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竹影]外一篇

清晨的叶府，早已是人声鼎沸，下人们打扫的打扫，收拾的收拾，为接待皇宫内迎亲的队伍做准备。原本奢华的住宅到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要知道，这次纳妃的礼仪规格完全按照皇帝大婚来安排，再联想到如今这后宫无主的局面……宰相门房三品官，自己家的老爷发迹了，脸上也有光不是？ 这时，大婚的主角却只是静静的趴在窗边的栏杆上，望着被渐渐升起的太阳挑染成金黄色的花园，乌黑的长发自然的垂下来，掩盖着那淡雅脱俗却愁眉紧锁的面容。尽管外面的仆从们忙的风生水起，这栋小楼却依然保有早晨的宁谧。尽管只有十八岁，但是叶萧身上却看不出一点点少女对婚姻的憧憬和羞涩。叶萧的脑海里，只是一遍遍的回忆着十四年的腊月十六日，那个让她永久难忘的腊月十六日。 “萧儿，还不准备啊，迎亲的队伍都快来了。”叶奢的声音忽然响起。很难想象这个声音如此完美的融合了慈爱和怨毒，甚至没有一点要去掩盖的意思。叶萧心中叹了一口气，她理解这个“父亲”心中的矛盾，正如她理解她自己一样——不惜一切代价，送这个男人坠入地狱的深渊！ “父亲大人……女儿有些紧张……”叶萧的演技完美无暇，如小女儿般羞涩的向叶萧行礼。叶奢笑呵呵的摸摸女儿的头，说：“没什么好紧张的，陛下虽然平时不理朝政，但是待人处事还是非常平易近人的，女儿不必担心。只是进宫以后，有机会多来看看你娘……她身体不好，怕是不能进宫看你了。” 提到叶夫人，叶萧心里也是一阵酸楚。十四年来叶夫人一直视叶萧如己出，而叶萧的身世来历，只有叶奢和夏羽荼两个人知道。叶夫人对叶奢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那个中年皇帝非常气愤，当然，叶萧每每看到叶夫人给自己介绍的那些状元郎也非常头疼…… 交换了一番没有营养却充斥着不信任的对话后，叶奢把女儿的陪嫁侍女冥夜和九玄叫了进来，叮嘱了一些礼仪方面的东西，便吩咐侍女给叶萧准备出嫁事宜，转身离开了。 目送叶奢出去，叶萧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疲倦和懈怠仿佛两座大山压在了她的肩上。半晌，叶萧抬起头，轻轻的问道：“小睿，和漓妹妹她们联系上了么？”冥夜摇了摇头，叶萧叹了口气，吩咐道：“还是赶紧联系上妹妹吧，她那个脾气一定会来皇宫大闹一番的……” 清晨，京城某小巷内一处僻静的院落里，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手里握着一柄短剑，正在嘟囔着什么。小女孩的年纪看上去仿佛只有十岁出头，粉啄玉沏仿佛个瓷娃娃一般。然而随手挥出的剑花却绚丽夺目，显示出了不凡的功力。小女孩比比划划嘟囔着什么：“萧姐姐不知道怎么样了，小九去打探消息也没回来，真是的，都在做什么啊。那个叶奢老头子真是坏蛋，居然要把萧姐姐嫁给老头子，坏蛋坏蛋坏蛋……” 正嘟囔着，从屋子里传出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墨漓，快进来，我们在确认一下行动。”墨漓嗯了一声道：“好的沈哥哥～我这就来。”清脆的童声伴随着缓缓升起的朝阳，拉开了大婚的序幕。 皇帝大婚，礼仪自然是不能简单。整个皇宫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中。朝廷大员们按品级秩序一一排列整齐，皇家的乐团吹吹打打的将载着美丽新娘的轿子抬进了皇宫那高高耸立的大门。 金碧辉煌的皇宫占地之大，远非普通百姓所能想象，仅仅宫娥嫔妃就有数千之多，更不要说戒备森严装备精良的禁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通往后宫的唯一道路，文化门外，京城九卫之一的夏雨荼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奢华喧闹的仪式，沉默了半晌，一阵大笑道： “传我令，九卫文华禁军全军戒备！从现在起，整个后宫封闭。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能从我夏雨荼手里抢人！”

【 在 shylockzeng 的大作中提到: 】 巍峨的文华门外，空旷的广场上一片寂静。远方的喧闹似乎在遥远的天边，夏羽荼一身戎装，手扶刀柄望着前方，远远的一支仪仗队吹吹打打的走来。令人吃惊的是，仪仗队的规模和皇家纳妃的礼仪相去甚远，只是一乘小轿，周围几个小太监伺候着，小轿两侧各有一个宫装侍女，正是冥夜和九玄。一行人来到文华门前，一个小太监上前喊道：“娘娘回宫！速速开门～～～” 夏雨荼静立在城楼上，视线却仍然落在远远的地平线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的样子。城楼下的小太监连喊数声，没有一个人答应。湛蓝的天空，高耸的城楼，却只能看到夏雨荼一个人站在城楼上凝望远方，这种有着边塞味道的景色刺激了小太监脆弱的神经，不由得破口大骂起来…… “安静。”夏雨荼懒洋洋地说道，“奉皇上口谕，今日大婚期间，京城九卫戒严所有城门，凡出入城门者，必须出示皇上的手谕。你们是什么人？可有皇上的手谕？” 小太监听的一头雾水，愣了半天，转念一想：我在大内供职许久，还真没走过这文华门。听说京城九卫势力之大，连外朝一品大员都敬而远之，我还是别去找这个不痛快了。想罢，转身回到小轿前，冲着轿子躬身行礼，道：“启奏娘娘，文华门禁军需要皇上手谕。请娘娘指示。”冥夜皱了皱眉，喝到：“这是什么规矩，难道堂堂萧妃，皇帝陛下明媒正娶的妃子，回自己的寝宫还要看别人的眼色么？” “这是我们京城九卫的规矩。”夏雨荼收回目光，盯着冥夜冷冷的说道，“没有我们点头，任谁也别想进这文华门半步。”顿了顿，又说道：“去找陛下要手谕吧，不然下官是不会开门的。”说完，目光又盯着远处。无论下面怎么大呼小叫，再也没有搭理。 冥夜喊了半天，见夏雨荼完全没有反应，不由得气血上涌，转头对九玄说：“妹妹，这个人看着碍眼，你在这里守着娘娘，我上去宰了他。”九玄皱了皱眉道：“姐姐，这个人毕竟是朝廷命官，你这么冲动……”二人正在商量，轿子中传出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不要争了，你们两个速速去前殿请一个手谕回来，本宫在这里等就是了。哼……”一声冷笑后，又道，“这个夏雨荼也是一把好手，今天就给他这个面子。”冥夜和九玄听着这冰冷的声音，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忙道：“是，奴婢领命。”便向前殿奔去。 空无一人的大殿上，皇帝面沉如水。四十余岁的他，经过多年的酒色鱼肉，早已没有当年的英姿。这时，一个人走进了大殿。皇帝皱了皱眉，喝到：“什么人。” “还记得叶奢吧，我的朋友。”低沉的声音，稳重的步伐，叶奢一身长衫，腰畔的宽剑斜斜下垂。龙椅前，肥硕不堪的皇帝打量了一番，长叹道：“二十多年过去，你还是健壮如昔……”言罢瞥了一眼殿外，“看来你还是不放心把女儿交给朕啊，叶奢。” “从你为她赐婚的那天起，我就已经不放心把任何东西交给你了。”叶奢一边拉了把凳子坐下，一边说道，“不仅仅是不放心女儿而已。” “你已经不放心把这个江山交给朕了。”皇帝打断了叶奢的话。 片刻的沉默。 “那是她的女儿吧。”皇帝从书案下抽出一支长剑，细心的吹拭着剑刃，“你不会用自己的女儿当作武器的。朕只知道你收养了她的后代，没想竟然是这个女孩子啊。” 依然是沉默。 皇帝擦拭完长剑，看着面无表情的叶奢，长剑一指，道：“来吧，你若死在朕手下，朕会追封你为薨王，如何？哈哈哈哈哈……” 在皇帝的长笑声中，叶奢缓缓站起，轻轻的叹了口气： “我若为王，谁敢称皇？”

冬日的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少了很多。原本车水马龙的行商过客，在大婚期间也都销声匿迹。空旷的路边，几个文人墨客围坐在长亭里的火炉畔，一边温酒行令，一边闲聊着当朝的现状。依稀可见那几日前的残雪，以及这寂寞的官道，让这几个文人不由得一阵唏嘘。其中一人提议道：“今天我们几个畅饮半晌，这官道却如此落寞，真让人感慨万分。不如我们题诗一首，以为纪念？”众文人纷纷附和，不多时便将石桌收拾出来，摆开宣纸笔墨。那提议之人手执狼毫，沉吟半晌，泼墨写道：“一条官道没有人，只见大风吹灰尘。天下才子齐聚首，明年科举跃龙门。”写罢自己摇头晃脑的吟诵一遍，博得周围的一片喝彩之声。有人赞道：“好诗好诗，不如我们就把这诗留在这长亭之外，大家觉得可好？”当下，一群人便涌出长亭，正欲将诗词题在长亭的柱子上，忽然远方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 疾驰而来的约十余骑，都是顶盔贯甲，全副武装。盔甲之上血迹斑斑，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苦战。当先一骑面色凝重，看到这群文人不由眉头一皱，一拉马缰停了下来。后面十余骑士仿佛心有灵犀，同时拉住缰绳。骑士们在一阵疾风般的奔行后霎时间牢牢的钉在了这群文人面前。 血腥的气味让这些文士们一阵恶心，题诗之人捂着鼻子，皱眉道：“你们这些人要干什么啊，臭死了。” 领头的骑士冷冷的打量这一圈人，最后目光落在那张写诗的宣纸之上，似乎对这首诗很有兴趣的样子。那文人见骑士这幅表情，不用喝道：“你这大头兵，看什么看？凉你也欣赏这高深的文字……”话未说完，忽然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宣纸已经落入了那骑士之手，竟是那 骑士由得胜环取下长枪，用枪杆将宣纸挑离了文人之手，枪尖堪堪的划过文人鼻尖。饶是如此，也吓得那文人不轻。 骑士扫了两遍那首诗，不禁莞尔一笑，随手将那宣纸撕得粉碎，转身用长枪一指这群文士，喝到：“这种歪诗自己回家闭门写去，今天这里是军队操练场所，闲人退散！”言罢，将长枪挂回得胜环，纵马疾驰而去。身后那十几骑也不落后，只片刻间一小队人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文人这才反应过来，正要发火咒骂，后面一个伴当忽然惊叫道：“我……我想起那人是谁了！”领头的文人一喜：“是谁？我回去一定要声讨这个粗人！” 那伴当牙关打颤，哆哆嗦嗦的说道：“京……京城九……九卫……九卫之一的……张超……张超……” 皇宫大殿之上，叶奢依然面无表情，双手背后寂寞的站在那里。皇帝则倒在龙椅上，不停的喘着粗气，长剑已经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半晌，皇帝自嘲道：“卿居然剑不出鞘就将朕逼到了这步田地。朕这几年真是荒废了。”叶奢低声道：“这二十年如果你勤修苦练，或许还有和我一战之力，如今……你自行了断了吧。我不为难你就是，” “那也不必……” 在屏风后面忽然响起了一声叹气，随后走出了三名灰袍老者。叶奢看到这三人，不由得瞳孔收缩，沉声道：“你竟然勾结了洛黎教的人。”皇帝笑了笑，道：“看来你认识这三位洛黎教的老护法啊。朕和洛黎教能联络上，还多亏了你的好女儿呢。三位长老，小墨漓去哪里呢？” “圣女和苏颜护法，沈澈公子去后宫解救萧小姐，一会便来。”一名老者说道，“晚枫公子也赶到了，北方边军也即将回援，陛下无需担心。” 叶奢依然寂寞的站在那里，神情间似乎多了几分失落。皇帝看着叶奢，冷笑道：“看来这个薨王的称号，朕想不给你都跟难了。”言罢，撑起身子端坐在龙椅之上，喝道：“传朕口谕。当朝一品爵叶奢，功高震主，特赐王爵，号薨王。钦此。来人，将薨王拿下了。”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一名浑身是血的骑士在大殿前甩蹬离鞍，由得胜环上摘下长枪大踏步走到叶奢身边，对着皇帝微微一笑，道： “陛下，他若为王，谁敢称皇？”

大殿上，几个人如木雕泥塑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三名灰袍老者目不转睛的盯着叶奢，陈旧的袍子在真气的催动下微微颤动。一滴滴汗水划过他们布满皱纹的脸，而叶奢，在三名高手环视下的叶奢，还是那么淡定，那么从容。似乎天地之间已经没什么能够吸引他的注意。叶奢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时不时随意的扫视一下周围。张超看了看叶奢，又看了看一脸疑惑的皇帝，森然一笑道：“陛下，你还指望有谁来救驾么？这三个老头能不能接下叶太师的一击都是问题，外面都是臣一手带出来的精锐骑兵，您还指望着啥呢？” “张超，你意欲何为？”皇帝低沉的声音不带一丝生气，“朕已经下令北方边军勤王，只凭你手下那些禁卫军，不是北方久经沙场的老兵的对手。张超，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太不了解京城九卫了。”屏风后面忽然响起了夏雨荼的声音。 “别忘了，京城九卫和你麾下的那些酒囊饭袋不一样。京城九卫是我们亲自一手训练出来的，区区边军……”夏雨荼一边说，一边从屏风后面走到皇帝身边。一只手按着腰畔的弯刀，另一只手拍了拍皇帝的肩膀，说道：“北方马贼盛行，你可知道为什么？” 一个灰袍老者忍不住道：“边患由来已久，胡人掠夺成风，还用得着你说？” “哈哈哈哈哈……”叶奢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周围的人无不以诧异的眼光看着叶奢。夏雨荼摇了摇头，道：“叶奢，我没有太多时间。三个老家伙一人一个，迅速的处理了。”叶奢这才停下来，看着夏雨荼道：“北方马贼的两大幕后人物，在这里问别人马贼盛行的原因，我怎么能不发笑？” 皇帝闻听此言，脸色不由一变，喝到：“你们难道和胡人串通在一起，要做华夏民族的乱臣贼子么？” 夏雨荼叹了口气，道：“京城九卫由先皇一手创立，我和张超也算是先皇提拔起来的。如果你及得上先皇的一成，我们二人也不会去帮助叶奢。可是……唉，告诉你也无妨。你说的没错，边军精锐的关键，就在于边军是依靠实战锻炼出来的，常年与胡人、马贼作战，虽然败多胜少，不过毕竟能训练出真正的军人。先皇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京城九卫一直是在边境地带训练新兵的……这么说你明白了？” 一个灰衣老者喝道：“原来边乱多年，就是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搞得！老夫毙了你！”言罢就要出手，却被另两位老者用眼神阻止了。夏雨荼则依然看着皇帝，低声道：“你在位这么多年，北方边军干了什么，你自己最清楚，只这条，我们杀你就不算是辜负你父皇对我们的知遇之恩……张超，太师吩咐的事情办完了？” 张超手腕一抖，拇指和中指捏住末端，长枪如电划过长空，直直的停在夏雨荼太阳穴边上，微笑道：“你大概有十年时间没有见过边军的血了吧。这次重见，有什么感想？” 刀光划过。 三名灰袍老者惊讶的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似乎想说什么，但代替语言喷涌而出的却是鲜红的血液。渐渐黯淡下去的眸子里，依然带着不信和彷徨……夏雨荼叹了口气，缓缓的再举起滴血的弯刀，刀尖的方向，却指向了叶奢：“如何？刀锋见血，不妨与我一决胜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