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气象局说会下雨,果然就下了。汽车晚点20分钟,半路又拉客花去了40分钟。我数着车窗上打来的雨滴,数到数字不够用的时候,车仍没有要开动的迹象。我在心里暗暗问候了一声那个司机的家人,百无聊赖地站起来,在一人宽的过道里舒展一下拘谨了一个小时的身体,这时,一声清脆的童音传来: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啊?”
这是上海去北京的长途大巴。
我寻声望去,上铺一对父子正小声说着话。
只听那19岁年纪模样的爸爸回答道:“随便哪里都可以啊,你想去哪里?”
“咳咳……我们去好玩的地方好吗?”
“好啊,北京怎么样啊?”
“爸爸,我不喜欢北京。”
“那我们去天津。”
“天津没有北京好玩喔!”我忍不住插嘴道,“北京有三个大型游乐场呢!”
小家伙倏地回过头来看着我,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两秒钟后,他向着他的爸爸说:“爸爸,我们去北京吧!”眼睛里充满渴望。
“好,那就去北京。”这个爸爸同志显然对儿子很是宠爱。
我满意又安分地坐下来,理了理头发。
很帅很年轻的爸爸,加一个很帅的儿子,爸爸手上没有婚戒,两个人上了去北京的巴士却不知道目标在何方。
有趣。
随即不由懊恼起来,怎么偏偏他们睡我上铺呢……
司机这时似乎拉了不少客人,正一个个招呼上车,一对情侣非要睡上铺,还得连着的。争吵不休,争吵个不休。
刚刚才决定下来要去北京的那个爸爸同志说话了:“让他们睡这里,我和我儿子挤一张床就行了。”
巴士的床位,睡过的人都知道,就那么丁点儿大的地方,甚至不够一个正常体积的成年人翻身,这人脑袋秀逗了?
“我和那个下铺换一下,我怕儿子睡觉翻掉下来。”他指着我左边的床位说。
司机同意了,大家都同意了。
我也是。
他轻轻把儿子抱下来,小家伙顺应地站在一边,咳了两声。爸爸同志整好床铺,小心地把皮包放在枕头下边,盖上毛巾,在上面摁了两下,又拍拍松。接着他揉揉儿子的额头,说:“去睡吧。”
小家伙很了解地耸耸肩,熟练地爬上去,紧挨着车窗,侧身躺下了。他拍拍身边那块小小的空地,示意他爸爸睡下来。爸爸同志显然还不想躺下去,他摘下帽子,摸了把脑袋,指着副司机的位置,说:“我一会儿就回来。”小家伙随即正面躺好,舒服地扭了扭身子,找了个最舒适的睡姿,说:“就一根。咳咳……”
“知道了。”
可能是注意到我的眼光,小家伙看着爸爸走远后,向我转过头来,立刻又转过头去,白了我一眼,不耐烦地闭上眼睛。
我在心里猜了一会儿,有点嘲笑自己,被这小帅哥鄙视了。都阿姨级别了,还这么花痴。真是……呵呵,真是……
真是什么呢?
真是很失落。
16:00-8:00,也就16个小时,真的很短。不管了,被鄙视就被鄙视吧,16个小时一过,帅哥就跑了,看两眼怎么了。我索性侧过身,枕着左胳膊,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这个小尤物。
是年纪太小了么?皮肤很好,那是孩子的皮肤,嫩得想让人咬一口看看能不能滴出水来。睫毛长长的,在脸蛋上留下一片阴影,仿佛可以藏住所有的心事。鼻子小而挺,鼻尖似乎是透明的,偶尔还会吸两下。小嘴微微撅着,好象在和谁倔强着,很不服气似的。手臂上两道深深的伤疤触目惊心,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破所致。
我皱皱眉头,发现自己有点生气。我知道这很好解释,我知道这个解释很无聊,我知道无聊就代表什么也做不了。
决定睡觉。
司机却打开了电视开始放片,成龙的《红番区》,这也太老了吧?我刚要继续睡觉,发现左边一直睡着的小家伙腾地一下坐起身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屏幕。
他喜欢这类型的?
虽然有些困了,但是我还是打起精神看电影,有时候停下来看看小家伙的表情,倒是蛮养眼的一份差事。
这时他的爸爸回来了,小家伙很主动地往前挪了挪,说:“你睡吧,咳咳……我坐前面。”
爸爸同志依言躺下,过了一会儿又坐起身来,他看着儿子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他碰碰儿子,用手在他俩之间划了条线,说:“这!这是我的地方,你不准超过哦!”
小家伙头也没回地说:“爸爸,你好幼稚喔。”
我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爸爸同志有点挂不住面子地看看我,摸了摸鼻子,靠着车窗盘腿坐着,决定了要陪儿子一起看电影。
几分钟后,小家伙有点累了,找着爸爸的胳膊,便靠着睡着了。爸爸同志拎出身后的被子,轻轻盖在儿子身上,掖了掖被角。他缓慢地往右边倾斜着身体,尽量不惊动儿子,待到他觉得他倾斜到一个恰当的位置时,他停住身子,右手稳稳儿子的脑袋,随即伸向身后,撑住。
我看着他们俩,有那么一会儿,几乎就觉得自己是幸福的。这种感觉,不属于我,我却感觉到了,很突然,也很短,只要一回神,就会又陷回困倦。
我不知道这次算什么,人类看见美好的事物,就会觉得自己也会随之沉浸到那种美好中去,从而觉得幸福。是共鸣吗?不知道,反正很好,我愿意。
又是几分钟时间,爸爸同志也困了,打起盹儿来。被子从小家伙的身上滑了下来,我忍不住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爸爸同志一下惊醒过来,他向我笑了笑,抱住儿子放在床上,像放一件精致的瓷器一样小心。给儿子盖好被子后,他缩到床尾去,坐好。
我决定说点什么,好不浪费这时光:“喂,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他很大方地说:“你说。”
“你儿子多大啦?”“9岁。”
“9岁?”我有点吃惊,“那……你多大啦?”我当然以为他和我一般大,甚至更小。
“我,呵呵,我30了。”
“我觉得你更像是19岁。”是实话。
“是么?呵呵,大家都这么说。”
我正想着呆会儿要说什么,手机却响了。“哦我看下,有电话。”拔出手机,发现是自己定的闹铃时间到了,这变态的时间,奇怪,我什么时候定了这时间。我瞄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拿出手机看起来。
手机真是个好东西,不是么?小家伙睡得很熟,交谈也许会吵醒他的。我庆幸自己的两块电池板都事先充满了。
我爬到床尾去,打开新消息,写道:“看得出你很爱他,是个好爸爸”
递过去给他看,他愣了一下,迟疑地接过我的手机,摁了几下后,他将手机还给我,我一看,上面却没有他的字。我正疑惑,只见他扬了扬自己的手机,快速摁起键来。
“我用五笔。”
“哦……我惯用拼音。呃……就你们俩?”
“恩,我们父子相依为命。”
“有点儿羡慕,我刚刚甚至有种胡思乱想的冲动。”
“胡思乱想?”
“三口之家。”
“……你多大了?”
“21”
“你说你是叫我哥哥还是叔叔?”
“……叫宝贝行么?”
“……叫我儿子还差不多。”
“那就两个宝贝啊,不过明显小宝贝帅得多~”
“呵呵,他是我的明珠,夜明珠,掌上明珠。”
“多个人帮你捧,会稳很多。”
“不困?”
“早就困了,可是脑袋里一直在转。”
“CAN I HELP U”
“YEAH”
他“啪”地一声合上手机,瞬间欺身压上来,突然温热的气息就呼吸在彼此唇间。他看进我的瞳孔里,仿佛在确定一些什么。
我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我肯定。所以我很自信地没有退缩。
可是为什么不让它发生呢?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太美好。太美好,哪怕一点肌肤接触都会破坏这样的美好,不要。
距离够近了,差多少?一毫米,还是两毫米?亲吻,舌尖冰凉,勾起的却是上升的体温。亲抚,指间游移,划出流畅的弧度。对视,再闭上眼,从喉咙深处发出满意的呻吟。
“THANK U,”我说,“祝你好梦咯。”
“NO,最好不要做梦,不过我今晚是睡不成了。”
“跟你换班?”
“……你睡吧,”他嘲笑我的认真劲儿,“宝贝。”
“唔。”“宝贝”二字很是受用呢。
于是各自休息,夜归于沉寂,高速上依旧川流不息。
我知道自己不情愿就这样结束,但我清楚自己甘心保持这样的一毫米的距离,美好的距离。不去破坏,才让我能记住他,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的男人,再过几个小时就永不再见的男人。
而这样的默契,相信他也一样。
我侧过身,梦里或者真的能梦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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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贩部屋之第三弹——彼岸草·不见
GrassFaNo2
2006/7/18镜像同步0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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