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苏文茂——相声的极端胜利
2015年5月4日 02:26 阅读 10645
一位微博上的好友给我留言:信老板,说句不好听的话,又到了您写悼文的
时间了。
说实话,对于苏先生,我还真没什么可写的。第一,苏先生卧病多年,岁数也高,对
于怹的离去,大家早有准备,和之前的常宝霆、袁阔成有所不同。第二,苏先生的作
品我虽然听的很多,个人也极其喜爱,但是要真的说说,还真摸不着门道。我写所谓
悼文,也不为了什么,纯粹寄托哀思。既然有人提起,也就写几笔吧,散是肯定的了
。
苏文茂,在我心目当中,是个一等演员,是文字辈里极少的能列入大师巨匠阵营的人
物。但是苏文茂,又不能说是个杰出而有代表性的相声演员。他和他的作品,可谓极
其成功,也可谓极其不成功。
苏先生的艺术并不全面,甚至可以说短板明显。他只是在一个很窄的领域不断的深挖
,越挖越深,也越挖越窄。他能够跻身一代相声大家,我觉得应该算是偶然的。这既
是他的幸运,也是我们听客的幸运,也是相声的幸运。
我第一次听苏文茂先生的作品,是《文章会》,那也是我第一次听文章会。那时候我
已经十三四岁了,之前也听了不少的相声了。但是这段《文章会》真是把我听的喷了
饭,连最后一个包袱“然也”都乐了十多分钟。回首我听相声的历程,这种时刻屈指
可数。真逗!真幽默!真高级!在这之前,我不能想象一个孙敬修爷爷般口风的演员
能这么逗,能这么抓人。
文哏大师,当仁不让。文哏,到了苏文茂,才成了一个并列于“柳活”、“贯口”的
分类方法(其实并不能并列)。文哏才有了独特的地位和审美意义,才成了相声的一
个流派分支。可以说无文哏即无苏文茂,无苏文茂也无文哏。
苏先生的成功,就是极大的挖掘了他浓郁个人风格的文哏相声,把他发挥到极致,发
挥到不可学习,不可超越,不可复制,甚至不妄想去复制的高度。他的技术并不算是
极好,有些技法甚至是违反相声规律的,但是在他用来,就是准确的,精到的,幽默
的。苏文茂往那一站,就是苏文茂,就是文哏大师,就是那样说话,那样抖包袱的一
个形象。这已经深入骨髓。
所以,但凡传统相声里文哏气息明显的节目,苏先生一使,便是一流版本。无论万古
流芳的《文章会》,还是《论捧逗》、《酒令》、《批三国》等等。我不知道苏先生
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什么节目都演,反正就音像资料来看,他选取节目是非常在意的,
就那几段,其他的老活,即使人人都使的节目,他也不使。这还是他极端审美使然。
也许老先生清楚,那些活,自己使了,也不会好。
也正是这个极端审美,让苏先生的创作面非常的狭窄。他的新时代作品,比如《美名
远扬》、《新局长到来之后》、《维纳斯的遗憾》、《废品翻身记》等等,虽然都名
噪一时,但我认为,都不是一流作品。和同时代的高英培、侯耀文甚至姜昆比起来,
苏先生的新作都要屈居二流。为什么?就因为苏先生这个旧文人的形象局限太大了。
苏大秘家喻户晓,可比起侯耀文的轿夫来,总是形象弱一些,以至于包袱的质量、人
物的深度和准确度都受影响。苏文茂塑造的人物,都是苏文茂,不是马善人、不是万
能胶、也不是侯哈腰。他不是不想塑造,也不是不能塑造,只是自身形象太典型了,
珠玉在前。就像于是之、王心刚等名演员的烦恼一样,演一类人太好,就被过早定型
了。
以上说了这么多,基本都是废话,爱相声的人都知道。那我想说的是什么呢?是时代
。五六十年代,八十年代(或者说除了几次政治运动和经济运动外的解放后时期),
真是艺术的黄金时期。不得不承认,大一统国家,统一意识形态,对于艺术,尤其是
民间说唱艺术,是有积极影响的。如果苏文茂的黄金年龄在解放前,或者在九十年代
以后,他应该都不会有今天的成就,甚至都不会成为名演员。那几十年的百花齐放是
真的百花齐放了。不仅相声,快板、鼓曲、评弹、评书,都一样。任何风格的演员都
有他的观众,都有条件在他的极端审美下经营下去。现在想想,这都是不成望的事情
。现在的演员,谁敢像苏文茂这么使活?在园子里不早让人辞退了?观众还没听到第
一个包袱就抽烟去了。所以我认为曲艺是必然走下坡路的,和大环境很有关系。或者
换句话说,解放后几十年曲艺的辉煌,本身也是种极端的胜利。有人总觉得解放前的
曲艺更辉煌,我很怀疑,我总觉得和解放后是比不了的,无论艺术的高度还是影响力
。
苏先生很幸运,收了几个好徒弟。赵伟洲、刘俊杰、崔金泉,甚至宋德全,都是同辈
演员中少有的继承了苏先生审美的,不仅风格清新,有才气有巧思,而且也都善于创
作。可是这几位难得的才子,一辈子也没红起来。他们没赶上好时候,他们没有苏先
生幸运。
极端时代有极端产物,这个极端,有好的也有不好的。现在思想自由了,观念开放了
,反而审美同质化了。市场经济,优胜略汰,小众的就是死,没有话说。21世纪的,
就是属于郭德纲的,或者张德刚李德刚的,属于美剧的,属于综艺的。那些极端的小
众的高审美的东西,瞬间就被时代碾为齑粉,烟消云散了。所谓大众审判的胜利,本
来就是个60分的事情。
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也得说点干货。那么说苏先生的所有优点都是基于性格,不可
学习的么?也不是。苏先生的说功,值得年轻人好好学习。都说说学逗唱四门功课,
如果把“说”狭义的理解为说表、铺陈,那苏先生绝对是一流高手。苏先生的包袱,
一分在抖,九分在铺。这也是他为什么总喜欢使一些单包袱小段的原因,比如《抚瑶
琴》、《含梨片》、《圆梦》,就是极其相信自己的长铺能为那一个包袱积攒力量。
苏先生的铺陈有几个特点:
第一,叙述内容有容量。说他乍一听像孙敬修爷爷,有点道理。他的音色、节奏、逻
辑重音都容易让人平静,让人愿意听他没包袱的讲下去。这固然有天赋,也有后天的
功夫。台词的设计精到,虽然长但信息量大,这让人不容易散神。有人说传统艺术节
奏慢,什么叫慢?单位时间的信息量小就是慢,和速度无关。你速度慢,信息量还小
,观众必然等不及。信息量大,但速度快,观众觉得烦躁,表演也容易过火。苏先生
在那一代人里率先发现了“慢速度,大信息量”的诀窍,让观众在接受上真正感觉慢
而不站,快而不乱。以上是我一家之言,但是我个人觉得是有说服力的。
第二,铺陈表演有重点。苏先生的铺陈看似笑呵呵,眯着眼,不紧不慢的。实际有很
高明的节奏设计。苏先生重视铺陈过程中的互动和交流,总是在观众要散神的时候用
独特眼光“电”一下观众。这眯眯眼的一微睁,配合他语言节奏的微加重,十分醒人
。其他善于铺陈的演员,比如王长友、陈涌泉、孟凡贵等等,在这一点上都没有苏文
茂先生有门道,他们的长铺陈就容易平,容易累,容易显得为了铺而铺。高德明先生
虽无录像,但从录音节奏可推断,应该也是此中高手,他的铺陈现场看起来,应该也
是有急有缓,弹性十足的。还有赵振铎,都是节奏设计的高手,不过赵振铎是刚中有
柔,苏文茂是柔中有刚,道理是一样的。
第三,“扑盲子”干货给足。说到扑盲子(铺芒子,不追究写法和解法了),公认马
三立是高手,其实我认为苏文茂也是一流高手。马三立扑盲子,在于自然流畅全无痕
迹,让你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在哪说。苏文茂扑盲子,在于干货给足,让你不得不信
,最后原形毕露。比如《文章会》,大量的“字画论”、”古文论”都是对的,有知
识性的。《批三国》关于年代、人物的一些讲解也都是一般人不掌握的。这样的长铺
建立了信任,明确了形象,即使你知道他要怎么翻,在哪儿翻,仍然是箭在弦上,不
得不笑。这种技法虽古来有之,但在苏先生这,发挥到了极致。
第四,自刨自嘲恰到好处。扑盲子必须要自刨,不然容易劲头过大,观众觉得不合理
,把观众“闭住了”。仿佛一个大学教授讲了一堂课,都很好,最后一句是“其实我
什么都不懂”,这一点都不可信,更不可乐。这是个通用的道理。比如马三立的《卖
挂票》、《黄鹤楼》,牛吹着吹着就漏(说行头怕你不懂等),漏了自己缝缝接着吹
;这样观众有期待,最后原形毕露也合理。二赵的《八扇屏》,尿尿炕,洗澡也是一
个道理。这不是简单的为了要个包袱,都是符合“长扑盲子要自刨”这个原理的。不
过这个原理说的简单,要经过精妙的设计,哪几个地方自刨,自刨的方式节奏和理由
是什么,就是高手和低手的区别了。刨多了漏了,刨少了观众忘了。苏文茂的自刨,
结合自身形象往往用自嘲,自解嘲的方式。比如《文章会》里的缺者为贵、画什么不
像什么、周蛤蟆等等,都是自刨,但是他刨完自我解嘲,说是开玩笑,继续一本正经
,让你觉得说不定校长真的是重名叫周蛤蟆。这就是他个人的高明技法了。
苏先生的高明之处很多,我只能结合自己的体会谈“铺陈”这一条,挂一漏万,算是
纪念先生吧。顺便也纪念一下那个属于曲艺的百花齐放的黄金时期。
文哏大师青史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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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茂——相声的极端胜利
qingliangs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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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文茂——相声的极端胜利
: 2015年5月4日 02:26 阅读 10645
: 一位微博上的好友给我留言:信老板,说句不好听的话,又到了您写悼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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