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R Achieve · 镜像论坛

《蒲公英》是一部关于饮食的电影，这样的电影，不能用来解读。我看到的《蒲公英》的评论，耐心的解构了半天，反倒显得有些多余。这个电影本身就没有多少深沉的东西，它就像一碗拉面，我们最终要吃掉它，而不是一直观察它，分析它。这碗面，面条就是那个叫蒲公英的女人的故事，有一帮男人帮助她，教她做拉面，让她的店面貌一新，门口顾客排起长龙。这多像一碗面条啊，细长。做得好的话，这面条吃起来有嚼头，很筋道。但是这个面条必然是普通的，它不过是面粉和水的混合物而已，毫不稀奇。所以正如卫西蒂所说，伊丹十三借鉴了，甚至几乎是照搬了好莱坞西部片，特别是《原野奇侠》的模式来做了这碗面条。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我们都知道西方人做面条不是行家。拿兰州牛肉拉面来说，关键是要迅速的把面条煮熟，下面的锅一定是沸水滚烫，从节奏上，如果按照日本传统的做寿司或者做鱼生的速度，慢慢来，那面没法吃，按照欧洲的新浪潮式的法国大餐吃法，蜗牛和草菇煮，浇在炸的金黄的面包圈上，这样出来的面条更不可能地道。倒是这好莱坞西部片的吃法，很合乎下面的要求：西部片的决斗往往只是一句话不合引燃，干脆的很，接着两个人对峙上半天，一大堆面部特写，情绪酝酿足了，猛的掏枪，啪啪两声，胜负了然。做面也是，草上飞一般下锅，刀光剑影电光石火中，各个细节必须照顾好，煮多少滚是有规矩的，这样才能既不会煮烂，又不必担心夹生，接着来无踪去无影的捞出来，口感好极了。更重要的，这样做面，面里有很多情绪，下面捞面动作一气呵成，煮面用心良苦，掌握火候，于是吃得才能既豪气干云，又细腻动人。蒲公英正是如此，主线故事毫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同时又是层层叠叠的把完全生分的感情烘托到熟，然后在这个高潮之处停落，这碗面，筋道极了。全世界做面条之集大成者在中国陕西，日本面条基本就是从我们这里传过去的，可是按照我们陕西的方式做面，这个面应该怎么做呢？大碗，确切的说，大盆，然后最经典的裤带面，裤带宽，一米一根，来上两根，浇上西红柿鸡蛋红烧肉等炖的臊子，浇上葱花、蒜末，醋、酱油，浇上油泼辣子。美啊。我们陕西人吃面，可以忽略臊子，但是不能忽略调料，调料是与面永远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蒲公英》里，调料是与蒲公英有关的人物，而臊子是三组分支小故事。调料的好处是很多的，酱油可以调理面的颜色，醋可以刺激食欲增进消化，这两个调好了，面就好吃了，不过，油泼辣子一上来，味觉又能一下子被提高两个档次。蒲公英里没有辣子，它不是很刺激的作品，黑郎这个人物应该说是一瓶好醋，我不喜欢山西的陈醋，镇江的香醋，独爱我们陕西小米酿的米醋，山西老陈醋闻起来过于重，尝起来口感不够清冽，而镇江香醋又过于浮华，失去了醋质朴的本性，陕西人喜欢吃的米醋，则不失酸香，又金黄清宓，甚至可以闻见粮食的原味，实在是佳酿。黑郎正如同这米醋一样，朴实简单，但富有人情味儿，勇敢而且好身手，它如同好醋一样有年份，但是又不是陈醋那样步履蹒跚。他有自己独特的味道，如同他给蒲公英说的那样，他不知道如何在正常的家庭生活，所以他流浪而来，流浪而去，如同七武士里的堪兵卫们一样（这一点上又迎合了西部片的风范）。黑郎的表现，让我们没法不喜欢这瓶子风味独特的醋。蒲公英里的酱油是几位美食家，擅长汤的乞丐老师，擅长面的司机老师，包括做蛋包饭的乞丐，做鳌生的贪嘴老人，做春葱面的装修汉，都是擅长吃的家伙。这个面离开他们显得不够丰富多彩，因为他们的参与，帮助我们了解到了什么样的面才是好面，什么样的汤堪称靓汤，把一碗面升华到饮食文化的层次他们的功劳大大。同时，他们又都是活生生的有趣的人，做蛋包饭的乞丐那一手绝活，居然要偷偷溜进餐馆的厨房完成，而贪嘴的老人被天美罗咽住了，更让人可乐，做春葱面的家伙，跟黑郎决斗，让人觉得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是做起面来却独有一套本领，更不用说司机、老丐也都是做面条的行家了。我们知道吃面的时候，这些酱油，不能放多，多了就太咸，但是没有，也未免单调无趣。《蒲公英》这一碗面里的酱油就是如此恰到好处。再说说臊子，面条是生活的基础，而臊子则是生活的态度和棱角。一碗面里，有了臊子，这个面才称得上既营养，又健康，色香味俱全。伊丹十三精心烹制了各种臊子来给我们尽兴，役所广司演的那个家伙味道最重，不仅仅是饮食男女了，甚至有些恋食癖，诱人的好比那只牡蛎，可是却能割人的嘴巴，若是割到喉咙，可能还会致命。那个讲究吃的小跟班则如同三片肥猪肉，别看不起眼，好吃的就是它。教人吃意大利面礼仪的女人如同葱和蒜一样，害怕嘴里有味儿的人不吃葱蒜，就失去了品尝美味的快感，这吃面离开葱蒜，实在是一种缺憾，同样的，吃面快感也在于那滋流一声，不出声，那就成了抿面，不是吃面了。这样的臊子都是可口的，还有的臊子是五味杂陈的，那个牙坏掉的家伙，用冰激淋诱惑馋嘴的小朋友，那个奄奄一息的妻子居然能爬起来用最后一点力气为家人做饭，而缩皱枯槁的老人在超市里捏那些丰满多汁的食物。这些臊子，吃掉的不只是味道，还有味道背后付出的努力，艰辛。花去的时间，可能是整个童年，可能是整个青春，可能是整个生命，所谓食之不易。有了好面，好料，好臊子，这一碗蒲公英的面条在伊丹十三的厨房里就做好了，这样的好面不管怎么吃，细嚼慢咽或者狼吞虎咽，都可以吃到面里的感情，决心和态度。常常有人拿《蒲公英》跟李安的《饮食男女》相提并论，这确实是很容易想到的，但是我以为此二者有着本质的区别。《饮食男女》里的朱爸说得清楚，人生不能像做菜要把所有料备齐了才下锅，李安的片子也确实是在拿人生比做菜，虽然满眼是山珍海味，说的却全是人生。《蒲公英》则不同，它是在将菜比人生，各种的食品，各样的吃货，其实都在那一碗面里承着，吃掉了面，看见了人生。一个是把人生做成了饭，一个是把饭做成了人生，我个人更喜欢后者的举重若轻，所以我痛快的吃完了。好吃。 Bill Zhang 06年11月于Baton Rouge

好吃的《蒲公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