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是夏季的正午,天空却反常的阴霾,不知从何处聚了一堆黑压压的云,沉重的色彩
堆积在天上,那天穹仿佛也不堪重负似的,被压得迫近了地面,几乎就要接触到城
市最高的楼顶了。
光线迅速昏暗下去,很快就伸手不见五指了,路灯早早地亮了起来——这些玉
兰花形状的路灯,是第一次在正午时被唤醒,它们的光在黑暗里显得非常强烈,与
四周渐次而起的霓虹交相辉映,形成绚丽夺目的风景。没错,空城始终是美丽的,
不论白天或者夜晚,它都具有独特的魅力。然而,在这个时候,人们没有心思欣赏
它的姿态,所有的行人都低着头匆匆往家里赶,那些还在上班的则忙着四处打电话
,提醒那些在外行走的亲友们注意安全。
毕竟,这样的天气太反常了,通常伴随着这样的天气,还有大风和大雨,但是
这次没有,人们等了很久,一丝风也没有等到,一滴雨也没有落下,甚至空气中连
一点水气也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静悄悄地蔓延,让人感到无名的压抑。
林檀只觉得书上的字迹越来越模糊,终于完全无法看见。他只得放下书页走到
房内。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一些微弱的火光在闪动,伴随着香烛和纸钱的气味。林
奶奶蹲在地上,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念叨着什么。地上放着一些白纸剪出来的小人
,林奶奶烧一阵纸,便拿过一个小人来狠狠地用鞋底敲打。
“奶奶,你不睡午觉吗?”林檀见惯了奶奶的举动,不以为然。为了看书,他
按亮了灯。
“别开灯!”奶奶瞪他一眼,又将灯关上了。
屋内再次沉入黑暗中,白色的小人在跳动的火光中继续接受奶奶的拍打,窗外
的天色,黑得仿佛是谁打翻了墨水瓶一般,仿佛那墨色要浸染进来,将一切都染成
黑色。邻居们从开着的窗口互相交谈着,讨论着这阵古怪的天色。林奶奶终于被那
些谈话声吸引住了,放下手中的活计,匆匆赶到阳台上,不多时,阳台上便传来她
洪亮的嗓音。林檀趁机开了灯,将地上的香烛之类物品收拾作一堆,那些纸人散在
地上,他抓起来,犹豫一下,便将纸人全部扔进了火盆之中。白纸见火就燃,很快
那些小人就不成人形了。
林檀收拾完毕,朝沙发上一坐,正准备看书,眼角瞥到沙发上赫然还有一个小
人。他伸手去抓,却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那小人飘飘荡荡落到了地上。林檀跟
随着它前去捕捉,不料这小人又飘荡着超前移动,这回他注意到了,并没有什么风
从外面吹来,倒是一股阴冷之气包围着这小人,似乎也就是这股阴凉在帮助它移动
。林檀一向不信邪,这种事情虽然略有些奇怪,他也并没有放在心上,仍旧捉牢了
小纸人,扔到火盆里。
纸人慢慢地焦糊并且蜷缩起来,林檀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那纸人也
有自己的生命似的。这种感觉只是一闪念,很快就过去了。他继续坐到沙发上看书
,一边看着,一边顺手从茶几上拿上午刚洗的葡萄来吃。他眼睛只顾盯着书本,葡
萄到了嘴里,才觉出一股怪味,连忙吐出来,仔细一看,整盘葡萄不知何时已经腐
烂,表面布满了白色的霉菌。他疑惑不解地翻起来看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
些葡萄上午刚从市场上买回来,买来时浑圆饱满,现在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搔了搔头,很快便将此事放在一边,继续看书。
这一看,一直看到下午四点多钟。其间奶奶多次进来叫他上阳台看热闹,他也
懒得动弹——就他所知,林老太太所谓的热闹,无非是两只鸟儿打架、一群小孩淘
气之类小套路,不值一看。林奶奶在房里进进出出,不时报告一些所见所闻,他有
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并没有注意老人在说什么。
有时候,带老人和带小孩子没多大差别。他想。
林老太太最后一次进屋,大概是在下午五点左右,因为那个时候林老太太说了
一句:“五点了,该做饭了。”然后她推了推林檀,“你不去?那我去了。”
“嗯。“林檀以为奶奶说的是做饭的事,没有理会。
于是林老太太再次走上了阳台。
这是林老太太最后一次从屋子里走出去。
之后,再也没有人来打扰林檀,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书,时间长了,渐渐
觉得有些不适应,仿佛少了些什么。他抬起头琢磨了一下,终于发现,自己好就没
有听到奶奶的声音了。
“奶奶?”他提高声音对着阳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林檀放下书本,到阳台上看了看,没有人,他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到处都没
有看家奶奶的影子。这让他感到十分奇怪——沙发就在门边上,要是奶奶出门了,
他决不可能不知道。如果奶奶是个四岁的孩子,他会怀疑她藏了起来故意逗他,但
是林老太太如今已经高寿80,虽然有些淘气,身体却还没有缩小到可以藏起来让
他找不到的地步。
他又在屋里找了几圈,依旧没有。
以林檀这样温吞水的性格,也终于开始着急起来。他仔细回想奶奶最后一次进
来的情形,确定她在那之后的确是去了阳台。于是他再次跑到阳台上。
阳台上放着几只鸟笼,里面的鸟早已丢失了,现在用来放奶奶养的仙人掌,除
此之外,阳台的角落里还堆着几只纸箱子,那是一些装苹果的空纸箱,奶奶坚持留
着准备卖给收破烂的。整个阳台一览无余,林檀焦急之下,去翻起了纸箱,仿佛老
太太会缩在这些小的箱子底下似的。
纸箱下除了几只蟑螂,没有什么别的,当然也不会有什么老太太了。林檀心里
七上八下,开始考虑要不要给父母打个电话。他从阳台上朝下俯视,想看看奶奶是
不是在小区内散步——老人家腿脚利落,平时虽然不出远门,但是经常在小区内走
动。从林家的阳台嘲笑望去,整个小区一览无余,在路灯下同明一片,要是有那么
一个老太太,肯定能够发现,既然林檀看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那就是没有。
然而,林檀还是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楼下那些站成哨兵似的玉兰树上,此时仿佛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它们是一
种灰色的、烟雾般影子,乍看去挂了满树,仔细一看,却又什么也没有,在若有若
无之间飘荡,没有固定的形状。当他好奇地仔细观望时,他发现其中一个影子似乎
对他招了招手——或者那是类似手的什么东西——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那个招手
的影子已经飘散开来,围绕着一棵玉兰树旋转。
一股凉气在耳边幽幽地飞过,他蓦然转身,什么也没有,连风也没有。
他忽然感到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后退几步。此时,在他眼前,天地之间被一种
黑色与灰色的色调所主宰,黑暗仿佛正从天空朝下渗透,天与地之间有一层朦胧的
灰色在漂浮,那些从地面上射出来的光,显得如此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从7楼的
阳台上望去,可以望见大半个城市,以及更远的天空,然而,就在这样广阔的视野
里,他也看不到一丝发亮的天空。
仿佛沉入了永恒的黑暗,整个世界都是如此。
他的心在空中虚浮地飘荡着,如同那些飘荡的灰色影子。一种强烈的感觉攫住
了他: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的确是有事情发生了,他的奶奶不见了。但是直觉告诉他,那种让他感到害怕
的事情,是比奶奶失踪更为严重的,甚至是一种颠覆性的事件。他无法解释自己这
种感觉是如何得来的,只是觉得自己整个人正被一种巨大的、不可回避的情绪所包
围。
而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怔怔地在黑色天幕下站立了几分钟,忽然想到,应该要打电话通知家里其他
人了。奶奶失踪了,对他们家来说,是一件大事。
他懊恼地走进屋子里,又在各个房间搜索了一圈,依旧没有看见老太太的影子
。这下他确信她是失踪了,不再犹豫,拿起电话便要拨打。
电话却仿佛有千钧重,无论如何也拿不起来。
他呆了一呆,认为自己的感觉出了错误,这回加大了力气,用力朝电话抓过去
——电话被拿起来了,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分明从电话机座上将话机拿在手
里,但是,现在,在那个白色的机座上,仍旧有一个话机放在那里。
莫非是自己眼花了? 他晃了晃头,擦了擦眼睛。
没错,的确是这样,两个话机,一个正握在自己手里,另一个就在机座上。
这是怎么回事?
他猛然冒出了大量的汗水,连手里的话机也被汗水浸湿了。
他就这样将话机放在耳边,一动不动地呆了很久,话机里不断传来“嘟嘟”的
提示音,他却不敢按下数字键。
何况,在机座上还有另外一个话机,按下数字键,只怕也无法接通吧?
过了不知多久,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他被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从机座
上拿起话机:“喂?”
那边没有人说话。
他又“喂”了一声,依旧一片沉默。
此时,他才注意到,他手里只握着一个话机,而机座上已经空了。
之前他握在手里的那个话机哪里去了?
今天下午发生的所有事情在他脑海里同时涌现出来,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了。
“小檀吗?”正当他的恐惧达到顶点时,话筒里忽然发出了声音,让他情不自
禁地大叫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了?”是妈妈的声音。
他松了一口气,抹了抹汗水:“妈,”叫完妈之后,他立刻又道,“奶奶失踪
了。”
“你说什么?”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仿佛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考虑很久
,“你奶奶刚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不知上哪去了。”
“什……什么?”林檀的汗水又冒了出来。
“奶奶年纪大了,不能一个人在家,你不要到处乱跑呀,”妈妈责备地说,“
好了,叫你奶奶接电话。”
“我没有乱跑…….”林檀懵了,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两句,电话那头又没有声音
了。
“喂?喂?妈?”林檀对着电话拼命大叫,那边依旧是沉默一片。
妈妈不会也像奶奶一样失踪了吧?
他张大嘴,连连摇头,更加用力地对着话筒大叫:“妈——”
“哎,”妈妈的声音终于传出来了,“死孩子,叫这么大声干什么?你奶奶刚
才说了,你还是没回家,怎么回事?”
“我要是没回家怎么能接电话啊?”林檀被这一切弄得晕头转向,终于对着话
筒大吼起来。
话筒完全没有任何声音了。
无论林檀对着它如何吼叫,再也没有半点回应。他将话机放回机座上重新拨打
,依旧是沉寂一片,连提示音也没有。
发生什么事了?
从妈妈刚才的话中来看,奶奶似乎一直在家里,而失踪的那个人却是自己……
.甚至,就在刚才,他正和妈妈通电话时,奶奶似乎也在同时和妈妈通电话。
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奶奶没有失踪,那么她会在哪里?
难道她还在屋子里?
他不知为何觉得头皮发麻,几乎有点不敢在自己的家里继续呆下去了。
“下楼看看吧。”他自言自语道。
楼下至少还有别的人在,至少不是他一个人。
他从来没有这么胆小过。
临出门前,他又仔细检查了屋子的每个角落,连床底下和衣柜里都检查过了—
—说实话,他的确是毛着胆子做这项工作的,之前检查过那么多遍,奶奶都丝毫不
见踪影,倘若此时她忽然在某个角落里钻出来,林檀恐怕得吓一猛跳。当他打开衣
柜门前,他甚至连念了好几声佛——想想看,如果真的在衣柜里发现一个老太太,
无论是死是活,这件事本身就让人毛骨悚然。
衣柜里挂满了衣服,他闭着眼睛用手在里面捞了捞,什么也没有捞到。
老太太的确是不在屋子里。
他喘了几口大气,慌忙走出门外,将门仔细锁好,匆匆朝楼下跑去。
他想尽快赶到人多的地方,好让自己这颗一直仿佛受电击的心恢复正常跳动—
—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轻微的响动都会让他感到恐惧,这样下去
,奶奶还没找到,只怕自己就要先进精神病院了。
楼道里黑漆漆的,林檀使劲一跺脚,7楼的感应灯亮了起来,这让他心中稍安。不料
那灯才亮了不到半分钟,便又黑了下去。林檀心中一惊,又跺了跺脚,灯却始终没
有再亮起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只好摸黑下楼。林檀咕哝两声,将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慢慢
朝下探着道路,一级一级地朝下走着,耳朵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慢悠悠地响着,让
林檀想到小时候在乡下老家的古寺中听到的钟声。
就这么摸黑走了几分钟,也不知下了多少级楼梯,眼前忽然出现一缕微光,依
稀从楼下传来,让他勉强看得清脚下的阶梯,忙加快了脚步,又下了一层楼,转个
弯,眼前豁然大亮,已经到了2楼。2楼左手边的人家是林檀的同学苏方家,不知为
何房门大开,灯光从房内射出来,将楼道射得亮堂堂的。林檀下意识地朝苏方家敞
开的房门里望去,不由吃了一惊。
苏方家对林檀来说并不陌生,他们不仅仅是同学,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这户人家他来过不知道多少次,就在昨天夜里,他还和苏方一起在这间房里下棋
。苏方家里的布置是仿古式的,原木色的家具和墙漆,木地板上还保留着树木原来
的年轮,一应家具都是中国传统风格,看起来十分典雅幽静。然而,此时林檀所看
到的苏家,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屋内空荡无一物,所有的家具都已经消失不见
了。乍看之下,林檀以为苏家是遭了贼,然而他很快便回过神来——没有什么贼能
将一个人家里偷得这么干净,何况,苏家除了失去了家具,连墙壁、地板、窗户已
经天花板等所有地方,都失去了原有的装饰,裸露着粉白的墙,窗上没有窗棂,只
是一个黑乎乎的方形洞口敞开对外,窗外漆黑的天空阴郁地展现出来。一截黑乎乎
的电线从天花板上直垂下来,吊着一个50瓦的灯泡,光线就是从那里射出来的。
看起来,这间房仿佛是刚刚建成的毛坯房,没有任何地方有装修过的痕迹。
林檀满心疑惑,犹豫许久之后,慢慢走进房中,在各个房间里游走一番。虽然
装修的痕迹消失殆尽,房间的格局倒是没有变化,他很容易分辨出哪间房原来是属
于谁的,这些房间全都素面朝天,许多地方裸露出电线的接头,水泥地面坑坑洼洼
,充斥着石灰、水泥和沙石。
一阵风从窗口吹来,那盏挂在客厅里的灯摇晃起来,林檀的影子开始在墙壁上
乱晃,一时让他产生了错觉,仿佛有无数的黑影穿梭于这间突然变了样的房子。这
蓦然提醒了他,让他想到刚刚在自己家里发生的事情,无数的鸡皮疙瘩在一瞬间冒
了出来,他感到手脚发软,连忙冲出了屋子,跌跌撞撞地冲下楼去。
二楼那盏白炽灯的灯光一路护送他下了楼,直到从楼梯口冲出来好几米,他才
扶着路边的玉兰树站定,觉得额头上一片冰凉,用手一抹,满把的冷汗。他喘了一
口气,站在楼下仰视这栋自己住了十年的楼房。楼房在这个角度看来,显得异常地
狭窄而巍峨,仿佛一根刺般插向天空,又似乎随时会倾倒下来,将楼下的自己压个
粉碎。他后退几步,继续仰头望去。在漆黑的天空下,相邻的几栋楼房中,都透出
星星点点的灯光,只有自己家所在的楼房,除了二楼苏方家白炽灯的光亮之外,再
无任何其它亮光,全楼漆黑一片,阴沉地静默着,仿佛所有的人都在一瞬间蒸发掉
了。林檀感到口舌发干, 从自己家和苏方家里发生的事情,让他不由联想到,也许
全楼的住户都想自己的奶奶一样失踪了,而楼中所有的房屋,都已经像苏方家一样
被毁坏殆尽。
在这样的想象中站立了几分钟,林檀毕竟没有勇气再折回楼上去看个究竟。想
了想,还是先去找父母商量此事要紧。摸了摸口袋,幸好昨天没有换外套,口袋里
还有些钱,否则连乘车的路费也没有。
他慢慢朝小区门外走去。头上笼罩着黑磨盘一般的天穹,路灯在灯柱便留下明
亮的一圈,飞虫们不厌其烦地朝那团明亮扑过去,却又什么也得不到。两旁的树木
在阴影里失去了绿色,全部变成了黑糊糊模糊的一团。人们行走在小区间的道路上
,黑色的身影仿佛影子一般,受到这压抑的天气影响,人们的情绪也低落下来,连
说话的声音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四处充斥着春蚕咀嚼般的窃窃私语声,仿佛有无数
的阴谋在暗中酝酿。人们即使彼此迎面相遇,在黑暗中也难以看清楚对面人的面目
,林檀觉得这个熟悉的小区仿佛也变得陌生起来,充斥了许多自己不熟悉的人和事
物,这让他越发产生了逃离的愿望。玉兰树上挂着的灰色物件渐渐随风飘散了,如
烟如雾,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离开小区,沿着灰色的人行道朝前走着,不远处就是公交车站。等车的人并不
多,大家都朝同一个方向张望着,焦急着等待这公交车到来。公路对面的一溜店铺
只有几家还开着们,店铺的老板在门口或坐或立,百无聊赖,有时候朝公路这边张
望一眼,也是过眼即望,并没有对这边的人们留下什么印象。风不是从路面上闯过
,夹带着一些白色的塑胶袋和废报纸、纸巾之类的东西。一切都显出颓废荒凉的气
氛来。林檀感觉到这种颓废和荒凉之后,心情越发郁闷。
公交车在几分钟之后感到了,因为人少,没有发生什么拥挤,车上的人也不多
,林檀在车子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便对着窗外呆呆出神。
公交车在几分钟之后感到了,因为人少,没有发生什么拥挤,车上的人也不多,林
檀在车子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便对着窗外呆呆出神。窗外的景物如同电
影一般闪过,始终不曾停顿。这样不知呆了多久,林檀偶尔瞥了一眼车内,发现原
本寥寥几个乘客,又少了几个人,只剩得七八个乘客在车厢内。百无聊赖之中,他
逐个打量起这些乘客来。
坐在司机身后座位上的,是一名抱孩子的妇女,女人看起来30多岁,有些发福
,正在一摇一颠地打着瞌睡,手里习惯性地拍着怀里的婴儿,婴儿咿呀自语着,不
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来抓母亲的头发。每当母亲在瞌睡中栽下头去,额前那缕刘海
便贴近婴儿的手,然而当孩子快要抓住头发时,母亲便蓦然惊醒,将头一昂,继续
下一个瞌睡。两人持续着这样的过程,双方都表现出良好的耐心和友善的态度,十
分安静。林檀看了他们一阵,很是替那婴儿着急,不知他何时才能如愿以偿地抓住
母亲的头发。
这对母子身后,隔着两个座位,坐着一名女学生样的少女,身子挺得笔直,林
檀只能看到她绷得紧紧的后背,以及半个朝向窗外的侧面——从侧面来看,女孩长
得很秀气,她一直在盯着窗外,没有改变过姿势。
车后门边一团的座位上坐了四、五个男人,看起来互不认识,面上似乎都带着
些疲惫的神色,有个男人专心致志地在看一本杂志,但是看了十来分钟,杂志始终
不曾翻过一页。
剩下的两名乘客和林檀一起坐在后排的座位上,这是一对老年夫妻,两人咭咭
咕咕一直在低声说话,老年人口齿含糊,加上有些外地口音,林檀分辨不出他们说
话的内容。
这样看了将近20分钟,林檀再次将视线投向了窗外。已经到黄泥南路,离他上
车的地方过去了5、6站路,他这才发现车子中途未曾停车,看来没有乘客需要下车
——不对——他皱起了眉头——车内的乘客分明减少了几名,看来中途一定是停过
车的,否则那几名乘客难道是凭空消失?“消失”这个词汇在脑海中出现后,让他
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奶奶在屋中不就是凭空消失了么?难道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
?他捏紧了拳头——应该不会再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吧?也许自己上车的时候看错
了?
为了确认这一点,他再次注意起车厢内的乘客来,车厢不大,一眼扫过去,乘
客似乎没有变化,然而林檀心中感觉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收摄心神,仿佛阅读
精细的文章一般,慢慢从前排搜索——带孩子的女人、一动不动的女学生、几个疲
惫的男人…….当看到那几个男人时,林檀的目光凝固了。
似乎少了一个男人。
那个翻阅杂志的男人不见了,林檀记得他戴着一副金边的眼睛,穿得十分朴素
,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现在,那个座位空空如也。其他几个男人仍旧维持着
疲惫的神情,呆呆看着窗外,他们中间没有人戴着眼镜。
真的消失了吗?
林檀呆了一小会,咳嗽一声,推了推身边那对老年夫妻:“爷爷,车子一直没
停吗?”
“好像没有吧?”老人不确定地说。
必须确定车子是否中途停顿,否则无法判断是否真有人从这车上像奶奶一样消
失了。林檀在摇晃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朝前移动几步,原本想要坐在某个座位上,
想了想又忍住了——谁知道这座位上是否坐过一名消失的乘客呢?
“先生。”他小心地推了推一名穿西装的男子,那男人看起来面色和善,回过
头上,疲倦的双眼询问地望着他。
“车子中间没停吧?”他问。
“没有。”男人毫不犹豫地说。
“你确定吗?”虽然知道这样问很不礼貌,林檀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确定,”男子笑了起来,“我对这条线路不熟悉,怕坐过站,一直在注意站
牌,车子确实没停。”
两人的对话声音很低,但是在这寂寞的车厢内,渐渐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周
围几个男人从神游状态中回过神来,有意无意地打量着二人。
那男人的回答早在林檀意料之中,然而听到他这样说,林檀还是禁不住身体微微一
颤,似乎有些发冷——他缓慢地转动着眸子,再次查看整个车厢——没错,的确实
少了那个男人。
“怎么了?”不知是谁这样问了一句。
林檀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该怎么说呢?说车厢里少了一个人?会有人相信吗?他犹豫地看了看其他人,
那是一些为生活奔忙的男人,他们早已疲惫不堪,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留意其他人了
,不要说是在车厢里少了几个陌生的乘客,就算是他们平时所熟悉的人消失了,只
怕也不会让他们立即发觉。
在他思忖的当儿,其他人一边等着他回答,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林檀
的主动搭腔,总算打破了车内的安静,这种闲聊也让林檀从不知如何回答的尴尬中
解脱出来。他一边听着其他人闲聊,一边不断转动眼珠,监视着车厢内其他的几个
乘客,生怕一个不留神,又少了一个人,不多时便感觉眼珠酸痛、头脑发胀起来。
“……那个眼镜一上车就差点摔在我身上,”一个男人的话引起了林檀的注意
,他凝神听起来。
“现在的人身体素质都不行,”先前和林檀交谈的男人叹息着道,“累!”他
摇了摇头。
眼看他们的话题又要转到工作压力方面了,林檀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哪个
眼镜?”他原本怕说出有人消失的事情会招人耻笑,现在他们既然主动提到,那自
然是再好不过了,由他一人监视全车是很累的,倘若大家一起留意,情况就不同了
,说不定还能发现事情的真相。
实际上,他也一直怀疑,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奶奶没有消失,苏
方家没有发生变化,甚至这车上,原本也就只有这么多人。
直道这男人提到“眼镜”,他才终于放心了——看来的确曾经有一个戴眼镜的
乘客出现过。
“就是那个…..”说话的男人伸手朝旁边一指,不由愣住了,“人呢?”他搔
了搔头,“下车了吧,呵呵,他一直在看书——车子这么晃,也亏他看得进去。”
他搔头的食指上带着没有洗干净的红墨水印记,看来是做案头工作的。
“没停车呀,他怎么下车?”先前和林檀说话的男人奇怪地问道。
林檀屏住了呼吸。
那几个男人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连坐在后排的老夫妻俩也朝前靠了过来,车
厢里弥漫起一股诡异的气氛。
“说起来,”老公公操着难懂的外地口音道,“我也想起来了,我上车的时候
,还有一个女学生扶了我一把……”他眯起眼睛在车厢里仔细找了一圈,摇了摇头
,“奇怪,她也不见了…….”
这么一说,大家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仿佛有一股嗖嗖的冷风从脚底窜了出来
。一个瘦小的男人将衣领竖了起来,脸色几乎有些发青了。
正当人们面面相觑之际,车厢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那个
小个子男人全身一颤,眼睛陡然瞪大了。他的情绪影响了其他人,大家都抬头朝声
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是那个一直靠窗坐得笔直的女学生,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满面恐惧之色
,朝这几个人走过来,身体不时随着车子的摇晃而左右摇摆着。人们呆呆地看着她
,直到她在林檀身边坐下,她才长嘘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怎么了?”林檀咽了一口唾沫问道。
“我听到你们说话了,”她说,漆黑的眼珠仿佛凝固了一般,一动也不动地望
着林檀,“其实,在我前面的座位上,本来坐着一个卖菜的女人……”她全身一激
灵,“车子开出两站路,她就不见了,我本来以为她下车了,可是你们刚才说……
”
她这么一说,那个小个子男人立即用变调的声音作证,表示他对那个女人也有
印象,因为那个女人的菜非常新鲜,他本来还想买一把的,可是谈了谈,价钱太贵
,便作罢了。
“你们确定车子真的没停过?”小个子男人瞪着一双受惊的眼睛问。
“确定。”其他三个男人同时回答道。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窗外不知何时忽然下起了暴雨,雨点落在车顶上,发出噼
里啪啦的响声,坐在第一排的女人怀里的婴儿忽然大声哭了起来,婴儿的哭声与雨
声交杂在一起,令人心中格外烦躁。人们从车窗朝外望去,天空不知何时已经从那
层磨盘般的沉重黑色中解脱了出来,虽然聚集了满天的阴云,但是看起来并不怪异
,是正常的雨天的天空,虽然正下着暴雨,仍旧有些天光从天上射下。路边的路灯
早已熄灭,一些小店铺稀稀拉拉地散落在道路两边,却很少看见行人。
人们忽然发现窗外的风景十分陌生,不是熟悉的空城宽阔宏伟的格局,反而显
出解放初期的风貌,房子不多,而且都非常简陋,隔上十几米才有一栋平房,很少
看见人,偶然有人经过,也是一阵风也似地,很快就消失在雨中了。雨水在黄泥地
面上发出噗噗的声音,无数的黄色泥点从车胎两边朝外飞溅。
“这是什么地方?”女学生小声问道,她的手指紧紧抓着自己随身带的包,指
关节有些发白。
“不知道,”第一个和林檀交谈过的男人喃喃道,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司机,这是什么地方?”
司机说了一句什么话,但是在婴儿的哭声和雨声中,那句话非常含糊,谁也没
听清楚。
“司机!”另一个穿这休闲装的强壮男人快步走到司机身边,两人低声交谈着
什么。那男人回头朝他们望了一眼,神色十分紧张。不多久,那男人回来了。
“司机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喘了一口气道,“他也是刚刚才发现自己
走错了路。”
大家都怔住了,那位老奶奶张大嘴望着老爷爷,两位老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车子停了下来。
车内的人们纷纷坐到了车头部分,眼巴巴地望着司机。司机神色有些慌张,他打开
车窗,大声招呼着一个路过的人。那人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用伞遮着头,在雨中
一闪而逝。
“你怎么开车的?”女学生紧张地尖声道,“这是什么地方?”
司机一言不发,看了看她,苦笑一声,打开车门跳下了车。人们不知他要做什
么,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目送他冲进雨中。雨瓢泼也似从天上浇下来,司机仿佛
被水淹没了一般,身子在雨水中颠颠地奔跑着。他跑到离车子最近的一栋矮小的木
屋边,大力拍打着房门,人们被大雨隔断,听不到他发出来的声音,但可以看出他
正在大声冲屋内喊着什么。
然而那屋子的门并没有打开。
司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夏天的衣服被水泡透之后,仿佛另一层皮肤,紧紧地
贴在他身上,有些地方变得透明,露出地下的肉色来。从车上望去,一切都被水笼
罩了,司机站在水的世界里,脚下趟着大朵的水花,从一间房跑到另一间房,几乎
跑了半条街,却始终没有一间房门为他打开。
随着司机的奔跑,车内的人们心情也不断起伏,当司机终于垂头丧气地朝汽车
这边跑过来时,人们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司机水淋淋地上了车,将上衣脱掉,随手从挡风玻璃上抄下一条抹布,擦拭着
上身的水,一边喘气一边对众人道:“没有一个人。”他继续喘着气,宽大的国字
脸有几分苍白,甚至有一些恐惧。
没有一个人?
车内的人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等他们问,司机又说话了:“真见鬼了,这条路我开了十多年来,从来没出
过岔子,今天怎么开到这么个鬼地方来了……”他抬起手腕给大家看,那上面戴着
一幅手表,已经被水淋湿了,虽然司机努力擦拭,表盖下的那一圈水珠却留了下来
。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可以看出,那手表走时非常之准,时间显示的是下午五点半
。
“五点二十五分时我看了表,当时我们正在金湾南路附近,”司机喘着气道,
“五分钟后我就发现自己到了这个鬼地方……”
“五分钟?”那个小个子男人眼睛一亮,“这么说我们离金湾南路只有五分钟
的路?那赶紧掉头!”
其他人没有说话,全部都望着司机。
司机苦笑一声:“问题是,金湾南路附近五分钟——甚至三十分钟的路程以内
,全部都是繁华地段,”他连连摇头,“这个地方怎么冒出来的?真是见鬼了。”
这是他第二次说到见鬼了。
林檀回想起所发生的一切,越来越怀疑,是不是真的是见鬼了?
不管怎么说,目前大家都没有别的办法,小个子的提议虽然未必奏效,但是往
回走,似乎是唯一的出路。和其他司机一样,这名司机对道路也有着非凡的记忆力
,要他沿着来路返回应当不是问题。他自己也点头同意,然而,在他的眉宇间,却
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不自信的神色来。 车子重新启动了,在雨中转了个急弯,
朝来时的方向驶去。
车内的人们谁也不说话了,婴儿也停止了啼哭,进入了梦乡。大家严肃地紧抿
着嘴,瞪大眼睛望着窗外,期待熟悉的景物再次出现。
一路上,许多空空的房屋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然而却始终没有见到一个人,
连那种行走如飞的路人也不见了,没有任何一间房子的门或者窗敞开过。
随着车子的飞逝,他们离开了那条街道,面前只有一条路,除了沿着这条黄泥
路继续走之外,他们别无选择。车子在水中闹哄哄地前进,路面越来越崎岖,两边
的房子也越来越少,最后,终于再也没有任何房屋,路面也消失了,眼前是一大片
荒地,黑色的泥土上长着茂盛的长草。 “又错了,快回头!”女学生大叫道。
司机听话地转动着方向盘,将车子掉了个头。
然后,车子停住了。
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在车子前面已经无路可走,来时的那条黄泥路消失了,眼
前是无边无际的荒野,无边无际,只有一米多长的柔软青草,在雨水和大风中紧紧
贴着地面。
无边无际,望到天边,也只看见草的影子。
甚至连来时的车轮胎痕迹也一丝无存。
“不要再朝前开了。”第一个和林檀交谈的男人低声道,“这样下去,不知道
会开到什么地方去。”
司机靠在驾驶座上,手臂松松地挂在方向盘上,眼神十分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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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传1 (by大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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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在车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天光迅速暗淡下去,不多时,窗外天色已经快黑了,
目力所及,只能看到眼前不远的几十米开外,雨水哗啦啦地从车顶浇注下来,在窗
玻璃上形成一道水晶般的帘子,那些不甚清楚的草在水帘后扭曲着,令人恍如到了
水底世界。
在这段时间里,大家通过彼此间简单的交谈,已经弄清楚了各自的身份。第一
个和林檀交谈的男人是从外地来出差的,名叫朱跃军,到达空城大概有一周左右了
,今天是想乘坐这辆车前往一个朋友家,却在中途遇上了这种事。他神色有些黯然
,不过还不失冷静,比那个不停地颤抖的小个子要好得多了。小个子名叫卓明,是
市财政局的宣传干事,现在他紧紧地将身体缩在车座椅内,仿佛恨不得将自己完全
隐藏起来,这让林檀想到一件有些黑色幽默的事情——因为某些人消失,卓明感到
了恐惧;而如果他自己也消失了,岂不是正好也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了?这个想法
让他先是笑了一下,随即很快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住了,有好一阵他都紧紧盯着卓明
,担心自己一语成谶。
另外两个男人都是教师,只是并非在同一所学校教书。手指头上留着红墨水印
的是中学的语文老师陆力,而穿着休闲服的那位,则是小学的体育老师古航,两个
人发觉对方和自己的职业相同之后,本能地亲近起来,开始互相打探对方学校的事
情。
那对老年夫妻已经退休了,老人姓张,他没说自己的名字,只说大家都叫他张
工,看来原先是个工程师,在本地已经工作了20多年,却还是乡音难改。张工的妻
子一直温顺地听着丈夫说话,很少插嘴,直到别人问起她的名字,她才说自己姓于
,并且说了一个名字,无奈口音难辨,大家问了几遍,也没听明白具体读音,只好
含糊地称之为于奶奶。林檀在内心认为,既然丈夫是“张弓”,妻子少不得要是“
搭箭”才相配,这让他忍不住抿嘴一笑,然而看到窗外迷蒙的景色,想到此时实在
不是说笑话的时候,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
女学生起先还保持着矜持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待到大家都说了出来,没有人
问她时,她却忽然说了一句:“我叫蓝飞。”之后便紧闭着嘴,再也不肯多说。抱
着婴儿的妇女用了很长时间才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满脸惶急的神情,如果不是
孙跃军努力安慰,只怕早已哭了出来。她虽然并不唠叨,但也并不沉默,很快,人
们就从她细碎的倾诉中,弄清楚了她的身份。她叫李婷婷,是某个小超市的收银员
。孩子是个女孩,出生刚4个月,还没有取名字,小名很好听——“甜甜”,小家伙
浑不知发生了什么,甜甜地笑,甜甜地哭,在他自己的小世界里安然地生活着。
司机一直背对着大家,有几次有人靠近他想和他说话,他也表现得毫无兴趣,
全部心思都放在寻找出路之上,当有人问他的名字时,他仿佛吐瓜子壳一般干脆利
落地吐出了三个字——“孙振海”
这番互相询问姓名身份的活动进行了10多分钟,大家似乎有意无意地想通过这
种行为来减淡一点弥漫在车厢内的恐惧和紧张气氛。起初这种努力似乎有些奏效,
人们互相讨论着生活中的琐事,假装对窗外陌生的景色视而不见,将一切希望都寄
托在司机身上。但是,当所有人的身份都弄清楚之后,大家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雨声仿佛更大了。
窗外已经变得漆黑一片,一点光也没有,甚至连雨光也看不见,而风和雨的声
音却更大起来,那声音听起来内涵丰富,仿佛在风声雨声之外,还有别的声音,有
时候只听见啪哒啪哒的水响,似乎是有什么人在雨中奔跑,跑到车前,声音却又消
失了。人们从窗口望出去,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睁大眼睛听着各种声音,猜测声音
的来源。
车内的灯明亮地照耀着,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明。这种光明在某些时候或许可以
让人心安,但是在此时,每个人却都感到害怕起来。因为在一片黑暗之中,这唯一
的光明未免太醒目了,让每个人都产生了一种十分不安全的感觉,仿佛黑暗中有什
么在盯着这辆车,而这车上的灯光,恰好为那暗中的凝视者提供了天然的便利。
“关掉灯!”蓝飞第一个说。其他人没有反对,司机默默扫视他们一眼,抬手
将灯关了。
车内也陷入了黑暗。
黑暗从窗外侵袭到了车内,仿佛那黑色是有形的物质一般,无声无息地潜伏了
进来,伴随着雨的气味。人们感到不安,加上恐惧,有人低声咳嗽起来。
“这么等不是办法。”朱跃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还是把灯打开吧。”沉默了半晌之后,孙振海道。他让灯重新亮了起来,并
且离开了司机的座位,加入到人群中来,“我没有办法,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在灯光下,大家的面色显得一样的苍白,而眼珠却又分外的黑。人们下意识地
远离窗口,聚拢在车中央的位置。
“怎么办呢?”李婷婷摇晃着正沉沉入睡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看看这个,又看
看那个。
谁能知道怎么办呢?
“以前,有的司机遇见过这种事。”孙振海迟疑一阵,犹豫不决地说道
“哦?”大家将头朝司机凑过来,等着听司机说下去。司机舔了舔嘴唇,有些紧张
地道:“我以前跟过一个老司机,他是专门跑运输的,有一天夜里在乡下跑运输,
半个小时的路,他转了一夜都没转出来。”他又舔了一下嘴唇,“他们说,这是鬼
打墙!”
孙振海叙事的方式虽然并不高明,但是这个短小的故事和众人眼下的处境联系
起来,还是令好几个人发出惊呼声,尤其是提到“鬼打墙”时,连一直很冷静的朱
跃军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当下发生的事情,的确很像是“鬼打墙”。
正在紧张之际,不知谁的手机蓦然响了起来,让大家都下来一条,一番忙乱之
后,卓明从腰间掏出自己的手机,不好意思地对大家点点头,接通了电话。对方是
个女人,声音很大,其他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女人一听到卓明的声音便劈头盖脸
一通怒骂,卓明不断点头哈腰,连声陪不是,并且用诡异的声音告知对方自己遭遇
了“鬼打墙“,这种说法招来更加暴烈的咒骂,连旁边的人都听不过去,林檀满脸
通红,很为卓明感到害羞。卓明却显然已经习惯了女人的语气,照样柔声细语地解
释一番之后,便挂了电话。
和熟悉的人通过话后,卓明似乎冷静了许多,他有些欣喜地说:“电话还能打
通,我们可以向外求救。”
这是个好现象。
“问题是怎么求救?”朱跃军不紧不慢地问。
卓明正手忙脚乱地要拨打110,听他这么一说,全身都僵住了,原本喜色充盈的
面孔,逐渐恢复了苍白,甚至更加绝望。
是啊,该如何求救呢?
首先,呼救的理由很难让人相信——或者说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发生的事情
,连他们自己都很难相信,何况是别人?
其次,即便有人如此开明相信了他们所说的话,他们却连自己所在的地点都弄
不清楚,救援的人根本不知道该上哪里来救他们。
“那怎么办?”古航问道。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的确是谁也回答不出来。
沉默了一小会,林檀望着窗外,喃喃道:“也许我们应该下去看看……”这话
让其他人都将目光朝他投了过来,他吓了一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只是这么
想想……怎么说出来了?”
“也许的确该出去看看。”朱跃军道。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开始觉得这种说法有道理。毕竟在车上坐等不是一个好
办法。只是窗外的雨太大了,车上又没有雨具,要下去势必浑身湿透。卓明身子朝
后退着,口里咕哝道:“雨太大了……”
其他人看他一眼,没有说话,蓝飞情不自禁地露出鄙夷的眼神。
“我下去看看。”朱跃军说,“谁跟我一起去?”他站了起来,环视这众人。
“我也去看看。”陆力、古航和孙振海同时说道。
“你留下来,”朱跃军对孙振海道,“你得照看着车子。”
孙振海点点头,原本站起一半的身子,又坐了下去。林檀犹豫一下,感觉坐在
车内等待消息的滋味并不好受,便也跟着他们站了起来。
四个人拉开车门,一股冷风夹杂着大量的雨水扑面而来,大家互相鼓励一声,
便跳了下去。身后的车门还没有关上,又一个人影跳了下来。
是蓝飞,她一言不发地站在几个男人身后。
“你还是回去吧,雨太大了。”林檀说。其他人愕然地望着她,不知她要干什
么。
“不,跟他们在一起没有安全感。”蓝飞说。
的确,车内除了孙振海之外,其他的人都并非强壮之辈,蓝飞这么说,也的确
有她的道理。何况,只是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几个人都已经被雨水浇透了,再回去
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车门缓缓关上了,灯光一点点消失。当车门完全闭合之后,只剩下从窗口射出
来的光照亮着几人面前的一小片地。人们被蓦然而来的雨水打得睁不开眼睛,先调
整了几下呼吸,适应了一下,这才互相招呼着,朝车头的方向走去。
雨水将衣服紧紧地粘在身体上,似乎行走都有些困难,脚下松软的草地非常滑
溜,一部留神就会滑倒在地,一路走得非常艰难。林檀拉着蓝飞的手,起初她有些
抗拒,但是后来发现自己独自行走很吃亏,便不声不响地和他握在了一起。朱跃军
走在最前头,不时回头招呼后面的人注意路。
离车子越来越远了,终于,车上的灯光对他们完全不起作用,人们沉入了茫茫
的黑暗之中。林檀留恋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车子停留在远处,亮着一点点黄光,
四周的雨闪耀夺目,仿佛一层光晕笼罩着车厢。而在他们自己的四周,只有沉沉的
黑暗,一切都是黑色的,他们甚至连从眼前落下的雨水也看不见。
“该往哪里走呀?”林檀问道。在这样的环境中,他开始怀疑这样出来查看情
况是否正确。到现在为止,他们没有看到值得欣喜的情况,甚至连一点不同的景色
也没看到,唯一的收获就是全身湿透冰冷。
“什么?”朱跃军在黑暗中问道。他的话透过雨水传递过来,被雨水冲得十分
古怪,林檀勉强分辨出他再说什么,又将自己的话说了一遍,对方却再没有回答。
林檀忽然感觉不妙。
在如此的黑暗之中,他除了手里握着蓝飞的手之外,再也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存
在,既看不到,也听不到,这样即使走散了,只怕也没人发觉。
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人消失了……林檀的心狂跳起来。
他再次回头望着那辆车,车上微弱的灯光给了他些许安慰——至少还可以退回
去。他感觉蓝飞的手在他手里握得更紧了,看来这个女孩也和他一样感觉到了紧张
。
朱跃军又说了句什么,林檀却丝毫听不清楚了。他感觉朱跃军离自己很远,但
是也说不定很近,雨声让人无法判断声音的远近,而黑暗使人失去了方向感。他唯
一的感觉是,雨水正毫不留情地从头到脚冲刷着自己,自己的脚步溅起来的雨水,
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裤腿上,然后成股地沿着小腿下流。鞋子里早已灌满了水,变
得异常沉重,鞋底上粘着大量的泥和草,每一次举步都十分困难。
更可怕的是,你不知道黑暗中躲藏着什么。人们在此处无遮无碍,任何东西都
可以随时跑出来进行袭击。这种提心吊胆的恐惧将林檀的心绷得紧紧的,他徒劳地
密切关注着周围的动静,却发现不了丝毫异状,又可以说是处处危险——到处都是
声音,到处都是黑暗,一切皆有可能发生。
他几乎想要停下来。
正在此时,他听见雨中传来“啪哒”一声金属敲击的声音,紧接着,一团豆大
的火焰出现在前方。
蓝飞应该就在林檀的对面,她的手还握在林檀手里,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
一米。然而,古航的打火机在林檀的对面伸过去很远,也没有看到任何人,古航将
打火机团团转了一圈,在林檀四周,除了几个男人之外,没有看到蓝飞。
而林檀确实被那只手拉得身体朝某个方向倾去,这种姿态显然不是装出来的。
最后,古航将打火机的光照向了林檀的手。
林檀的手里,握着一个人的手,那只手苍白而秀美,是女孩子的手,此时,那
手正全力抓着林檀,秀气的关节处皮肤绷得发亮。
大家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谁都看出来了,这只手的后端,并没有手臂,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人,看起来,
仿佛是谁的手被砍了下来挂在林檀身上一样。
林檀此时方才明白自己的处境,他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整个人抖得非常厉害
,以至于朱跃军不得不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林檀感到头脑一阵晕眩,他拼命地曲
张着手指,想要将自己的手从这只怪异的手中挣脱出来,却是毫无效果。人们只看
见他的手在那只小手中努力挣扎,像一只被锁住的小兽,却始终无法挣脱。
“蓝飞哪里去了?”陆力问道。
人们朝四处张望,那点萤火般的光在雨中飘忽着,谁也没有看到女孩的影子。
而此时,朱跃军感到林檀正一点点从自己的身上离开,起初他以为是林檀自己
克制住了那种颤抖,但是当打火机的光回到林檀身上时,他才发现,林檀正努力对
抗着那只手的力量。
难道那只手真的是活的?
他犹豫了一下,尝试着拉住林檀的胳膊,这下,他也感觉到一股力量从相对的
方向传来,这让他大吃一惊——虽然蓝飞消失了,这里只剩下一只手,但是他始终
认为,这只手上并没有什么活力,所谓的力量不过是林檀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想象罢
了——其他人看来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对于这只手,大家虽然感觉有些恐怖,却
并没有感到特别怪异。然而,当他和林檀一起对抗着那手上传来的力量时,他才发
现,这只手的确是活的。
“它是活的!”他叫了起来,并且伸出两只手来拉扯林檀。两个人一起朝后使
力,却丝毫不能挣脱,林檀就像被钉子钉在原地一样,一步也不能移动。
古航和陆力呆呆地看了一会,眼看那两个人并不能摆脱手的力量,古航忍不住
了,他将打火机交给陆力,自己开始去掰那只手。那手原本牢牢地抓着林檀,手腕
处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现在被他这么一掰,仿佛受到了攻击,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种景象让几个人都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谁也没有见过这样疯狂的…….一只手
。
“它疯了!”古航说。他感觉那些手指倔强地抓着林檀,力气很大,但是古航
的力气也不小,那些被雨水浇得滑溜的手指有几次从他粗大的指间逃了出去,但是
终归还是被他捉住一根,用力朝后掰着。通常人的手指如果被掰成这样的角度,那
一定是很疼的。看来那手很怕疼,不得不放开了林檀。
林檀和朱跃军一直在用力朝后拉着,这下一被松开,两人同时跌到了地上,几
乎被水淹没了。不过他们很快就爬了起来。
麻烦的是古航。
那只手被他硬生生从林檀手上掰下来之后,手指仿佛章鱼一般张扬了几下,便
立即转而抓住了他的手。古航这时总算深切体会到林檀的感受了,这只手的指甲在
他的手上划出了许多红色的印记,被雨水一浇,格外疼痛,而最让人难受的,还是
被这只手握住的感觉。
仿佛被吸盘吸住!
从手那边传来一股大力,将他拉过去。不过古航毕竟不是文质彬彬的林檀和朱
跃军,最初被拉动一两步之后,他立刻站定了,何况朱跃军等人也在身后拉住了他
。他全力对付这只手,将它从自己手上拉下来。这个工作对他来说并不需要多大力
气,只是有些麻烦。他无法同时拉下五个手指,而当他掰开某只手指、再去掰另一
只时,先前松开的手指又很死皮赖脸地抠住了他的手。这样一番斗争后,朱跃军和
林檀也加入了半盲,5只大手,逐个对付那只手,全部的手指被掰开后,古航迅速抽
出自己那只被囚禁了一小会的手,三个人互相看看,点了点头,同时松手——那手
在空中张牙舞爪一番,仿佛被什么朝后拉着一般,在众人的目光中,慢慢地消失于
黑暗中。
消失是从手腕的部分开始,逐渐进行到手掌、手指、指尖…….那手起先在乱
抓乱舞,仿佛还想抓住什么,到了最后,似乎终于放弃了,只是直直地绷紧着,以
一种绝望的姿态,被拉扯入黑暗之中。古航曾经尝试在那手腕之后的黑暗中发现什
么,可是无论他怎么用手去打探,也触摸不到任何东西,而在他和那只手腕之间,
似乎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使他无法触摸到手腕。
在那只手消失的过程中,林檀一直紧紧地盯着它。陆力将全部的光都集中于这
只手,这让他能看得很清楚,那只手的一举一动,都很清楚。
他渐渐感到一丝不安。
随着那只手的消失,这种不安越来越强烈。
当那只手只剩下豆大的指尖时,林檀猛然扑了上去,想要抓住它——然而,他
只触碰到指尖的柔软和冰凉,并且感觉到那只手在剧烈地颤动着,想要配合他的动
作——一瞬间之后,手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打火机的光笼罩着一团空虚的黑暗。
“你想干什么?”朱跃军的声音从光晕之外传来,雨似乎小了一点,这声音听
起来还算清晰。
林檀直起了腰,怔怔地望着手消失的地方,喘了几口气,慢慢地答道:“那是
蓝飞的手。”
其他人没有说话,他仿佛听见他们沉重的呼吸。他自顾自说下去:“蓝飞消失
了,就和车里的其他人一样,”他感到自己的眉头抽搐起来,一种强烈的懊悔在心
中弥漫开来,“那只手,如果我们抓住蓝飞的手,也许她不会消失……”
为什么现在才想到这个呢?
仿佛沉默了很久,朱跃军才缓缓道:“你说得对,我们早该想到……”同样的
悔恨从他的声音中流露出来。
“她去了什么地方?”陆力的声音听来有些不可思议,“另一个空间吗?”
“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来。”林檀没有回答陆力的问题,他想到了更新的问
题。
“谁知道……”朱跃军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苦笑。
大家默哀般地在原地站了一阵,古航打破了沉默:“走吧,去前面看看。”
大家又开始行走。
然而,在茫茫黑暗之中,哪里才是前方呢?
走了不知多久,回头望望,车上的光更加微弱了,而前方依旧是没有尽头一般,平
地朝外延伸着,不知道有多远。几个人心中都不知要找到什么才算是希望,一阵忙
乱地行走和张望,眼睛倒是有些适应了黑暗,在黯淡的火光中,可以看得稍微远一
点的地方了。
在前方,平地有了些起伏,依稀一些黑糊糊的影子在黑暗中趴在地上,似乎是
一些土岗。
“不会是坟地吧?”陆力低声道。其他人望着那片起伏的黑色,觉得陆力说的
话很有道理,心中又是一阵紧跳,然而,纵使是坟地,也是非看不可的。既然进入
了这样古怪的世界,总要找到一些什么东西,哪怕是可怕的东西,也胜过毫无线索
。
几人互相壮胆,在水中噗噗地前行,终于靠近了那片起伏的地带。让他们松一
口气的是,这里并非坟地,而是一些坍塌的土墙。这些墙壁都是乡下的土砖砌成,
也不知坍塌了多久,地上依稀还有些稻草瓦片之类,看来原先是一栋房屋。
众人在房屋坍塌的现场走了一圈,想要发现一些什么。
林檀小心地在土砖和石块之间行走,脚底下不时被绊上一跤,裤管和鞋子更是
被泥和水粘得沉重异常。他觉得在这里寻找毫无意义,关键是要找到出路。这么一
想,他抬头朝远处望去。
远处,一片漆黑,纵使有出路,那也是看不见的。
林檀叹了一口气。
脚底下忽然踩着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他正要抬脚看看,便听见那东西发出凄厉
的啼哭声。莫然而来的哭声剑一般刺破黑暗,将林檀刺得心惊胆寒,他慌忙抬脚跳
开。
哭声仍旧在继续。
其他人听到哭声,心中也是猛然一炸,无数的鸡皮疙瘩瞬间覆盖了所有人的皮
肤。他们本能地远离发出哭声的地方,聚拢在一起。
“怎么回事?”朱跃军道。
“我不知道。”林檀牙齿打着战,因为冷,更因为刚才猛然一吓,他捏紧了拳
头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我踩到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很软……”
大家一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什么——的确,那声音听起来……不用仔细分辨
,那的确是个婴儿的哭声。
在这样的荒地、这样的雨夜,怎么会突然在他们脚下出现一个婴儿呢?这阵哭
声来得如此突然,与之前的毫无人声形成鲜明对比,更加令人感到有几分诡异。
哭声清晰地指出方向——就在那些倒塌的土砖堆中,应该藏着一个婴儿。
正在他们想要壮着胆子过去看个究竟时,哭声忽然停止了,停得干干净净,似
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哭声一般。
只剩下风雨之声绵绵交织。
这蓦然而来的安静,如同先前蓦然而起的哭声一般,给在场的四个人带来了同
样的诡异感觉。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古航最先从沉默中反应过来,他举着打火机朝先前发出哭声的地方跳过去,似
乎是怕自己会反悔似的,他跳得非常急。其他几人也跟了过去——或许他们只是跟
随那点火光而已,在黑暗中,这点光无疑是非常宝贵的。
他们举着打火机在废墟中寻找了很久,除了泥砖和瓦片,再也没有发现什么其
他的的东西,更遑论是婴儿了。
“再找找。”古航抹了一把被水浇得睁不开的眼睛,继续寻找着。
黑色的雨从地面上溅了起来,他们猫着腰寻找,那雨如此有力地从地面反弹到
他们脸上,竟然有些火辣辣的疼。这样弯着腰,雨水顺着脸颊灌进了鼻孔里,林檀
不小心呛了一大口水,鼻子骤然疼痛起来,他开始大声咳嗽,连忙直起腰来。
“算了,别找了。”朱跃军瓮声瓮气地道。刚才弯腰的那阵子,水不仅灌进了
林檀的鼻子,看来也进入了耳朵,现在他感觉耳朵里直晃荡,所有的声音听来都向
是从坛子里发出来一般。他正猛力甩着耳朵想要甩出水来,不经意间望见了四周。
四周一片漆黑,一点光也没有。
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停止咳嗽,其他人还在继续搜寻着,朱跃军已经直起了腰,但是眼睛还在地
下四处望着。林檀疑惑地朝四周望着——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感到不安仿佛水上的涟漪,在他心中越来越扩大,可是却无法知道这种不安
来自何处。
很快,陆力的惊叫声为他解决了这个问题。
“车子呢?”陆力大声问道。
车子不见了。
从车箱内传来的光已经彻底消失他们无法判断车子是消失了还是仅仅是将灯熄
灭了——关灯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留在车内的人胆子都不大,不太会主动将
灯关掉。
那么,汽车真的消失了吗?
林檀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氧气似乎有些不够。看看其他人,在微弱的打火
机光里,他们都停止了动作,变成几个静止的、轮廓模糊的黑影。
如果汽车消失了,被抛弃在这个古怪地方的他们,该如何回去?黑夜仿佛无边
无际,这场雨下得兴致正浓,似乎没有停歇的打算,他们似乎置身于一场黑色的阴
谋中,任冥冥中的手掌翻云覆雨。
似乎过了很久,也许只不过是一瞬间,大家从静止状态中复苏了。最先反应过
来的是古航,他推着陆力朝前走,大声道:“回去看看。”其他人跟着他动了起来
,跌跌撞撞地朝回跑去——他们只依稀记得来时的方向,也许,这个方向完全是错
误的,但是毫无办法,即时是南辕北辙,他们也只好这么跑下去,除此之外,他们
想不到其他的办法。被遗弃的惊恐充塞了每个人的胸膛,在雨中泡得冰凉的身体,
这下算是冷到了极致,连骨髓似乎也冻住了,林檀感到自己仿佛是一具在水中泡了
很久的尸体——四肢僵硬,行动不便,思维停顿。
一路上呛了无数口雨水,鼻子和咽喉都是火辣辣的疼,仿佛被剥了一层皮,每
吸一口气或者吞咽一口雨水,都变成一种折磨。陆力和林檀几乎支持不住了,古航
和朱跃军一人拉着一个,在水中拖拉地跑动着。朱跃军手里掺着林檀,他知道大家
都快要支持不住了,倒不是因为疲倦和寒冷,最主要的是心理上的压力。几个人中
他的年纪最大,阅历最为丰富,此时却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甚至他的头脑完全
不依照他所希望的思路去活动,整个大脑充斥的都是黑色恐怖画面。
跑了一阵,陆力忽然脚下一滑,跌倒在雨水中,古航还来不及将他拉起来,紧
随其后的林檀也被他绊倒了,朱跃军勉强站住才没有倒下去。
打火机的光也随着陆力倒下而熄灭了。陆力在地面上抖索着寻找打火机,却只
摸到满手的泥水。
“快点火。”古航大声道。
陆力一言不发,继续摸索着,林檀也跟着在地面摸着,他们感觉到地面上的水
全部朝一个方向流动,一些细小的石块被那股水流冲着,缓缓离开了原来的地方。
林檀停止了寻找。
看来地面具有一定的坡度,水是依照地势流动的,那个打火机非常小,大概已
经被水冲走了。身边的陆力还在努力寻找着,手掌在泥水里吧唧吧唧地翻腾着,如
同一尾泥鳅在蹦跶。
“找不到了,”林檀大声喊道,他使尽力气地吼叫着,那声音却仿佛堵在嗓子
眼里,刺激得他喉咙发热,“找不到了,被水冲走了,别找了!”这话也不知别人
听见了没有,至少陆力是听见了,身边泥鳅翻腾的声音停了下来。
“找不到了。”陆力说。他似乎是在说打火机,也可能是在说那辆看不到的汽
车,甚至是在说那条回去的路…… 这种绝望的声音让其他几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找不到就别找了。”朱跃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道,“回到车上也未必能
找到路回去,我们继续想办法!”
这么一说,对其他人略微产生了一点鼓舞作用。的确,如果回到车上便有办法
,他们当初又何必从车上下来呢?
然而,这种鼓舞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甚至不到一秒钟,所有人,包括朱
跃军自己的心,又重新跌回谷底。
打火机没有了,四周一片漆黑,他们又如何寻找出路?
即便是能够看见四周的景色,他们也未必就能找到回去的办法,何况,在这样
的黑暗中,他们的眼睛如同失明一般,什么也看不见。
这个问题几乎不用思考便自动出现在大家的面前。眼前浓郁的黑暗,令他们怀
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也已经变成了黑色!
或者,自己和其他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些声音?
这个想法从林檀头脑里冒出来,他不寒而栗,连忙大声问:“你们还在吗?”
“在。”其他人先后回答。
林檀问的这句话让他们产生了同样的恐惧——也许这种黑暗,就是消失的前兆
?
如果注定要消失,在消失的那一霎那,会不会感到痛苦呢?
在这个时候,林檀的大脑开始不受遏制的疯狂想象起来。这种想象对现实毫无
帮助,唯一的作用就是增加他的恐惧。他心里的恐惧如火一般焚烧这,并且不断自
己朝上添加柴火。
“我们还在吧?”陆力忽然出声道。
这么一说,大家连忙抚摸自己的身体,确信这个身体依旧真实的存在这,暂时
松了一小口气,而那种预计大祸将临、心悬一线的感觉,却是越发紧绷了。
“走吧。”朱跃军叹息着说。
“往哪里走?”古航问。
“不知道,”朱跃军摸索着拉住林檀和古航的手,“总比坐着不动要强——大
家手拉手,不要走散了。”
他说的话让其他人觉得很有道理。的确,坐在这里也只不过是等待,等待拯救
,或者消失——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消失的可能性更加大一些。而走动起来,即使
看不到方向,至少也改变了一些什么。好在这些人虽然被恐惧袭击得透顶,本性却
都还聪明,很快便理解了朱跃军的意思,大家手拉着手,在雨中跌跌撞撞地走了起
来——倘若有人能够看到他们的样子,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可笑——四个原本素不相
识的男人紧紧牵在一起,仿佛回到了儿童时代,那时候孩子们手牵着手一起过马路
。这种滑稽的联想让林檀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随着面部肌肉的运动,那些雨水流
进了他的嘴里。
如此走了好一会,在黑暗中,距离这个词语似乎失去了意义,林檀总怀疑自己
一直在原地踏步,因为走了这么久,也没看见黑暗缩短一点,仍旧是无边无际地蔓
延。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左手边忽然一空,原本被自己紧握住的陆力的手,骤然从
手边消失了。
一阵巨大的恐惧仿佛电击般袭来——林檀停了下来。
那只手的确是消失了,并非是从手中滑出。前一秒钟那还是一只真实的手,在
下一个瞬间,就只剩下了冰冷的空气,存在与消失之间没有过渡,那只手没有采取
任何动作,就这样不见了。
“陆力!”林檀大叫起来。
陆力没有回答。
“怎么了?”说话的是朱跃军,他就在林檀的右手边,两人的手抓在一起。
“陆力不见了!”林檀大声道。
右边的手震动了一下,接着朱跃军也开始大声呼唤起陆力的名字来,古航也跟
着喊,可是没有人回答,林檀的左边没有人的热度,只有雨不断地落下来。
又消失了一个,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林檀紧紧地握住了古航的手。
叫喊一阵无结果之后,三个人都放弃了,决定继续朝前走。
行走之中,大家都一言不发,过了很久,古航才冒出一句仿佛憋了好一阵的话
来:“到底是陆力消失了,还是我们消失了?”
脚步又停了下来。
这个问题在其他三个人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甚至连问问题的古航本人,也似
乎被这个问题吓住了。
的确,消失的究竟是陆力,还是他们三个呢?没有其他参照物,他们无从知晓
这一点——实际上,相对于那个他们一直生活的正常世界,消失的不正是他们自己
吗?也许那些从眼前消失的人们反而是幸运的,从一个不正常的世界里消失,很可
能就意味着回到正常的世界——这一番思考让林檀头晕脑胀,只觉得无数混乱的浊
流在脑海里汹涌。
我们还要在黑暗中走多久呢?
林檀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这么一来,睁着眼睛和闭着眼睛并无区别,
甚至有眼睛和没有眼睛也毫无区别——没有眼睛或者还不会有雨水流入的刺痛。
“据说在黑暗中生活的动物都是没有眼睛的,因为它们不需要眼睛…….”
林檀想到了这件事,并且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想
到这个。说出这话以后,三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如果黑暗永无尽头,那么他们
的眼睛,会不会也终于瞎掉呢?
“别走了。”古航泄气地道,他甩开了朱跃军的手,朱跃军感到他的离开,慌
忙去捞他,却被他推开了,“走又有什么用?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朱跃军停了下来。
朱跃军停了下来。
疲倦早已如同身上这层湿透的衣服一般包裹了他们,的确,这样毫无目标的行
走,有什么意义吗?
也许,坐下来等待消失,才是最好的选择?
朱跃军也沉默了。
一个三岁的女童的清秀面孔清晰地浮现出来,朱跃军苦笑一声——还能见到这
个漂亮的女儿吗?
他终于坐了下来,在这段无望的等待时间里,也许只有想念女儿和妻子,才是
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我妈妈会担心的。”林檀也坐了下来,喃喃道。
古航也开始想自己的女朋友了。
在这片黑暗中,失去一切希望之后,人们的脑海里,反而开放出绚丽的思绪来
,也只有在头脑里,光明和色彩才具有真正的含义。
仿佛是注定不能停下来休息似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团光。
光先是闪了一下,继而便大亮起来,就在不远的地方,照耀着四周。这点突如
其来的光明让几个人勇气倍增,四肢仿佛顿然注入了新的力量。大家从地上一跃而
起,互相之间来不及打招呼,便不约而同地朝着那道光奔了过去,仿佛飞蛾扑火一
般,什么也来不及考虑了。
因为,只有有了光,他们才知道自己的存在,也才知道世界的存在。
那点光看起来很近,跑起来才知道,距离他们所在的地方,有相当的一段距离
,中间还有一个很大的陡坡,那光来自陡坡之上。这番爬坡的经历十分痛苦,类似
于梦中想要逃跑却又抬不起腿脚的滋味。挣扎努力了许久,一身泥水的三个人总算
是靠近了那点光。
近在咫尺,才知道那是一栋房子,光是从房子里射出来的,房子黑乎乎的,黑
暗中看来,十分高大,形状也十分奇特。三个人迟疑了半天,互相商量了一下,认
为这栋房子来得十分古怪,但是相比雨中的黑暗,至少这房子算是个新的东西,新
的东西也许会带来希望——当然,也许会带来更彻底的绝望——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
朱跃军敲了敲门。
门是十分厚实的大木门,敲上去发出闷响,可以想见,屋内的人大概听不见这
么沉闷的声音。
门开了,门上的铰链发出卡拉卡拉的声音,一线光从逐渐敞开的门内射出来,
先是手臂那么粗,继而越来越宽,终于,整个亮堂的大厅展现在三个人面前。大厅
里只有一张长餐桌,几把椅子倒在地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门是谁打开的?”朱跃军举步要进去之前,林檀拉住他问道。
这个问题让朱跃军停下了脚步,全身震了一震。
是啊,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那么是谁打开的门呢?
朱跃军感到鸡皮疙瘩从湿透的皮肤上再次冒了出来。
“别管那么多了,先进去再说,”古航从两人身后插了上来,先行进入屋内,
“至少这里没有雨,而且有灯光。”
朱跃军和林檀也跟了进去。
林檀在走进门的瞬间,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房门——幸好,它并没有像电视里
的鬼屋那样,自动将门关上。门依旧敞开着,门外是黑漆漆的世界。
这是一间十分宽敞的房间,方方正正的空间,看起来空荡荡的,墙壁上有两扇
门通往另外的房间。房内唯一的一张长桌上积满了灰尘,角落里到处都是蜘蛛网,
一盏裸露着电线的白炽灯在风中晃荡着。地板上也满是灰尘,几个人走进去,淋漓
的水淌下,留下了许多黑色的印迹。大家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在墙壁上发现一些黑
色的痕迹,仿佛是什么东西拖曳而过形成的痕迹,在某个墙角,林檀发现了几个细
小的巴掌印,同样是黑色的,但是五指分明,看起来是孩子的手印。他们都怀疑这
种黑色来源于血液,只是谁也没说出来罢了。
古航试着推了推墙壁上的两扇门,门好像从另一面上了锁,推不开。
走了一圈后,大家感到疲倦非常,便从地上将椅子扶起来,用手随便在上面擦
了擦,满手的灰尘,也顾不得了,便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接下来怎么办?”古航望着朱跃军问。
朱跃军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他习惯性地想要抽烟,掏了半天,只从裤口袋里
掏出一包被水化烂了的烟来。 古航也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掏出了手机,试了试,
已经被水泡得不能用了。
起先泡在雨里不觉得,现在在干燥的屋内一坐下,便觉得冷得厉害,三个人都不由
自主地哆嗦起来。古航起身将大门关好,然而风还是从某些缝隙里钻了进来,发出
蛇行般的咝咝声。
他们开始想办法将自己的身体弄干。
林檀将体恤脱下来,用力拧干之后,擦了擦湿漉漉的身体,再次拧干后穿好。
他正要脱下裤子如法炮制的时候,耳边传来一个女孩轻轻的笑声。他朝发出笑声的
方向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他正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却看见就在那个方
向,在地面上,一双小小的鞋子正在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来。
只有一双鞋子,却没有看见穿鞋子的人。
林檀吓得呆住了,紧紧盯着那双鞋,一霎也不敢霎。
鞋越走越近了。那是一双小孩子穿的旅游鞋,脚底上带有红色的灯光,每移动
一步,那红光便闪一下。
林檀又看了一小会,他听到朱跃军问自己——“你怎么了?”——然而他无法
回答,因为那双鞋已经近在身前,眼看就快要踩到他自己的脚了。这下他再也忍受
不住,跳了起来,开始朝房间的另一边跑去。他满怀着恐惧,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那双鞋移动的速度也明显地快了起来,发出啪哒啪哒急切的脚步声,看起来就仿佛
鞋子正在追赶着自己,这让他越发害怕。
只跑得几步,他便被朱跃军和古航抓住了。
“怎么了?”朱跃军问道。
林檀牙齿打战,指着身后:“鞋子。”
朱跃军和古航朝他身后看了看,疑惑地道:“什么鞋子?”
林檀正要说,却愣住了。
那种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消失了。
他回头望望,那双鞋子也已经不见了,地面上甚至连鞋印也没有没,就仿佛从
来没有过一双这样古怪的鞋子。
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边喘气一边问道;“你们刚才看见一双鞋子在地上
走吗?”
“什么?”那两人露出困惑的笑容,“没有,你说的是什么?”
这种回答让林檀全身无力,他甩开他们,在房间里转悠起来,想要寻找那双鞋
子。那两人不知他要干什么,紧跟在他身后寻找着。
整个大厅都转遍了,甚至连桌子底下都仔细看过了,并没有发现什么鞋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古航不耐烦地大声道。
林檀慢慢从桌子下直起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他们露出怀疑的神
色,朱跃军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林檀摇了摇头。
他疲倦地坐回椅子上,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起来,朱跃军他们既没听
到声音,也没看到任何特别的东西。
他朝朱跃军他们望去,那两人也同情地望着他。
就这么对视了一小会,朱跃军和古航的脸上忽然掠过一种惊讶的神情,接着,
两人同时朝墙壁上的一扇门望去。
林檀也跟着看了过去,但是他什么也没发现。
而朱跃军他们的神色,却变得古怪起来。他们的眼睛蓦然睁大,努力盯着那扇
门,似乎看到了什么古怪的东西,古航甚至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然而林檀还是什么也没看到。
朱跃军和古航开始瑟瑟发抖,他们的脸色变得铁青,身子朝后仰着,似乎在躲
避着迎面而来的什么东西,接着,他们猛然站起来,一步一步朝后退去。那两双眼
睛瞪大到了极限,黑眼珠完整地漂浮在白眼珠之上,看起来十分瘆人。林檀被他们
的神情感染,也害怕起来。经历过那双鞋子之后,他明白有些东西会被他们中的某
些人看到,而另一些人却看不到。现在,朱跃军他们显然看到了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姑且不论那是否是一种幻觉,对于当事人来说,这种视觉和听觉的体验,是非常
真实,也非常恐怖的。林檀深深理解那种感觉,然而他最害怕的还不是那种感觉。
他最害怕的是,那并不仅仅是一种感觉。
倘若他们所见所闻的都是一种真实的存在,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会有这样
古怪的特质呢?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呢?
这些念头在林檀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感到十分恐惧。他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慢慢靠近朱跃军他们身边——在走动的时候,他一直紧盯着朱跃军他们的眼睛,因
为他看不见那种暗中存在的东西,因此无法判断那种东西是否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因此只能依靠朱跃军他们的表情变化来稍作判断了。
如果他们的眼光移向自己,那就表示那东西移到了自己这边。而现在,他们依
旧紧盯着那扇门,只是身体在不断后退、后退、后退……
林檀加快了脚步,他只敢从朱跃军两人身后靠近他们,因为他不知道,在他们
前面,在他们的眼睛和那扇门之间,那种无法看见的东西,究竟距离两人有多远。
他终于和他们站在了一起。
“你们看见什么了?”他低声问。
朱跃军他们仍旧紧盯着前方,并不回答,从他们的表情来看,那东西是越来越近了
。终于,他们两人忽然跳了起来,朝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朱跃军同时拉了一把林
檀,示意他跟着自己跑。
林檀也跑了起来。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却发现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林檀正要伸手开
锁,古航忽然大叫一声,将他的手打开,拉着他又跑了起来,林檀边跑边回头朝大
门望去,却看见那把锁自动地动了一下,反锁起来。他心中咯噔一下,感到十分后
怕——显然有个什么东西在控制着那把锁,刚才若不是古航阻止自己,只怕他就要
和那东西相接处了。看古航的反应,那东西绝对不会是多么赏心悦目。
房间其实是很大的,但在逃命的情况下,就显得很小了,他们只能一圈又一圈
地绕着房间狂奔。朱跃军和古航不是扭动着身子,似乎是与某样东西擦身而过。林
檀看不见那东西,只能如法炮制。他很快就跑得气喘吁吁了,若不是古航强行拉着
他跑,只怕他早已停了下来。
“你们到底看见了什么?”当他再次跟着他们跳过某样看不见的东西时,他大
声问道。
“很多。”朱跃军简洁地道,他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后方、以及左右两
边,看起来,似乎满屋子都布满了某种林檀无法看见的东西。
林檀正要再问,不经意间看到自己的右手,他忽然莫名地一震。
他发现自己的右手掌不见了。
自己的右手臂仍旧在前后挥动着,帮助奔跑中保持平衡,但是手臂的末端,却
仿佛被人斩去了一截一般,空荡荡的,看起来十分刺眼。
看到这个情况,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古航猛力拉他,一边用恐惧的眼神望
着他们身后,一边大声道:“快跑!”
林檀举起右臂,颤抖着对古航说:“你看!”
古航匆匆扫过一眼,又拉着他朝前跑:“知道,很多,我们快逃。”林檀被他
拉得朝前跑了起来。
“我的右手没有了。”林檀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恐惧之中,终于哭了起来。
古航和朱跃军都吃了一惊,他们回过头来望着他,一边躲避着那些不可见的东
西,一边拿起他的右臂,看了看,两人同时吁了一口气:“开什么玩笑,快逃!”
看他们的神情,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林檀少了一只手掌,或者说认为这样的损失
和满屋子的怪物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可是对于林檀来说,这事非常严重——他
看不见那些怪物,即使它们的确存在,却对他毫无影响,而手掌的缺失,却让他想
到了蓝飞。
他想到了蓝飞在黑夜中紧紧抓着她的那只手——她只剩下一只手。这说明自己
也在消失,首先消失的便是右手,接下来会更多,也许他整个人都将不复存在。如
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些看不见的怪物,对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少了一只手。”他再次举起右臂重复着。
朱跃军停了下来,眼睛看着他,然后认真地望着他的右臂,在右臂末端的虚空
处——那里本应该是一只手掌的,现在没了——朱跃军在那里握住了自己的拳头,
仿佛举起什么东西似的,将那拳头递到了林檀面前。
林檀的眼睛瞪大了。
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掌仿佛被另一个人温暖的大手抓住,正在朝上举着
,而他也亲眼看到,自己的右臂,在朱跃军的掌握之下,正慢慢抬了起来——而朱
跃军的手中什么也没握住。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我抓住了你的手,它还在。”朱跃军说。
他忽然明白了朱跃军的意思——是的,他刚才抓住的是自己的手,这说明自己
的右手掌的确还在,只是自己看不见了。
这意味着什么?
他隐约想到了什么,但是还来不及细想,就被朱跃军拉着跑了起来。
“我们要跑到什么时候?”林檀大声问。
“不知道!”跑了这么多圈,朱跃军已经中气不足了。林檀展眼打量着安静的
房间,感觉自己这几个人就像疯子,一圈又一圈地绕着墙壁打转。他忽然想到,那
些关在精神病院里的人们,他们中的一些人,也许并没有发疯,只不过是别人看不
到他们所看到的东西罢了。想到这个,他打了个寒噤——那样未免太可怜了。
他站住了。
这回他是铁了心要站住了,以他的性格,这样坚决地拒绝做一件事是非常难得
的,朱跃军和古航两个人合力拉他,也毫无用处,虽然勉强将他拖动几步,他脚底
下却如同木头一般,半点也不配合,反而使出千斤坠的架势,几近于无赖般地将身
体朝下压,竭力使自己停留在原地。
“你搞什么?”古航火气很大地问道。
“我不想跑了,我没看见有什么东西。”林檀低声道——他看见朱跃军正拉着
自己那只看不见的手猛力拽着,同时还在紧张地四处张望,努力躲避四周涌来的无
名物体——这情形让他恐惧,也让他厌倦。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如此,既恐惧又令
人生厌,他很不喜欢这种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控制的感觉。
也许那种暗中的力量,此时正潜伏在冥冥中某处,嘲笑着他们的胆怯。
“我们看见了!”朱跃军开始焦躁起来,在他看来,一些可怕的事情正在降临
,而这个傻乎乎的学生样的家伙,却不知危险将至。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眼前
看到的一幕惊住了。
他的脸色变了。
古航的脸色也变了。
林檀诧异于他们面色的瞬间改变,正要问他们又看到了什么,只听他们大喊一
声“快逃”,便放开了他的手,两个人自顾自狂奔起来。这次奔跑的速度仿佛快了
许多,林檀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们已经绕着屋子跑了一圈,再次从林檀身边经
过时,从他们的身体上散发出潮乎乎的汗水味,那些味道十分浓厚,如果说恐惧也
有气味,那么这大概就是恐惧的味道吧。他们跑过时的风将林檀的头发吹得飘了起
来,他转动头颅到处看着,却依然什么也没看到。
他只看到自己的手臂也开始消失了。
这真是一副恐怖的景象。他的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的身体慢慢消失,先是手臂,
然后慢慢蔓延到了右半边身体,它也在一点一点的消失——他感到自己仿佛是一副
画,正被一把画刷一笔一笔地涂去——当他的右腿也开始消失时,他的身体摇晃起
来。他感到站立不稳,想要走过去靠着墙站立,但是朱跃军和古航正在房间里疯狂
地奔驰,他们总是从他身边穿梭而过,在他与墙壁间形成一道运动的屏障,他就像
一个像过马路的行人,总是被疾驰的汽车所阻拦。
他摇晃着身体慢慢朝墙壁走过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感觉到自己右腿的存在,这条腿正和左腿一起运载着他,
将他送到墙壁边上去,然而他却看不见它。有几次朱跃军他们撞倒了他,他摇晃一
下,右腿及时地伸了出去——从感觉上伸了出去,于是他保持了平衡——但当他看
到自己空荡荡的半边身体时,又开始摇晃起来。他伸出左手尝试着摸了摸自己右边
的身体,却什么也没摸到——这太奇怪了,右边的身体分明有着清晰的感觉,并且
帮助他保持平衡,他左边的身体却无法感知到右半部的存在。
视力上的缺失也能造成身体的不平衡,这种不平衡肯定是心理上的。林檀这么
想着。
他仍旧在消失。
而在这个他正在消失的房间里,他的两个同伴似乎已经疯狂了,他们面色苍白
,嘴边冒出了白沫,张大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在房间里疾驰狂奔,头发和衣服都
朝后飘着,眼睛里仿佛要冒出火来——这种情形让他感到异常孤独。
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呢?
联想到自己消失的身体——它消失了,却依旧存在着,他可以感觉到这个身体
的每一部分,却摸不到也看不到——依照这个思路,他不由想到,也许那些他所看
不见的东西,也是这样的存在,如同他消失的半边身体一般存在着。
现在,他的身体的右半部分已经差不多完全消失了,看见自己只剩一半的身体
,是一件异常骇异的事情,幸好这个过程是缓慢发生的,当它变成事实后,林檀已
经能够适应了,虽然仍旧恐惧,但总算没有晕厥过去。
接下来就该轮到左边身体了。他用左手抚摸着自己的左边身体,苦笑着想。同
时他也用那只感觉中存在而视觉上已经消失的右手抚摸着左边的身体,同样,他的
右手只接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左边的身体对于右边来说也是不存在的。
而这两个互相之间不存在的半边身体,组合成为一个完整的林檀,并且协调一
体地行动着。
不知道朱跃军他们有没有看到自己这个古怪的样子。
这么一想,林檀这才发现,朱跃军他们似乎有好一阵子没有经过自己身边了。
狂奔的脚步声依然在响着,房间里尘土飞扬。
林檀抬头望去,整个房间几乎一览无余,却没有看到那两个人。
他朝身后望去——也没有人。
只有灰尘在空气中扑腾,视线在灰尘中变得模糊了,他咳嗽了几下,摇了摇头
——也许那两个人也消失了。
倘若他自己的身体依旧完好,对于同伴消失这件事,他一定会非常紧张,然而
,连他自己也在消失的边缘,那么其他人的消失又算得了什么呢?
也许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相会,他想。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脚步声在狂响。脚步声是朱跃军和古航存在的证明,当
然,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汗水味道,这些残余的信息证明着他们的存在。而另一个
世界将是如何模样,林檀一无所知,他只能眼看着同伴和自己消失。
也许死亡就是这种感觉吧?林檀抚摸着自己残存的半边身体,感叹不已——死
亡的恐惧,其实也不过是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假如我们知道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
并且可以肯定,在那个世界里会遇见我们熟悉的人,那么,死亡,或者另外一个世
界、两个世界,无论是另外的什么世界,实际上也并不那么可怕吧?
人的思维真是相当奇怪,它的速度常常令人惊异,林檀从寻找古航他们、到发
现他们并不存在、继而产生上述联想,中间只不过两三秒的过程,在这两三秒钟内
,灰尘从地面上扬起,甚至还来不及落下。依照常理,人们在最后的关头,大概会
回顾他们的一生,想起一些重要的人,一些未完成的事。无法肯定林檀是不是也会
产生这些想法,因为时间太短,即使是思维的速度也无法兼顾那么多方面,他还没
有来得及深入考虑消失这个问题,事情已经改变了。
当他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寻找主跃军和古航时,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已经从房间
的另一端靠近了他的身边,很快,他便发现那种粗重的喘息声就在自己耳边响起。
他本能地朝发出声音的方向伸出手去,想要尝试着摸到那两个人——他同时伸出了
两只手,看得见的左手和看不见的右手。
就在这一瞬间,仿佛变魔术一般,他的眼前蓦然出现了朱跃军和古航流着汗水
的脸。他们两个人似乎是凭空从空气中冒出来一般,正呆呆地望着他,面上是一种
不可思议的惊诧与恐惧之情,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林檀,而是某种怪物。他首
先被他们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接着,他们的表情让他立即低头审视起自己来——
也许自己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不错,他的确是发生了变化——丢失的那半边身体奇迹般的回来了,似乎从来
就没有消失过一般。他的身体完整无缺。林檀又惊又喜,仔细查点过后,发现自己
右半身的所有部分都完好无损,并没有任何遗漏。
“我又回来了!”他惊喜地说。
朱跃军和古航凝视着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高兴的神情。朱跃军紧皱着眉头,
抹了一把汗,苦笑道:“还没有。”
“什么?”林檀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朱跃军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一闪,似乎又看到了什么东西。他和古航两人同
时朝后一跃,古航立即奔跑起来,朱跃军跑了半步,便停了下来,一只手拉住古航
,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别跑了。”古航挣扎了两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
也停了下来。
林檀这次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倘若她是一个完整的女孩的话,当然应该是很漂
亮的——然而,当她从林檀身边经过时,林檀只看到她的一张脸,除了脸之外,她
再也没有身体的其他部分。她笑眉笑眼地从林檀腰间飘过,林檀乍一看到她,仿佛
被电击了一般,全身发麻,立即下意识地朝旁边闪开。这么一闪,倒让那女孩注意
到了他。她立即放声大笑着朝他飘过来——林檀是从她的表情上看出她在放声大笑
,而实际上,林檀并没有听到任何笑声。
林檀做出了一个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做出的反应——他拔腿狂奔起来。
他的逃跑似乎让那张脸觉得更加有趣,在空中紧紧追随着他。从面部和高度来
看,那张脸的主人不会超过七岁,她始终在笑着,一路跟在林檀身后。
林檀终于知道为什么朱跃军他们要狂奔了。
在这一路狂奔的过程中,他不断遇到人体的各个部分——只胳膊,一只眼睛,
甚至一绺头发——它们神出鬼没地蓦然出现,又蓦然消失,每次出现和消失,都让
林檀发出惊恐的大叫声,他感到自己的汗水正在汹涌而出,自己正被一种无所不在
的恐惧所淹没。
为什么会这样?
经历过自己的消失之后,林檀已经猜到,这些身体的部件,大概来自于其他消失的
人们。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恐惧——即便他知道这些身体的部件不会对他造成任
何损害,他仍旧感到害怕。一想到要与它们发生接触,他就预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人的身体原来也会这么可怕,当它们组合成为一个完整的
人时,每个人都那么平凡;而当它们各自为政,又显得如此恐怖,仿佛身体的一个
小小部件,比完整的身体,具有更强大的魔力。这些在空气中频繁出没的身体部分
,似乎带着一种诡异的信息,让林檀的心,也如同这些器官一样,猛然升起,猛然
降落——他感到自己无法承受这样的刺激。
他只能通过持续的狂叫来保持清醒。
每一个身体的部分应该都属于一个消失的人,而那隐藏的部分,也让林檀发自
内心地颤栗。在这个房间里究竟隐藏着多少看不见的人,或者物品?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檀就这样狂奔着,在漂浮着无数人体部件的房间里,他奔跑、跳跃、躲闪、
心力交瘁!
在他狂奔的过程中,朱跃军和古航一直在注视着他。有好几次,他们伸手想要
捉住他,却又缩了回来。他们两个人站在角落里,充满犹豫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事情
,并且露出坚忍的表情。林檀有几次朝他们这边张望,对他们的坚忍和犹豫感到不
解,但是他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心思来考虑他们的问题。
“应该要抓住他。”朱跃军沉思半晌后说道,“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
“你抓还是我抓?”古航问。
朱跃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此时林檀已经再次从他们面前跑过,他伸出手去
,看准了他的右手,猛然抓了过去。林檀先是挣扎了几下,继而停了下来。他面色
苍白,大汗淋漓地望着朱跃军:“我看见很多…….”他考虑了一下措辞,继续道,
“…..很多残缺的身体……”
“我们也看见了。”朱跃军说。
说到这里,一只鼻子在半空中朝他们漂浮过来,朱跃军浑身一颤,似乎想要
躲避,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面上再次露出坚忍的表情。林檀弯着腰躲开
那只鼻子,它从林檀的头边飘过,继续朝朱跃军飘了过去。
朱跃军一动不动。
“你前面有一只鼻子!”林檀大叫起来,眼看那鼻子就要和朱跃军的脸相撞
了。
而朱跃军依然不动。
“他看到了。”古航说,他的表情也很紧张。
那只鼻子从朱跃军的脸边擦了过去,似乎还碰了朱跃军一下。朱跃军的脸上
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只鼻子终于飘走了。
“什么感觉?”古航问道。
朱跃军古怪地看着他,忽然走上来,用鼻子在他脸上擦了擦,退后一步道:“
这种感觉。”
古航脸上也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林檀颤抖着问。静止下来之后,他可以看到满屋子的身体部位
在移动,它们不时朝自己这边飘过来,他总是忍不住躲避,而朱跃军和古航似乎连
躲也懒得躲,就任由那些器官在自己的身体上撞击着,有些器官撞击后便不声不响
地离开,而有的器官则发出怪叫。这种景象,林檀在梦里也不曾遇见过,如今真实
地出现在眼前,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一想到自己是在做梦,他便松了一口气
,他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
不是做梦。他沮丧地望着朱跃军和古航,期望得到一个解释。
“这些应该是那些消失的人。”朱跃军道,他神色古怪地看了林檀一眼,欲言
又止。林檀正为他的神情感到奇怪,古航已经飞快地道:“就和你一样!”
林檀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它曾经消失了一半,如今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眼
前,这大概是这个古怪世界里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
“我已经回来了,它们呢?”林檀想到了这个问题。
朱跃军又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古航似乎想要说什么,被朱跃军一声咳嗽制止了
。
林檀感到他们似乎隐瞒了什么,想要问他们,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在他们的眼
光中,似乎一直隐藏着一种古怪的东西——这并非是朱跃军古怪的眼神,而是另一
种天然存在的东西,每当他们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这种古怪的感觉便产生了。
那是什么呢? 他暗自嘀咕着。
朱跃军和古航面对着漂浮着身体各部分的屋子,苦苦思考该如何脱身。严格说来,
这些身体的部分也许不应该用“漂浮”这个词,因为它们并不是那样虚浮地停留在
空中,它们停留在空中的姿态非常扎实,虽然与它们相连的另一部分身体是不可见
的,但是从它们那种扎实的姿态,朱跃军他们可以看出,的确有一个完整的身体在
支撑着这一部分。
一张脸飘了过来,这次是一个成年人的脸,满脸的络腮胡,脸色铁青,汗水淋
漓。看起来脸的主人非常紧张,从脸移动的速度来看,他似乎正在狂奔,当他看到
朱跃军的时候,忽然张嘴发出了一声惨叫,吓得朱跃军他们三个一哆嗦——那脸也
猛然一阵抽搐,迅速地绕过他们,朝房间的另一端跑去。当那张脸背向他们时,那
脸便消失了,然而脸上发出的惨叫声,却依然不断传来。
“看来这个人和我们一样,”古航忍不住笑了起来,“也许我们在他的眼里,
也只不过是一张脸。”
“可能。”朱跃军也笑了笑。
也许我们在他眼里,也只不过是一张脸。
古航的这句话,让林檀想到了什么,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也许我们在他眼里,也只不过是一张脸。
也许我们在他眼里,也只不过是一张脸。
也许我们在他眼里,也只不过是一张脸。
也许我在他们眼里,也只不过是一张脸……
啊?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林檀倒抽了一口凉气。
也许我在他们眼里,也只不过是一张脸。
正是如此!
林檀终于明白了朱跃军他们那种古怪目光的含义——也许自己在他们眼里没,依然
是残缺的。
“你们看到的我,”他说这话时感到口舌发干,赶紧吞了口唾沫,“你们看到
的我是完整的吗?”
这话一说出来,朱跃军和古航都呆住了,林檀自己也呆住了,他感到这话非常
荒谬,然而又的确是目前现状下必须问的问题。
一时间房间里仿佛变得非常安静,四周依旧有无数的身体部件在穿梭来去,依
旧有各种古怪的声音,但是仍旧让人感到十分安静——他们的思维仿佛都停顿了,
就这样彼此安静地凝视着,林檀几乎感觉到横在他们之间的时间正缓慢流淌着,如
同一碗过于粘稠的粥。
过了很久,朱跃军被迎面而来的一只手掌扇了一下,这一扇似乎把他扇醒了,
他甩了甩头,咳嗽两声,尴尬地笑了笑,转头看看古航。古航低下头看着地面。朱
跃军只得重新望着林檀,表情变得非常严肃:“不是。”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明
显放松了。古航也抬起头来。
林檀也松了一口气——他早知道会是这么个答案,只是在他们回答之前,总害
怕更奇怪的答案出现。
“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他问。他低头审视自己一番——在他眼里,自己的身
体毫无异状,可是这丝毫说明不了什么。在这个房间里,用眼睛来判断存在是一种
错误的方式。
“你现在只剩下右半身。”古航说。
“你看到的我们,又是什么样?”朱跃军紧接着问道。
“完整。”林檀说,“不过有一阵子你们完全消失了。”
“哦。”朱跃军点了点头,“你也是,有一阵子你只剩下一张脸。”
他们骇然地笑了起来。
对古航和朱跃军而言,林檀的左半边身体是完全不存在的。实际上他们所看
到的情形,的确也算得上相当恐怖,林檀的半边身子,并不是多么动人的风景。每
当林檀和他们说话时,半张嘴张合之间,连口内的舌头,也只剩下一半,倘若不是
他们先见识了房间内的其他更为奇异的身体部件,只怕难以接受这样的情形。当他
们在飞奔之中突然看见林檀时,第一眼并没有人出来——一个人倘若只剩下半边脸
,的确是难以辨认——他们的第一个反应,是远远地躲开。在那个时候,林檀并没
有像其他身体部件一般四处跑动,相对于那些残缺的身体,他这半边身体倒是最为
齐全的。他一直矗立在远处,朱跃军他们并不知道他正在审视自己身体的消失,直
到后来,他们经过仔细观察,终于辨认出这个半边人就是林檀,心中的震惊不在话
下。幸好当时他们已经逐渐明白,那些四散的器官,以及林檀,都不是什么怪物,
只是正在消失而已。
他们经过了很久的犹豫,才慢慢靠近了林檀身边——他们并不知道,在那个时
候的林檀眼里,他们自己也已经消失了。
靠近林檀需要很大的勇气,朱跃军他们靠近之后,发现林檀并没有意识到自己
只剩下半边身体,这更让他们吃惊。这个事实让他们难以启齿,倘若不是林檀自己
问起来,只怕他们现在还是不会说出来。
“我看起来很可怕吗?”沉默半晌,林檀问道。
朱跃军点了点头,笑了笑:“的确很可怕——不过我们已经习惯了。”他朝林
檀招了招手,要他走到自己身边来。
林檀犹豫着靠近他们,当他的左边身体接触到古航时,古航的身体不由自主
地缩了一缩,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伸出手来搂着林檀半边看不见的身体——一个
奇异的现象发生了,林檀忍不住惊叫起来。
“怎么了?”古航连忙放开了手。
林檀全身一阵阵地颤栗——他慢慢地说出刚才看到的情形,那两个人听了,
也感到全身阵阵发冷。
在古航看来,他搂抱着的,只是一半的林檀,林檀朝向他这边的左半边身体
并不存在,甚至身体上也感觉不到,只是他意识到那里本来应该有半边身体,这才
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之后便坦然地搂住了林檀,以示自己并不害怕,也是对林檀安
抚的意思。
然而,事情在林檀眼中,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在林檀看来,他自己的身体是完整的,所以当古航靠过来之际,他的左半边身
体,也就分明感觉到古航身体的接触——可是古航的接触并未到此为止,他继续朝
林檀靠过来,这就发生了一些可怕的现象。
他看到古航的肩膀,先是靠在他的左肩膀上,紧接着,那个体育老师壮实的肩
头,如同一把钝刀一般,插到了自己左边的身体里,他的身体仿佛水一样被古航的
肩膀分开了,看起来似乎是两个人的身体连在了一起,又似乎是自己的身体将古航
的身体吞没了——这让他忍不住惊叫起来,并且感到一阵剧烈的痛楚。
古航和朱跃军听到他这番形容,心头也是一阵狂跳。尤其是古航,他摸了摸自
己右边的肩膀,总觉得上面似乎仍旧粘着林檀身体中的某些物质。
“现在呢?”朱跃军问道。
林檀看了看自己左半边身体——随着古航身体的离开,他的身体又恢复了原状
,既没有流血,也没有任何伤口。这个答案让朱跃军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是也立即
让他想到一个严峻的事实。
“我们的身体里,现在有多少人?”他指着自己的身体问道。
林檀和古航张大了嘴,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后,他们开始觉得全身发痒发胀,四处打量着自己。
既然古航的肩头能够和林檀的左边身体融为一体,那么,在这个房间里充斥的
无数消失的人们,他们的身体,是不是也已经和这三个人融为一体了呢?
他们还算不算独立的存在呢
他们感到极度困惑起来。
林檀在这困惑之中感到有些疲倦,这种疲倦产生于四肢,然后渐渐朝上蔓延,
头脑变得昏沉起来,眼皮也似乎也有些沉重。他很想合上眼好好休息一下,让自己
暂时摆脱眼前这种混乱而诡异的景象——可是他不敢这么做。在这样一个时刻变化
的房间里,他不知道自己合上眼之后,又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倘若当他再次睁开眼
睛,发现自己,或者朱跃军他们,已经完全消失了,那又该如何是好?
如果自己完全消失了,还能够看见什么东西吗?这个想法让他打了个寒战。
朱跃军在旁边叹了一口气,他的手再次伸到了口袋里,习惯性地想要抽烟,当
他记起烟已经被水泡坏了之后,不由苦笑了一声。
“要是有根烟抽就好了。”古航看到了他的动作。
“没有烟,有口酒喝也行啊。”朱跃军说。
他们两人说完这句话便安静下来。
他们都闻到了烟的味道。
一支烟出现在前方的空气中,那支烟正缓缓朝他们移过来,烟头处的红色火光
在闪动着。起初那是一支完整的烟,当它移动到朱跃军面前时,已经被抽去了一半
,烟嘴部分被某人的口水浸得略微有些湿润。
古航伸手将那支烟从空中拿了过来,这个动作让朱跃军和林檀都吃了一惊。面
对两人吃惊的目光,古航毫不在意,他猛吸了两口之后,将烟递给朱跃军。
朱跃军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香烟,凑到嘴边,也猛吸了两口,脸上现出放松的
神情。他正要将剩下不多的烟头再递给古航,嘴边忽然感到一松,那烟自动离开了
他的嘴,朝远处飘去。三个人同时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骂:“妈的,倒霉,碰到
个烟鬼!”
他们不由笑了起来。
看来这烟是被某个看不见的人拿走了,这个人虽然形体消失了,声音却还存在
。
“兄弟,还有烟吗?”朱跃军对着那烟头飘走的方向问道。
沉默。
那吸烟的人仿佛被突然而来的声音吓唬住了,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兄弟,怎么来的?”古航也搭讪道,“大家都一样,给根烟抽,聊聊天啊。
”
林檀虽然对目前的状态很是郁闷,但是朱跃军和古航的表现让他实在忍俊不禁
——这两个人倒是不一般的乐观,这个时候居然还挂念着抽烟的事。
吸烟者在某处沉默了一会,将剩下的烟抽完,三个只见那烟头猛闪几下,便迅
速变短,最后掉到了地上,火光很快熄灭了,想必是那人用脚踩了几下——这真是
奇怪,他们互相之间看不见,却都能看到这根香烟。
又一支烟出现在空气中。
“你们在哪里啊?”那个男人瓮声瓮气地道。
“这儿这儿!”古航拍着手道。
香烟靠近了,空气中多出来两支烟,看那高度和形状,大概是被人夹在手指间
。朱跃军和古航到底是抽烟的人,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不等招呼,一人伸出一
只手,各自拿了支烟放到嘴里。
“有火没有?”朱跃军问道。
“多事!”对方哼了一声,不一会便响起了打火机的声音,一团火亮了起来,
几个人将烟凑上去点燃了,便吞云吐雾地聊起天来。
“你们倒很悠闲。”林檀忍不住说了省。
对方那支烟在空中猛烈颤抖一下,忽然朝下坠去,落到一半时,似乎被人接住
了,又恢复了原来的高度,只是还有些抖。
“你们到底几个人啊?”对方不满道,“突然出声,吓死人了。”
“三个,就三个,”古航嘿嘿笑道,“在这里见识了这么多,还有什么能吓倒
你啊。”
“那倒是。”对方不客气地道,“我来了很久了。”
“那倒是。”对方不客气地道,“我来了很久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朱跃军试探着问。
对方沉默了一小会,叹了口气:“不清楚。”他好像很久没有和人说话了,这
下打开了话匣子,不等人问,便自动将自己来这里的经过说了出来。他的话虽然很
简练,但是过程却不简单,一番话说下来,颇费了许多功夫。朱跃军和古航力图从
他的话里找出离开这里的方法,因此听得十分用心。
林檀起初也听得十分用心,然而中途发生了一件事情,完全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这件事情的起因在于这三个人嘴里的香烟。林檀没有吸烟的习惯,和通常不吸烟
的人一样,他对烟味有些厌恶,便下意识地站开了一点。虽然是这样,阵阵烟雾还
是朝他飘了过来,有一些刺激着他的眼睛,不久,他的左眼便在烟的刺激下流泪了
。
他只得闭上左眼。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或许应该说事情从一开始便是如此,只是到现在才被林
檀所发觉。当他闭上左眼,用右眼来看这个房间时,他感觉房间里的景象似乎有些
变化——大的变化并没有发生,朱跃军和古航依旧在那里吞云吐雾,他们身后,那
张大桌子旁边依旧七零八落得放着那些椅子。
那些残缺的身体依旧在房间里穿行。
但是毕竟有些不一样了。
林檀无法说出是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只是有一种强烈的异样感觉,这促使他
本能地睁开了左眼。
睁开左眼之前,他的视线正停留在桌旁的几把椅子上,而当他睁开眼睛的一霎
那,仿佛是变戏法一般,在桌子旁,蓦然多出了一把椅子。
原本空着的三把椅子,倒在地上交叠成一堆,现在突然变成了四把,多出来的
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地放在一边。
眼花了吗?林檀眨了眨眼——没错,的确是多了一把椅子。
既然人能够消失,那么椅子当然也可以,这种情形并不奇怪,让林檀感到奇
怪的是,当他重新闭上刺痛的左眼时,那把椅子又消失了。
莫非,只有左眼才能看到那把椅子?
林檀试探着将左眼睁开闭上,闭上睁开,如此反复,果然证实了这点。
的确有些东西,只有左眼才可以看到。
不仅仅是椅子,林檀发现,当他睁开左眼时,可以看到许多身体的残余部件
,而当左眼关闭时,那些残余的部件却减少了许多——那当然并不是它们真的不见
了,经过试验,林檀可以确定,那些多出来的残余部件,只有他的左眼才可以看到
。
而更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当他将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他发现自己的左半边
身体也消失了——除非他睁开左眼,否则他便看不到自己左边的身体。
那么右眼是否也是如此呢?
他又试着闭上右眼——这下,消失的是右半边的身体,而桌子边的椅子,只
剩下了一把——端端正正放好的那一把。
满屋子残缺的身体,同样减少了许多。
而最令他感到害怕的是,连朱跃军和古航也不见了。
他连忙睁开了右眼——还好,他们又出现了,依旧在抽着烟,和先前并无不
同。
他吁了一口气。
这意味着,他的左眼和右眼,都不能看到完整的景象。
然而,什么才是完整的景象呢?即便两只眼睛全部睁开,他看到的,也只是
身体的残余部分。
林檀轮番闭上两只眼睛,为眼前的变化感到惊奇。他苦苦思索着这一切,不
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干什么?”他这样古怪的举动引起了古航的注意。
林檀睁大眼睛望着他。
那个看不见的男人的故事也快要说完了,朱跃军他们并没有听到多少有价值
的东西,不由感到失望。而林檀的举动也让他们有些害怕——这是一个反常的世界
,目前林檀在他们眼中只剩下一半的身体,已经是相当反常的事情,当他仅剩的半
边身体不断闭上眼睛时,就让他们从心底里产生了恐惧——又要发生什么呢吗?
“怎么回事?”那个男人看不到发生的事情,连忙出声问道。
“闭上你的左眼。”林檀没有理会那个男人,他对古航作了个手势。
古航不明白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但是还是照做了。
“感觉如何?”林檀期待地问。
“应该有什么感觉?”古航闭着左眼四处看着。
林檀将自己的感觉说了出来,那三个人都发出惊讶的声音,古航立即换了一
只眼睛试验,朱跃军也开始睁只眼闭只眼。
过了几分钟,他们停止了试验。
“我没有你那种感觉。”古航说。
“我也没有。”朱跃军道。
“我也没有。”看不见的男人也说。
林檀没有说话。
他意识到自己和他们有些不同,这种差异让他感到十分不安——人们总是害怕
自己与众不同的地方,尤其是在危险发生的时候。因为通常的观念是,危险会远离
大多数人人。在此时,林檀感觉到了这种不安,同时,他也感觉到了另一样东西。
他感觉到了转机。
这种差异中存在某种逃出去的希望。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希望,仅仅是一种
直觉。
那会是什么呢?
为什么这种令人不安的差别,会让他感觉到希望的存在呢?
他满心思考着这个问题,面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这种表情落在朱跃军的眼里
,他看到林檀的半边面孔时而沉思,时而惊喜,时而失落,望了许久,直到手里的
烟抽完,他终于问道:“你在想什么?”
“不知道,”林檀困惑地皱着眉头,“我觉得好像看到了一点希望。”
“什么希望?”
“说不清楚。”林檀说。
朱跃军也低头沉思起来,古航和那个隐身的男人又开始抽第二支烟。
林檀在想什么?他说他看到了希望,却又不清楚那是什么希望,那到底是怎
么回事?朱跃军陷入了思考之中。
在目前的情况下,所谓的希望,应当就是摆脱目前的状态,回到正常的环境
。而回到正常的环境,首先要做的,自然是要先逃出这间屋子——但是他们已经尝
试过,这房子被人锁上了,并且坚固无比,用脚踹起来,纹丝不动。而且大厅里并
没有窗子,其他两扇门也是锁上的。那么林檀所谓的希望又在哪里呢?他环视着四
周,只看到密闭的空间,和一些隐藏了一部分的人体,除此之外,他实在不知道希
望从何而来。
为什么林檀会忽然感觉到希望的存在呢?朱跃军换了一个思维方式,继续思
索着。在不久前,林檀和他们一样,对目前的境况好无办法,似乎只能听天由命,
而现在他却突然看到了希望,是什么改变了他?如果的确有什么事情能够引发他捕
捉了一丝希望,为什么自己和古航都没有看到那丝希望?
他将手插进裤口袋里,紧紧地捏着拳头——他感觉有些靠近问题的核心了—
—自从发生这些古怪的事情来,林檀一直表现得对他和古航相当依赖他,他很少会
主动去思考什么问题,如果说他能想到自己没有想到的事情,那似乎有些难以令人
置信,除非是他掌握了自己所没有掌握的线索…….想到这里,他的眼光蓦然一亮:
没错,的确有些事情,是自己不曾看见,而林檀却看见了的。
“你的左眼和右眼可以看到不同的东西?”朱跃军问林檀。
林檀点点头。
朱跃军压抑着兴奋,尽量冷静地道:“那么,你告诉我,这房间里有些什么家
具?”
“一张桌子,七把椅子。”林檀说。
“ 不,不是……”古航正要说话,被朱跃军制止了。
“告诉我,左眼看到那些家具,右眼又看到哪些?”朱跃军继续问。
古航和林檀都不明白他问这个干什么,但是看他的神情,似乎的确是发现了什
么重大的秘密。
“左眼看到一把椅子,右眼看到六张椅子和一张桌子,怎么了?”林檀说。
朱跃军笑了起来:“我只看到六张一张和一张桌子,”他看了看古航,“你也
是,对不对?”
“我刚才正要说这个,”古航道,“两只眼睛看到的,都是一张桌子和六把椅
子。”
“我知道,你们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不一样——我能看到一些你们看不到的东西
。”林檀说,“你问这个干什么?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
“你能看到自己的左半边身体吗?”朱跃军问。
“能,”林檀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左眼能。”
朱跃军正要再问,那个隐身的男子说话了,口气很不耐法:“兄弟,你要说什
么就直说好不好?不管怎么说,你们谁也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你们,问这个很有
意义吗?”
朱跃军朝他摆了摆手——他忘记了对方看不见自己,仍旧按照自己的思路问下
去。
“你刚才说想到了某种希望,”他对林檀道,“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刚才发
生的两眼的差异让你想到了这个。”
“是的。”林檀说。
“你再看一下,是不是两眼看到的东西都绝对不相同——也就是说,左眼看
到的,右眼绝对看不到?”
林檀相继眯着两只眼睛打量了一下,点点头:“是的。”
“好。”朱跃军的声音放慢了,“你现在试着用右手摸摸那多出来的椅子。”
他的声音因为期待而有些打颤——他刚刚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也许真的可以
让他们逃出去。
林檀看了朱跃军一眼,没有问问什么——他隐约猜到了朱跃军的意思,那个头
脑里模糊的想法已经逐渐成形了,他也感觉到,只要自己触摸一下那把多余的椅子
,那个希望便会变得清晰明朗了。
他走到那把椅子前,伸出右手摸了一下。
他看到自己的右手穿过了椅子,似乎融入了椅子中间,这情形就和起先古航
的肩膀融入自己的身体一般。
他张大了嘴,回头将这一情况告诉了朱跃军。
朱跃军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地道:“现在你看看那道门。”
这话一出口,其他三个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们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了
。
既然林檀左眼和右眼看到的物体绝对不相同,那么,那道门必然被他的某只眼
睛所看不见。
而最关键处在于,经过试验,已经证实,他的右边身体,接触不到右眼所无法
看到的东西——可以推知,左边身体,也必然接触不到左眼无法看到的东西。
从林檀的左右眼不同的视觉,以及朱跃军和古航所看到的东西与林檀的区别
,他们可以推测出,在这个房间里,消失的人们可以彼此之间互相看见,也就是说
,房间里存在两种状态——正常状态和消失状态,处于正常状态的人只能看见正常
状态下的物体;处于消失状态下的人,也只能看到消失状态下的物体——这可以解
释为何林檀的左右两眼看到的东西不一样,这是因为,他的左右两边身体,一边处
于正常状态,一边处于消失状态,如此一来,两种状态的半边身体,自然也只能感
觉到相应状态的存在了。
因此,那道将他们关闭在内的门,对于林檀的两个半边身体中的一个来说,应
当是不存在的。
这就是一个机会。
当朱跃军将以上的推测缓缓说出来后,大家都兴奋起来,隐身男人又给朱跃
军和古航一人发了一支烟,三个人喷吐着烟雾,满心期待地望着林檀。
林檀闭上了左眼,用右眼望着门——它还在。
他换了一只眼睛,现在朱跃军他们看到他的右眼闭上了。
他们紧张地期待着。
林檀的右眼过了很久才张开。
朱跃军和古航看到他失望的表情,心情也沉到谷底——不用再问,他们也知道
发生了什么——他们互相看了看,叹了口气,仿佛充满仇恨般地猛力吸着嘴里的烟
。
隐身男人看不见发生的情况,从一开始就在不断地问结果。林檀起初没心思理
会他,后来被他问得烦了,才有气无力地说:“门还在。”
是的,门还在那里,无论左眼还是右眼,望过去的时候,那扇门都完好地立在
那里,没有什么区别。
隐身男人也叹了一口气,空气中烟雾的浓度骤然增加。
林檀张开两手站在原地,感到全身冰冷。倘若从来没有产生过希望,那也就罢
了;然而,希望骤然而来,又骤然消失,这种感觉让他有些难以承受。也许是他的
脸色太难看了,几乎带着一点哭相,朱跃军于心不忍,拍了拍他右边的肩膀,安慰
道:“算了,就算真的没有门,你也只能钻过去半边身子。”
林檀苦笑一声。
隐身男人也安慰道:“是啊,除非你完全消失。”
“哦?”古航蓦然抬头,眼神古怪地望着空气中漂浮的那支香烟。
林檀和朱跃军也望着那支香烟——实际上他们望着的是那个隐身不见的男人
,香烟成为他位置的标识,倘若不是他嘴里含着一支烟,只怕他们连他在什么地方
也不知道。
这个人,不就是一个完全消失的人吗?
他们都想到了这个,但是很快也想到了另一点:如果对隐身男人来说年扇门
不存在,他早已说了出来,也不用等到现在了。
既然他也对林檀寄予那么大的希望,那就表示,他也被那扇门锁在了房间里
。
果然,不等他们开口问,隐身男人已经笑道:“哦什么哦?你们以为我看不
见那扇门?嘿嘿,我看见的,而且还看见它锁得死死的,一动也不能动。”他哼了
一声。
朱跃军听到他这么说,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你能看到你自己吗?”他问。
“废话。”男人没好气地道,“我完整呢,一点也不缺。”
“你能看到他吗?”朱跃军问林檀,“我说的是你的左眼。”
林檀闭上右眼,摇了摇头:“看不到。”
朱跃军皱起了眉头。
他感到这情形有点不对头,似乎和他原先设想的不一样。起先,他们都认同
他的推测——这个房间里存在正常和消失两种状态——然而,现在,隐身男人的回
答,让这种推测变得不可靠起来。
无论隐身男人是处于正常状态还是消失状态,他都应该可以被林檀的某只眼
睛所看见。
而现在的事实是,他们三个人都看不见他,而他可以看见自己。
这么看来,他是处于正常和消失之外的另一种状态——姑且称之为第三状态
。
那又是一种什么状态呢?
而最让他感到头疼的是:究竟一共有多少种状态存在?现在已知的状态就有
三种,然而,在现在的房间里,在那些消失的或者半消失的人们身上,又有几种状
态存在呢?
他想了许久,不由大汗淋漓。其他人也不是傻子,即使没有想得这么有条理
,却也产生了同样的问题。
“不止两种状态。”古航喃喃道。
“是的,”林檀点点头,他脸色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
,“幸好……”他梦呓般地说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他没有说完的话是——幸好自己只是横跨两种状态。
倘若他的身体同时处于三种、或者更多种状态,那是什么情景?他低着头,想
象自己的身体每一个部分都处于不同状态的情景——那大概象是被刀分割成许多小
块了吧?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我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隐身男人粗声粗气地问。
没有人回答他,朱跃军摇着头道:“也许有无穷的状态同时产生……”
无穷的状态…….
他们不由自主地去想象那种情形,但是刚开始想象,便觉得头疼欲裂,只好暂
时放弃了。
“算了,我不关心什么状态不状态,谁有办法让我从这个很多状态的地方回到
只有一种状态的地方?”隐身男人啐了一口唾沫道。
“我不知道。”朱跃军摇头道。他觉得有些疲倦,便举步走到一把椅子便,坐了下
去,不料却坐了个空,一家伙坐到了地板上。这让他感到莫名其妙,尚未来得及站
起来,便听到古航和林檀同时发出了惊呼。
“怎么?”他一跃而起。
古航和林檀两人望着他,慢慢朝他走过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身体。
“到底怎么了?”他打量着自己,没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
“是啊,怎么了?”隐身男人也急切地问着。
古航将他的身体从椅子边拉开,自己对着椅子坐了下去。
这回朱跃军也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古航的身体仿佛嵌入椅子中一般,一直朝
下坠落,到最后,古航快要坐到地上时,那把椅子正好嵌在他的腰上。
然而古航自己却毫无感觉,对他而言,这把椅子如同空气一般,没有对他的
身体造成任何影响。刚才朱跃军也是同样的情形,只是他自己没有发觉而已。
这又是怎么回事?
几个人实在弄不明白了,明明看得见的椅子,触摸上去,确实一片空虚,这个
世界难道真的毫无规律可言?
“什么事啊?”隐身男人又问了句。
朱跃军将刚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出来,隐身男人立即笑了起来:“机会来
啦!”
“什么机会?”这边三个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唉,”隐身男人的声音透着得意和欣喜,“既然看得见的东西也未必是实
体,说不定我们可以穿过门,甚至墙壁。”说完从他站立的地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显然他正朝门边走去。
这话让朱跃军等三人心头一动,他们互相望了望,点点头,互相拍了拍肩膀
,便朝门口走去。
当他们走到门口时,先咳嗽了一声,大声问隐身男人:“怎么样啊?”
没有回音。
他们又问了几声,始终没有回答。这是个好现象,说明隐身男人已经离开了
这个房间。
也许,这次真的是出现了机会。
朱跃军的手因为兴奋而有点颤抖了,他们三人同时伸出手臂,朝门上摸索了
过去——扎扎实实的木门,毫不留情地阻挡在面前。
“它是存在的。”林檀沮丧地道,他的两只手都尝试过了,那门始终存在。
“看看别的地方。”朱跃军并没有放弃,他们开始在墙壁上四处摸索起来。
摸索了许久,手底下始终是坚硬的墙壁,越来越浓重的失望从心底里升起,
大家的手臂都变得有气无力,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墙上敲着。
眼看四壁的墙都快要被他们探测完了,却还是没有找到可以穿越的空档。
“看来又是白高兴一场。”古航说着朝墙壁上靠了过去,这个地方他已经仔
细敲击过,一直没有给他任何希望,他也不再抱希望了。
而希望却出现了。
他的身体靠在墙壁上,起初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过了一小会,他忽然感到有
一些怪异的感觉从背部传来,整个身体朝后倒去。
他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下意识地朝前伸着手,竭力想挺直身子,并
且大声朝朱跃军和林檀叫起来:“墙塌了,小心!”
那两个人正在探测着墙壁,听到他这么一喊,立即转过头来。
他们呆住了。
墙没有塌,它仍旧在那里,只是古航的身体却已经陷入了墙壁之中,速度非
常快,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古航已经倒在了地上,只剩下下半身露在这边,大腿以
上的部分却已经到了墙内。
“古航!”他们迅速跑到古航身边。
古航的腿抖动一下,坐了起来,这下,他的身体重新穿过墙壁回到了他们的
眼前。
“墙没有塌。”古航说。
“对。”其他两个人道。
忽然他们同时欢呼起来,古航首先跳起来朝墙上钻了过去——他很快便消失
了。朱跃军也满怀欣喜地朝墙壁冲了过去。由于眼前仍旧能够看到墙的存在,即使
明知它是不存在的,他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因此他的速度并不快。也幸好如此,
才救了他一命。
因为墙壁又回来了。
朱跃军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墙上,虽然速度不快,却也着实撞疼了一下。
而比这疼痛更难接受的是,眼看着到手的希望又落空了,如同站在天国的大
门前,却一脚从云端里落了下去。
“怎么了?”林檀注意到情形不对,连忙问道。
“墙壁。”朱跃军咬着牙道,“墙壁还在。”
他喘着气,双手叉在腰间,望着这堵墙壁,不知道哪里出了毛病。
林檀伸手摸了摸墙壁——的确还在。
为什么古航可以钻过去呢?
朱跃军沉思起来:如果说古航在那一瞬间改变了状态,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在
他穿透墙壁的同时,自己的手正在他背后推搡着,那是真实的接触,绝对不会错;
而且他的眼睛确实可以看到古航,他亲眼目睹了他从这边穿过去的情形,甚至能听
到他兴奋的喘息声,这说明古航当时和自己处于同一状态——之前那把椅子,对于
他和古航两人来说,都是可以穿越的,那么,以此类推,这堵墙,自己也应该可以
穿越。
会不会是弄错了地方?他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实际上房间的墙壁是连在一
起的,没有断开的地方,应当算作一个整体,然而,当古航的身体第一次穿越墙壁
之时,同样触摸着墙壁其他地方的自己和林檀,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墙壁的不存在,
这是为什么呢?
想到这里,他瞪大了眼睛——这表示,即使是同一堵墙,也可以处于不同的
状态,古航只是恰好找到了处于消失状态的墙壁……这情形就和林檀现在的情形差
不多,他的身体一半消失一半存在……对了,林檀……想到林檀,他又想到了另一
件事,不觉抬头朝他望去。
林檀见朱跃军在地头沉思,便没有打扰他,在一旁望着他。现在见他突然望
着自己,连忙问道:“想到什么了?”
朱跃军缓缓点头。
没错,他的确想到了一点——林檀曾经有段时间完全消失,现在却又出现了一
部分,据他说自己和古航两人,也曾经消失了一段时间 ,这样看来,状态是随时会
发生改变的,林檀如此,墙壁也该是如此——应当是这样!他终于明白了问题的关
键所在——既然古航的状态和自己一样,并没有发生改变,那么唯一可以解释的是
,墙壁的状态改变了——应该说,是古航钻过去的这一小块墙壁,在古航钻过去的
那一瞬间,又从消失的状态回到了存在的状态。
既然如此,那么墙壁的其他地方,甚至是门,也许此时已经转变到了消失的状
态。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林檀,林檀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们再次沿着墙壁寻找出路。
这次找的时间很长,他们却丝毫不敢懈怠,谁也不知道墙壁的改变会在什么时
候发生,也许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机会稍纵即逝。
终于,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朱跃军手底下的墙壁忽然发生了变化,他感
到自己的手钻了过去。
“快来!”他欣喜地说着,同时继续朝墙壁内钻——然而那个变化的区域非常
小,除了那只手可以自由进出之外,其他的部分仍旧十分坚硬。林檀走到他身边,
看着他的手在墙上穿梭,忽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这让他来不及多说,立即将
朱跃军从墙上抽了出来。
“怎么了?”朱跃军不明所以地望着林檀。
林檀脸色铁青,冷汗涔涔地望着他:“如果我们在穿越墙壁的那一霎那,墙壁
的状态又突然改变了,那会怎么样?”
朱跃军的心狂跳起来——是啊,这样的情形,该会如何呢?
他们会不会就此嵌在墙壁之内,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如果是那样,他们究竟
会不会死呢?
他抹了一把冷汗,又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这墙壁有多厚?”他问林檀。
“不知道。”林檀说。
“希望不太厚,”朱跃军喃喃道,“不知道古航刚才完全钻过去没有……”他
打了个寒颤。
林檀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全身发冷。
古航究竟钻过去没有?
如果墙壁很厚,他的身体,会不会依然有一部分留在墙壁中?
越想越是可怕,两个人连连打了好几个寒颤。
“别想了,”朱跃军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拍了拍林檀的右边肩膀道,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只有这个办法。”不等林檀回答,他重新走到刚才那面墙壁
前,想重新找到那个能够插进手的部位——但是那里现在又变成了坚硬的墙壁,他
确信自己没有找错地方,那里一块污迹的形状他记得非常清楚。
必须重新寻找。
他默不作声地在墙壁上摸索起来,林檀呆立了许久之后,也一言不发地跟着摸索起
来。
他们必须速度够快——足够快地找到可以穿越的墙壁,然后还必须足够快地
穿过去。
摸索了一阵之后,朱跃军感到手底下又是一空,这回是一个相当大的空档,他
欣喜万分,连忙招呼林檀一声,自己抓紧时机钻了过去。当林檀从房间的另一端跑
过来时,他只剩一只脚在外头了。
林檀赶紧跟了上去。
当他探身朝墙壁钻过去之际,心里有一小会犹豫,不知道自己这种半边消失半
边存在的身体,是否可以完整地传越墙壁,但是他很快想到,这墙壁的状态和自己
任何一边身体都不相同,也许能侥幸过去也说不定。不管怎么样,这是他唯一可以
逃离这个房间的机会,他咬了咬牙,一闭眼也钻了进去。
要朝着一堵看起来存在的墙壁一头冲过去,实在也需要勇气,林檀在头与墙壁
接触的那一霎那,忍不住发出了惊叫之声。他还没有来得及体会这种穿墙的感觉,
身体便蓦然一空,整个人朝前一倒,一个人抓住他的手朝外一拉,眼前一亮,他便
站到了房间的外部。
太阳高悬在当空,屋外已经不是当初的黑暗了。
然而,这样自由和光明并没有给林檀带来多大的惊喜,他只来得及欢呼半声,
欢呼声便转为惊呼。
眼前的情形让他瞪大了眼睛,连忙扶住身边的朱跃军——刚才正是他将自己拉
出来的。
现在,朱跃军和林檀肩并肩站在房间之外,身后便是他们刚刚钻出来的那堵墙
壁,而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片巨大的虚空。
眼前什么也没有。
不仅仅是没有房屋、人或者其他任何风景,甚至连土地也没有。
他们所背靠的这栋房子,现在仿佛正漂浮在空中,只有一片两米来宽的地面托
着房子,其他部分完全是虚空一片。
“这是什么地方?”林檀喃喃地问。
“不知道。”朱跃军喃喃地回答。
他们凝视着那片巨大的空虚,一种无边的寂寞笼罩下来。朱跃军站立了一阵之
后,小心地朝前走去,慢慢走到了地面的边缘。他在边缘处蹲下身来,却依旧是什
么也看不到。他试探着伸出手去,他的手在那片虚空之中,什么也没碰触到。
“他们全都消失了。”朱跃军低声道。
是啊,全都消失了,全部的人,全部的地球,全部都消失了,只剩下这间房子
。
“我们只有这间房了。”林檀说。
说到这个,他们同时回头——房子还在,这让他们松了一口气——幸好房子还
在。
当初在房间里的时候,他们努力想要钻出来,现在看来,和这样无边无际的空
虚相比,那个充斥着古怪躯体的房间要可爱得多了。
至少他们知道,在那个房间里有许多人和他们一起存在,只是看不见而已。
而现在,他们却连那些存在都无法把握了。
“古航呢?”林檀想到了先钻出来的人。
他们朝四周看看,没有看到其他的人。
“我们还是回到房间里去吧。”林檀提议道。
朱跃军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他被一种寂寞的情绪笼罩着。实际上,在他的
眼里,林檀只有一半的身体,他无法预测这个消失了一半的林檀会不会完全消失,
对于可能来临的全然孤独,他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林檀没有得到朱跃军的回答,便独自朝房间走过去。他想房间里至少还有很多
身体的部分,没准还能遇上另一个隐身的男人。
当他触摸到墙壁时,那道让他们穿越过来的空档已经消失了,只好重新寻找。
他刚刚在墙上摸了两下,一个声音便在耳边响起:“不用找了,我们找了很久了。
”
这是古航的声音。
林檀和朱跃军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在这堵墙壁的尽头,古航正慢慢地拐
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朱跃军两人脸上也是同样的表情。
他们没想到,萍水相逢的三个人,现在相见,却如同见到亲人一般——当他们
所熟悉的那个世界消失时,剩下的人简直比熊猫还珍贵。
“你还在?太好了!”林檀拍着古航的肩膀笑道,他这次伸出的是左手,左手
很快便陷入了古航的肩膀,吓了他一跳,赶紧拔了出来。
“我也在啊,怎么没人欢迎?”另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不满道。
他们这才注意到,在古航的耳朵上方,漂浮着一支香烟——那是隐身男人的标
志。朱跃军大笑起来,一把夺过那支烟,猛吸了几口:“兄弟,看到你太好了!”
“老子差点掉了下去,幸好一个马步站稳了。”隐身男人道。
“嗯,我也是。”古航笑道。
“你们没找到回去的地方?”朱跃军嘴里的烟被隐身男人重新夺了回去。
古航摇了摇头:“没找到。”
“回去干啥?”隐身男人喷着烟道,“回去了也是被困住。”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看来只有想其他的办法了。
他们沿着屋子团团转了一圈,整个屋子周围都只剩下两米来宽的地面,他们所
熟悉的那个世界消失得非常彻底,四周甚至连一片耳朵也看不见,给人的感觉是,
这栋房子正独自漂浮在宇宙中,所不同的是,他们周围所漂浮的,并不是想象中的
黑色宇宙,而是一片无法形容的空——或者说是透明,而透明是没有颜色的。
当他们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时,却发现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周围两米宽的地面,已经缩减了许多,只剩下一米多一点了,并且还在不断缩
短,那片空荡荡的透明正在侵蚀着他们所立足的地方。
首先发现这个情况的是隐身男人,大家面对着不断缩减的地面,先是呆了呆,
等到地面已经缩到了脚边上,他们才仿佛被开水烫到了一般跳了起来,一齐朝后跃
去。
朝后跃,便是墙壁,再也没有退路了。
眼前的情形十分古怪,地面在不断地减少,并且减少得很不规则,缩减的速度
并不是每处都一样,这样便出现了这样景象:有的地方缩减得比较快,已经逼近了
墙根,而有的地方则速度相对慢一些,仍旧维持着一米来宽的地面。这样一来,屋
子周围的地面便呈现出锯齿状,看起来仿佛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口一口地将地面咬
了下去——尽管很明白是地面自己在消失,但从朱跃军他们的角度来看,却仿佛是
那无形无状的透明怪物,正在吞噬着他们仅剩的立足点。
他们所立足的这一小块地面,缩减速度属于中等,现在已经只剩下比双足略宽
的地方,他们背部紧紧贴着墙壁,眼睛朝别处搜寻着,想找一块更大的地方。
在他们的左边,有一块一米来宽的地面,几乎停止了缩减,仿佛沙漠中的绿洲
在朝他们招手,然而那快地方离他们有两米多远,中间一段距离的地面已经完全消
失,透明部分开始延伸到房屋之上,一部分墙壁已经变薄了。这样他们只能眼巴巴
地望着那块肥硕的地面,却无法到达。古航曾经试着朝那边跳跃,但因为立足点太
小,无法发力,只好放弃了。
除了那一处地面稍宽之外,其他部分的地面,都已经贴近了墙根,他们脚下的
地面仍在继续缩减,几个人都踮起了足见。
朱跃军低头看着几个人脚下的地面,脑子疯狂地转动着,想要寻找一个好办法
来摆脱困境。
办法没有想到,倒是让他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在地面上只看到5只脚。
他、古航、林檀,加上隐身男人,一共4个人,应该有8只脚,只是隐身男人
完全隐身了,而林檀也只有一半身体是可见的,所以只看到5只脚,是意料之中的
事情。
然而,让他毛骨悚然的是,这5只脚,是紧紧挤在一起的。
那么,隐身男人哪里去了?
他蓦然抬头,大叫一声:“兄弟,你在哪?”
“我在这。”隐身男人大声道。
他这一出声,朱跃军和林檀、古航同时朝发生的地方望去。
古航感觉发声的地方在自己头顶,他下意识地抬头望,望见一支香烟漂浮在自
己额头前。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朱跃军和林檀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两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了?”古航问道。
“你们两人重叠了。”朱跃军说。
“啊?”隐身男人的烟猛一哆嗦,那烟掉了下来,隐入透明之中不见了。这下
,谁也不知道隐身男人在哪里了。
古航面无人色,笑了笑道:“没事,习惯了就好。”刚说完,他立即又问道:
“林檀哪去了?”
这个问题让朱跃军和林檀感到奇怪,林檀分明就在他的右手边,他的眼睛甚至
已经面对着林檀的左半边面孔,却还是问出了这么个问题——或许说左半边面孔并
不合适,因为他的右半边身体已经和林檀的左边部分重合了——这真是可怕,他的
身体同时和两个人重合,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我在这呀。”林檀无可奈克地道,“还有一半在你身体里。”
“什么,你消失了?”古航问道。
“没有。”林檀朝他转过脸去,古航看到他的右半边面孔,这才确认他依旧存
在。
这种情形让朱跃军心中一动。
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便听到隐身男人在古航头顶上欢呼:“停止了。”
他们低头一看,果然,地面的缩减已经停止了,总算给他们留下了可以立足的
小块空间,虽然只能踮足而立,但也比完全被吞没要好得多了。
几人踮足站了许久,渐渐感到全身发麻,有些支持不住了。他们满心指望身后
的墙壁能够自动消失,让他们进入房间里去,然而这个愿望并未实现。
“有什么办法离开这里?”古航探头出来望着朱跃军道,同时推了一下林檀,
“你挡在中间,我都看不到他了。”
这句话让朱跃军眼前一亮,刚才想到的一点苗头此时在脑海里变得清晰了。
“你再说一遍。”他对古航道。
古航莫名其妙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朱跃军露出古怪的笑容:“你是说……他透明的一半身体竟然遮挡住了你的视线?
”他这句话说得相当拗口,其他几个人听了,都沉默半晌,费了一点脑力来消化这
个问题,接着便费更多的脑力来解决这个问题。
“是的。”古航在沉思许久之后回答说。
当他说完之后,其他人已经同时笑了起来,古航愣了一下,也笑了起来。
他们望向那片虚空,古航看了看林檀,感觉那片虚空和林檀并不存在的半边感
觉完全一致。
既然林檀已经消失的半边身体可以遮挡住身体背后的其他东西,那么,同样道
理,这片广大无垠的虚空,也许同样遮挡着什么。
也许它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大,甚至很可能只有一张纸那么薄,在它虚无的遮挡
后面,是一个他们所熟悉的生机勃勃的世界。
这个想法令他们感到兴奋。
如果的确是这样,那么他们只需要朝着面前真空状态的地带使劲一跳就行了。
“跳吧。”古航说。
“等等,”朱跃军拉住了跃跃欲试的他,“应该要跳多远?”
应该跳多远,取决于这个空间有多厚。
还有一个问题:往哪个方向跳?任何一个方向都是如此的虚无,而任何一个方
向的背后,都是一个无法预测的世界。
更多的问题随着他们的思考而产生了。
如果这片空虚地带过于厚和深,他们将会如何?
如果他们起跳的地方,正好处于某个悬崖的边上,那么跳过去之后,又会如何
?
如果这片空虚背后,并没有真实的世界,而的确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又会
怎么样?
如果背后的房子,是他们唯一进出正常世界的渠道,那么今后,是否还能找到
这样的通道?
……
许多问题冒出来,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最后隐身男人不耐烦地叫道:“那你
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他们沮丧地摇了摇头。
没有别的办法了,即使前途是这样不可预测,他们也只好跳下去。
首先跳下去的是古航和隐身男人——隐身男人发出了一声吼叫——古航消失在
起跳之后的半秒钟。
朱跃军和林檀互相看了一眼。
林檀感到自己的血管正在强烈地跳动着,太阳穴上感受着自己血液的压力,他
看到朱跃军的眼睛亮得不同寻常。
他还没有来得及下决心,朱跃军已经握着他的手一起朝前跳了过去。
在头部进入的一瞬间,林檀睁大了双眼——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汽车。
就是那辆载着他们前来的公共汽车,正安静地停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车上依稀
还有人在走动。古航和朱跃军正从眼前的草坡上打着滚爬起来。
他们站起来之后,发出了几声惊呼,前面几声惊呼是对着汽车和草地来的,而最后
一声惊呼,却明显针对林檀,他们两人瞪圆了双眼望着林檀,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
。
“怎么了?”林檀低头打量自己,并未发现异样。
“你总算恢复正常了。”古航笑道,并且上前试探着捅了捅他的左半身——两
人同时感到对方的身体与自己真实地接触了,然后他们兴高采烈地拥抱在一起。
一切都似乎变好了,林檀的半边身体终于回来了,而他们似乎也回到了正常的
世界。
他们站在草坡上,身后是让人心里发慌的虚空世界,而眼前,却无比真实地蔓
延着绿地毯般的草地,这片绿色饱满丰厚地填充着他们的感觉器官,而远处那辆车
,几乎让他们以为是海市蜃楼——在怪诞的世界里停留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这些
正常的东西,现在看来有几分不可思议,他们仿佛刚刚出生到这个世界一般,惊奇
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周围的一切都是安静的,没有发生他们已经习惯的那种变化。
他们肩并肩站在高处,俯视着地下大片的绿色,感到自己像是外星人。
“汽车上应该没发生什么吧?”林檀低声道。
谁知道呢?
“这里真的是正常的世界吗?”古航左顾右盼,“真亲切啊。”
“只怕未必。”朱跃军道,他俯身从地上拾起一包香烟——这包香烟已经被抽
去了的大半,还剩几只在内。
这烟显然不是他们三个人的,他们的衣服都湿透了,而这烟十分干燥,一点水
印都没有。古航和朱跃军是老烟枪,很容易就认出,这种烟正是那隐身男人给他们
抽的那种烟。隐身男人和他们一起跃过了那片虚空,而现在,在他们周围,却没有
发现第四个人。
“那个抽烟的呢?”古航四处寻找着他。
朱跃军摇了摇头。
他在发现香烟的时候,便已经想到了隐身男人,并且已经四下里寻找过了,没
有发现他的踪迹。这片草地毫无遮拦,丝毫遮挡不住任何人,隐身男人也不可能在
那么短暂的瞬间跑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隐身男人依然隐
身。
“兄弟,你在吗?”他们轮流叫了几声,没有人回答。
看来这次他是彻底消失了。
如果这的确是个正常的世界,又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地消失呢?
“也许他本来就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林檀说,“据说有很多个和我们这
个世界一模一样的世界,与我们同时存在。”他到了这个正常的地方,总算恢复了
一点平常的机灵,往常看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书也开始发生作用了。
“你是说我们刚才是横跨了几个世界?”古航问道,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檀也觉得自己这种说法很是站不住脚——即便是不同的空间或者时间转换,
也不应该出现人体那样的隐形——完全隐形或者还说得过去,但是部分隐形,那绝
对是不可能的,空间转换的巨大能量绝对不是肉体所可以承受的,如果一个人的身
体真的同时跨越数个不同的空间,那么这个身体肯定会被撕裂——想到那种情形,
林檀打了个寒颤。
林檀将自己想到的说了出来,另外两个人叹了一口气,觉得他说了许多又回到
原地,他们还是对所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先下去看看吧。”朱跃军说。他决定暂且抛开隐身男人的问题,目前最重要
的是确认他们自己处于什么状态,虽然一切看来都很正常,但是隐身男人的失踪总
让他感觉不安,使他刚刚产生的松弛心理很快又消失了,他的神经重新紧绷起来。
古航和林檀又叫了隐身男人几声,便放弃了。
“我们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林檀有点难过地说。
其他两人沉默不语。
何止是名字呢?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人长得什么样,他们在彼此陌生的情况下做
了一回同甘共苦的战友,现在似乎战争结束了,那个人却消失了。他们的感觉就好
像是他已经牺牲了一样——实际上,对他而言,也许真的牺牲了反倒是一种福气,
倘若他不幸进入了另外的更加不可捉摸的世界,那才是真正的悲惨——在那个世界
里,他未必有那么幸运能够碰到几个完整的同伴了。
仿佛默哀一般,他们在原地沉默了一阵,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几乎将他们困死的
虚空,便挥舞着双手朝草坡下奔去。
他们听到汽车中发出了欢呼声。
那是为他们而发的欢呼吗?
发信人: nanshoua (杏花村里有汾酒), 信区: Marvel
标 题: 鬼传5
发信站: 水木社区 (Mon Jan 23 00:52:03 2006), 站内
他们很快便跑到了山坡下,汽车就在眼前,车门敞开着,一些人趴在车窗边朝外看
着,林檀第一眼便看到蓝飞略微有些苍白的面孔。他还来不及为之惊喜,很快便被
从车里扑出来的一个人抱住了,那个人一把抱住他们三个,连声道:“你们终于出
现了!”这三个人被蓦然抱住,口里呵呵笑着,努力想要看清那个人是谁,但是却
始终看不到,因为他的面孔一直被其他人遮挡着。
等到那个人放开他们,他们总算可以看清,原来这个极度兴奋的人竟然是陆力
。
于是又是一番热烈拥抱。
蓝飞已经从车窗边走到了门边,她有些拘谨地笑着,看着他们。
车内隐约还有5、6个人,这让刚从那个古怪世界里出来的林檀他们感到心里暖
烘烘的。陆力引导着他们上了车,孙振海坐在司机的位置上跟他们打着招呼。
林檀他们好像凯旋归来的英雄一般,很快就被人们包围了,除了他们已经认识
的那些人以外,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据说也是这辆车的乘客。
“你们到哪里去了?”陆力摇晃着古航的肩膀道,“走着走着就不见了你们,
吓死我了。”
其他人也纷纷要求他们解释这一番消失之后的去向。这让古航他们有些哭笑不
得——果然没错,从他们的角度看,消失的是车上这些人;而对方却认为消失的是
他们三个。看来大家都有不同的经历,也许能够帮助他们解开这些谜团也说不定。
古航推了推朱跃军,朱跃军会意,便大致将他们几个的经历说了出来。朱跃军并没
有用多少修饰的词汇,但是众人仍旧听得不断惊呼变色,毕竟这番经历着实稀奇,
他们没有表示不相信,已经是非常难得了,惊讶自然是难免的。说到最后面对虚空
之时,朱跃军卖了个关子:“谁知道我们如何从那里逃出来么?”众人正听到紧张
处,听他这么一问,都愣住了。李婷婷推了他一把:“咳呀,你快说!”这一推力
气不小,吓了朱跃军一跳,他笑了笑,见众人猜不出来,便缓缓说出了后来的事情
,同时指着山坡上那片虚空地带,心有余悸地道:“看,就是那个地方。”大家随
着他的手指望去,却看见一栋房屋结结实实地矗立在草坡之上,身后是空旷的蓝天
,而朱跃军所说的虚空地带,却无处寻觅。
朱跃军愣住了。但是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变化无常,很快便回过神来,苦笑道
:“它又变了。”
这话听来有点没头没脑,却并没有让其他人感到不可理解。朱跃军用一个感叹
句作为他这番叙述的结束语之后,不等他发问,陆力已经笑了起来:“我们的遭遇
和你们差不多,只是另一种稀奇古怪而已。”
据陆力说,他原本和其他几个人手牵手走在黑暗之中,忽然之间觉得眼前一亮
,雨水和黑夜都骤然消失,眼前是光亮的白昼,四周的一切都清清楚楚,他看见蓝
飞正在不远处站着,而其他人却不见踪影。他和蓝飞会合在一处之后,首先开始寻
找其他人,这种寻找的过程十分漫长,他们既没有发现朱跃军等人,也没有看见汽
车,而最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是,天气变化得十分异常。太阳仿佛疯了一般地飞速运
动,不断从东到西,升起——落下——升起,白昼与黑夜以最短的速度交替着,他
们眼前忽明忽暗。蓝飞的脸色本就偏于苍白,这下更是白得一丝血色也没有了。他
们都认为这是大灾难的前兆,也许是世界末日也说不定,因为在他们周围,除了这
片草地,再没有看到其他的人或者动物。空中忽而晴空万里,忽而又下起雨来,有
几次甚至下起了雪,但天空中一道闪电和雪花同时出现时,两人吓得蹲在地上,半
天不敢动弹。气温变化得毫无预兆,前一秒钟还是热浪扑人,后一秒钟便立即冰雪
俱下,两人忽冷忽热,感觉十分难受。那个时候陆力产生了挖洞的想法,他想要在
地面上挖个洞来藏身,以保持身体温度的稳定。蓝飞对这个提议很赞成,于是他们
开始用手挖。
“你们一定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事。”陆力说道这里停了下来,神秘地看着朱跃
军等人。朱跃军和林檀、古航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听得十分入神,催促他继
续说下去。其他人显然已经听过这个故事,面上都露出了然的表情。
陆力他们在草地上走了这么一阵,已经知道事情变化的大致规律——草地的情
况是随着天气的情况而变化的,如果是晴天,则草地上便十分干燥,一片碧绿;如
果是雨天,则这片碧绿就变得水汪汪的,而且泥泞非常;倘若是雪天,那么地面上
只剩枯草,泥土也被冻得坚硬如铁——季节和日夜都在迅速更迭着,一切都配合这
种更迭发生相应的变化。他们看准时机,在一次大雨之后,草地仍旧非常柔软的时
候,开始用双手在地面上挖洞。他们选择了一处草坡的斜面,两人挖了起来。泥土
十分柔软,刚开始的时候挖得十分顺利,大块大块的土被两双手从地上掏了出来,
一个浴缸大小的洞很快便出现了。这让他们兴奋不已,继续朝深处挖着。
当他们挖得起劲时,两人手底下同时感到一阵剧痛,仿佛碰到了什么坚硬的岩
石。他们还来不及注意自己的双手,眼前发生的事情便让他们目瞪口呆——气温骤
然下降了,虽然没有下雪,但是草地变成了黄色,黄色的草茎之上凝结着白霜,草
地变硬了,而他们挖出来的那个洞,也凭空消失了,那些掏出来的大堆泥土,和泥
土包围的深洞,都不知道去了何处,眼前的草地平整一片,草茎密布,仿佛从来就
没有被人挖开过一般。
蓝飞和陆力都傻眼了。他们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上仍旧沾满泥泞,厚厚的湿
泥糊在手上,仿佛两个大手套,指尖的疼痛因为寒冷而变得剧烈了,他们在阵阵冷
风中瑟瑟发抖。
“洞呢?”蓝飞问。
“洞呢?”陆力只是这么跟随了一句。
两人呆呆面对着眼前的草地,四周温度变化、季节更迭,他们却全然感觉不到冷热
,满心都被刚刚发生的事情所困惑着。
直到那个洞再次出现。
“那个洞的确又出现了,我亲眼看到它在我眼前闪了一闪,当我扑过去的时候
,它却又消失了。”陆力在叙述的时候这样再三保证着,但是蓝飞并不同意他的说
法。
“也许并没有出现。”蓝飞说。
“出现了。我的确看见了。”陆力虽然竭力保持着平静的语气,但是眼神却有
些恼怒了。
“你别生气,”蓝飞冷冷地道,“我也看见一个黑色的东西在眼前一晃就消失
了,但是并不能肯定那的确就是我们挖的洞,”她摇了摇头,“那个过程太短了,
根本来不及看清…….”
两人就洞的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古航听得不耐烦了,连忙道:“先别管那
个洞,说后来的事情。”这才止住了两人的话题,陆力继续说了下去。
当时他们也展开了同样的争论,两个人都坚持自己的观点,陆力快要被这个倔
强的女学生气死了,而蓝飞也发誓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老师,正在此时,他
们同时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们看见了汽车,这辆消失已久的汽车,如同它的突然消失一般,它又突然出
现在两人面前,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大约500米的距离,安静地停留在那里,仿佛从
来没有离开过,也没有发动的征兆。乍一见汽车,两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
们停止了争吵,却谁也没有想到移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辆车。
也许它很快又会再次消失,就像那个洞一样。
他们等待着。
等了大约有1分多钟,汽车还在那里,而四周变换的一切,也终于不再变换,维
持着晴朗的天气。
世界仿佛从疯狂状态回归正常了。
“是不是正常了。”蓝飞小声道。
陆力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声音已经回答了:“不知道。”
这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将两人吓得跳了起来。他们转过身
来,身后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望着他们。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支烟,一
脸络腮胡子。
“啊?”听到这里,林檀、朱跃军和古航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古航吓了一跳,赶紧停下了叙述,紧张地看着他们。
朱跃军摆摆手,报出一个烟的品牌:“他抽的是不是这个牌子的烟?”
陆力点点头:“你们认识他?”
朱跃军苦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算不算认识。”
由于先前已经听朱跃军说过他们的遭遇,陆力和其他人在起初的迷茫过后,也
不由发出了同样“啊”的一声惊呼。
也许那个出现在蓝飞和陆力身后的男人,正是朱跃军他们所遇到的隐身男人。
如果是这样,事情似乎更加令人不解了。
陆力停止说话,侧着头,陷入了沉思。朱跃军推了推他:“先别想了,继续说
。”陆力怔了怔,又发了一小会呆,才算是从隐身男人身上回过神来,继续说后面
的故事。
据陆力的描述,那个络腮胡子的男人长得还不错,只是眼睛仿佛一潭死水,毫无神
采,除了一口一口地抽烟之外,很少说话,他们两人想要问他怎么会突然出现,一
看到他的眼神,就将问题吞了下去。从这点描述来看,这人似乎又不像是隐身男人
,虽然朱跃军他们和隐身男人的接触不多,甚至连面也没见过,但是从言行来看,
隐身男人应当是一个乐观幽默的人,和陆力他们所遇到的人性格完全不同。
这个新出现的男人名叫古能,他自从出现之后,就一直将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抽
出来过,眼睛望着草坡上的方向。蓝飞和陆力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却什么也没望到
。他们问了几声,古能却始终不肯说自己在看什么,蓝飞和陆力也没有心思多问,
便自顾自地准备回到汽车上去。
四周的环境变化已经没有那么急切了,但是仍旧在变化着,汽车周围的草黄绿
变幻,看起来仿佛汽车本身在不断浮动一般,他们担心汽车再次消失,脚下行走得
十分迅速。走到一半距离时,似乎是横空出世一般,草坡顶上突然出现了一栋黑色
的房子。
“就是那栋房子。”陆力说到这里,指着草坡上的房子道。
这栋房子的骤然出现让蓝飞他们吃了一惊,但是经历过这么多事之后,对此他
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倒也没吓出什么毛病来(陆力原话)。
当那栋房子出现后,他们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回头一看,古能的双手已经
从裤口袋里抽了出来,拥抱般地朝向房子,眼神变得极其古怪,嘴里的烟早掉到了
地下。
而一切的变化,随着这房子的出现,也骤然停止了,可以说一切都已恢复了正
常。房子二层的阳台上,一个小女孩慢慢地朝他们探出头来。那是个大约4、5岁的
女孩,长长的头发,雪白的脸,看起来相当漂亮。她好奇地朝他们张望着,古能目
不转睛地望着那女孩,张大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又赶紧捂住了嘴,慢慢在草地上跪
了下来。
古能的举动让蓝飞和陆力大惑不解,也许是古能的眼神太过凄切,使得他们不
忍就这样离开他,他们犹豫了一下,慢慢地又走回了古能的身边。
古能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眼睛只是望着阳台上的女孩,望着她笑,望着她招手
,望着她玩弄自己的头发,甚至能听到她稚嫩的声音在唱着歌。他们都听到古能的
喉咙里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呜咽之声,似乎有一只受伤的小兽被关在他粗大的咽喉里
,呜咽源源不绝,许多眼泪从古能的眼睛里滴了下来。
“怎么了?”蓝飞忍不住拍了拍他颤动不止的肩膀。
古能眼睛一霎不霎地盯着小女孩,仿佛害怕一眨眼她又会消失一般。
“我又看见了她......”他从呜咽中挤出这样一句话。
这话谁也没有听懂,他们还没有来得及问更多的内容,黑房子里发生的事情让
他们同声惊叫起来——那个漂亮的女孩突然从阳台上摔了下来!
他们只看到她猛然坠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便再也不动了。
蓝飞和陆力同时惊叫一声,而他们的惊叫,被古能的叫声淹没得听不见了。
古能的吼叫声仿佛是狼嚎,绵长痛切,在狂叫的同时,他已经从地上跃起,朝
着黑房子狂奔而去。蓝飞和陆力紧随其后,他们刚刚跑到汽车旁边,就见眼前一片
扭曲,眼前的景物仿佛一幅被卷起来的画一般,一切都发生了古怪的变形,这种变
形还来不及被他们辨认,一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只是古能不见了。
那女孩也不见了。
而房子依旧在那里。
他们望了许久,也没看到古能和那小女孩的影子,便先回到车内。车内的人刚
刚听完他们的故事,朱跃军他们三个便出现了。
“这就是我们遭遇的事情。”陆力说。
他说完之后,朱跃军等人愣了好半天没有说话,直到婴儿甜甜突然哭了起来,他们才仿佛回过神来。
“你们又是怎么回事?”朱跃军问其他的乘客。早在来到这个奇怪的地方之前,那些乘客就已经消失了,现在又突然出现,必然也经历了一番故事。不料他们的回答却大出几人意料之外,据他们说,他们从来就没有离开这辆车,只是在行驶到一半之时,却发现车内的乘客少了许多,并且车子开始朝着这个地方开来,和朱跃军他们一样,他们对这种情况感到恐慌,但是并没有离开车厢察看情况,而是留在车内等待着。
“起初,车子周围一片漆黑,还下着大雨,”一个斯斯文文的中年人慢声细语道,“我们在车上等了一阵,这些人就一个一个出现了。”他用手指着卓明和李婷婷等人。
“我们在车上等你们,然后他们就一个一个出现了。”卓明苦笑道。
这种情况倒是很有趣,双方都认为对方消失了,真有些庄周梦蝶的味道。林檀看看新出现的人,又看看卓明他们几个,忍不住问那个很斯文的中年人:“你们的车上,司机消失了吗?”所谓“你们的车”这种提法很是古怪,因为他们坐的是同一辆车,然而又互相看不见,林檀不知道该选择何种词汇来表达这种情况,只好随口这么一说了。幸好他的话大家都听懂了,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有人甚至倒抽了一口凉气,显然这个问题他们之前并未考虑过。
“司机一直在开车。”那中年人道。
司机孙振海赶紧大声道:“不对,我并没有看见你们,”他指了指朱跃军和卓明,“我是和他们在一起。”
“但是你的确也和我们在一起,”中年人并不争辩,“你还和我们讨论如何离开这里,还说要快点回去给孩子做饭。”
这话让孙振海怔了一下,他疑惑地道:“我的确是要赶回去给孩子做饭,但是从来没有和你说过话……”他不再说话,皱着眉头沉思起来,其他人也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思考这这是怎么回事,从他们的表情看来,事情越是思考,越是让他们糊涂。朱跃军将所有情况集中在一起考虑来一下,觉得他们仿佛在兜一个古怪的圈子,不停地绕来绕去,却就是无法突破,再这样思考下去,真能将人逼疯。他意识到这件超乎逻辑和想象的事情,仅仅靠思考和推理是无法解决的——至少正常人的思维是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除非有更多的线索。
更多的线索在哪里呢?
他下意识地将眼睛投向山坡上的那座房子。
这辆车上的人,现在看来,一共可以分为四组,第一组是那些从一开始就消失了乘客,第二组是留在车上的卓明等人,第三组是蓝飞和陆力,剩下的一组则是自己这几个人,每一组的遭遇虽然不同,但是第一和第二组的遭遇大致相同,他们的遭遇中的特点是“消失”; 第三组和第四组的遭遇十分类似,他们的遭遇中最大特点是“消失”和“变化”,所不同的是,蓝飞他们经历的是景物的变化,而自己这一组,经历的主要是人体的变化。虽然他们遭遇的事情很多,但是真正能够让他们找到事情的根源的线索,却几乎没有,一切都还是迷雾一团,但至少有一点,他们四组都是相同的——这种不寻常的遭遇开始于乘客的消失,结束——或者说暂时稳定——都是因为古能的出现。是的,正是那个男人出现之后,所有消失的乘客都出现在车厢里,而第三组和第四组人所遭遇的变化也暂时停止了,所有的人都回到了同一个环境,并且这环境是相对稳定的,暂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找到古能,就能找到问题的答案呢?
他将自己的想法提了出来,大家都觉得有道理,但是当他提议进入那房子时,大部分都表示反对,尤其是卓明,他坚持留在车上。
“你们在车外遇到了那么多的事情,可见还是车上比较安全。”他这么说,许多乘客连连点头赞同他的话。
“谁和我一起去?”朱跃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这么问了一句。
古航和蓝飞站到了他身边,林檀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过来,陆力的目光在两个阵营之间游移了许久,终于地垂下去,望着地面,蓝飞轻轻地“嗤”了一声,陆力满脸通红,却并不抬起头来。
“那我们走吧。”朱跃军说着便钻出了车厢,其他三个人也跟了下来,车上的人们纷纷跟他们道着保重。
还不知道谁更需要保重呢。林檀这么想着,他回头望了望汽车,车后是蔓延的草地,头顶的天空蔚蓝深远,让他觉得所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梦。
“又要回去了。”古航望着山坡上黑色房子,感叹了一声。刚刚从那里逃了出来,现在又要回去,不知道是否还会遇到那些残缺的肢体?
“这次大概会有些不同了,”朱跃军道,“但愿能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但愿。”蓝飞说。
他们很快就爬到山坡顶上了,那房子安静的矗立在眼前,二楼的阳台上,几件粉红色的小裙子在艳丽地飞扬着,他们似乎听到房子里传来孩子的笑声。
林檀感到身边的蓝飞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自己的心跳也加快了。
会发生什么呢?
还会有更离奇的事情吗?
不约而同的,在房子的大门前,几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朱跃军看了其他几个人一眼,伸出手去,正要敲门时,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漂亮得像洋娃娃的女孩子出现在门口,漆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众人。
蓝飞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是这个女孩!”她低声道。
“哪个女孩?”古航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和陆力在这个房子的阳台上见到的女孩。”蓝飞说,她的脸色变得异样的苍白起来,身子也有些微微的颤抖。林檀起初并不明白她为何会有此反应,然而,很快,他就醒悟过来——如果这的确是她曾经见过的那女孩,那么,这女孩应该已经从阳台上摔了下来!
林檀也颤抖起来。
朱跃军和古航也想到了这点,他们的脸色也很不好看,朱跃军低声道:“也许,从阳台上摔下来也未必会死吧?”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阳台——二层楼的高度,当然未必会摔死,但要说安然无恙,只怕也未必罢?
“一定会摔死的。”蓝飞声音断续地道,“你们看。”她的手指向阳台下方,众人随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在阳台正下方的草地上,赫然放着一个方形的石桌。
如果一个人从阳台上摔下来,那么必然会落到石桌之上,即使这只是二层楼的高度,只怕也难以活命了,纵使侥幸不死,重伤也是难免的。
但是眼前的这个女孩,看起来健康得很,行动也很敏捷,当大家在揣测她是谁的时候,她不断地拍打着手里的小皮球,一下一下,发出啪啪的声音。
“你们是客人吗?”小女孩问道。
突如其来的问话,竟然让四个大人都颤抖了一下。朱跃军定了定神,笑道:“是啊,你叫什么名字。”
“小雪,”女孩笑眯眯地道,“古能小雪。”
古能小雪?多么奇怪的名字,但是又这么漂亮。大家越来越觉得这孩子,以及这栋房子,都透着不可捉摸的意味。
“你们是客人吗?”古能小雪又问了一句。
略微踌躇了一下,朱跃军道:“是。”
“妈妈,来客人啦!”古能小雪拉开嗓子对屋子里喊了一声,又对众人道,“进来吧。”说完她自己转身进了屋子。几个人跟了进去,蓝飞还不觉怎样,朱跃军和古航、林檀却着实吃了一惊。屋子内部的摆设,正和他们先前所见差不多,中央也是一张大桌子,周围放着一圈椅子,此外还有一溜矮小的木柜靠墙放着,木柜上乱七八糟放着洋娃娃、木偶之类的玩具。房间比朱跃军他们先前所见要干净许多倍,四处纤尘不染,墙壁粉刷得雪白,比较起来,他们几人先前所见的情形,倒仿佛是这房子许多年之后的面貌了。几人站在屋中央,看了一圈,心中暗自嘀咕。
古能小雪进屋之后,对他们做了个鬼脸,又一蹦一跳地从侧门跑了进去。根据朱跃军等人的经验,墙壁上的两个侧门都应该是上锁的,此时却都大敞开来,露出里面的房间来。他们未经屋子的主人招呼,不便随便进入那些房间,但从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出,其中一间房是书房,四壁都是高高的书架,另一扇门则通往一个小小的过道,过道尽头是厨房。
“有人在吗?”蓝飞提高声音喊了一声。
“有人!”还是古能小雪的声音,只见她穿过那个小小的通道,从厨房的一侧拐了个弯,似乎进入了另一个房间,正叽里咕噜地和什么人说着话。说话的声音又快又低,听不清楚内容。几个人站在客厅里,不知如何是好。正踌躇间,便听见一阵笑声传来,朱跃军等人觉得这笑声依稀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还没有来得及辨认,那人就从过道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高大的男子,满脸的络腮胡子,一双眼睛明亮非常。他哈哈大笑着走了进来,手里牵着古能小雪,古能小雪在他身边一站,越发显得像个玩具娃娃一般小巧。他走出来,见到客厅里站着这么多人,神情一怔,正要问什么,蓝飞已经脱口而出:“古能!”
古能?
其他几个人疑惑地看看蓝飞,又看看古能——眼前的男人,倒的确很符合陆力对古能的描述,只不过精神状态明显地要比陆力所描述的好得多。
“你认识我?”古能惊讶地问,声音瓮声瓮气,让朱跃军等人又吃了一惊——这声音实在熟悉,分明就是那个隐身男人的声音。
“刚刚在草地上……”看古能的神情,似乎一时没有认出蓝飞来,她连忙提示他。然而,古能的表情仍然一派茫然。
“草地?”他不解地看着蓝飞。
蓝飞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看其他人,表情甚至有点沮丧,她靠近林檀,小声道:“难道我竟然没有给他留下一点印象?”林檀听到这话,有些哭笑不得,他万万没想到女孩子的心思竟然这么古怪,在这个时候,她首先考虑的,居然是个人魅力问题。不过蓝飞的问题也未必没有道理,他仔细琢磨了一下,根据陆力的描述,蓝飞和古能见面时,古能明显的心神恍惚,没有留意到周围的人,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不过他不敢说出来。蓝飞等了一阵,见他没有回答,而古能一直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自己,不免有些脸红起来——看到她脸红,又让林檀吃了一小惊,他没想到这个喜欢装酷的女孩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蓝飞清了清嗓子,将他们和古能在草地上相遇的情况简单说了出来,在她说的过程中,古能先是瞪大眼睛,接着便开始斜着眼睛望着蓝飞,脸上露出无法形容的笑容。这笑容让蓝飞越来越感到心虚,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当她说到阳台上有个女孩摔下来时,不由停了下来。
“怎么不说了?”古能笑着问道。
蓝飞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一双眼睛直盯着古能小雪。其他人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当时所见的摔下阳台的小女孩,正是眼前的古能小雪,这话能不能说?他们心中都没有把握。不过蓝飞并没有停顿多久,便接着说了下去,古能小雪的故事,让她从刚才的窘迫中抽身而出,恢复了那种倔强的神情,金属般的嗓音慢慢述说着,她还没有说完,便被古能打断了。
“你胡说什么?”古能猛然攥紧了古能小雪的手,“你一直在胡说八道,看你是个女孩子,我没有戳穿你,现在居然诅咒我的女儿?”他冷冷地一笑,不再说什么,却分明让人感到未竟之词,那是一种威胁,这种威胁通过他高大的身躯散发出来,形成一种压迫。
如果说先前古能不认识蓝飞还情有可原,那么现在他不承认蓝飞所说的话,则让人感到可疑。几个人对望一眼,都猜不透其中的原因,场面一时僵住了,连古能小雪也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不再出声,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在众人脸上扫来扫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古能的脸大半藏在胡子里,看不出脸色好坏,那双眼睛倒是颇为平静,一直凝视着蓝飞,看得蓝飞慢慢低下头去,脸上不觉又红了起来。
“呵呵,兄弟,你还记得我吗?”沉默了一阵之后,朱跃军和古航一起走上前去,想要打破这种尴尬的局面。
古能的注意力从蓝飞身上抽了回来,他露出一丝微笑,探询地望着两人:“你们是?”
朱跃军也微笑起来,古航拍了拍古能的肩膀道:“兄弟,**牌的烟还有么?给我们一支!”
这话一出口,古能就大笑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一人分了一支烟,他将一支烟递给林檀,林檀笑着摆了摆手,也走上前去。
古能的笑声,果然和那个隐身男人一模一样,烟也是同样的品牌,看他的表情,似乎已经认出了他们,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分完烟后,古能自己也叼上了一根,一边给其他人点火,一边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喜欢抽这种烟?”
古航和朱跃军原本已经认定对方认出了自己,听到这话,不由一愣,几乎忘了吸气,还是古能提醒,才猛力吸了几口,将烟点着。
“兄弟,你真没认出我们的声音?”古航将烟从嘴边拿开,试探地问道。
古能吐出一口烟,皱着眉头笑道:“的确有点熟悉……”
古航正欲进一步相认,却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和对方相认——到现在为止,古能是那个隐身男人,始终只是他们的猜测,他们和那男人,从来没有见过面,仅凭声音就辨认一个人,似乎也不足取信。唯一相认的方法,便是将他们在那个房子里发生的事情说出来,然而,倘若对方并不是隐身男人,这样一番说辞,恐怕会被对方认为是胡说八道吧?
而朱跃军也同时想到了这一点。更何况,蓝飞刚才所说的话引起的反应,也让他不敢再轻易说些什么。正踌躇间,古能又开口了:“不过,那是三个人……”他说到这里,连忙摇了摇头,“不会的,那一定是梦,肯定是我记错了,怎么会有那种事情?”他自嘲地笑了起来。
“不是梦!”朱跃军、古航和林檀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古能吃了一惊,抬眼望着他们:“什么?”
古能刚才所说的话,已经表明,他分明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似乎也没打算隐瞒,这是不是表示,他的确就是那个隐身男人呢?答案几乎是确定的了,朱跃军还在犹豫时,林檀和古航却已经忍不住,一人一句,将他们遇到的事情说了出来,才只说了几句,古能的神情就变了,先是不能置信,继而便是惊喜,不等他们说完,古能便迈开步子冲了过来,张开宽大的手臂,将三人拢在胸前:“原来是你们啊!”他语气异常兴奋,“那件事实在太奇怪,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没想到竟然真的发生过 ......这么久了,又能见面,缘分啊!”他一把拉过古能小雪,命令她赶紧叫叔叔。古能小雪一个接一个亲热地叫了,然后歪过头去问她爸爸:“要不要叫阿姨?”古能愣了一下,问朱跃军道:“她是跟你们一道的吗?”
“是。”朱跃军道,他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奋。
“那就叫吧。”古能不太热情地对小雪说,小雪敏感到父亲的情绪,也就不太热情地叫了一声“阿姨”,蓝飞点了点头。
相认之后,古能和古航、林檀便开始回忆在一起时发生的事情,朱跃军站在一边,微笑着听他们说话,心里却在反复琢磨着古能的话——“这么久了,又能见面……”这句话始终让他觉得很奇怪,因为他们和隐身男人分别的时间并不长,顶多半个钟头,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这么久了”;古能的表现也令他感觉有些不对头,似乎太过热情了,倘若是久别重逢,还情有可原,但是半个钟头之后再次重逢,似乎不应当如此惊喜。
正在思忖之际,古能忽然“咦”了一声,瞪目凝视着林檀,皱起了眉头。林檀不知所以,茫然地看了看身后,又察看自己的周身,没有发现异常之处。
“你多大了?”古能指着林檀问道。
“17。”林檀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么问,朱跃军在一旁却隐隐猜到了,他不由张大了嘴,感到异常不可思议——难道事情真和他所想的一样?
果然,古能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你今年17岁?那么十年前你不是只有七岁?”
“是啊。”林檀有些苦笑不得,觉得古能简直是在说废话。
古能清澈的眼神变得迷蒙起来,他疑惑地看看林檀,又看看古航和朱跃军,喃喃道:“听声音的确是你们……但是不可能啊……怎么可能?”
“什么不可能?”古航问道。
古能还未及回答,朱跃军已经缓缓道:“是不是觉得我们太年轻了?”
古航和林檀万分不解地望向朱跃军,感到他的话说得没头没脑,古航甚至准备嘲笑说他已经并不年轻,但是,古能却缓缓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十年来,我们一点也没有变老?”朱跃军又道。
古能又点点头。
古航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十年?”
朱跃军苦笑一声:“如果我没猜错,我们和古能相遇,应该是在十年之前。”
“什么?”除了古能之外,其他人都发出了惊叫声。要知道,他们不过是在一辆公交车上偶遇,就算是他们几个人之间,相识也不到一天,更何况是古能?现在朱跃军忽然说他们与古能相识在十年之前——是“我们”,这个词他们都注意到了,这就是说,朱跃军说的并不是他自己一个人,而是包括其他人在内的所有人,他们在十年前都与古能已经相遇了。
十年之前?这可能吗?每个人都在心里嘀咕着,开始拼命在脑海里回忆,十年之前,是否曾经见过这么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
十年是一个很长的时间,十年之前,林檀和蓝飞还在读小学,古航和朱跃军也不过才20出头,就算是年纪最大的古能,也顶多是25岁,那个时候,他们真的曾经遇见过吗?
古航想了一小会,很快就不再多想,另一个问题盘踞了他的脑海,他问朱跃军:“你怎么知道十年前我们曾经相遇?”
朱跃军叹了一口气:“不是十年前我们曾经相遇,”他看了一眼古能,“而是我们与他相遇在这间房间里,发生那么一些古怪的事情时,正是十年前!”
这话一说出来,又引来一阵惊呼,大家都有些糊涂了,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因为不明白说的是什么,甚至连问题也不知该如何提出来,只是用眼神传达着自己心里的疑惑,一时满场眼神乱飞,除了朱跃军和古能之外,其他人都感到云遮雾罩。
“是啊,这么久了,我一直没跟别人说过,说出来,只怕也不会有人相信。”古能叹了一口气。
“连我自己都经常怀疑,那事情究竟发生过没有。”
“是的,这种事,的确很难让人相信。”朱跃军道。
“你们别打哑谜了,”蓝飞打断了他们的感叹,“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正要说。”古能笑道,“在你们来之前,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十年前,我还只有20多岁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众人屏息凝神准备听他细细说来,他说到这里,却突然停住了,侧着头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打了一个很大的结。
“奇怪,”他皱着眉头道,“我怎么想不起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莫非我真的老了吗?”
“怎么了?”朱跃军问道。
古能满面困惑:“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太奇怪了,刚才还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却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你们的声音,我只记得你们的声音,还有我们一起经历过一些很古怪的遭遇,但是遭遇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但可以肯定,那是非常古怪的,古怪得没有人会相信。”
听古能这么一说,其他人觉得头都大了起来。就在几分钟前,古能还在和他们一起热烈讨论着他们一起经历的事情,而转瞬间却忘记得如此彻底,看他的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见鬼了。”古航捅了捅林檀,低声嘀咕了一句。
“行了,不用想了。”看古能还在低着头使劲回想,朱跃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情本来就很奇怪,你忘记它,也不会更加奇怪了——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为了让古能能够听明白,他首先将他们一起遇到的事情简要述说了一遍,古能听得万分惊奇,连连摇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古能小雪也听得津津有味,两父女瞪圆眼睛望着朱跃军,神情倒是一模一样。
讲述完那件古怪的事情之后,朱跃军开始解释他所理解的整件事。
从古能的话中,朱跃军已经揣测出,他们和古能相遇的时间,在他们自己看来,只不过是半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但是在古能看来,却已经有了相当的时间,这点就让他产生了怀疑,他一直在思考这是怎么回事。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一直在看着四周的一切,四周的一切都十分整齐洁净,看起来是个温馨的家庭,这很快就让他想到他们所遇到的那间房子,那间房和眼前的这间房,内部看起来是天壤之别,那间房好像荒废了很久没有人居住一般,但是从位置和外观来看,他们所遇到的那间房,和他们现在所在的这间房间,分明就是同一间房间。一间房间不可能在半个小时之内,从那种败落荒芜的景象变成现在这样整齐,就算集中全世界的能工巧匠,也不可能在半个小时之内做到这种程度。当他想到这点的时候,古能恰好问道了林檀的年龄,并且问的是他十年之前的年龄,这个问题成为朱跃军心中所有疑问的最后一根撬棍——他突然感到豁然开朗了,许多画面在他脑海里迅速涌现出来:他们所遇到的那些古怪的事情、陆力和蓝飞所经历的季节急速变迁、公共汽车离开预定路线到了另一个地方……这些事情都有了答案。
现在,他只需要再证实一件事情,就可以知道全部了。
如果他是空城本地的人,这件事情他自然会知道,但是他来自另外一个城市,这个问题,只能问空城的人了。
“你要问什么?”他说完自己的推测之后,古航终于不耐烦地问了起来。
“我要问的是,”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轻柔起来,似乎有一个脆弱的秘密在呼吸之间游弋而出,“我要问的是,公共汽车原本要去的那一站,在十年之前,是不是一片草地?”
“是!”
“不是!”
几个不同的声音,同时说出了不同的答案。
作者:大袖遮天 回复日期:2006-3-12 19:37:00
几个不同的声音,同时说出了不同的答案。
说“是”的是林檀古航和蓝飞三人,而否定的答案,则来自于古能。他的回答让朱跃军感到很吃惊,原本已经笃定的答案,被这一声否定所动摇了,他失望之极,原先自信的神色一扫而光,连声音也变得微弱起来。
“为什么不是?”他问。
“我不知道你们的汽车要去的是哪一站,”古能摇了摇头,一边嘴角翘起来,颇有几分自得地道,“但是我可以肯定,十年之前,整个南城,都没有这样一片草地。”
“为什么?”朱跃军又问道。
“因为这片草地,是五年之前我从外地引进的,”古能笑道,“五年前我们刚刚搬到这里,这里还是一片荒山,四周的地面十分贫瘠,种什么就死什么,除了我和我老婆之外,没有人愿意搬到这里来住。”他习惯性地叼上一支烟,抽上烟之后,他的声音有些含糊,语句却活泼起来,仿佛烟是他生命活力的来源,“我老婆也不喜欢这里,但我这么穷——五年之前,穷得就像这块寸草不生的地。我追我老婆可费了一番力气,她年纪小,又漂亮,追的人不少,我这张脸藏在胡子里,就算本相很英俊,也没人看得出来。不过我老婆的眼光很好,那么多高干子弟和暴发户的儿子为她做牛做马,她偏偏看上了我。这样的老婆,要是让她整天对着这么荒凉的景色,就算她不说,我也不忍心。我想起我祖籍所在的地方,那是另一个省的乡下,有一种草,种下一棵,就能发出一大片,生命力特别顽强,几乎有人的地方就有那种草,我们那里称作‘小笋’,就是说它像竹笋一样长得飞快。尝试过了许多本地物种都无效之后,我想也许那种小笋可以在这里生长。纯粹是出于碰运气,或许也有一点好奇吧,呵呵,我从家乡弄了一把这种草过来,种在房子前,不到一年的时间,这几棵草就发展成了这么一大片草地,要不是周围的土地被岩层覆盖,这些草说不定会长满空城的大街小巷。”说道这里,他将烟从嘴边拿开,目光中充满无限憧憬,很抒情地来了一句,“风吹草低见牛呀啊……”一边吟诵,一边连连点头,似乎见到了想象中那个被草地覆盖的空城。
“怎么会这样?”朱跃军喃喃自语,他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了一会,他笑了起来,“哦,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望着古能,“你并不知道我们要去的是哪一站?”
古能点点头。
朱跃军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那就明白了——也许我们要去的那一站,的确在十年前长满了这种草,而你的房子所在的这个地方,实际上并不是我们要去的那一站——车子走错了。”他隐约觉得这个说法似乎有些不妥,但是他强行将这种不妥的感觉从脑海里拂去,像拂去一道稠密的蜘蛛网。
“我没听懂……”古能迟疑了一下,表情变得坚决起来,“不过如果你说的的确是十年前,那么我说的一定没错:十年前,空城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这种草,这点我很清楚。”
“不对!”林檀和蓝飞同时道。他们互相望了一眼,林檀朝后退缩了一下,蓝飞难得地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也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但是我可以肯定,我们要去的那一站路,在十年之前绝对是一片草地。”见古能翕动嘴唇想要反驳她的话,她做了个手势命令他停下来,同时飞快地从脖子下拽出一条长长的丝线,丝线末端吊着一个心型的银吊坠,她将吊坠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吊坠上某个凸起之处轻轻一按,啪的一声,吊坠弹开成相连的两半,露出里面贴着的一张照片来。照片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上面的人像很模糊,看得出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看不清面容,两人手拉手站在一大片草地之上,身后的草坡上,有一所房子孤零零地矗立着。每个人都可以看出,那所房子,就是目前他们所在这一所。
“这是我和我表哥,十年前在这里照的,”蓝飞的声音忽然变得坚硬起来,其中似乎隐藏着某种尖锐而又脆弱的东西,“你不会怀疑是假的吧?”
这当然不会是假的。这是一张黑白照,从照片上黄色的渍痕来看,显然是许多年前照的,在照片下方,一行小小的白字显示出拍照的日期:94/9/14,正是十年之前。古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将照片凑近了仔细看看,确定无误之后,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盯着蓝飞看了许久,慢慢说道:“你怎么和小时候长得不一样?”
“你真以为是假的?”蓝飞的脸蓦然涨红了。
“不,不,”古能疑惑地道,谁都听得出他言不由衷,他又盯着照片看了一阵,指着照片上的男孩问:“他是谁?”
“我表哥。”蓝飞的声音又变得生硬起来,“他死了。”
大家都觉得异常尴尬,古能咳嗽两声,摸了摸腮帮,将一丛有些零乱的胡子抹得柔顺了些,讪讪道:“他很漂亮。”
这句话丝毫没起到安慰的作用,蓝飞紧咬着嘴唇,眼睛看着地面。
作者:大袖遮天 回复日期:2006-3-19 17:51:00
一时之间再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照片上,不去看蓝飞红得厉害的脸。
过了一会,古能疑惑地道:“没错,这的确是我们这里,”他不解地缓缓摇头,“可是十年前这里真的是一片荒凉……”
朱跃军紧紧盯着他,脑海里飞速思考着。他也被眼前发生的情况弄糊涂了,事情显然和他设想的不一样。他最初的设想是,所发生的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时间的错乱而已。引致他产生这种设想的,还是古能关于众人年龄的疑问,结合所遭遇的种种,他认为他们目前是回到了十年之前的南城——汽车其实并没有开错方向,它一直是依照正确的路线行驶的,只不过中途穿越了十年的光阴,回到了十年前的这个地方,在十年前,这里当然不是什么繁华的街道,甚至在公交车的线路上也没有这样一站路。十年前,这里应该是一片草地,就和他们现在所看到的一样。
然而,古能的回答却并非如此。
难道是自己的推测错了吗?
他摇了摇头——应该不会错,况且只有古能一个人认为十年前这里不是草地,其他几个人的回答都和他的推测是一致的……假如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古能的答案就是错误的——但是看古能的神情,他显然又没有说谎。
会不会古能和其他人说的都一样呢?
他兴奋起来,紧紧捏着拳头,继续朝下想去——假如他们都说的是对的,导致答案不同的唯一解释会是什么呢?
之前,他的一切关于时间错乱的设想,仅仅是针对外部环境而言,至于涉及环境中的所有人,他认为他们都和自己一样,来自于正常的时间——也就相对于现在他们所在这个时间的十年之后。然而,仔细一分析古能的话,可以看出其中的一些问题——十年之前就已经存在的草地,在古能看来,却是在五年之前才出现的,这意味着,他们这几个人所谓的“十年前”,至少等于古能的“五年前”,甚至也许是三年前、两年前,甚至就是当下。这个问题让他觉得有些混乱,他有些弄不清楚古能存在的年份,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古能,并不是和他们同一时间的人——在那个时间正常的世界里,一定还有另外一个古能,而眼前这个古能,却是来自已经消逝的时间,而和他们一起在房子里经历了那些古怪事情的古能,则又是相对于眼前这个古能十年之前的另一个——一共有三个古能,或者说应该有无数个古能,而他们遇见了其中两个,并且与其中一个存在于同一个时代……
“我的天啊!”这一连串的思考让朱跃军感到自己的头脑已经打了许多死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蛛网交错的思路中绕出来的,为了避免刚刚想明白的问题又变得糊涂,他停止了思考,抬起头来,将自己的想法慢慢告诉了其他人。其他人听得一楞一楞的,反复追问了多次,这才弄明白他的意思。对这个想法,多数人表示赞同,只有蓝飞和古能有异议。蓝飞认为,应该还有第四个古能——就是她和陆力在草地上遇见的那一个,那个古能明显比眼前这位要苍老许多,显然是很多年之后的他,说不定正是正常时间的那位。这点让大家表示赞同。
然而古能却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他们的说法。
“你们疯了?”他瞪大眼睛望着他们,“在我的房间里,你们却说我不属于这个时间?”
“你弄错了,”古航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实际上,是我们不属于这个时间——我们是你未来的人,而你实际上应该在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了……”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和其他人面面相觑——随着时间的流逝,存在于时间中的人和事物的确是消失了吗?那么他们现在是不是算是和鬼魂在说话?然而古能在这个时间内,又的确是活生生的人,也许对古能来说,这些来自未来的人们,才是真正的鬼魂……如果这个古能的存在被证明,那么世界上究竟还有没有死亡呢?那些死亡的人们,是不是只是在自己的时间内消失了,而在过去的时间里依然存在?这些问题在几个人脑海里同时浮现,甚至古能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大家觉得头脑发胀,然而还是忍不住思考。
假如人们可以任意进入任何一个时间段,世界上岂不是没有死亡了?
然而,假如人们可以任意进入任何一个时间段,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在同一段时间内,同时出现无数个相同的人物…….
每个人都感到自己的头脑不够用了,林檀不由自主说出了最近流行的一句话:“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真是害死人啊!”
“今天是什么日子?”一直沉默不语的古能小雪忽然问道。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大家一怔,继而恍然大悟——怎么早没想到这么简单的问题呢?要弄清楚古能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人,只需对照一下时间即可。
“1994年9月14日。”古能说。
其他人倒抽一口凉气——这正是十年之前的时间,依照他们的正常时间,现在应当是2004年9月14日。
“这就是说,我们回到了十年前,”林檀缓缓道,“然后我们遇见了你,”他指了指古能,“然后我们再一同回到了你的十年前——也就是我们的二十年前……”他说不下去了,心里有一句话还没说出来:“二十年前,我还没出生……”
“看来是这样!”众人都认为他说得没错,古能回想起十年前遇到的古怪事情,也终于相信了他们的说法——这些人的确来自未来,如果不是时间错乱,他在十年之前所遇见的那些事情,又该如何解释呢?
“那我们不是可以看到这个姐姐和他表哥了?”古能小雪兴奋地道。
“什么?”蓝飞蓦然转头望着她。
她说得没错。
蓝飞和表哥的照片,1994年9月14日拍摄的,也正是今天,理论上来说,他们的确可以看到蓝飞和她表哥小时候的模样。
蓝飞的脸再次变得苍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