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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陕西境内的小镇,向来偏僻,很少有人烟,但是这几日却突然兴旺起来。
此时正是黄昏时分,日头已经沉沉西落,西边的天空上高挂一弯新月,冷冷的月光下重山叠嶂仿如笼在白色的轻纱中。
山脚的这座小镇却灯火通明,炊烟正起,人嚣马鸣。镇中一座二层的酒楼,檐角上挂着一只宝剑形状的灯笼,很是耀眼,那剑尖朝上,剑缨正好是灯笼穗,灯光映照着酒楼的大匾牌,上面是镏金的“论剑楼”三个飞扬的大字。这是正是晚饭时候,楼上楼下人声鼎沸,聚满了各色衣着,言行怪异,说着不同方言的人,都在高声吆喝,胡吹乱侃。
靠窗角落里的一个座位上,一个青衣书生却默默不语独斟自饮,用眼光打量着大堂上的众位客人,暗自沉吟着。
嗯,那些赤膊虬髯,胳膊胸背上刺着青龙白虎、老鹰骷髅的汉子倒是寻常的很,不见得有什么高本事,东边那桌的三位倒像是厉害角色。
只见那坐在左边的是一个又高又黑的壮汉,连嘴唇都是炭黑色的,活像是穿了古装的奥尼尔,脚旁放了一口大缸,形状和东北农家冬天腌酸菜的菜缸没什么不同,但是黑黝黝的倒像是用生铁打造的,看样子足足有二三百斤重量。那笨重的家伙难道竟是兵器,没听说有哪一门派的武功是用铁缸作兵器的啊?
只听那壮汉正在用浓重的东北话和另外两人高声说笑:“嘿,那个盲聋大盗吗?也没什么真本事,一把刀舞的花儿似的,我当时就跟他说:‘小子,你敢到这一片儿立棍儿,让你试试你缸哥的厉害!’我一缸连人带刀就把那小子扣那了,嘿,学什么花里胡哨的刀法剑法有什么屁用,在我这口大缸面前就得完犊子,一点辙都没有,必须的。”
那大铁缸果真是兵器,看来这个叫做“缸哥”的壮汉是以气力见长的外家好手。
“呵呵,遇到你‘辽东一口缸’缸哥的,算他运气不好,不过这种角色让我遇到了,我手中的这七星勺就不见得输给了你的大铁缸。”
坐在右边的那人细声细气地说话了,这人却是个道士,额头上竟然用刀刻了个“道”字,好像生怕别人不知他是道士,那道士腰里别着一把三尺长的钢勺子,看来这就是什么“七星勺”了。青衣书生仔细打量那勺子,果然是北斗七星的形状,勺头镶着四颗金星,勺柄上镶着三颗。青衣书生想起师傅的话来,“道家中高手甚多,道士讲究天人合一,内炼丹气,外参天象,很多道家厉害的武功,都是从北斗七星,二十八宿等星相中悟出来的,例如当年重阳祖师的天罡北斗阵,遇上这等高手,可一定要小心了。”
那缸哥又高声说:“嘿,你‘花花大道’木真子这把勺子当然厉害,只是不够威风,插在腰里,倒像是道观里的厨子。”
原来这道士叫做“花花大道”木真子。那坐在中间的第三个人,却一直没有说话,只见他形容槁瘦猥琐,一副大烟鬼的病夫模样,仿佛走路都会被风吹到。
青衣书生暗暗吃了一惊,师父平时对自己说的很多江湖轶事拥入脑海:“洛阳城里一个卖茶鸡蛋的白发老婆婆,突然狂性大发,一拳打死了路过的两匹奔马;一个胡子雪白的老头,为了争抢两个馒头,闯入临安府,割掉了知府的首级,眨眼间疏忽不见;一个八岁的顽童,只身一人拦路抢劫,杀死威福镖局五名镖头,劫走了四十万两德一支大镖。”越是貌不惊人的角色,往往越是身怀绝技,师父经常告诫自己:“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这个病夫定是绝世高手。
“呵呵,兵器威风管什么用,咱们大哥‘烟霞神龙’什么兵器都不用,赤手空拳,还不是咱们‘辽东三侠’里最厉害的。古人说了:‘兵者为凶器,圣人不得以而用之’。”木真子细声细气地说。
“嘿,又开始跟我俩整书本上的词儿。”
原来这三个人叫做“辽东三侠”,倒是没有听师父说起过,那个病鬼果然是武功最高的,看来这三人是这次的劲敌。
青衣书生暗想着,一边按了按放在桌上包袱里的长剑,那是临行前花了三两银子找了村东的霍记剪刀铺的霍铁匠连夜赶造的,刃长七尺,比一般的剑长出一倍还多,为的就是要在这次华山论剑中壮壮声势。
华山论剑的传说他早就听茶楼里唱词说话本的老先生说过,那是武林中二十五年一次的盛事,当年第一次华山论剑,东邪、西毒、南帝、北丐等绝顶高手为了一部九阴真经,在华山之巅斗了七天七夜,最后王重阳真人技盖群雄,获得了天下第一的尊号。到了后来蒙古南侵,世乱国危,天下英豪再没有闲情逸致华山论剑了。
此时宋朝已亡了数年,忽必烈统一中国建立元朝,昔日的武林高手终日无所事事,无聊气闷,就起了重办华山论剑的念头了,大家约定在八月初三在华山论剑,所以这些江湖中人前一天晚上都聚到了这华山脚下这座论剑楼里。
这青衣书生名叫陈光济,自幼跟同村的一个老武师学艺,刀剑拳脚都学了七八年,颇为精湛。那辽东三侠烟霞神龙徐昭列、花花大道木真子、辽东一口缸缸哥是辽阳行省一带的高手。这些人都是准备第二天上华山争夺天下第一的称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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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短篇武侠--------<太极>
cha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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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华山上,山高路险,秋风萧瑟。
山顶的一块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七八十人,一块大石上站着一个老者,正在长篇大论地讲话:“华山论剑的规则如下:一,以武会友,只断胜负,不决生死,希望各位点到为止,不要下重手,借比武之名寻衅报仇;二,比武过招,死伤难免,如有失手伤人性命的,不必追究责任,伤亡者亲友也不得会后寻仇;三,单打独斗,各人自选对手轮流出列比试,胜者得晋级牌,败者淘汰不得进入下一轮比试,各轮比试过后胜出者,获得天下第一金匾~~~~~~~~~”
缸哥轻声问身边的木真子:“这老头是谁啊,怎么讲个没完?”木真子说:“刚才介绍的时候你干吗去了,这是论剑楼的掌柜,叫谭斑竹,这次华山论剑,他出了七百两银子资助,又请了各地的武林前辈做评判,他在念比赛规则呢。正式比试要过了午时正式开始的。”
“操,虚头巴脑的,还不如赶紧打。打完了回他们论剑楼吃羊肉泡馍,真来劲,咱们那就没这好东西吃。”
那徐昭列回头瞪了他一眼:“老三住嘴,人家都安安静静地听,就你屁话最多。”
不远处的陈光济却在暗暗盘算:一会儿第一轮自选对手,可得找一个弱一点的,最好别跟那个什么辽东三侠碰上,才有把握。
谭斑竹终于念完了比赛规则,缸哥已经哈欠连天了,第一轮比试各自选择对手,缸哥朝陈光济大叫:“这个兄弟,看你那剑挺长,咱俩先练练吧,看看我这缸能不能把你连人带剑扣进去。”
陈光济尴尬笑道:“这个,我跟那边那个兄弟说好了,我俩先来,咱俩等下一轮吧。”
“那也行,那你这轮千万别输了,我可一定要扣你一下子试试。”说着提着铁缸去找对手了。
陈光济选了一个庄稼汉模样,使齐眉棍的对手,在边上的一块场地上比试起来,那长剑却使得极不顺手,他心中暗自想:自己这次准备的太仓促了,这剑新打的,没使几次,不能达到师父所说的人剑合一,如身使臂的境界,早知道就早几天打练熟了再来。那庄稼汉一根木棍虽然没什么章法,但是力道却足,呼呼风响。十几招过后,陈光济索性扔掉长剑,使用师父教的长拳,他想:这长拳是从小就练熟的,纵然空手,也不输给对手的木棍。
可是这长拳临敌一使,好像忘记了许多,记得清的就三十二式,自己也搞不清是少林长拳还是太祖长拳,斗了半天,对方一棍竖直劈来,陈光济这招“一条鞭”才使了一半,见对方来势凶猛,不得不仓皇向旁边一跃避开,结果那庄稼汉自己力使得太大,身体前扑,脚下一个踉跄就要站不稳。陈光济一个转身,使一招“高四平势”,上步一拳正中那庄稼汉的后心,将他打倒在地。眼见第一轮得胜,陈光济兴致勃发,使一招“高探马”亮相收式。围观的人里不少喝彩叫好。
陈光济捡起地上长剑,环顾其他比武者,却大吃了一惊,只见那缸哥虽然得胜了,却不慎用铁缸砸伤了脚趾,正坐在场边包扎;木真子正在和一个和尚滚在地上撕咬扭打。那“烟霞神龙”徐昭列肩头被人砍了一刀,流血不止,已经昏迷不醒。
三
华山上闹哄哄地打了大半天,还没决出谁是天下第一,就渐渐有人觉得无聊,三五成群地下山去了。陈光济打赢了四个对手,却也听不到第五轮比试开始的锣声,原来谭斑竹站得腰疼,把那锣扔在一边,就坐在避风地方跟几个请来的评判正在划拳。缸哥嚷着饿,要下山去吃羊肉泡馍,木真子拗不过他,只好把受伤的徐昭列放进铁缸,二人抬着也下山了。
天色将晚,华山顶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十几个人,那谭斑竹突然不知从哪里站出来,敲了一声铜锣,大声说:“今天天色晚了,在过一会下山就不好走路了,不如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先到我的论剑楼痛饮一宿,改日再来继续比试如何?”
剩下的这十几人,本来都已经疲累萎顿,听到喝酒却都来了兴致,簇拥着谭掌柜兴高采烈地下山去了。
掌灯时分,到华山比武的七八十人已经陆续地回到论剑楼,只不过有很多是被抬下来的,酒楼的厨子忙着整治晚饭,跑堂的活计楼上楼下地忙活,镇上的大夫也都被聘到酒楼里给伤者医治,徐昭列的伤口给止血敷药,已经神智清醒了,仍旧是漫不经心的萎缩模样,缸哥一面大口朵颐,一面跟木真子唾沫横飞地说笑争吵。木真子也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细声细气地回应。
“今天没决出谁是天下第一,真是扫兴,你说这当今世上到底谁武功最强?”缸哥问木真子。
“真正厉害的前辈高人不是隐居深山,就是兵祸中横死了,能被咱们碰见吗?这几年虽然不打仗了,但朝廷管的又严,好多武功都失传了,听说以前襄阳城有个郭大侠,八丈高的城墙都能蹬跃上去,一拳能打碎两丈外的砖头。”
“嘿,哪能那么邪乎?你扯犊子呢。”
“谁糊弄你了,书上写的,说书的老先生也说过,你除了吃还知道什么了。”
“什么书啊,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你家除了两张银票有带字儿的纸没有,书上写了你这文盲又怎么会知道,那是《搜侠记》上写的,前朝人的武功高得离奇,有个什么降龙十八掌,大科学家沈括用天元之术的公式算过了,一掌打出来最高能达到九百五十斤每平方寸的压强,还有六什么剑的,用手指遥遥一点,能隔着四五丈把人打死,对方都看不见自己怎么死的,还有云南那边有个老头,你说邪乎不邪乎,能拿肚皮说话。”
“真的假的,我要会着功夫多好,骂我我丈母娘她都不知道谁骂的她。”
“你还能有点出息吗?这些功夫让你学会都糟蹋了,可惜这些功夫都失传了,现在在外面混的,没有谁有资格号称天下第一了。”
啊,前朝竟然有那么多神奇的武功:八丈高的城墙蹬踏而上;一掌打碎两丈外的砖头;用手指遥遥一点就能杀死人;用肚皮说话的老头~~~~缸哥悠然遐想,竟然忘记了咀嚼口中塞满的羊肉泡馍,连旁边座位上的陈光济也呆呆地神往起来,那最远不过是三四百年前的事,而现在他所知道的武功,不过是几套长拳、抡棒刺剑而已。
“咳,现在在世上的高手也是有的,当世第一的高手吗,那应该是武当山的张真人了。”谭掌柜咳嗽了一声,开口说话了。
“我也是个好武的人,家里也有一些资财,少年时家里聘了好几位教拳脚枪棒的老师,又请了高手匠人在我这左肩上刺了沙僧的纹样,又找冶炼师傅给我打了四十九斤的日月铲,也想做个大侠,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谭斑竹解开衣服,那左肩上果然此着怒目虬髯的沙悟净,众人都吃了一惊,想不到这老迈昏聩的掌柜竟然也有这么一段经历。
“结果练了七八年,花了不知多少两银子,功夫却一点长进都没有,我那时只以为是老师教的不好,都是庸才,就把他们遣散,自己游历海内,想要遇到个名师,学一身高强的本领,嘿嘿,那时候也够糊涂荒唐,现在才知道自己本不是练武的料。”谭掌柜苦笑着说,本来眼中乍放的精锐也暗淡颓唐下去。
“我闯荡了大半生,知道自己再难练好武功,只到这小镇开了这酒楼营生,可是年轻时好武的念头却一点没减,有了闲暇,还是喜欢走访深山古刹,结交武林中人。那少林寺的无色禅师,昆仑山的何掌门都是很厉害的。”
“那个什么武当山的张真人是怎么回事?”缸哥忍不住发问了。
“嘿,那张真人我也无缘一见,四五年前,我在湖北游历,听武当山下的砍柴人说的。他说武当山的深山密林里住着一个姓张的道士,邋邋遢遢的,过着野人一样的生活,十几年来都没下过山,但是这个张邋遢本事却高得出奇,翻山越壁,捷若猿猴,平地奔驰,快逾车马,十天半月,不饮不食,手劈树木,不逊刀斧,高声呼啸,气禁虎豹。可是我始终没找到他。”
“那不是神仙了吗?”缸哥又陷入了神往,堂上的很多人也都听得半信半疑。
“哈,我知道!”萎做一团的徐昭列突然兴奋地发话了:“这个张真人,我是知道的,《列仙传》上说了,这个张真人,白须白发,不知活了几百岁,前朝的宋徽宗喜欢道术,就曾经召见过他,他在路上梦遇九天玄女,赐他一本仙术书和一颗金丹,他醒来以后,路遇强人,大袖一挥,那一招叫做‘九霄云外’,几个强人就被一股风吹到了杭州,后来杭州的官府审问他们,他们声称当时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哪有这样神奇,你说的什么《列仙传》,我怎么不知道?”木真子问。
“你知道什么,那是白鹿洞书院刊印的,四钱银子一本呢,书上列了历史上的十大道士,有陈抟,吕洞宾,王重阳,葛洪,还有这个张真人,还有五个,一时不记得了。”
“哦,对!对!我也看过!”旁边有人附和:“说这个张真人还有一招‘飞剑巡天’,把剑往天空里一抛,身子一跃,踏在剑上飞来飞去,穿州越省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啊,是的,我有一个朋友在湖南的时候就看到了天上有个不明的东西在飞,像个大袖飘飘的老头,他当时画了像,送到了朝廷天文馆的郭守敬馆长那里,结果官方的说法是错觉~~~”
酒楼里的一众客人就这个活了几百岁、白须白发、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张真人热烈地讨论起来,有关张真人的传奇越来越多,大家仿佛被徐昭列一提醒,突然都记起了自己也见过张真人的神迹。店内店外充满了快活的气氛,只有缸哥德眼睛里却充满了迷惘。
四
一直浩浩荡荡的队伍,大约有七八十人,都是各色衣着,言行怪异,说着不同地方的方言,兴高采烈地向武当山进发了,就像他们当初兴高采烈地向华山进发一样。
这当中,当然有辽阳行省的高手“辽东三侠”,只是那徐昭列的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当然也有拳剑精熟的陈光济,只是那柄长剑实在太重,就暂寄在“论剑楼”里了,并没有带来。
领头的却是论剑楼的掌柜谭斑竹。
不一日,果真来到了武当山脚下,只不过中途有的人说,要年底收租了,我要先庄上打理事务,不能同去。有的说自己是家里唯一的壮丁,不回去服徭役,恐怕全家老小要被杀头。纷纷散走了许多。来到武当山的,只剩下三四十人。
这天众人在山脚下吃了早饭,分批到山上探访张真人,谭掌柜、辽东三侠、陈光济等十几人士第一队的,走出十几里,忽然听到后面有人一面哼着歌一面上山来。
“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
书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风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
这歌正是辛弃疾的《鹧鸪天》,传唱了大江南北,颇为流行,连缸哥这不识字的浑人都会哼两句的。
众人一齐转身,却看见哼着歌上山的是个中年樵夫,衣衫破烂,身材枯瘦,但是骨架粗大魁伟,胸阔腿长,环眼大耳,自有一番豪迈落拓之气。身上挑了扁担,一头是一捆柴和斧头,另一头的网兜里却是菠菜、青椒、豆腐干和大米。
这樵夫见众人只点了点头,恍若无事地绕过众人继续上山。
“砍柴的,你看到这山上有个白须白发、活了几百岁、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张真人了吗?”缸哥粗声粗气地问。
“嗯?张真人?活了几百岁在天上飞来飞去?不知道。”樵夫摇了摇头,继续哼着歌上山。
众人在这武当山周围探访了十几天,却没有半点收获,又有人觉得无聊,纷纷走了许多。剩下的人商议,该进深山里再细细探一探,那谭掌柜说从那个樵夫身上也许能探出一些究竟来。
第二天,众人依照事前的安排,在那条上山的小路上等候那个樵夫,不多久果然见那个樵夫哼着歌上山了。只不过这次网兜里装的是纸笔灯烛、还有两个盆碗,一瓶酱油。哼的歌也不是《鹧鸪天》。
“练就成熟,不必顾盼拟合,信手而应,纵横前后,悉逢肯綮,百炼之钢,成绕指之柔。”
众人却不知道唱的什么,樵夫看到这二十多人站在当路,又见到了缸哥手中的缸,想起十几天前见过,微笑着点了一下头,绕路上山去了。
谭掌柜嘀咕着那歌词:“信手而应,纵横前后,悉逢肯綮~~”突然恍然大悟地说:“我知道了,这就是张真人!”木真子也说:“不错!不错!悉逢肯綮,那不是《南华经》里所说的‘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的意思吗,他不是道士,怎么会读过《南华经》!”缸哥听到二人文邹邹的掉书袋,很不耐烦,说:“那咱们上去追啊!”
大家回头一望,那樵夫却消失的不见了,陈光济心想:“这道士走得好快,怪不得号称‘翻山越壁,捷若猿猴,平地奔驰,快逾车马’,可惜被这些浑人都识破了,否则我独自去拜师,学了一身海内无俦的本领,岂不是好。”
众人争先恐后地沿着这小路上山去追那樵夫了。
五
众人到了山顶,已经是下午了,缸哥突然大叫:“看,砍柴的在那里!”
众人顺着缸哥的手指方向遥遥望去,果然见到那樵夫在远处一片平地上,扁担丢在一边,蹲在地上正在凝神看着什么。
众人纷纷上前走进,顺着那樵夫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一片草丛里,一只鹤和一条蛇正在相斗。那鹤的爪子已经抓住了蛇身,却被蛇缠住腿,不能动弹,那蛇昂着头,不断晃动,想要伺机咬鹤颈,那鹤却呆然不动,只是把尖利如铁的喙对准了蛇头,蛇若扑击,未咬中鹤颈,势必先要受破脑之祸。二者正僵持不下。
只听那樵夫低声嘀咕:“鹤爪尖利而蛇身柔软,蛇却能缠住鹤足,曲应而不直受,竟能令鹤无所措爪,动弹不得,这不正是‘舍己从人,以柔克刚’的道理吗?”
众人屏住呼吸在一旁听着,隐隐觉得有些道理。
“蛇头迅捷跃动,而鹤呆若木鸡,只是把锋锐聚于一点,无论蛇如何攻击,自己都必先遭祸,这不正是恩师当年所说‘后发先至,以静制动’的道理吗?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刚柔之济也,动之则分,静之则合~~~~”
众人隐隐觉得有些道理,但是后面那些话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更不知道他口中的“恩师”是谁。缸哥听着这文邹邹的话,却首先不耐烦了,大声说:“这大鸟和长虫打架有什么好看,我们要赶着去找一个白须白发,活了几百岁,在天上飞来飞去的老头,你带我们去。”
木真子细声细气地叱道:“别胡闹,这就是张真人!”
“我偏不信!他不是砍柴的吗,哪里有白须白发,更不像活了几百岁的,嘿!砍柴的,你不回答,看我一缸口把你扣在地上!”说着提起铁缸就朝樵夫的头上猛扣过去。这一招使得甚急,带动风响,声若洪钟。木真子待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那樵夫却仍旧凝神看那蛇鹤相斗,仿佛天塌下来都毫不在意。
突然众人眼前一花,没听见有什么响声,也没看清樵夫有什么动作,那缸哥一丈多高的身躯和那口几百斤重的大铁缸却从众人的头顶飞过,落在一处软绵绵的草堆里。
木真子赶忙跑过去扶他起来问:“老三,觉得怎么样?受伤重不重?”缸哥却宛若无事地一骨碌爬起来说:“没事啊,刚才怎么回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众人见樵夫使了这一手功夫,无不拜服,谭掌柜、木真子、陈光济等人抢先拜倒说:“晚辈来武当山拜见张真人求师学艺,望张真人收录。”
那樵夫一愣,笑着说:“你们是找那个活了几百岁在天上飞来飞去的老头吗?我可不是。我姓张名通,叫我三丰也好,我不是什么张真人,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些本事。”
缸哥却激动地奔来说:“前辈太客气了,您不是张真人还有谁能是?张真人你就教我那‘九霄云外’和‘飞剑巡天’的本事吧,不过那‘十天半月,不饮不食’的本事我可不要学,不吃饭不喝酒,活着还有什么趣味。”众人忍不住哄笑了起来。
张三丰的脸上也露出笑容:“飞剑巡天?九霄云外?荒谬!”
众人一致恳求,张三丰见盛情难却,只好说:“好吧,武功我小时候也学过一些,这些年自己也琢磨了不少,大家都是好武之人,就互相研讨一下又有何妨,请教可不敢当。”
六
众人在张三丰的带领下来到山中一处大殿前,那大殿年就年久失修,就遭刀兵战火,已经破败不堪,门匾上写着“紫霄殿”三个字,落满了灰尘蛛网。门窗屋顶上修补了树皮茅草,墙壁内外又支了几根木柱,显然是张三丰所为。
张三丰冲大家一笑,说:“这是我的住处,粗鄙简陋,大家将就请了。”众人进了殿内,张三丰转到后殿放置扁担酱油。众人就在大殿上各找地方坐了。张三丰放好了东西,又到殿外水井旁打了水,烧了水给众人沏茶。
喝过茶以后,张三丰坐在大殿正中央,给众人讲学,除了缸哥人人早就准备好纸笔,要记讲义。
“无形无相,全身透空,应物自然,西山悬磬。”三丰开始讲了。
众人都一愕,互相看着,谁也没有记。
“虎啸猿鸣,泉清河静,翻江倒海,尽性立命。”三丰继续说着。
缸哥暗暗叨咕:“这都是什么屁话,文绉绉的,搞不懂自己来凑热闹是为了什么。没一个人好好说话。”
“一物而两体,此太极之谓也~~~~”三丰讲得很忘我,手舞足蹈地说着,好像没注意到下面众人的反应。徐昭列开始打哈欠了,原本就很萎顿的神情又加重了三分。
“咣!”一声巨响,却是缸哥早就靠在大铁缸上睡着了,沉重的身躯却把铁缸靠倒了,只见他忽地醒了,大叫着:“什么文绉绉的屁话,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张真人,快教我怎样飞上八丈高的城墙,怎样四五丈外把人打死!什么无极太极的,我不要听!我受够啦!”接着就在大殿上疯癫乱舞,狂不可遏,却是神志错乱了。
三丰缓步走近,右掌按住了缸哥肩头,左掌在他背心上轻轻抚了几下,缸哥这才平稳下来坐倒了。
三丰对着稍稍清醒的缸哥说:“自来内壮而外勇,内圣而外王,只要知微明道,心有所悟,武功自然不在话下,如果心中冥昧顽愚,那么即使练了武功,也只有自受其害。”
缸哥怔怔地望着三丰,突然“哇”地吐了一口血,昏厥了过去。
徐昭列和木真子把缸哥抬到偏殿休息,三丰继续讲,直讲了两个时辰,众人都头昏脑涨,这才结束。晚上众人就各找地方睡了。
陈光济躺在殿角落里睡不着,暗自琢磨,这讲的都是什么啊,跟武功一点关系也没有,一个字也听不懂,是不是从哪弄了一部佛经糊弄我们呢,可是他那一找就把那个黑大个扔出去的功夫却不是假的,嗯,是了,一定是在考验我们的耐心,看谁能撑到最后,才把绝世武功传给了他。我可不能输给这些浑人。
突然听到偏殿里有争吵的声音,他连忙起身悄悄过去,从窗缝里望进去,却看见缸哥站在缸上正在把肥大的头向一个绳套里钻,那是房梁上系着的一个麻绳,徐昭列和木真子正在拉着他,只听他嘴里还在大声叫:“别他妈拦我!让我死!让我死!离开东北大半年,没一天快活过,千里迢迢地听这个砍柴的满嘴之乎者也,我说不来,你们偏要来,这山上没酒没肉地活受罪,还是死了的好!”最后几句,声音竟然有些哽咽了。
木真子怒气冲冲地说:“老三,你还不嫌丢人!这次出来,就你说道多,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再胡闹我打断你腿!”
“唉!老二,你好好跟他说吧,这一段日子也难为他了,那个砍柴的也不知说的什么屁话,难怪老三不爱听,我都犯恶心呢!”徐昭列说道。
二人拉扯了半天,又是“砰”的一声,三个人都跌倒下来,缸哥肥大的身躯压在了另外两人身上,口中还在大叫:“张三丰!我好恨你!我好恨你!”
这是陆陆续续的很多人都被吵醒了来看热闹,只有后殿三丰的鼾声如雷,丝毫未觉。
第二天一早,辽东三侠来向三丰告辞,下山去了,三丰叹了一声,脸上颇有惋惜之色。陈光济却心里得意:哼,走得好,最好你们都耐不住性子走了,绝世武功只教我一个人。
上午仍旧是讲课,到了下午谭掌柜对三丰说:“师父,我们都准备在这里常伴您老人家身边,聆听师父教诲,我们大家伙帮您修葺了大殿,再另造些房舍吧。”三丰欣然说道:“好啊好!以前我一个做不过来,眼下咱们十几个人一起做吧。”
如是数月,上午讲课,下午三丰与谭掌柜、陈光济等一起动手,翻修了武隆、南岩、紫霄三座大殿,又另建造了许多房舍,垦辟了几亩菜园,打了几口水井,修建了上下山的石级,这过程中又有几人告辞下山了,到后来就只剩下了谭掌柜和陈光济。但是三丰的讲课中,并没有什么新意思出现。最后,谭掌柜也说长期住在山里,湿气太重,长年的老风湿又犯了,想要下山回乡。三丰知道挽留也没用,就许可了,心中却说:“嘿嘿,什么风湿,练了我这门功夫,怎么还会风湿,如果你能在这武当山上跟我再练两年,教你延寿十年。”
如此一来,武当山上只剩下了三丰与陈光济二人。
七
这一天,三丰对陈光济说:“你果然很有耐心,也算咱们有缘,相识一场,你如果也想要下山,我也不挽留,另有礼物赠送,如果你想继续在山上待着,我自当把我的所学传授给你!”
陈光济心想,自己预料的果然不错,这砍柴的所说的“礼物”一定是武功秘籍了,我得到了秘籍难道自己不会练,犯得着跟这个砍柴的在山上耗一辈子吗。于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说:“师父明鉴,弟子原想在山上侍奉师父,无奈家中还有老母无人照料,希望师父准弟子下山。”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自己花了三两银子的长剑还在“论剑楼”呢,须取了回家,反正也不合用,不如路上卖了,或许能卖个六七两。
三丰点头说:“好吧,那你就即刻下山吧,这里有一本书,我当年读这书,受益不少,现在送给你吧,你读懂了书上的道理,将来也能有一番座位。”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方形的包袱,看样子果然是一本书,既然放得这么贴身,想来非同小可,定是秘籍了!
陈光济大喜接过,谢了三丰,下山去了。走出一百余里,到了人烟稀少处,他这才把包袱打开,取出那本书,却见那书皮上写着“道德经”三个字。心中又是失望又是恼怒,心中骂道:“这个臭砍柴的,弄什么玄虚,费了老子大半年的时间,却给我这么一本书,道观里都有,小时候学堂的先生也教着念过,是什么狗屁武功秘籍了!谁稀罕!”顺手要把书扔掉,突然心念一转,又把书塞到怀里。来到前面的市镇,找了一家客店,要了个单人间住下了。
到了房里,他又掏出那本书仔细端详,平时看许多传奇话本,里面都说武功秘籍都不轻易让人识破,往往伪装成寻常书籍模样,要么是有夹层,要么是用水浸了,字才能显露出来。就找店家借了剪刀,又打了盆清水,剪开封皮,没有夹层,用水浸了,也没有字出来。
陈光济悻悻地收起书,第二天起身赶往论剑楼取剑,到了论剑楼,华山周围下着鹅毛大雪,只见那谭掌柜手中拿着那把四十九斤的日月铲,正在门口铲雪,一众伙计也在忙活着,见到了陈光济,都热烈地打了招呼。
谭掌柜邀陈光济上楼喝了两杯,寒暄了半日,陈光济也没提那本道德经的事情,取了剑,告辞动身,径奔河南老家而去。
这一日经过一个市镇,陈光济卖了剑,却只得了一两四钱银子,正心中愤懑着,突然听到街头一声大吼:“砍柴的,我恨你!”声音未落,一个铁塔般的大汉,托着一口大铁缸,扑向路面一个卖柴的老者就打,后面一个道士一个病夫追来劝阻。街上行人哪见过这等场面,纷纷退避,最倒霉的倒是那个卖柴的老者,没来由地就被打得头破血流,口中连声价叫苦。
那不是“辽东三侠”是谁!
陈光济心中诧异,这三人应该早到了关外老家,怎么却在这中州的小镇上现身?急忙上前招呼。
木真子给缸哥服了安神药丸,缸哥才稍稍清醒,与陈光济见了,叙起旧来。原来缸哥下山了之后,神智依然错乱,时常疯癫发作,看到有砍柴的樵夫就打。木真子与徐昭列商议了要带缸哥到洛阳找摘心神医薛大同医治,这才和陈光济相遇。说到此处各人心中都恻然生慨。
陈光济辞别了辽东三侠,不一日,就回到了老家河南温县陈家沟,与父母师父相见,诉述此行经过,自不必细说。
时隔数日,陈光济又拿出那本《道德经》仔细推详,只见除了书中有些三丰只言片语的批注外,别无异处,那确是一本普普通通的道德经!
陈光济自然十分恼怒,心中暗骂:“这臭砍柴的,用一本破书让我当了三个月苦力,帮他建好了大殿,还修了水井石阶,比官府还黑!”随手把那本道德经垫了桌角了。
八
以后的日子,陈光济就像普通的农家子弟一样,每日务农,偶尔到附近市镇上赌钱听书,每年给官家服两次徭役,至于拳脚刀剑,倒是撂下不再练了。后来又娶了邻村的张美花为妻,生了个胖小子。光阴如白驹过隙,秋去冬来,少年子弟江湖老,红颜少女的鬓边也多了白发,又是三十多年过去了。
陈光济这时孙子也有七八岁了,这一日,陈光济带着孙子陈克翰上县城里逛庙会,小克翰却吵着要听话本,那说书的老先生讲的正是一部《武当英侠传》,说的是当今世上的一位前辈高人——武当派的开山祖师张三丰真人,和他座下七个青年弟子: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张松溪、张翠山、殷梨亭、莫声谷等人的故事。说三丰真人和武当七侠,不但武功高强,更是行侠仗义、济危扶困,名声响彻江湖。周围的听众不时喝彩。
陈光济却听得不耐烦,自言自语道:“什么三丰真人,只不过是一个臭砍柴的,他的大殿都是我给修建的,他又哪里有七个徒弟了?”
“爷爷,你认识三丰真人吗?”
“恩,算认识吧,他本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那老先生说他本事很大啊!”
“有什么本事了,耍几下拳脚,爷爷我也会的。”
“是吗?爷爷,那你回家教我好不好,可不许赖。”
祖孙二人回到家,陈克翰果然缠着陈光济教武术,陈光济就只好把那心中还算记得清的三十二式长拳教给了孙子。这孩子倒是很有兴味地每天练习打拳踢腿,陈光济看了只有苦笑,心想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么傻呼呼的,还曾经幻想成为大侠,又去参加什么华山论剑。
这时陈克翰却突然跑过来问:“爷爷,你教我这拳叫什么名字?”
陈光济一怔,募地三丰当年在武当山上观蛇鹤斗时的一番话涌上脑海:“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刚柔之济也,动之则分,静之则合~~~~”于是就顺口答道:
“陈式太极拳!”
(完)
后记:
首先回答版主的问题,这是本人原创的,笔法杂乱拙劣,故事也乱七八糟,实在是不成熟的习作之文,还请各位指教.
本文题为<太极>,就是想说一说太极拳的渊源问题,太极拳作为中国武术中的典型与精粹,它的源流问题一直很有争议,主流说法是河南陈家沟的陈王廷创制的,但是陈王廷最早的太极拳中有很多招式的都是少林拳,太祖长拳和戚继光的三十二式长拳中早就出现的;有人说是武当张三丰创制的,但是关于张三丰也有两种说法,<明史>中说的是元末明初的张三丰,黄宗羲的<王征南墓志铭>中说的是宋徽宗时的武当方士张三峰,张三丰本人的事迹模糊并带有传奇色彩,但是武当派的武功确实客观存在的,史上有记载的是张三丰创造"内家拳"并未提及太极拳,但是所载内家拳的以柔克刚,后发制人的精髓与太极拳很相近,当今的武当内家拳与太极拳也很相似,所以张三丰与太极拳也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其他说法如情中叶山西王宗岳创造太极拳等等不必细举.
本文虚构了这样一个故事,就是综合了以上的各种说法,穿凿附会,以图自圆其说,鉴于张三丰在民间的地位与影响,将其作为本文的主角.只供娱乐,并不代表任何学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