迷局的关键在那柄剑上。”
首领沉默起来,也摆弄着面前的白瓷小酒杯。
“可是一个廷尉,到底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我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首领从腰带中抠出了一个东西,沿着桌边滑给了女人。
那是一枚铁青色的指套,宽大而沉重,里圈环着古老晦涩的铭文,外面则是一头展开双翼的飞鹰。
“因为他是一个天驱,”首领的笑声变得冷涩而残酷,“一个藏在廷尉府的天驱。这个愚蠢的人,居然一直想为天驱做些事情,可是他没有什么本事,没法像幽长吉那样当一个英雄,他就只有牺牲他自己去留下这个天驱的秘密。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只有八岁,他把这个指套像宝贝一样传给我,从此他就再也没回来。”
女人玩弄着那个铁青色的指套,带着些许轻蔑的笑意:“持有这个指套的人,都该是天驱的武士。你到底是眀昌县侯的属下,还是带着天驱的使命?”
“天驱?”首领摇头,“我只知道那是我愚蠢的父亲。他为了那个团体的使命,让我和我的母亲一生颠沛流离,让我的母亲从一个尊贵的夫人沦落到为人洗衣做饭为生,让我在别人面前始终抬不起头来。这个破烂的指套值几个钱?就让他发疯发成那样?不过我一直都留着这枚指套,我知道总有一天它会对我有用。我这次来,就是奉了眀昌县侯的亲笔密令,只要带回苍云古齿剑,我可以封一个子爵,你要的一个诰命身份还不简单?”
他唇边拉出一丝笑容,斜斜的瞥着女人,伸手压在她柔软的手上,手指揉着她指节上圆润的小窝:“其实何必那么麻烦呢?我看你生得也不错,你嫁给我,自然就有诰命的身份。你带我们取到剑,我保你一生。”
女人并不避开,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的捂着嘴笑,却遮不住莹白如玉的牙齿:“我?我都老了,将军正当盛年,还要娶一个人老珠黄的女人么?”
首领默然。他再次去仔细的打量这个女人,忽然发现其实他根本看不出这个女人的年纪,看容貌,她像是十八九岁绝色的少女,可是看眼睛,却又太多的东西藏在里面,看进去就仿佛陷入了潭水。而她方才才说自己掌管国主的书札已有十五年。
他压下了心头隐隐的不安:“我们的来意我已经说透了。大家开诚布公,现在可以告诉我们去取剑的办法了吧?不过,如果你只是虚言诓骗我们,那你今天也不必想离开这里了。”
“虚言?”女人笑,“整个南淮城,大概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柄剑的所在了。”
她忽然甩脱了首领的手,摊开掌心,掌心里赫然是两枚铁青色的指套:“将军给我看了你的指套,将军再看看我这枚,就知道我有没有说谎了。”
首领迟疑着拈起两枚指套。就着灯火细细的打量。看起来两枚指套全无差别,像是同一炉铁水铸造出来的。他翻来覆去的看,目光忽然落在指套内圈的铭文上。他的心猛跳起来。
他也是天驱的后裔,知道这些指套的内圈都是古老的金文“铁甲依然在”五个字。可是女子递来的这枚却完全不同,那是一行十六个字。
“北辰之神,穹隆之帝,万宗之主,无始无终。”
他念到这里声音已经沙哑,一股血冲上头顶,他攥着那枚指套忍不住要大喊起来:“星……星野之鹰的指套!这是……这是天驱首领的指套!”
“不错,这是幽长吉的那枚指套,现在你该相信我的话了吧?既然我可以取到这枚指套,我也能够带你们拿到那柄剑,”女人还是妖娆的轻笑,“不过在我带你们去之前,我还要你们跟我猜一个谜。”
“谜?”
女人吃吃笑着掩着嘴:“是啊,诸位大人难道不想知道,我是如何看出你们来自淳国,是名声赫赫的风虎铁骑?”
武士们面面相觑。他们这才想起这一节,他们都是风虎骑军中最出色的斥候,却如此轻易的被看出了身份,不能说不是一种耻辱。
女人没有理会他们的神色,而是默默的起身,缓步踱向了门边。她的身形匀停修长,裙裾拖曳在肮脏的地上,却自有一股宫妆的华艳,轻纱笼着她清秀的肩胛骨和修长的脖子,远远看着让人心里不由得一动。
她忽的转头一笑:“因为昨夜有个人对我说他想和我一起远走高飞,然后跟我说了许多的事情。”
武士们疑惑的看着首领。
“你们不记得他么?他下巴上有一颗小痣,左手断了一个小指。”
武士们明白了,那是他们的一个伙伴,今天早晨起,他们就再也没有找到这个伙伴,十一个人的小队只剩下了十个人。
女人的笑容仿佛一朵花缓缓的绽放开来:“他真是跟你们这些没心的男人不同啊,直到死前,他还对我说我身上有股紫琳秋的香味……”
彻骨的寒意忽然笼罩了小屋里的人。
长刀出鞘的响声有如弹一根高弦,反应最敏捷的武士侧身拔刀,蹬地扑上。他的动作像是在奔驰的快马上挥刀下劈,这是风虎骑军中特有的武术,极快又极精确。女人在他的刀下根本无暇闪避,她华贵贴身的裙衣限制了行动。女人也没有想闪避,而是盈盈的轻笑了一声。难以置信的事情在她低笑的瞬间发生,武士挥刀的胳膊忽然落了下去,带着那柄长刀,仿佛虚空中有一个看不见的魔鬼挥刀砍下了他的手。
首领就跟在他背后,看着这不可思议的场面,要想煞住,可是已经来不及。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胛传来了疼痛,却不剧烈,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随后那一点疼痛才千百倍的放大起来,他肩上迸出了大朵的血花,血痕贯穿了整个肩膀。有什么东西切进他的身体里去了,可是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不由得跪下,更大的痛楚从双膝处传来。他哀嚎着低头,看见自己的腿从双膝处齐唰唰的断了,暴涌的鲜血流得满地都是。他的同伴们也一样陷入了看不见的罗网中,所有扑前的人都被什么东西伤了,女人面前仿佛有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油灯忽然灭了。
黑暗里有着细微的破风声,每一次都有一个哀嚎随之响起,首领感觉到浓腥的血泼溅在他的脸上。这些追随他一起征战了多年的武士在黑暗中不可思议的力量面前,根本无从挣扎。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他很后悔,他这时才想起这个女人身上分明有太多无法解释的地方,可是对那柄剑的贪婪让他的心神乱了。
一切终于又安静下去,一点火亮了起来。
首领忍着失血的眩晕抬起头,看见远远的门边那个女人手持着火绒。她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却也没有得手之后的得意,漠然的像是一张美丽的画皮。只有那么一星火的时候,首领终于看清了,小屋里布满了银色的线,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网,把他们和女人完全的隔开了。那些线细微得难以觉察,却有韧得难以想像,像是交错的一道道银色的光,最后穿过分布在周围的钢环,收束在女人指间那个翡翠的指环上。
“是……是天罗的刀丝!你到底是什么人?”首领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大吼。
“是啊,是天罗的蜘蛛丝,你们这些武士总是想靠着蛮力取胜,可是杀人哪里需要那么大的力气,一寸的刀刃就足够了。”
“你是……你是天罗的刺客!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天罗也……”
女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天罗山堂在想什么,这个乱世,天罗的人也在暗处活动吧。不过我要杀你们,只是为了我的丈夫,你们胆敢觊觎我丈夫的东西,我就不能放过你们。”
“你的丈夫……你的丈夫是谁?”首领喘息着。
“我的丈夫是谁?”女人轻声说,“你刚才不是已经看见他的指套了么?”
“你……你是……你是幽长吉的……”
“你说你的父亲愚蠢,可是你有没有真的想过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有些东西,即使经过很多年,也是不能被亵渎的,”女人忽的挥手,“铁甲依然在。”
无数的丝瞬间全部被抽紧,像是无数看不见的利刃在首领身上划过。他整个身体瞬间就迸裂了,变成了一朵巨大的妖冶的血花。
屋外的风还在吹,松涛声如同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