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初次拜读燕垒生的文章是天行健.那片金戈铁马的世界让人十分向往,平凡人所爆发出的英雄气概又让人钦佩不一.当时没想到燕大还有这么多很有戏剧性,幻想性的短篇.在这些短篇里,记忆最深的就是瘟疫了.那对变成石像的情侣让人凄然泪下,他们的爱情虽然十分平淡,但是却矢志不移,横跨千年.燕大的作品总是给人很深的影响,大家共赏吧.
铁血年代(上)
“是这家么?”
我掏出通知对了对门牌号。没有错,确实是这家。我点了点头,让她走在前面。
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让这户人家开门后见到的是一个女子,可能心里要好受些。
她按了按门铃,里面传出来一个人趿着鞋的声音。我有点百无聊赖地看看四周,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想抽烟。只是就这么点时间,做事时抽烟总不太好吧。
门开了,一个男人探出半张脸看了看我们。她道:“请问,这里是邓宝玲的住宅么?”
这男人有点狐疑地看了看我们,脸一下变得煞白,道:“你们……你们是……”
她还想解释什么,我有点不耐烦地走上前,道:“我们是。请邓宝玲女士快和我们走吧。”
“她还在梳洗,请你们……稍微等一下吧。”
我站在她身后,刚想说什么,她已经抢先说:“没关系,让她慢慢来吧,我们等她。”
那男人有点如释重负,道:“请进来坐坐吧。”
她已经走了进去。尽管有点对她那种心慈手软不满,我还是跟着她走进去。在十三个行动组中,她是唯一一个女子,我毕竟还得随着她点。
这邓宝玲家里并不是太富裕,但整理得很干净,墙上,还挂着几幅廉价的中国画复制品,倒也并不恶俗。
一进他们家客厅,刚坐下来,我便说:“请邓宝玲稍快一点吧,我们还要赶时间。”
男人低着头,道:“好,好。”
他抹了把眼角的泪水,这时,内室的门开了,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走出来,嘴里道:“爸,妈说……”他一见我们,象是被砍了一刀一样,叫了起来:“爸!你说过不去叫他们来的!”
男人没说什么,她站起身,道:“小朋友……”
那小男孩冲过来,想要去打她,我站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乱抓着,两脚还向我腿上踢来,嘴里叫着:“不许你们把妈妈带走!”
我把这男孩拖开几步,顺便看了看手腕上的探测器。还好,并没有信号,这个男孩还是个正常人。我抓着他,对那男人道:“请把你儿子管好吧。”
那男人又抹了把眼泪,一把抱住这男孩,道:“小康,听话,妈妈是跟叔叔阿姨住院去的。”
“你骗我!大人说过,妈妈要被烧掉的!我不要妈妈被烧掉,爸,爸,你去打他们,去打啊!”
这男孩象一头凶猛的小兽一样,在那个男人手里挣扎着,还想着冲过来打我们。男人死死抓着他,即使男孩拼命咬着他的手。
“小康,别闹。”
内室里,一个女子又走了出来。我有点惊愕,几乎有点妒忌这男人了。
这邓宝玲居然是个美人,婚前她身边一定聚集了一大帮献殷勤的男人吧。虽然现在年纪不算很轻了,依然还有着很大的魅力。
“请问,你是邓宝玲女士么?”
我也听得到自己语气里有点惋惜了。
“是的。我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那男孩已经不闹了,突然,他大哭起来,叫道:“妈!妈!”
邓宝玲蹲到男孩跟前,摸了摸他的头,道:“小康乖,要听爸爸的话,妈妈会经常来看你的。”
她站直了,对我们道:“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她的镇定我也不禁有点佩服,我侧了侧身子,让她先走过去。
门关上了。门里,还传来那男孩的哭声。邓宝玲突然用手掩住嘴,无声地抽泣着。她关切地道:“没事吧?要不,再看看你儿子?”
这是违反纪律的,可是,我也没有阻止她这种女人气的做法。我坐在驾驶座上,敲了敲方向盘。如果她还要回去看看,我就不发动车子了。
“不用了,多见几次也没用,还不是一样。”
邓宝玲坐进了车子的后座。等她坐到前座我边上,我按了下起动钮。
车开了。在离开那幢楼前,我眼角扫到了那楼上下,不少窗子都开着,也几乎千篇一律,每个窗前都有一些面目呆滞的人看着我们,没有什么感情,只是看着。
这车是特制的,前座和后座用强化玻璃隔开,是专门运用感染者的。当我开动车时,后座就完全被封死了,与外界一点气也不通,完全是一个密封的铁箱,要是呆久了会憋死人的。其实,不少时候连这点空气也不需要的,后座的杂物箱里放了几颗氰化物胶囊。那也是专门给那些不那么坚强的人。我向局长提过几次意见,要求氰化物胶囊不要在放在车上,可以下车后由我们提供,不然把死尸弄出这个铁箱子是很困难的,可局长说这是上级的意思,上级说要尊重公民的选择。
开着车,在肮脏的大街上走着,我的心里却更是一阵阵寒意。很不祥地想到小时候看过的一个希腊神话,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福斯。我现在做的一切,与西西福斯不也很象么?在那些大街小巷里,每时每刻会出现多少感染者?我们又能处理掉多少呢?
我心里有点烦,打开了车里的全方位激光音响,登时,车里传来一阵柔美的江南丝竹的乐声。
那是她爱听的音乐。我不由看了看坐在边上的她。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里有点茫然。
处理场马上就到了。我打开后座的车门,邓宝玲走了出来。我注意到,在我手腕上的探测器显示屏上,格数又上升了一格。
“到了,请服药吧。”
邓宝玲手里已经抓了一颗药,但她象是没听到,只是看着远处。
处理场原先是个垃圾填埋场,现在好久没用了,长出了不少草和灌木,倒比使用时干净得多。因为是秋天,草木都半凋了,没什么生气,时面一阵风吹过,扬起一片尘土。邓宝玲几乎贪婪地看着四周的一切,忽然,象是自言自语地道:“你们放了我吧。”
我皱了皱眉,道:“不要想这些了,放了你,你也没几天好活,却有可能害死一大群人。你总不想这样吧?”
邓宝玲转过头,看着她,道:“小姐,你就发发善心,放过我吧,我保证不会害人的。”
她没说话。这些话我们也听得多了,我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道:“你看看这个吧。”
那是一张未公开的新闻照片,是好些年前一个体内食尸鬼已经孵化的感染者的样子。那时感染者不多,那个感染者不知为什么漏掉了每周一次的大检查,可能是家里的亲属帮他瞒下来吧。结果,当邻居听到从那家人家里传出凄惨的叫声,通知警察来时,在那户人家里,看到了如同最恐怖的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景象。因为太过血腥恐怖,尽管这照片可能是让感染者自愿结束生命的最好武器,市长也严禁发布,只是让我们带在身边,给那些事到临头失去勇气的人看看。说实话,带这么张照片在身边,我也很不舒服。
邓宝玲看了看照片,象看见一只蟑螂或者死老鼠一样,一下扔到一边。我多少有点幸灾乐祸,道:“好了,请快点吧。”
邓宝玲闭上了眼,一下把那颗胶囊吞了下去。
氰化物,几百年来一直是一种有效的毒药。虽然随着科学的发展,自杀的手段也日新月异,但氰化物作为干净、迅速而无痛苦的自杀手段,很受人青睐。
看着她的身体慢慢变得僵硬,发青,我从车后箱里取出一瓶助燃剂倒在邓宝玲的尸体上。这具尸体虽然失去了生命,但还是有些魅力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邓宝玲在这时死去是一件好事,至少她留在世上的一切都还会让人有好感。如果她的丈夫和儿子能幸运地活到轮到他们离开的时候,他们也许会想念这个美丽的妻子和母亲吧。
我取出枪,扣动了扳机,一道火光喷出,邓宝玲身体一下子被火舌吞没。在火光中,她的身体开始拼命扭动,发出尖利的声音。当然,这声音不是她发出的,可是听起来却象是她在挣扎喊着救命。我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具会动的尸体化成灰烬。
我注意到,她闭上了眼,不敢去看。我不由暗暗笑了笑,女人到底还是女人,不论她装得多么坚强。这让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二十八世纪的人类,也许仍然留着很久以前那种男尊女卑的思想。
天已经暗了下来。今天我们已经跑了三次,完成定额了。只是,我也觉得那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连前些天的新闻里也说,感染者已达百分之三点二,以一千万人计算,该有三十二万人。可按我们的进度,十三个行动组,每天四十人上下,做完的话那要多少年?
天空中,划过一颗流星。在那一块宝蓝色的天空里,只不过一瞬,但让我好象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她垂下头,嘴里默念着什么。
我笑了:“流星早灭了。”
“是。”她抬起头,我看见她眼里,依稀有点泪光。
“你还相信这些?哈哈,长不大。”
“好吧,我们走吧。”她说着,飞快地用手抹了一把眼。我本想说两句打趣的话,可是,我的心头一酸,没有说出来。等她坐进车,我踩了下油门,又打开了车上的音响。
她是总局技术部主任老计的女儿。老计的兴趣,一是发明各种东西,二是喝酒。我刚进总局行动组时,她有时穿了一身破旧的衣服来给老计送饭。那时我也才二十出头,看着她十六岁的身体象只有十一二岁那么干瘪,做梦也想不到八年以后她会以总局第一美人的身份成为我的同事,而且是在这个一般人无法忍受的行动组里。
虽然我们是同事,私下却从没有交往,可是,我还是从别人嘴里听到过关于她家里的事。老计的妻子早亡,那时有一段时间他颓唐之极,而她那时才五岁,居然就撑起了一个家,每天一早去买菜,回家洗一下,在比她的人还高的灶台上做两个勉强能下咽的菜--当然那时指她小的时候,后来她的厨艺已经够好的了。
如果我不是亲眼目睹,我也想象不到在她那看似柔弱的身躯里会蕴涵着这样的坚强,以至于以说怪话出名的我,也无法对她多说几句挖苦话。
我们回到了市中心。车开过大街,迎面一辆慢悠悠的车开过来。那是市电视台的宣传车,一个听上去掩饰不住惊慌的声音从车上传来:“紧急通知,紧急通知,请所有市民立刻收看收听电视广播,市长即将发布紧急通知。”
我看着那辆漆得象救护车的宣传车开过。不知道那些政客又想出什么花样来了,可能又要发药品吧。宣传车开过好几次了,有时是新疗法,有时是毫无可行性的建议。
我手腕上那兼用作传呼的探测器忽然又发出了尖利的声音。我看了看,道:“要集合。今晚上到底出什么事了?”
※ ※ ※
一回到总部,门口总台的七号大声道:“行动组,马上去会议室集合,就等你们了。”
我和她走进会议室,整个特勤局的人都在了,行动组的人坐在最前面几排,整整齐齐地。可是,我注意到第六组的古文辉却不见,和他同一组的柯祥坐在靠过道的椅子上哭得象个泪人一样,文秘室的花瓶正从用纸巾擦着他的眼。我不太看得惯他这样有龙阳之好的人,就坐在了另一边。
“老王,出什么事了?”
我坐下后,悄声问坐在前面的第四组的王世德。王世德回过头,小声说:“你不知道么?古文辉被寄生了。”
尽管我一向不喜欢古文辉,(当然,他也不喜欢我。)但不能否认,他确实是个很尽忠职守的人,我们这十三个特别行动组二十六个人里,他是出类拔萃的人,比我的能力强多了,我也不得不承认。象他这样的人,反而没有一般人那么过一天算一天的想法,一发了薪水就去酒吧鬼混。他和柯祥两人总是安安静静地携手走在大楼里,让我见了也直发毛。可是,昨天还在让我发毛的人,今天就不见了,实在让我感到空落落的,也有点叹息。
“不是有治疗的办法么?”我们身上都带着老计研制的疫苗,在被寄生的十分钟内,趁虫卵尚未进入循环系统,可以杀死它。
王世德的脸上满是无奈:“在古文辉身上失效了。”
局长和老计走了进来。老计手里抓着一卷录像带,他走上台,打开录像机,灯灭了,墙上,露出一块亮块。老计站在阴影里,:“大家也知道了,六组的古文辉在今天执行任务中,受到一个感染者的袭击,尽管他及时使用了疫苗,但是发现疫苗已经失效。我们已经采取了全身换血,可是,在他血液里,还是发现了食尸鬼的幼虫。你们看,这是他的血液样本放大图。”
在那块亮块中,是一种淡红色,当中有一些褐色的小长条在不停地蠕动。这些小长条看上去毫不起眼,可是,有谁知道,这种幼虫不过零点零三毫米的幼虫子,竟然会在人身体里长成有近一厘米长的成虫。
这时,黑暗中王世德道:“不能再次全身换血么?”
老计道:“不可能了。这些幼虫在人体内已经开始繁衍,我约略计算了一下,每条幼虫两小时就对分裂繁殖一次。这种以级数增长的方式,我想大家也应该当知道,一条幼虫在八小时后,就成为十六条,二十小时后,成为四千零九十六条。比以前三小时自我复制的时间快了许多。”
有人惊慌地说:“那,也就是说,一旦被食尸鬼咬过后,那就是死路一条了?”
老计站在屏幕的边上,只看得到他的身影。他慢慢地说:“理论上,的确如此。”
在剩下的二十几个行动组成员中,发出了惊呼。以前,疫苗都发了下去,人们尽管对食尸鬼一样害怕,却并不太担心。老计的话,等于是把最后一线希望也打破了。
局长在黑暗中站起身,刚想说什么,忽然有人站起来,抢过话头,道:“局长,我要辞职。”
象有连锁反应,一下子又站起了好几个。这种局面局长也许也没料到。
灯亮了。
我看见他的脸上,憔悴而不安。
“大家静一静,”局长晃着手,可是他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请听我说一句。”
人们静了下来,他毕竟还留有以前的威信。在灯下,我看见他的头发已白了许多。
“刚按到通知,本市已列入极度危险名单,特勤局已受令取消,所以大家不必辞职,过一会儿去财务室领补偿金,听候遣散。”
我叫了起来:“这怎么行?火灾大了,怎么把救火的先撤了。”
他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道:“政府已决定放弃本市,给了十天时间疏散人群。”
有人道:“这消息公布了么?”
“市长正在做紧急通知。老计,把电视接进来。”
老计还没说什么,那个花瓶忽然尖声哭着,叫道:“我不要看,我要回家!”
以前,花瓶发出这种神经质的叫声时,总会有不少护花使者一拥而上,可现在,也许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有人理睬她。每个人都木然坐着。老计在桌前转了一下,墙上出现了市长那气宇轩昂的样子,只是现在那样子更象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这消息是循环播放的,市长正说着:“……发扬人道主义精神,争取能抢在事态恶化以前离开本市。”说到这里,他已经把身体靠在椅背上,象是如释重负,画面一跳,却又正襟危坐地说:“全体市民请注意,鉴于目前那种寄生虫已经失去控制,即日起,本市在四周已设立了五百个检查站,并开始发放出境许可证。所有接到离境许可证的市民可就近接受检查,确认正常后即可离境。请大家不要惊慌,所有检查站都是二十四小时开放,一定让所有正常人离开本市,以防发生更无法弥补的遗憾。大家要发扬人道主义精神……”
我没再听市长的讲话了。事实上,会议室里也已乱作一团,听也听不清市长在说什么。我也学着市长的样子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一开始,谁也料不到,一种小小的寄生虫会造成这样的后果。也许,这世界真的已到了末世了吧。
那花瓶正叫道:“局长,快给我鉴证!快给我!”边上还有几个人也围着他。局长手忙脚乱,大声道:“鉴证不是由我发布的,请自行去市公安局领取,每人限领一份。”
我摸了摸口袋,那里的烟还有半包。总算有时间抽烟了,我取出一根来时想着。
我把烟在盒面上敲了两敲,叼到嘴边。
如果以前在这里抽烟的话,一定会扣发奖金的,但这时恐怕也不要紧了。我点着烟,吐了个烟圈。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围着局长,局长费力地向外走,嘴里说着,吵得象个菜市场。我注意到,只有三个人没动。老计,柯祥,和她。
※ ※ ※
我没有和别人一起去财务室,而到了局长室。我没敲门就闯了进去,局长正在收拾东西,只是抬起眼看看我,似乎也没有在意我的无礼,道:“你领好钱了?我们走吧。”
我没动。
他看看我,诧异道:“有什么事么?”
“为什么不坚持到最后一刻?从小你就教育我,做事绝不能半途而废。做人,就要做得象个英雄。”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苦涩。
“走吧。有些事,不是人力所能。”
我看着他,想看出他眼神里的怯懦,可是他却坦然地看着我。在这个养育了我十多年,让我接受教育的人身上,我只能看到他的坦然。
“如果你愿意再做一点事,那和我一起到检验处去吧。这十天,大约要检查近百万人,平均每个检查站每天要查两千个,人手缺得很。”
我终于退却了。我低下头,喃喃地说:“好吧。”
“在这种形势下,有谁能只手挽狂澜?不要太英雄主义了。你先回去吧,明天我通知你。”局长拍了拍我的肩,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他顾自整理自己办公桌,把那些过时的文件拿出来堆成一堆。
我退出局长室,不少人已经骂骂咧咧地从财务室走出来。以前一向很肃穆的特勤局,现在几乎象个娱乐场所。
我走进财务室,出纳小姐白了我一眼,道:“你怎么来得这么晚?都最后一个了,害我也不能走了。”
我拿着光笔道:“对不起。”伸手在液晶书写板正签了自己的名字。电脑里,已经有一长串名字了吧,我放下笔时,道:“老计他们也拿了?”
她道:“老计比你早就来拿了,把他女儿那份也拿走了。”
她也拿了?我心中不禁有点失望,但马上也明白,难道拿属于自己的工资也错了么?我是有点求全责备了。
走出局门口时,在马上要离开时,我不禁回头看了看。这幢高大的特勤局马上就要成了一幢空局了。我叹了口气,又摸出一根烟,点着了。
街上人来人往,各种牌子的磁悬浮轿车还是不停穿棱在大街小巷。只是,这一切都象一块画布被抹上了一块错误的颜色一样,尽管还和以前一样,却总有一种病态的错误。
※ ※ ※
第二天,局长叫醒了我。他带我到市区边界的检验处报到。自从公众知道出了一种寄生虫,几乎一夜之间,这个市的四面都设起了电网。自从昨夜市长的紧急讲话发布以来,出境的人几乎象是狂潮般涌来。五百个出境口不算少,却也有些不够用了。每个人都希望早日离开吧,以前因为那电网外五步一哨十步一岗,擅自外出者就地正法。现在正式可以外出,那些有钱人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对于偷越出境的人,军队接到命令,格杀勿论。以前很繁忙的空中出租车也停开了,军队每个士兵都配备有小型激光制导对空导弹,可以说想偷一辆空中出租车私逃的,绝对是死路一条。而假如真有一个病人逃出去,也有可能造成连锁反应,使得全国爆发一场大灾难。
我加入的是化验组。我不太会摆弄仪器,给我的任务是采血。为了防止作弊,所有要出境的人一律要经受辐射扫描、验血、消毒三道手续,我的任务是在每个人臂弯处的静脉上现场抽出二十毫升血,注入试管后通过自动检测仪。
食尸鬼只寄生在人身上,没有发现过别的动物感染过,这类似于另一些寄生虫只寄生于牲畜身上一样。但为了防患于未然,所有宠物一律不得带出外,一切随身衣物都要经过高温消毒,即使是正常人,也要经过严格消毒才能外出。通过的人欢天喜地坐着军用卡车前往郊外的火车站等着离去。自从发现食尸鬼以来,政府极为重视,几乎是一夜之间,市政府就军管了。以前外出手续非常复杂,保留着平常时的人浮于事,现在却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运作。
我的事,也就是叫人撩起袖子,然后,把消毒针刺入他的动脉,抽取二十毫升的血。仅仅如此,如果这也叫事的话。
轮到下一个了。他穿着一件笔挺的西装,料子相当高级。他撩起袖子,我象一台机器一样,精确而无聊地把针头刺入他的手腕。他把袖子放下,道:“请问,什么时候能知道结果?”
“很快,请稍等。”
我把他的血液样本压住他的申请单。那些人大多象他一样,急不可耐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这个人文质彬彬,看上去很象个有文化的人,可是他的表现和那些操皮肉生意的浓妆艳抹的女人、大腹便便的官僚差不多。其实他完全不必担心,我的手腕上戴着探测器,如果他体内已有食尸鬼寄生,探测器一定会有反应的。
“能不能快一点?我急着要走。”
“很快的。”我没抬头,忙着给下一个抽血。这时,自动检测仪突然发出了蜂鸣,在那边敲图章的人跳了起来,冲到检测仪前。我有点奇怪地看了看那台机器。
那人抽出了一张申请单,念道:“成凡,成凡是哪一位?”
我转过头,又有一个不走运的人了。检验处的门口装有一架高灵敏度的探测仪,那些已有危险的被寄生者根本走不进来,只有那些刚被寄生的人,虫卵密度很小,才能躲过门口的探测器,可是,却逃不过这台号称准备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六的血液样本检测仪。食尸鬼通过体液交换传播,尽管科学家宣称蚊虫叮咬不会传播,可我却知道监狱里的囚犯就有被寄生的,因此,患者也许自己也不知自己已被寄生。有时我真有点幸灾乐祸,因为如果来一次全民彻底大检查,完全可以即时消灭那种寄生虫,正是那些人莫名其妙的想法,使得每周一次的例行检查成为一纸空文,以至于我们这十三组特别行动组的一切努力都成了徒劳。
这时,我看见了那个人。他脸上,是一种惊愕和恐惧混合在一起的奇特表情。我刚想说句什么,他忽然向我扑了过来。
这是不正常现象。这人体内的虫卵并未孵化,不然不会通过大门口的探测仪的。这时的人,并没有危险性。只有那些体内食尸鬼已经从蛹中孵化的人,才会象晚期狂犬病患者一样见人就咬,在另外几方面的症状也和狂犬病很类似。
我根本没有防备,但严格的训练让我的反应比他快得多。我的右手一把托住他的下巴,他的白白的牙就在我的虎口间合拢,咬了个空。他的双手乱抓着,我把右手向外送了送,叫道:“保安,快按住他。”
忽然,我的臂部微微一疼,两个身强力壮的保安已死死按住他的两条胳膊,他的腿还在拼命踢着,踢得化验台上的东西也在乱震。我这时才发现,他在乱抓的时候,把一个针头扎入我的胳膊!
我的心一下抽紧。如果这是个用过的针头,谁知会不会带有食尸鬼虫卵?但马上我就放心了。
用过的针头都扔进了放在化验台下的一个高能焚烧炉里,立刻烧掉,化验台上的针头都是经过严格消毒的,没有用过,肯定是安全的。我拔下了针头,上面还带着一点血。
我的制服是不透气的,但到底不是铠甲,一根针头还是轻易就扎透了。我撩起臂上的衣服,手臂上一个小小的针孔里,正冒出一滴圆圆的血珠。我挤了一下,用吸管吸了些放在载玻片上,做了个样本,交给在一边的手工化验员:“快给我化验一下。”
不管怎么说,绝不能大意。我拔出腰刀,把刀尖贴在那针孔边上,如果化验员说我血液中已有虫卵,我会立刻把那儿的一块肉都绞下来。
那个成凡已经不再踢打了。保安还不敢放开他,危险份子完全可以立刻交给警方消灭,也许,他们也已经把他列为危险份子了吧。可是我知道,他目前脑思维完全正常,他要咬人,不过是一时神经有点错乱吧。
“一切正常。”
化验员抬起头看看我,我不由松了一口气。
那个成凡不再挣扎,坐在地上抽抽答答地哭。每一次申请都会在中央计算机里留下基因信号,他以后别想再出去了。可是,尽管他差点要了我的命,不知为什么,我却没法恨他。我走出化验台,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想开点吧,就当一切都是天注定的。”
他抬起头,笔挺的西装已经一踏糊涂:“对不起,我妈得了重病,我一定要回去看她。”
我沉吟着。每个人都有这种那种的理由,可是,规定却是死的,绝不能变通。局长告诉我,一定不能弄错一个。
“这样吧,我再给你化验一个血液样本,再给你用人工看一看。”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想站起来,那两个保安还是死死摁住他,我说:“放开他吧。”
我带他到化验台前,那两个保安跟了过来,一左一右地夹着他。正在排队的下一个道:“喂,有完没完,我都等了半天了。”
人太多,各个取样的窗口都挤满了人,我这儿本来就还有不少人,因为闹了这么件事,新来的不再排了,可已经快轮到人却不肯走开。我陪笑道:“请不要着急,很快。”
成凡撩起左袖,我在他另一条手臂上取了二十毫升血,又做了个血液样本,一边安慰他道:“机器并不是很准确,说不定会出错。”
“不会错的。”他的眼里充满了绝望,却还带着一点明知不可能还想再试试的希望。我能对他说什么?说他可能属于机器出错的百分之零点零四么?我只能对他说:“希望机器出错了。机器也会出错的。”
这样的话,连我自己也觉得虚伪。
这里,第二次化验结果出来了。化验员没说什么,递给我一张化验单。
每立方厘米血液中检验出虫卵十二个。
这个数字并不多,如果是以前的,老计和他的同事们研究出的疫苗可以治好。可是,现在,这个数字没什么意义,就算每立方厘米只有一个,患者一样是被判死刑了。
他听到这个结果,眼里亮了:“可医治的极限数字是每立方厘米五十个吧?”
“是。”我不敢跟他说,这个数字已经作废了。
“那我还能治好?”他的兴奋很真诚,“谢谢你,谢谢你。”
“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希望。”送他出去时,我言不由衷地说。
看着他的背影,我的心头一阵颤抖。欺骗是什么?古代一个哲人说,欺骗如果是善意的,那比恶意的实话要好。可是,一个空幻的希望,又有什么用?“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希望”么?可是,当没有希望时还要人抱有希望,那只是种残忍。
回到检验台前,我开始给下一个抽血。
检验处的人,二十四小时不断,分为三班。我这一班到下午五点就到点了,本来检验处的人都实行军事化管制,每个人都有宿舍,但我是第一天报到,还没分配给我。
回去的时候,看着街上变得空空荡荡,我心里一阵阵地凄楚。说不上那是什么,事不临头时总是很达观地想,天塌下来压的也不是我一个,可是真正碰到这种事时,每个人还是惊恐万状。
生命,毕竟还是最宝贵的。
路过一个正在大甩卖的小店前,我用几乎白拣的价钱买了两瓶酒。我想去看看局长,我贪杯的毛病,是跟局长学的。工作后,我一个人住,好久没去他的住处了,可毕竟他是我的养父。
街上到处都在大甩卖,到处也一样的卖多买少,几乎每一个人,都已经开始绝望了吧。我有点不祥地联想到沉船。记得局长在我小时候跟我讲过一个故事,别的都记不得了,只记得他说赤字,船将沉时,船上的鼠会早于人感知,争先恐后地逃命,即使是跳下水也在所不惜。那些扛着大包小包的人,也让我联想到那群老鼠。
局长的住宅在城西,那是一片高层人物的住宅,我在那时渡过了生命中最难受的十二年,整日忍受边上那些趾高气扬的大小人物们的眼神,也让我过早地敏感。
门房还没走,盘问了我许久,才让我进院子。他一定不再记得,许多年前那个老是因为可笑的自尊而和一大群养尊处优的高干子弟打架的少年了。他感到奇怪地也许只是居然有人送礼只送两瓶酒吧。
局长住的也只是一幢公寓楼。要住独门独户,他的级别也不够,不过近二百平方的大房子,在寸土如金的时代,也不是是常人所能想象的。我按响了对讲门铃,可是没人回答。
局长睡下了?
我看看楼上。他那间屋子的灯亮着,一定在啊。我又按了下门铃。等了半天,却听得有人嗵嗵地跑下楼来,有个穿着风衣,戴着大帽子象做贼一样的人走出来。当然,我不至于傻到真会以为那是个在平民公寓里常见的“白闯”。大概,那是个为了早日得到出境证而来送礼的人吧,只不过,羞耻之心未泯。
他推开门,匆匆地走了,走过我身边时似乎顿了顿,我没在意。我拉住门,又按了下门铃。尽管我有房门钥匙,可礼貌总得有吧。
还是没人回应。
我心中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局长不是个颟顸的人,如果听到了,早就该回答了。难道会……
我冲上了楼。
局长住在四楼。我在门上敲了敲,还是没人回答。我摸出钥匙,刚插进匙孔,鼻端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出事了!
门一开,象是证明我的预感,我看见局长倒在地上,胸口,是一滩鲜血。
我把酒放在地上,直奔过去,抱起他的头,叫道:“出什么事了?”
他的瞳孔已经扩散。似乎想说什么,可是,什么话也说不上来。
“谁,是谁干的?”
我毫不羞耻地叫着。尽管我一向只当他是我的养育人,现在,却觉得他的确是的我父亲,是我的恩人。
他没有回答我。我也知道,这一枪正中他的心脏,他几乎是毫无痛苦地死去的,凶手一定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人,以我受过的那点半吊子军事训练,也看得出那人开枪时,手非常稳,一枪命中左胸。
忽然,边上一间紧闭着门的屋内,发出了点响动。我的心头一下燃起了怒火。我摸了摸裤腰上的火焰枪,尽管那并不是一把真枪,在射程内,也足以要人的命。
我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门反锁了,我扭了两下,门没开,退后几步,猛地上前,一脚踹去。
门开了,随着门开,一个面无人色的老妇人发出了尖叫。
那是局长叫的保姆。
我有点失望,忽然,门外已经拥进了两个五大三粗的保安。
“什么事?”一个保安道。
我刚想说,那个保姆尖叫着道:“他……他杀了先生!”
我吃了一惊,但马上发现,我手上握着一把手枪,还一脚踢开了门,确实象个凶手,如果换个角度,我也会认为这么个人是凶手。我刚想解释,那两个保安取出了警棍,道:“把枪放下!”
我迟疑了一个,一个保安猛地冲上前,一棍向我打来。我本能地用手一挡,只觉手腕处钻心似地疼,可能他打断了我的手腕了,火焰枪一下掉到地上。我左手刚握住被打的右手腕,那个保安又是一棍,“啪”一声响,那个探测器被打得粉碎,碎玻璃、小螺丝之类,一下嵌入我的皮肉中。还不等我叫出声来,后脑勺又被重重打了一下。
※ ※ ※
警察局长把火焰枪还给我,道:“手腕不要紧吧?”
我试了试,虽然还疼,却只是因为缠着绷带有点不灵便,其余的没什么不正常。我收好火焰枪,道:“局长为什么被杀?”
“现在不知道。”他端过两杯茶,自己喝了一口,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公检法也彻底瘫痪了,犯罪率如果调查一下,一定几十倍于以前。唉,也没法,警察已经走了一半,现在只能维持一下最基本的治安。”
我猛地站起来:“难道,局长的死,只能是个无头案了?”
他没有看我,只是喝着茶,半晌才道:“的确如此。”
“那个保姆怎么说?”
他苦笑了一下:“她一口咬定你就是凶手。事实上,她说凶手先和老于说了半天话,后来还争吵起来,忽然,那人拔出枪来就是一枪,而她从头到尾都只是躲在自己房里,只是听到枪声才从钥匙孔里向外张望了一下。”
我喝了口茶,道:“她看见了什么?”
“她说就是你的背影。”他喝了口茶,“她一口咬定,那个持枪的人就是你,太肯定了,甚至说你就一直站那儿,直到踢开门想进来杀她。要不是我检查了你的枪,我真要信她了。”
我有点绝望地道:“难道,没别的线索了?”
“没有了。”
看着我那副绝望的表情,他拍了拍我的肩,道:“老于和我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心情我理解。只是……”
“我知道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根本没有顾及礼貌不礼貌。他道:“检验处你也别去了,快走吧,我给你开张签证,明天你做个检查就走。”
走出警察局,我的泪水再按耐不住地直往外流淌。
天空中,星光闪烁,不是有几颗流星划破天空,也仿佛泪水。我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纸条,细细地撕得粉碎,对着风撒去,看着那些碎纸片飞得到处都是,又渐渐地落在地上,象一群受伤的飞蛾。
沿着路,我独自走着。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一包烟。我摸出了一根,点着了,让辛辣的气体充满我的肺部,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把那些烟气全吐出来,如果这样可以让我忘掉痛苦的话。路边,一家快打烊的店里,正放着很久以前的一首英文老歌《Take my breath away》,那是一部很久以前的美国电影里的插曲,也许店老板不知道这歌的名字是那么晦气吧,放得欢天喜地的,天旋地转。每个人都忙着整理东西,争取用最少的重量带走最值钱的东西。每一个人想的,也只是尽快离开。
据说,船上的老鼠在沉船前,会争先恐后地离开船只,哪怕四周是茫茫大海。或许,人和老鼠,也并没有本质的不同。
当烟嘴里吸进来的烟变得灼热了,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这时,我才发现,我又来到了局门口。大门紧闭着,局里竟然还开着灯。
“啊,你也来了。”
我回头,她正提着一个饭盒,站在我身后。我道:“你还上班?”
“我爸还在实验室干活,我给他送饭。”
“老计还没走?”
她点了点头,道:“我爸说,他还想找找变种食尸鬼的对诊药。”
“还有人在局里么?”
她的脸有点阴沉,道:“一个局里,就我们两个了……对了,还有古文辉。柯祥一开始来过几次,现在好久没来了。”
古文辉大约体内的食尸鬼还没孵化,他被放在实验室的隔离罩中,尽管没死,不过已经没有知觉。这是他的要求,把自己的身体献出来当实验材料。对于这一点,我多少有点敬佩他了,我想如果我处于他的地位,可能不会如此通达。这个同性恋,居然也会如此高尚。
“老计还在么?我看看他去。”
她掏出钥匙打开大门,我跟她走进去,只有走廊上开了一小排灯,以前那种肃穆已经荡然无存,现在,整幢大楼就象废墟一样,空旷冷清。在走过局长的办公室时,我不由自主地一阵心疼。
物是人非,世间最难堪事,无过于此。
老计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她推开门,道:“爸,有人来看你了。”
老计正坐在一台显微镜前看着,抬头见是我,笑道:“你来了?坐,坐。还没走么?”
“还不走。”我不想告诉他,局长被杀了。
“来,喝酒,喝酒。”
老计贪杯这一点,和我有点象。她在一张小桌子上摊开了一张旧报纸,把拿来的一点熟食和酒放在桌上,自己拿了个小烧杯,给窗台上一盆植物浇水。老计把杯子给我,自己找了个干净的烧杯,倒了两杯,道:“先干一杯吧,就当预祝我成功。我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不肯陪我喝酒。”
我端起杯子,道:“老计,你真的不想走么?”
他呵呵地笑了两声,拈了片猪头肉吃,道:“你还不是一样。”
我端着杯子,眼却看着别处,道:“我只是还有事没办完。”我不敢对着他,怕他看到我眼底的泪光。
“说这些做什么,先喝酒吧。”他喝了口酒,道:“你要是乐意,来帮帮我吧,实验太烦,现在我也找不到人手。”
我几乎没有考虑,就说:“好。”
我没有后悔,却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少了不起。我看了看她,她在一边装着收拾东西,可我也看得出,她的眼里,带着些欣喜,手底也有点手忙脚乱,水都洒到了盆外。
※ ※ ※
老计的实验实际上也没什么难度,从古文辉身上取得食尸鬼的蛹后,用各种人类已知的抗生素之类进行试验。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找不到一种可以有效杀灭食尸鬼的药物。我的任务,也就是帮助老计调配各种匪夷所思的药物。有时想到的东西,要是中世纪欧洲的那些野蛮医生见了,只怕也要摇头,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做完一天的实验,毫无进展。我和她告别老计,离开了局里。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了。深秋的街道,本来就有几分萧条,现在更是显得衰败,到处都是落叶,夹杂着废纸。
她走在我身边,一声也不吭。这些天,她已经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种英气,纯粹成了一个小女人。不知为什么,我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她抬起眼,有点吃惊地看看我,道:“当然想过。我劝过我爸,做那种事,并不是我们的责任。”
我笑了笑,道:“你那么劝他,他肯定不会听的。”我也明白老计。老计的性格和我有些相象,都是认死理的人,打定了一个主意,就再不会改变了。谁知道那是不是个好的脾气,反正,我已经不愿意再改变了。
她看着天,道:“你说,你们的实验有什么成功的可能么?”
我站住了:“不管怎么说,那已经不是我们个人的事了,那是为了整个人类。”
“是么?”她有点冷冷地笑了一下。一阵风吹过,一张被撕破了的报纸象一只小狗一样擦着地面滑到我的脚后。
“你不相信。”
“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够成功。”
她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加快了步子,向前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的心酸。
一个年代有一个年代的英雄。如果我做不了这个年代的英雄,那只要无愧于心就是了。我默默地想着,忧郁地摸出口袋里最后一根烟。点着了,烟气飘入肺中,呛得很。
※ ※ ※
几天过去了,还没有一点进展。
老计和我每天都喝两盅后再象古代炼金的巫师一样想一些匪夷所思的药物。只是,每天的几十次实验都以失败告终,杀死食尸鬼的唯一方法是火焚。而烧死患者防止传染,我们一直这么做,似乎用不着我们花那么大精力去发明。麻烦的是,虽然古文辉在低温下食尸鬼的发育很迟缓,但我们采到的标本中食尸鬼一天比一天大。他可能马上会孵化了。
一旦他孵化了,那么只能毁灭。我们贴出过征求志愿者,也在硕果仅存的电视台里发了一回广告,可患者大概早不看电视了,根本没人应征。我有点怀疑还有一个原因是老计那广告写得太吓人,什么“征求实验对象,保证毫无痛苦。”好象实验对象是要开膛破肚的一样。
广播里又通知了一回,由于城里人口越来越少,检查站不再二十四小时开放,改成早七晚十一。
其实他们也不必多说什么,留下来的,除了患者,只剩下我们三个傻瓜吧。不知城里别的傻瓜还没有了。
我没把真的傻瓜计算在内。
※ ※ ※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起床时,依然阳光明媚,今天是个好天。梦中我又回到了过去,那时特勤局还没有成立,我所服务的,只是一个做些维护治安工作的国家机构,而局长还是那机构的负责人。那时,她刚进局里来,只是一个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发育得不太好的女大学生……
为什么想这些?我有点好笑,可是,现在好象经常会回忆起过去。因为局长吧?
我无言地穿戴好,从食品柜里翻出点营养食品,对付着吃了点。这些天,这城市象一个漏了的浴缸一样,每时每刻都有人象水一样流出去。本来一大早这宿舍区吵得要命,现在却一直安静得甚至有点死寂。
走到离局里还有几十米的那街拐角处,远远的看见有个提着皮包的人站在门口。我走近了,有点忐忑不安。体内的食尸鬼孵化后,人会有一段时间的疯狂,因人而异,从两小时到两天。以前早期病人发现后送医院,当不能治疗后送回家由家人看护,到一定的时间由特勤局人道毁灭。现在对患者已完全失控,有时在街上走我都害怕会不会碰到一个已孵化的病人在我后脖子上咬一口。
好在孵化后的人很容易从动作上看得出。由于食尸鬼破坏了神经中枢,患者走路都象喝醉了一样。那人虽然有点失魂落魄的,但动作很平稳,就算是被寄生的也没危险性。只是,那人实在很熟悉,可我就是想不起来了。
当我走近他时,那人正好抬起脸,我看了看他,吃了一惊,道:“柯祥!”
柯祥以前我猜他一定是当零号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衣服一尘不染,说话细声细气。可现在,大概称得上是“男人中的男人”了,衣服也皱巴巴的,胡子好些天没刮了吧,和流浪汉差不多。只是他的脸还是白白净净的,爱修饰的男人,这最后的底线还是守住的。
他也吃了一惊,我们几乎同时说:“你没走?”
以前我们几乎没说过话,现在,我发现我其实也并不象内心想的那么讨厌他。我道:“你没拿到签证么?”
他有点失神地说:“今天才拿到。下午要走了,我想……我想再看一次文辉。”
他那种含情脉脉的语调以前我听了就想吐,可现在我只觉得那也只是人之常情。也许,那也是种爱情吧,即使我不理解,但我也没权力去取笑别人,毕竟,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道路。
他有点自嘲地笑了笑,道:“你大概在心里笑我吧。”
我不好说什么。尽管还是觉得他的话有点可笑,可还是道:“进去吧。”
他有点迟疑,道:“阿雯在么?”
我笑了:“当然在,你怕她么?”
“不是。”他垂下头,“她不让我见文辉。”
我打开门,道:“进去吧,我带你去。”
我也看过古文辉,他在低温下一直保持假死状态,在玻璃罩里显得很安祥,象睡着了一样,不知她为什么不让柯祥见。
关上门,我领着他走到实验室前。实验室二楼,门正对着大厅。那门没锁上,我们时常要从古文辉身上取一点标本。当然,实际上只是用一个注射器抽取一点血液,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
柯祥把皮包放在门外,人站在玻璃罩前,象呆了一样看着里面的古文辉。在他眼里,淌下了泪水。我没有打扰他,轻轻地退了出去。
掩上门,里面偶尔传来一声抽泣。柯祥在追思过去吧?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腕,上面那兼手表用的探测器却早被那两个保安打碎了,什么也没有。
五秒钟数一次,数到一百,总该出来了吧。我想着。
一,二,三……
“你在这里做什么?爸在找你。”
她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吓了一跳。我数到哪儿了?好象是六十到七十之间。我抬起头,却见她正在楼下。
我趴到栏杆上,小声道:“别那么大声,柯祥在和古文辉做最后的告别。”
“什么?”她的声音大得又吓了我一跳。我道:“是啊,大概,有几分钟了吧,我数到六十几了?”
“快进去看看!”
我这才想起,古文辉已经快孵化了,会不会出什么事?我一把拉开门。
门里,柯祥已经打开了玻璃罩,抱着古文辉坐在实验桌上,古文辉的头枕在他的腿上。听见我进来,他冲我笑了笑。
我走上前去,道:“你《王子与睡美人》看多了么?快把古文辉放回去吧。”
他没理我,还是抱着古文辉。
我抓住了他,一把把他拖了出来。他象一条小虫子一样在我手下蜷缩着。
“你疯了么?你知不知道,你要害死这里所有人的?”
柯祥被我抓得喘不过气来。他抬起头,满面泪水,说:“我不能看着他被关在那个玻璃罩里,象一只动物。”
我的左手狠狠地抽了他一个耳光。我没有留情,他的白净的脸上,登时出现了五个手指印。他抬起头,看着我,悲哀,痛苦,却没有乞怜。
我推开他,想到控制台前重新关上强化玻璃罩。趁着古文辉体内的虫卵没有孵化,现在还来得及。
“不要动!”
柯祥在一边喊道,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火焰枪。我没有理他,伸手要去扳那个开关,突然,一道火光掠过我身边,我的手臂只觉得一阵刺痛,一下缩了回来。
火焰枪是利用一种高能可燃气体来发射火焰的。因为对付那些虫子,平常的子弹没什么用,而火焰枪可以在两米以内射穿一块两厘米的钢板,是很好用的武器,用它来对付人却并不太好。柯祥这一枪没有对着我开,但余热还是使得我的右臂肘部的衣服燎掉一块,皮肤上起了不少水泡。
“快让开,我会开枪的!”
柯祥跑了过来,枪仍然对着我。
“混蛋!你难道要把我们全害死么?快听我的,把他关起来,趁他还没孵化。”
“然后呢?等你们把他研究完了,就把他当成一堆废物,烧成灰烬。”
我努力让自己不要发作,道:“你把他放出来,难道他就有救了?”
“我不管,”他的眼里,泪水大颗大颗地流出来,“反正我不能让他再关回那个玻璃罩里。”
这时,我看见实验室的门口出现了她的身影。她有点焦虑地看着我,我不为人察觉地向她点了点头,她点点头。
火焰枪射程不远,但从门口射过来足够了。我看见她掏出了火焰枪,对着正背着她的柯祥。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一直没有开枪。
这时,本来平躺着的古文辉嘴里发出了低低地一声,柯祥欣喜若狂,把枪插到腰间,在实验桌前弯下腰去,看着古文辉的脸,
“文辉,文辉,我是阿祥啊,是我啊,你还认识我么?说句话吧!”
他乱叫着。我的手摸着枪。这是个好机会,他全无防备,我开枪的话,可以在半秒钟里把他的脑袋烧成焦炭。可是我却实在下不了这个手。毕竟,柯祥还是个正常人。尽管我已不把患者当人,可杀人,我还是做不到。
古文辉的嘴里突然发出了不象人类的惨叫。他的头抬起了两三寸,从他嘴里喷出来的,不是血,尽是白色的小虫子,洒得满身都是,蠕蠕而动。
我一把抓住他的肩,道:“小心,他孵化了!”
由于温度升高,古文辉的孵化提前了。
柯祥哭叫道:“文辉!”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挣脱了我的手,向古文辉跑去。
我浑身象浸在冰水里,一动也不能动。柯祥跑近古文辉身边,哭喊着:“文辉!文辉!你能听见我么?”
古文辉的双手举了起来,伸向自己的眼睛。由于他体内的食尸鬼比正常孵化时数量不知多了多少倍,在他的眼睛里,一段白白的东西正拼命挤出来,血和脑浆混在一起从眼眶里往下滴。柯祥伸开手,似乎想要揽住古文辉,却又不敢。我退到门边,对柯祥叫道:“笨蛋!他体内的虫卵已经孵化了,快跑出来!”
不知他有没有听到我的喊声,我不见他有动作,古文辉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抱住了头,可是整个头象熟透了的苹果一样掉了下来,倒好象他把自己的头摘下来一样。他的身体就象个没扎上口的口袋,一下倒在地上。脖子处,已是一个空洞,从里面,象倒出水一样,一大堆白色的蛆虫直喷了出来。柯祥没有躲闪,被劈头盖脸地浇了个透,他嘴里恐惧之极地叫着,两手在脸上乱挥。
不,我的心象被针刺了一下。那不是在挥,而是在--拔!
他的手,抓着脸上的虫子,而那些小虫子却象钻进豆腐的泥鳅一样,直钻进他的皮肉里,就算他拔出一条,另一条又钻了进去,一张脸上,马上和一下正在忙碌的蜂巢一样。那些虫子不只是钻进去,还有些从里面钻出来,在脸上游走。他的脸一下子千疮百孔。
她在我身后发出了尖叫。
女人,总是女人。
柯祥转过头,张开已经变得破碎不堪的嘴,不清楚地说:“救……救我!”
他的嘴唇已经只剩了两层皮肤,两颊上,满是孔洞,血却流不出太多,那些虫子钻得非常快,一些在他的皮肤下穿行,从下巴直到脖子,他的皮肤上一些小小的鼓包在很快地移动。他的手在拼命摸着腰上的火焰枪,由于食尸鬼已经穿透了他的脑部,他的神经也已反应迟钝,摸了几次都只是摸个空。终于,他拔出了枪,对准自己的头。
这时,那些蛆虫一样的食尸鬼在枪上爬得到处都是,水一样掉下来,有一些开始向我爬过来。我不忍再看,扭头关上了门。
实验室的门密封性能很好,可是也隔不了热。我几乎一样感到门板开始发烫。
她掩着脸,在那儿抽泣着。我拍拍她的肩,道:“走吧,老计在等我们呢。”
※ ※ ※
回到老计的办公室,他正坐在桌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份内部资料。看见我们进来,他抬头道:“怎么了,怎么这么吵?”
我看了看她,她没说话,我道:“柯祥来过了。”
老计的脸略略抽动了一下,对她道:“你为什么放他进来?古文辉自己交待过,他太容易冲动,不能让他来的。”
我道:“不关她的事,是我带他进来的。”
老计站起身,道:“他走了么?”
我叹了口气,道:“死了。他殉情了。”
老计一点也没体会到我话语中的幽默感,道:“那么古文辉么?”
我一下回过神来,有点过意不去地道:“他的尸体已经被我烧了。”
“烧了?”老计站起身,冲到我跟前,一把揪住我的胸口,“你知不知道,他是个最好的实验对象,我的实验怎么办?”
没想到精干巴瘦的老计力气会这么大,他抓着我时,我一动也动不了。她在一边道:“爸,你别怪他,柯祥疯了一样要把古文辉放出来,那时古文辉已经孵化了,如果不烧了他,那些食尸鬼会马上感染我们的。”
老计放开了我,象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我道:“要不,我们再征求一个自愿者吧……”
老计看着我,脸上,满是嘲讽:“也许等我感染了你拿我来做实验吧。烧得怎么样了?”后一句是跟她说的。我道:“烧起来后我们没有去看过。”
老计象没听到一样,还是对着她,她看了看我,小声道:“门还关着,我们怕还有食尸鬼没死,没去看过。”
老计走出门去,我和她跟在老计身后,有种无颜以对的惭愧。毕竟,虽然我不知道古文辉有那遗言,但毕竟是我放他进来的。总不能用不知者不罪来搪塞吧。
二楼的实验室门口,还在散发着热气。实验室因为要化验食尸鬼样品,局长怕出万一,特意让人加工过,密封性很好,很耐热,食尸鬼只有用高温才能杀灭,柯祥虽然用火焰枪烧过,对屋子也没什么损伤。老计打开门外的加热开关,实验室本身也安装了加热装置,可以在瞬间加热到五百摄氏度的高温,防备有哪条食尸鬼漏网。等了一会,老计关掉开关,道:“阿雯,开门时你守着点。”
她拔出火焰枪来,我见她的手有点发抖,道:“我来吧。”
里面的样子肯定不会好看的。老计却没理我,见她还是有点迟疑不前,厉声道:“快点,要是里面还有食尸鬼,千万不能放过。”
我有点生气,但还是拔出枪来,站在门的另一边。看着她,她的嘴唇都有些发白。
她实在不该做这种事。
我正胡思乱想着,门开了。随着一股热气,随之是一阵焦臭,她的头直直地对着我,根本不敢向里看。老计却已走了进去。
我探过头。里面,倒没有想象的那么一片狼籍。地上,食尸鬼在一百摄氏度就已经死亡,五百度高温,都已经成了焦炭了,地上一点点的都是黑点。恐怖的只是地上那两具焦黑的尸骸。古文辉的尸体本就已不成样子了,而柯祥的尸体上,只有上半身的衣物被烧得黑黑一片,下半身只沾染了些食尸鬼的焦尸痕迹。只是本来放在实验桌前的纪录数据也被烧得只剩下一些碎纸了。
老计戴上了手套,取出一根合金的小棍子,在那堆灰黑色的遗骸中翻着。看着他那副样子,我真有点佩服他的胆量,却也更觉得内疚。
我道:“老计,我很抱歉……”
蹲在地上的老计看了看我,道:“别说这话了,请你还是走吧。”
我被他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来,把火焰枪往腰上皮套里一插,扭头便走。她在我身后叫着:“等等……”
老计喝道:“这种沉不住气的人,别叫他。”
我没有回头,只听得她小声地埋怨着老计。
如果她追上来,我会留下来的。我想。
可是,她没有追上来。
我走出大门。街上,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清洁工来打扫了,废纸垃圾到处都是。幸好人也大多离开了,如果还象以前那样有那么多人,弄得这么脏一定会爆发瘟疫的吧。我走出大门时,多少有点留恋地想回头看,可是还是没有回头。
街上,很少有人走过。能走的都走了,等着离开的,想必除了万不得已不会上街来的。现在,在街上大模大样走的人,可能大多是感染者。
我低着头,只是走着。我并不害怕那些感染者了。说来也好笑,当我们还在到处寻找感染者时,那些被感染的往往都象是怪异而恐怖,可现在看看,倒也没什么两样,只是比普通人看上去更脆弱,更憔悴。如果我感染上了,大概也不过那么一回事吧。
我走了一段,忽然又听到了那首《TOPGUN》的主题曲。还是那家店里吧,那种有点煽情的歌声,听起来也那么具有讽刺味。
我站住了。眼前的一切都象死了一样,除了那首歌,就只剩下风声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烟早就没了。还有什么地方可以买烟么?我有点茫然地看看四周。
除了那个正放着歌的小酒店。
我走过去。门虚掩着,透过玻璃门,看得到几个人正在喝酒。吧台上,有个人正在调酒,柜台上的一个玻璃柜里,还放着几包烟。
那景象倒和以前没什么两样,除了那些喝酒的人,每个人的脸上,不是麻木就是绝望。
我走到吧台前,道:“请给我一包烟。”
那调酒师正摇着酒,道:“自己拿吧。三十元。”
这时候还要钱,而且卖得那么贵,我也有点想不到。我摸摸口袋,这些天都没有用钱的习惯了。幸好,口袋里还有一些钱,我数了三十元,抓了一包烟,撕开包装,用食指一弹烟盒的底部,一支烟跳了出来。
这时,一个已喝得醉醺醺的人走过来,在吧台上扔了一张纸币,道:“再来一杯吧。”
那调酒的灵巧地收好钱,倒了一杯酒道:“给您的酒。”
我倚在吧台上,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笑道:“你还要钱来做什么?”
他看了看我,道:“钱可以买东西啊。”
“你还有机会可以买东西么?”
他的手还在摇着那两个不锈钢罐子,道:“我没有机会了,可我的妻子和孩子还可以。”
他看着吧台里,嵌在墙上的一帧小照片。上面,一男一女和一个男孩子,笑得灿烂。背后是阳光和草地,繁花如锦。
“他们都出去了。”他象有点爱不释手地摇着手里的罐子,“前些天还打电话进来,告诉我外面很好,让我不用担心。这些钱我不能用,但却可以让我的妻子和孩子过上好一阵子了。人总要死的,就算我马上要死了,可我还得养家糊口。何况现在我还没死,还是个商人,你说是么?”
我吐了一口烟。他的神情安详而坦然,倒好象在谈论什么与己无关的事。我道:“也许你是对的吧。”
这时,有个喝得已有醉意的汉子叫道:“老板,再来一瓶,五十六度的。”
※ ※ ※
走出那酒店,我有点茫然。生死于人,本来也是常事吧,可看得象那酒店老板那么开的倒也少见。
走到桥上,桥下,流水汤汤,一张落叶正飘下来,擦着水皮掠过一阵,又象被吸住了一样贴在水面上,顺水流去。这条河本来被污染得很厉害,淤泥积得几乎要堵塞河道。这些天来,水量倒增加了。我把烟头扔进河里,又摸出一支烟,刚凑到嘴边,忽然肩头被撞了一下,那支烟也掉在地上。我扭头一看,是个醉醺醺的流浪汉,手上拎了一瓶酒。他见我看了他一眼,瞪大了眼,道:“看什么看,我是感染者。”
我有点本能地想要摸火焰枪,可是马上放下了手,叹了口气,道:“我还没被感染,对不起。”
这话可能让他也有点奇怪,道:“什么?”忽然,他叫道:“哈,是你啊。不去那检验处上班了?”
“早不去了。”我看了看他,但实在认不出来,道:“你是哪一位啊,恕我眼拙。”
“我是成凡。”
“成……凡?”我依稀记得前些天那个被我查出感染了食尸鬼的不幸运的人。不错,他穿的还是那件衣服。才没几天,他身上那身西装也肮脏得象从垃圾箱里拣来的。
“你验得没错,”他向我露齿一笑,却又那么凄楚,“就这几天,我血液内的虫卵数量,已经达到了每立方厘米一百三十个。”
我不知说些什么好。古文辉和柯祥的死,我并没有太多感慨,但这个人明明知道自己要死了,却偏偏象个自暴自弃的醉汉一样在街头晃荡,却更让我不安。
“你为什么不到那个检验处去了?”
我只是苦笑,道:“我只去了一天,前些日子我在老单位里。昨天,我又和以前的同事吵了一架。”
“为了什么?”
“他在研究解药,结果那个实验对象的朋友自作多情来救他,弄得一团糟。实验的对象没了,资料也烧得差不多,他心情不好,怪我了。”
成凡忽然道:“不能补救么?”
我叹了口气,道:“实验对象都没了,实验怎么继续?谁也不肯在没死前把自己的身体捐出来做实验,等孵化后你不知道了,又没法实验了。”
“我肯的。”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他。只见成凡一张已经又脏又瘦的脸正对着我。我道:“你要想清楚,做实验时,你是清醒的,却不能动。你要忍受极大的痛苦,能行么?”
他把手里的酒瓶扔进河里。河水汤汤,发出恶臭。他道:“我妈昨天去世了。”
在他的眼里,滴下了一滴泪水。我有点抱歉地说:“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他擦了擦眼,“我想通了,反正迟早要死,如果用我的身体能做出解药来,那么也是值得的。”
我看着他,心头一阵地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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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领着成凡回到局里。实验室的门开着,看得到老计在里面。我领着他走上楼,兴高采烈地说:“老计,我给你带来了个病人。”
老计正在拼凑几张烧得焦黄的纸片,抬头看了看我,道:“什么?”
“这位成凡先生是个早期感染者。他自愿做实验对象。”
老计一下站起来,有点激动地说:“是么?成先生,你可是人类的功臣啊!来,我还有一个备用实验室。”
这时,我看见她出现在门口,脸上有点喜色。也许,我这手将功赎罪做得很漂亮,我几乎要向她比划一个“V”字型了。
老计领着他走到另一间实验室里。这实验室比被我毁掉那间要简陋得多,我也有点理解老计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火了。老计掀开了实验室中间床位的玻璃罩,道:“睡上去吧。”
成凡躺到床上,有点惴惴地道:“不会很痛苦么?”
“如果你的意识清醒的话,那种痛苦和恐怖没有一个人受得了的。我会让人吸上十分钟一氧化碳,你就会脑死亡,那就不会再有感觉了。”
“什么?煤气?”
成凡象被蛇咬了一口一样,坐了起来。我在一边道:“成凡,反正你的生命也没有多久了,贡献出来,如果解药能成,全世界都会感谢你的。”
他看了看床上的一根输气管,打了个寒战,道:“我想……我还是不要……”
我有点恼火,道:“成凡,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在外面你大义凛然,我还被你感动了。事到临头又怕了么?”
他转过头,看了看我,哭丧着脸道:“可是,你没说要煤气中毒死掉……”
老计在一边道:“那只是脑死亡,你一点痛苦也没有的。”
“你又没死过……”
我有点不耐烦了,掏出火焰枪来喝道:“懦夫!拿出点男人的勇气来,别三分钟热度,给我躺好。”
成凡看看我手中的枪,哭丧着脸要躺下。忽然,实验室的门被敲了敲,我扭头看了看,她站在门口,脸也有点扭屈,见我转过头来,她的左手按住我的枪,右手重重打了我一个耳光,一下下了我的枪,扭头对成凡道:“对不起,成先生,你不愿意,那是你的自由,请你走吧。”
我捂着脸,看着成凡猥猥琐琐地走出去。等他一走,我喝道:“你为什么放他走?”
她瞪着我和老计,脸涨得通红,骂道:“无耻!你们这种做法,就算做出解药来,你们心里难道不惭愧么?”
老计虽然是她父亲,却让她说得头都低了。我道:“可是,这本来就是他自己愿意的,我又没强迫他,谁叫他反悔。”
“他可以自愿的权力,那也就可以反悔。”
“可他是感染者,没多少时候好活了……”
“就算只有一天好活,他也是人,不是实验用的豚鼠!你有做一个英雄的权力,可他也有不做一个英雄的权力!”
这话象铁块一样砸在我头上。我有点怔怔地看着她,好象不认识一样。
她把手里的枪放到我手上,扭头走了出去。
半晌,我觉得一只手放到我肩上。我回过头去,却是老计。他叹了口气,道:“对不起,刚才我很失礼。”
“没什么。”我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心里,却还是她那句话给我的震惊。从小受到的教育都告诉我,在非常时刻,我应该挺身而出,堂堂正正地做一个英雄,从来也没想到过,一个人事实上也可以逃避,那并不是过错!而对旁人的逃避妄加指责,那才是犯罪。
※ ※ ※
离开局里,我跟在她身后。
以前我都以为我比她高出一筹,但现在我却觉得自己好象是在她的阴影里。
“走那么慢做什么?”她站住了,看着我。我走快了几步,走到她身边。
“对不起。”
她低着头,又象以前一样,小声地说着。我摸了摸脸,笑了笑,道:“那不算什么。”我倒没说,从小到大,我没被人打过几次。局长从不打我,第一次被人打耳光还是十五岁那年一位市领导的公子骂我是野种,而局长是哈叭狗。那个耳光给他换来了左臂骨折,也害得局长从那以后一直没再升迁。
走过那家酒店,这回橱窗里更放了一台电视机,里面正播放着新闻。某地粮食丰收,某地开展赈灾,某地又召开了一个国际性会议云云。那些以前十分熟识的地名,现在听来,恍若另一个星球上的事。
“明天,我们都走吧。”
我迟疑了一下,道:“老计大概不会同意吧。”
她没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碧蓝的天空,除了几缕因为斜阳变得五颜六色的云彩,什么也没有。天空也依然安详而宁静。
“据天文台计算,下周三将出现狮子座流星雨。这种天文景观难得一见……”
那台电视机里,现在那个正襟危坐的女播音员正面无表情地播报着一条新闻。这条新闻虽然并不是为这个地方的人播送的,可这儿一样看得到。
街上,空空荡荡,见不到几个人。能走的,都走了,暂时还没走的,也多半不敢上街,到处都有被寄生的人。说也可笑,当人们如临大敌时,被寄生的人一旦知道自己被寄生,就惶惶不可终日,而现在,更多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那些体内食尸鬼尚未孵化的人多半在酒馆喝酒。我跟着她,不敢离得太远,也不敢靠得太近。
她站在那酒店门口,看着橱窗里的电视。现在电视里正播放一些以前的流星雨照片,美得不象真实。在一片宝蓝的天空里,星陨如雨,有如一场焰火。
我看着她,道:“你很喜欢流星?”
她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我笑道:“如果我们走得早,还可以无心无事地看看那场流星雨。”
我虽然是带着笑说的,但实在希望她能够给我一个好好的回答,可是她却象没听见,脸还是对着那电视机。我有点讪讪地笑了,象是对自己的嘲弄,却也多少有点自怜。
天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我看见她回过头,在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地,发光,电视机里的光让她的脸也一明一亮,象牙色的皮肤好象也有光泽。
※ ※ ※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到局里。古文辉上一次抽取的样品只能再做两次实验。如果没有实验者,那我们的工作就毫无意义了。
老计还在埋头干着,我看看四周,她不在。我道:“老计,阿雯哪里去了?”
他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道:“她去征求志愿者去了。”
我吃了一惊,道:“什么?她去哪儿了?你为什么不让我和她一块儿去?”
他看看我,没说什么,只是道:“她要自己去。”
也许他还对我烧掉了古文辉耿耿于怀吧,也许认为我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我不管那些了,大声道:“老计,你知不知道,现在这城市里已经是患者占极大多数,万一她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他又低下头,在一张纸上计算什么,道:“不会的吧。”
我有点焦急。这时,却听得大门口有人在拼命敲打着门。那种敲门声绝不会是她的,这连老计也听出来了,他抬起头看了看我,我却没他那么沉得住气,飞快地向大门口跑去。
大门口有个小窗子,我打开那小窗看了看,却见那窗子里有一张男人的脸,他有点局促不安地说:“请问,这里是特勤局么?”
“以前是。”我道,“你有什么事么?”
这男人忽然道:“你是那回来我家执行任务的那位先生吧?”
我根本记不清他是谁了,道:“你有什么事么?”
他让开了一点,嘴里道:“是这样的……”
他不用说什么,我已经打开了大门。
在他身后的一辆磁悬浮汽车上,她象昏死过去一样,半躺在车座上。
我几乎是冲出门去,跑到小车前,摇了摇她的头,道:“快醒醒!快醒醒!”
象是回答我,我才发现,她的手腕上,那探测器的红灯正闪亮着,一闪,一闪。在她的手背上,有一个新被咬破的伤口,还在流血。
她被感染了!被食尸鬼感染的初期,有一段时间很嗜睡,那正是第一种征状。
我转过身,猛地揪住那男人的胸口,喝道:“这是怎么回事?谁感染她的?”
那男人象是一只小老鼠一样,尖声叫道:“不是我!不是我!”
“那是谁?”
我只觉身上的血都似乎要燃烧,一种杀人的欲望充溢在心头。那男人的脸满是苦色,半晌才道:“是我儿子。”
我一把抽出火焰枪,指着他的头道:“把你儿子叫出来!不然,我把你的头都烧焦!”
那男人象是要哭出来一样,从那辆小车后座走下一个怯生生的男孩。不用探测器,我也看得出,他已经被感染好几天了,恐怕再过几天就会孵化。
没有孵化的病人也会感染人了么?我没有考虑,把枪对准了那男孩,他的脸本就惨白得没什么血色,现在更是面色如土,喊道:“爸爸!爸爸!”
那男人还没说什么,她忽然动了动,我冲到车前,猛地一脚,把那男孩踢到一边。这一脚够他受的,他嘴角也一下咳出了血来。我扶住她的头,道:“怎么样?怎么样?”
她抬起头,看见了我,笑了笑,道:“别怪那小男孩,让他们走吧。”
我扭头看了看,那小男孩正挣扎着爬起来,而那男人还站在一边动也不动。我强压住心头的怒气,道:“好吧,我扶你出来。”
扶着她进门,那男人还在门口欲言又止,我喝道:“快滚,趁我没变主意!”
那男人怔了怔,道:“我很对不起。”他扶起地上的男孩,慈爱地抱起他放进车后座。
我忽然想起来了,他就是邓宝玲的丈夫!自从邓宝玲走后,他的样子一下子憔悴了许多,怪不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我转过身,道:“喂,你儿子已经被感染了,你尽量少和他接触。”
那男人抬起头,苦笑着,道:“那是我儿子。”
他钻进车,发动汽车,开走了。我抱着她,她的头发有几绺搭在我手上,痒痒的,她却象睡着了一样,动也不动。在我怀里,她象睡着了发魇似地,突然小声地咕哝了一句:“别拿我做实验,我怕!”
我看着她的侧脸,第一次发现,原来她真的那么美丽,就算担忧和恐惧,只是让她更加楚楚动人。
如果那是永恒的,那就让永恒永远是永恒吧,下一刻永远不要来临。
我想着,眼里已满是泪水。
我抱着她,一脚踢开门,喊道:“老计!老计!”
老计从房里跑了出来。一见我抱着她,他的脸色也变了变,还没说什么,我叫道:“快!她感染的时间还不久,能有救么?”
老计撩起她的袖子看了看,道:“是外伤引起的,大约半小时,食尸鬼还没有开始分裂。”
我一喜,道:“那么,全身换血还可以救她?”
老计突然抱住头,痛哭道:“我真混!我非要留在这儿,现在这市里哪儿还有医院!”
我道:“别灰心,检查站里一定有库存血的。如果不行的话,直接用超音速飞机送她去邻市,不过十分钟路程。”
老计的眼里亮了起来。我抱起她,吼道:“快!快把车开出来!”
老计没有在意我那么对他吼叫,飞快地从车库里开出一辆车来。我抱着她上了车,老计也钻进来,道:“我来扶着她吧。”
我把她放在边上的座位上,老计扶着她,我不要命地把车倒出大门,一下子开到了最高档。
这车并不很先进,最高只能开到三百码。我在一出大门,马上换档,这车吼叫一声,指针马上跳到了最高。老计在一边叫道:“快点!快点!”
快点的话,我们三个全要成肉泥了。我心里说着,嘴上却没说。我也希望能更快一些。
我们的车离检查站还有好几百米时,那检查站里忽然发出了一个很大的声音:“7322号车主,马上减速,否则我们将采取行动。”
我一时还不明白,一道紫光从车窗边掠过,一下把车镜都打掉了。我吓了一跳,马上明白,检查站一定把我们当成是疯狂冲击的暴徒了。曾经有过先例,有个被检查出体内带有食尸鬼的病人被拒绝出境后,开了一辆汽车撞向检查站。那一次,那车被驻守在检查站的军队在离检查站还有二百米远的地方打得千疮百孔,而那个亡命之徒是被人从车里一块块拿出来的。
我把车速降了下来,打开左窗,把一只手伸出去,胡乱晃着,嘴里喊道:“别开枪!我们没有恶意!”
那声音顿了顿,道:“请立即下车,不得靠近检查站二百米以内。”
那二百米外,已划了条白线。我停了车,道:“老计,帮帮我。”
一下车,老计刚把她抱下来,我马上背着她,发疯一样向检查站奔去。在门口,五六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把激光枪对准我,检查站里那声音还在道:“请马上放下你背上的东西,慢慢走进来。”
东西?我有点生气,冲着大门口喊:“什么东西,你们看清了,这是个人!”
那几个士兵还是指着我。那声音道:“那么……进来吧。”
我背着她走过检查大厅。两个星期以前,我曾经在这儿工作过,现在却作为一个申请出境者来了。门口,看得到以前拉着电网的地方,都挖了一条又深又长的壕沟,外面不时有人在巡逻。一进门,那探测器一下铃声大作,这使得那几个士兵更如临大敌。他们全套的防生化服,看上去,倒是可笑得很。
我把她放到检查台前的一张椅子上,道:“我要求给她立即做全身换血!”
那个检查人员哪里见过这样子,有点惊惶失措地道:“不……不行啊,我们这儿没这个条件。”
“立刻送邻市啊,快,她体内的食尸鬼还没分裂,现在还来得及!”
那检查人员看了看我,嚅嚅道:“那是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难道你们见死不救么?”
这时,有人在边上道:“他说的没错,这是不可能的。”
那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军人,看肩章,也是有军衔的。我怒道:“你们军方的超音速直升机到邻市只用十分钟,她体内的食尸鬼分裂大约还有一小时,完全来得及的!”
他笑了笑,道:“不是条件不允许,而是这件事是不可能的。”
“什么?”
我只觉心头怒火熊熊,即将爆发。这时老计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看见我这样子,他道:“怎么了?”
“他们不同意用直升机送她去医院。”
那军人很和蔼地道:“两位,你们想必明白,我是个军人。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我的职责就是不能放走任何一个患者。”
看着他那彬彬有礼的样子,我心头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不,我绝不能让她死!
老计还在和他商量什么,我伸手到腰间摸出了火焰枪。还没等我说出威胁的话,那个军人斜斜跨上一步,用了个漂亮的擒拿动作,扣住了我右手的反关节,我只觉手臂象是折断了一样,痛得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他十分纯熟地下了我的枪,交给边上一个士兵,道:“请不要冲动。”
他放开我,退到一边。我甩了甩手,直起腰叫道:“你们打死我也没关系,可你们一定要救她!”
那个军人向我鞠了一躬,道:“对不起,我是军人,只能按命令办事。上级指示,任何病人都不能离开本市。”
“这算什么狗屁命令!”我骂道,“难道连救人也不准么?”
那个军人打了个立正,道:“是的,命令之外,一切事都不允许。你们是否要做检查?”
我恨恨地道:“混蛋!你们这帮混蛋!”
还没等我作势,那几个士兵一下用手中的激光枪压住我。
※ ※ ※
不知过了多久,我都不再记得我是怎样把她抱进车去的,也不记得我是怎样把车开回去的。等神智渐复时,我才发现我睡在值班室里。
那是老计的住处,这些天我常和老计在这里喝酒。我翻身坐了起来,记忆还东一鳞西一爪地支离破碎,好象世界也一下破碎了。我扶着头,努力回想着。
忽然,我想起了一切。她还在么?我看了下四周,值班室里就我一个人。她和老计在哪里?我心头一阵沉重,跳下床。
桌上,她养的那盆菊花已经快开了,几个蓓蕾鼓鼓地象马上要爆开,从裂缝里露出里面的黄色花瓣。
也许,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切只是我的一个噩梦?
可是,我的记忆告诉我,事情本是如此。
我站到地上,走出值班室。忽然,脚下被绊了一下,那是一个皮箱。
柯祥的皮箱。他死后,这皮箱便扔在这里了。被我绊倒后,皮箱也打开了,里面有几件衣服倒了出来。我弯下腰,把皮箱里的东西收进去。
在衣服中间,是几张全息照片。一拿出来,高分子树脂纸上马上出现了柯祥和古文辉的合影。柯祥搔首弄姿的样子实在令人好笑,可不知为什么,我却只觉心酸。
这两个人也已经成为过去式了。
我叹了口气,把东西收好,锁上了,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一打开,她正站在门外,作势要推门,我一拉门,她的手推到了我胸前。她看见我,微微一笑,道:“你醒了?”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忧郁地看着她抱着纱布的手。现在过去几个小时了?她血液里的食尸鬼幼虫正在飞快地分裂繁殖吧,象那些无所事事的禄蠹。不知为什么,我更想到那些从小看惯了的坐在高级轿车里,出入都有随从的趾高气扬的人。那些人现在在哪儿?也许,在市长的命令发出后,他们就第一时间离开了这里,现在住在另外一个地方,继续他的趾高气扬吧。
她也发现了我在注视着她的手,只是微微一笑,道:“别多想了,这是命。”
“胡说!”我抬起头,逼视着她,“这不是命!你也不相信命的!”
“如果一件事我们无法挽回,那就当那是命里注定吧。来,我爸有话要和你说。”
我跟着她走去。老计在院子里,站在车边收拾着一个箱子,一见我来了,抬头道:“你来了?我们走吧。”
我有点怔怔地看着他,道:“去哪儿?”
老计把一叠钱包起来,放在包里,道:“离开这个城市啊。”
我看了看她,她面色如常,好象什么事也没有。我道:“阿雯也走么?”
她道:“我是不能离开的,你们走吧。”
“什么?”我几乎有点怒视着老计了,“你要把你女儿扔掉?”
我踏上一步,怒视着他。如果老计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我想我一定会一拳打去。她伸手按了按我的手背,道:“别这样,是我让爸走的。”
我看着老计,喝道:“你难道不知道,如果找不出解药,那她就没几天好活了么?”
老计苦笑了一下,道:“你真以为我们能做出解药来么?我那种逞英雄的想法,已经害了我的女儿了。”
我虽然想狠狠一拳打向老计脸上,但却只觉浑身无力。的确,要找出解药,绝不是我们这样胡乱试验能找到的。我松开了拳,道:“你真的要把她扔下来么?”
老计还没说什么,她道:“别把我想得那么没用,你们留下来,不过是陪上一条命而已,还是趁早走吧。”
老计已经收拾好了东西,道:“阿雯,我们走了。”
她看着老计,这时,我才看见她眼角有了泪水。她道:“爸……”
老计摸了摸她的头,眼里也落下泪水。忽然,他哽咽着道:“爸要走了。爸太没用。”
老计转过头,对我说:“我们走吧。”
我没说话,也没动,看着他走进车里在里面道:“快进来啊。”
我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就算我活着不是一个英雄,那我也要死得象个英雄。
老计在车里道:“快走吧。阿雯,爸……爸要走了。”
我看见她冲着车挥挥手。我把手背到身后,侧身看着院子里一棵树。秋天到了,这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只是一些瘦棱棱的树枝。
老计发动了车。等他的车开出门,我转过身。她站在后边,眼里满是泪水,脸上,却又带着几分欢喜。
我笑了笑,道:“我想继续老计的工作。你愿意帮助我么?”
她笑了,还带着泪水,眼神里也有点慌乱:“如果……如果我只有一天好活了呢?”
“如果我们只有一天好活,那么就把这一天当一生好了。”
我重又转过身看着那棵树。木叶尽脱,落得一地金黄。只是,当明年满树争荣时,我们是否还能看得到?
※ ※ ※
日子象是凝固了一样。我抽取了她一些血液,试着和老计一样,把一些药物滴在里面,在电子显微镜下观察吸血鬼虫卵的变化,一旦有什么变化,马上记下来,改变浓度,加上别的药物。可是,只有亲手做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看似简单的实验,竟然如此复杂得枯燥无味。我必须仔细观察血液里的变化,又必须排除那些虫卵的正常生长引起的形态改变。这些工作,以前都是老计做的。如果不是她在跟前,我真会对临阵脱逃的老计破口大骂。
食物不算少。由于人口忽剧下降,冷库里的食物根本消耗不完。何况,大概病人也不会因为口腹之欲去吃饭了吧,大多数病人喝的酒恐怕比饭还多,相比较而言,没酒喝倒让我更难受。
时间在不知不觉里过去。当我把最后一个样本放进高温消毒柜里时,才发现已是黄昏。外界的供电虽然没断,电视电台都还能收到,只是,过于稀少的人口让周围都静得象要死去。她正在给那盆花浇水,现在有一朵菊花已经半开了,象是做得很精致却破了一个口子的扁球,从里面露出几根金黄色的丝。
“今天还好么?”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只是撩起袖子,露出探测器来。那探测器上的红色指示灯又快了不少。奇怪的是,她血液样本中食尸鬼含量并不很高,那许那些食尸鬼的分裂速度又加快了。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两三天她就会孵化的。
我有点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的手,脑子里却浮现出这只雪白的手臂上,爬满了蛆虫一样食尸鬼的样子。
“别为我担心,”她微微地笑了笑,“这一天总会来的,不过是早一点和晚一点的区别而已。”
我有点冲动地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她的脸有点微微发红,重下了头。
“明天,你还是睡到那备用实验室吧。”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点。她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她没料到我说出的是这句话吧。
“不,我不愿意当实验品。”
我看着她的脸,抚摸着她稍有点蓬乱的头发。这个亲昵的动作,如果是以前,那一定是我求之不得的,可是现在我更觉得心底有一阵阵痛楚袭来。
她的头发依然乌黑发亮,有一点香味。我说出这种话时也真有点象是要打碎一件精美的工艺品那种感觉。
“我想活着,就算只有一天好活,那也把这一天当成一生。”
这是我说过的话。我说这话时,想到的只是永远也不放弃。可是在她嘴里说出来,却有着无比的凄婉。
我放开她的手。别人这么做,我一定会不屑一顾的。可她是那么说的,我又能如何?我总不能象对成凡一样拔枪对着她的头命令她睡到实验桌上吧。
窗外,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却被窗棂分隔成一块块的。
“出去走走吧。”我重又拉起她的手。她的脸又浮上一层红晕,柔顺地跟着我出了门。
门外,街道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到处是废纸和破旧的衣服。今天的晚霞特别灿烂,也许明天又是个晴天。当不再有人迹时,那些丑陋的建筑也有了种颓废的奢华。
拉着她的柔软的手,我们都没有说话。
那并不是爱情吧。我想着,只是对她的同情。可是,我却知道我是在欺骗自己。可如果这是爱情的话,那么这种爱情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一路上,店铺一律关着门,有些被人砸开了,可里面也没什么东西。走过那桥,那间酒吧也已经关了。那个乐天的店主可能已经孵化,但现在孵化也不是什么希奇的事,患者多半是躲在家里渡过最后的日子。在等待死亡来临的日子,一定非常恐怖,孵化时的一段时间,人完全失去意志,只会象得了狂犬病一样乱咬。
她也会那样么?
我看了看她的脸。她脸色白了一些,不过还算正常。我无法想象她最终的那样子。
桥上,风吹过,冷而干,象陌生人的眼色,夕阳已经半落,天边的晚霞几乎有些动心动魄的美丽。她靠在我身边,身边象也有点发抖。我垂下头,小声道:“冷么?”
她点了点头。我解开外衣,把她拥到怀里。她又颤抖了一下,象是冷。
也许,那是爱情吧。爱情,毕竟还是在这个最不适合的时候来临了。
“如果我快要孵化的话,那就杀了我。”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说,“不要手软。”
天暗了下来。天空是遥远的深蓝色,月亮就象镶嵌在一片蓝色丝绒上的金黄色卵石,美得不象是真的。在月亮的边上,无数点星光掠过,我在泪水中看到的,也同样不象是真的。
我看着天,今天是流星雨的日子。小时候,曾经彻夜不眠,只为了看一眼那满天如花雨缤纷的美景,现在,那种景象只更让我痛苦。
我的喉头象梗咽了什么,说不出来了。
“杀了我吧,不要让我变成那种可怕的样子。”
我的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我都不能相信,我还能流出那么多泪水。
“你不是常说你是铁石心肠么?你不希望我成为那些虫子的食物吧?”
“别说这些话了,”我喃喃地说着,泪水已无法遏制地流着。什么英雄业迹,什么舍生取义,在我心里,似乎都已经变得那么可笑。
泪水滚烫,在泪光中,满天的星仿佛同时倾泻下来,听得到玻璃碎裂一样的声音。
※ ※ ※
两天后,她自杀了。她的遗书里让我把她的尸体烧成灰烬,交给老计,——如果可能的话。
※ ※ ※
我提着皮箱,里面只放着她的骨灰。按她的意思,我把她骨灰放在一个她最喜欢的细瓷花盆里,用胶纸封住了口。
如果说我那天决定不和老计一起走时,还自以为能当一个英雄,那么现在我只能承认,我们都不是英雄,也做不了英雄。
我不是英雄,那也别自不量力地想当一个英雄了。
开着车,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一切都死寂得让人觉得可笑,似乎做什么事都有点不合时宜。我提着箱子,在街上东张西望着。离检查站有不少距离,我却并没有什么欣慰。这个城市不知是不是我出生的地方,但我这些年来绝大部份日子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在要离开时,总是有些舍不得。
车到了检查站了。我在白线外停下车,忧郁地看着手里的皮箱。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努力都已经白费了,可是付出的代价却实在太大。尽管我还有点对自己半途而废的痛苦,更痛苦的却是因为她。
检查站门口聚集着一群军人和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还有三辆很大的卡车。当我向他们走去时,边上几个卫兵如临大敌,同时举起枪来,喝道:“干什么的?”
我举了举皮箱,以示手里并没武器,叫道:“我是来检查的。”
“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检查?已经截止了。”
“什么?”
我大吃一惊,根本想不到居然会有这等事,这时一个军官脸上露出笑意道:“放心,已经发现了食尸鬼疫苗,所以不必担心了。”
我不知这是让我欣慰还是痛苦。如果说以前的痛苦中还有些死得其所的自豪,那现在只是觉得茫然。我们的一切努力,岂但是白费,而且是可笑了。我道:“是真的么?”
那军官白了我一眼,道:“你难道不信么?你来了就先进那辆卡车吧。等载满了你们这是第一批治好的人。”
“可我并没有感染啊。”
我有点着急,想找出证明来,可是我的探测器找砸碎了,她的我已经给她殉葬了,偏偏这检查站又已撤掉,以前的仪器什么都没有。
那军官道:“没关系,无非打一针,有病治病,没病防病,你一个大男人总不会怕痛吧?上车坐好吧。”
我道:“可我是没感染啊……”
我还没说完,一个士兵已举起枪对准了我。那军官制住他的动作,道:“由于我们已没有有效的检测手段了,请你配合一下,反正只是打一针。”
那是他第二次说“只是打一针了”。我道:“什么要坐到车里?打一针不是很方便的么。”
他道:“嗨,对于你个人来说只是打一针,可对我们却要管理,要保证你治好,不能让你没好就到处跑是吧?要没有管理,来一个打一针的话,那怎么分清打过和没打过的?我们把你们集中起来,治好一批就放走一批。”
他说得也不是没道理。那军官已不再理我,道:“来个人,送这位先生进车。”
我没办法,在一个卫兵的监视下爬进空荡荡的车厢。里面现在只有我一个,黑洞洞的。我把皮箱放在身前,有点呆呆地坐着。
我坐的那辆车站上两个浑身穿着防化衣的士兵,站立在车尾。那卡车开动了,车头上,一个大喇叭开始发出很响亮的声音,听得出,那是国家电台的播音员的声音,正说着:“所有居民请注意,疫苗已经发明,请立刻上车,接受治疗。”
车转了一圈,陆陆续续地上来了不少人,卡车里就几乎塞满了。我坐在一堆病人中,倒并没有什么不适。那些人虽然不说话,但一个个面露喜色。相比较而言,我那一脸颓唐,好象我反倒是病人。
车很快转完了一个社区,载了一大批人,还有人急着要上车,后门那两个卫兵正解释说:“不要急,这一批好了马上有下一批。”
车晃动了一下,我看着外面。那些风景,在我向检查站出发时还以为那是最后一次见到了,那两个穿得象是什么怪异武士的士兵坐在车尾,抱着枪,战战兢兢地如临大敌。这却让我说不出的好笑。
这车因为载的人太多了,一路上都有点颤颤的。这种老式的卡车早就淘汰了,但空中飞行器的禁行令可能依然生效,这种氢动力卡车只好再拿出来用。
卡车转了几个圈,渐渐地见到了市区边缘的电网。在市中心里,还没有太多那种被隔离的异样感,但到了这里就觉得外面那个世界与里面完全不同。当卡车通过电网,车里的人情不自禁都发出了一声欢呼。
我只是摸着脚边的皮箱。
你也要离开这里了。
我无声地说着,好象她还能听见。可是,在我心底,却无法原谅自己。尽管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可是却还是内疚。
黑洞洞的车厢里,也许挤了上百人了吧,只听得到重重的喘息。每个人也许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不那么庆幸的,也许只有我一个了吧。
“到了。”
车停了下来,那两个士兵跳下车,大声冲里面喊着。有个女人抑制不住激动,大声哭了起来,边上象是她丈夫模样的人拍着她的肩,在喃喃地说着:“好了好了,没事了。”那女人带着哭腔道:“可是宝宝呢?他要能撑到今天有多好。”
也许宝宝是她的儿子或女儿吧。在城里等死时,也许没人会想着别人的,但见到了生路,女人想到的马上是儿女了。
那些人争先恐后地往车下挤,好象先出去一刻就能早一刻诊愈,那两个士兵一手拿着枪,一边喊着:“别挤别挤,一个个来,先排队。”
我坐在里面,等着他们下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来。刚站起身,对面也有个人站起来,我们的头碰到了一块。我还没说什么,那人道:“对不起,真抱歉。”
这声音很耳熟,我却想不起来。我说:“没关系,你先走吧。”
他很温和地说:“你先请吧,我没关系的。”
我提着皮箱,默默地走出车厢。我们是走在最后面的,我听着他在我身后的喘气声,想对他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下车时,因为提着皮箱不好下,把皮箱搁在车上,人先下了,伸手去拿皮箱时,他把皮箱递了下来。我接过来,道:“谢谢。”他却叫道:“是你?”
我抬起头,看了看他。在暗地里呆久了,外面的阳光让我有点觉得刺眼,可还是看清了。
他是邓宝玲的丈夫。
他毕竟还是逃不过,最终也被感染了。
我苦笑了一下,道:“你也来了?”
他怔了怔,道:“是啊,来了来了。”
那些平常寒暄的客套话,现在听来却好象别有一番滋味。有个士兵在一边叫道:“快点,时间宝贵。”
我提着皮箱,排在那长队后面。我打不打针无所谓,可既然一定要打,让别人先打去吧。
那士兵道:“男女各一队,先去更衣室消毒,然后接受疫苗注射。”
我们一排男一排女,象是劳改犯一样排着队。要去的是两幢简易房子,连窗子也没有,也许是为了给病人消毒赶着建起来的吧,没有一点装饰,只要牢固就行了。
我们这一排人要走进去时,有个士兵忽然叫道:“把东西放在外面,不要带进去。”
轮到我时,门口一个穿戴着全套防化衣的士兵喊着:“把箱子放下。”
门口已经有一堆东西了。我看了看手中的皮箱。我实在不想与她分开,可是,看样子还是行分开一会儿了。
那个士兵有点不耐烦,操起枪柄向我手上打来,道:“快放下,别耽误别人时间。”
我的手一松,皮箱一下掉了下来。我吃了一惊,伸手去抓,幸好在掉在地上前我抓住了。
我怒道:“你叫什么?我听得见。”
那个士兵也怒道:“你还有理么?”
如果他好好说,我当然不会和他争执的。但此时我心头却有种说不出的烦躁,我叫道:“你这么打人难道就是有理?”
那个士兵作势又要打我,嘴里还喝道:“废话少说,快点进去!”
我挺起胸,道:“你有胆子就往这里打!”
身后,邓宝玲的丈夫慢慢地说:“别争了吧,我们进去。”
我让开了,道:“你先进去吧,我本来就用不着打针,硬让我打还把我当犯人,我咽不下这口气。”
那个士兵虽然全副防化衣,看不出样子,但我想一定气得满面通红。他冲着邓宝玲的丈夫道:“你先进去。”
等他进去了,他对我道:“你进不进?”
我瞪了他一眼,道:“你差点把我最珍贵的东西打碎了,还敢对我这种态度?”
他把枪对准了我,道:“我接到命令,可以对不听命令的人开枪!”
我心底有点怕,但要我这样子就服软,却也不愿意。我道:“我要你道歉!”
正僵持着,边上一间小屋里走出一个军官,远远地便道:“出什么事了?”
那士兵打了个立正,道:“报告少校,这人不愿意进去。”
我道:“我不是不愿意进去,一来我没有被感染,二来他还对我那种态度,我必须要让他先向我道歉。”
那士兵在防化面具后的脸上大约冷笑了一下,我听得到他鼻子里发出的“哼”一声:“你一个感染者还要扯什么态度不态度。”
我心头升腾起一股怒意,大声道:“感染者又怎么了?别说我没被感染,就算我被食尸鬼感染了,难道你可以耍那种态度么?”
那士兵还想说什么话,那个军官却叫了起来:“是你!”
他快步走过来,我扭头看了看,也叫了起来:“朱铁江!”
朱铁江是以前市委纪委主任朱胜章的儿子,小时候和我是同学。中学毕业后,他考取了军校,后来一直没见过,听说在军中很是得意。他是我在那个大院里少有的几个好友之一。那些官宦子弟,就算我是局长的亲生儿子,他们也看不起我的,别说我只是局长的义子了。可朱铁江自小就很宽厚,所以我们一直都很谈得来,不过中学里分手后也就分手了,一开始还通过几封信,后来就音讯全无了。没想到,居然在这样一个场合碰面。
他走到我身边,下意识地伸手要来拍我的肩,却又顿住了,有点尴尬地说:“你被感染了?”
我苦笑了一下,道:“还没有。”
“那为什么不早走?”
我道:“我太狂妄了,想要找到食尸鬼的疫苗。”
“找到了?”
我看了看手里的皮箱,黯然道:“找到的话,也用不着到这儿来了。”
我此时,更多的也许是内疚吧。她被感染,虽然不能说是我的错,但如果我早就劝老计离开的话,她不会出这种事的。
手里,那个皮箱象有千钧重量。
他突然拍了拍我的肩,道:“别多想了,来,陪我喝一杯去。”
我抬起头,眼里,不禁有点湿润。
他还是当年那个朱铁江。即使好多年兵当下来,他却没什么大变化。
那个士兵在一边道:“少校……”
朱铁江笑道:“他以前是特勤局行动组成员,我们不是学习过那篇社论么?讲的就是他们的事。有没有感染,其实他才是专家。好了,你去关门准备吧。”
那个士兵关上门。这屋子只有一扇门,这门也封闭得很严实,在里面呆着一定不舒服。我正打量着那屋子,朱铁江又拍了拍我的肩道:“走,走,虽然没什么好东西,部队也不准喝酒,可我这儿总有两杯的。一块儿去,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块儿偷你爸酒喝的事么?”
我的心底涌起一阵暖意。小时候,我还不怎么爱喝酒,朱铁江却自小就是个酒鬼,可他父亲管他管得很严,根本不准他喝酒。有一次他来我家,用等离子穿透仪把局长珍藏的一瓶酒不动封口偷出了半瓶,再把水加进去,以至于局长后来喝酒时很奇怪这瓶酒为什么那么淡。
这些事我虽然早就忘了,可他一提,我却马上想起来了。我笑道:“你还记得么?”
他笑道:“当然记得。那时我就决心,大起来后一定赔给叔叔一瓶好酒。后来我弄来几瓶六百年的陈酒,那可是好东西。唉,可惜叔叔喝不到了。”
我黯然道:“是啊,他再喝不到了。”
朱铁江道:“别再想了,人各有命。走,我们喝酒去。”
他的办公室不大,外面看也是简易房,里面却很干净。军人的本色吧,墙上还挂了把刀作装饰品。
朱铁江道:“来,我们喝吧,可惜肉不太敢吃,只好请你吃点酱油花生下酒了。”
他倒了两杯酒,把一杯推到我跟前,道:“干。”
那酒异香扑鼻,我一下喝了下去,只觉入喉象是一条细细的火线,有种很舒服的微微的刺痛。
我刚喝下去,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闷闷的哭喊。
那是很杂乱的哭喊声,声音却象是从一口枯井里传来的。我狐疑地放下酒杯,道:“那是什么?”
“没什么,喝酒吧。”他给我满上,自己拈了颗花生放进嘴里。
“不对,这在这儿附近传来的。”
他这儿的窗子关得很严。我走到窗前向外张望,外面大多是些穿防化衣的军人,另一些人没穿,大概那些不用和病人接触的吧。极目望去,天很好,蓝蓝的天空上,白云象一些破碎的棉絮。我打开窗,可现在却什么也听不到,只有那边那消毒室里传来轰隆隆的声音,象是在放水。也许,那些人正用消毒液洗澡吧。
“你听错了吧?”朱铁江走过来关上窗。
我笑了下,道:“这些日子以来我总是疑神疑鬼的。”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朱铁江道:“进来。”
进来的是个勤务兵。他道:“少校,你的衣服洗好了。”
那个人手里捧着的,是一件长长的风衣。我顺口道:“你也穿风衣啊?”
朱铁江脸上,突然象是有个虫子在爬一样,很不自然地说:“是……是朋友的衣服。”
我抬起头。如果朱铁江明明白白说那是他自己的衣服,我根本不会多想什么。可是我虽没别的本事,这种推诿却听得多了,凡是说这些话的,一定有什么内情。
我扭过头,道:“你把风衣给我看看。”
那勤务兵有点不明所以,正要把衣服给我,朱铁江道:“算了,一件衣服有什么好看。”
我心头的疑云却越来越重,抢在他前面一把抓住那风衣,抖开了,却没什么异常,普普通通地一件风衣,只是厚得多。和平常不同的是,那是用拉链的,下摆里做了两个裤管,要是有人穿这衣服,从肩到脚象是套在一个口袋里一样。
我有点出神,朱铁江从我手里拿过风衣,道:“你真有点疑神疑鬼了,一件风衣有什么好看?”
突然,我脑中象有闪电闪过。那风衣不是普通的风衣,是件改装过的防化衣!
刚才,朱铁江说的话表明他知道局长已经死了,但我还没向他提起过!
我看着他,喃喃地道:“是你……是你!”
他躲闪着我的目光,道:“你喝醉了吧?”
我一下抓住他的衣领,叫道:“是你!是你杀了局长!”
那勤务兵有些害怕,不知所措地看着朱铁江。朱铁江向他挥挥手道:“没你的事,走吧。”
那勤务兵一出门,朱铁江挣开我的手,关上门,坐了下来,在我的酒杯里重又倒满了道:“喝一杯吧。”
我端起来一饮而尽,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局长?”
他垂下头,重又抬起头时,眼里闪烁着泪光:“那是任务。”
“为什么?”
我一个耳光抽在他脸上,他的半边脸出现了五个指印,可他象没有感觉似地,只是慢慢地道:“这是军政双方的领导决定的。”
“胡说!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狗屁决定?”
“因为……”朱铁江又倒了杯酒,象下了个重大的决心,“因为他反对实施净化方案。”
“什么?”
尽管我不知他说的那个净化方案是什么,可是却隐隐地有种不祥的预感。刚才那些哭喊声,也许不是我的错觉……
朱铁江咬了咬牙,道:“净化方案就是把这个市里所有食尸鬼都消灭掉。”
“怎么消灭?”我已猜到了一些,身上也有种寒意,可还是问着。我希望朱铁江的回答不要证实我的猜测,我只希望那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目前只有用火烧才可以消灭食尸鬼,你们也是这样做的。因此,领导决定,消灭所有滞留在市里的人口。”
“那么刚才那些人……还有以前的人,他们……“我结结巴巴地说着。我依稀想到了什么,可是却不敢说出口来。朱铁江疯了一样,一把抓住我的胸口,道:”对,对,你为什么不敢说?刚才一车人,还有以前通过检测的人,都是被送进毒气室,全部都要化成灰。“
卡车。毒气室。这些只有在古史资料里看得到的东西,居然都是现实!
我打开了他的手,吼道:”那么,以前的什么检测,现在的什么疫苗,都是骗人的?“
他颓然坐倒,道:“是,那是骗人的。你知道,食尸鬼是种变异很快的动物,几乎和电脑病毒一样,有极强的自我复制能力,似乎可以针对检测仪做出相应的变化,人类实在跟不上。你也知道,你们研制的检测仪是最先进的,可也时常有检测不出来的。为了不发生全国性的悲剧,必须让这个城市做出牺牲。”
我象被子弹击中,几乎是惊愕得张口结舌。一千万人口!这一千万人口,全都不分青红皂白,全部送进了毒气室!
突然,我想到一个问题。象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我道:“你骗人的吧?你一定是骗人的。如果全部要牺牲,那么那些市委里的领导为什么能离开?你能保证他们中没有携带食尸鬼虫卵没被检测出来的吗?这当中也包括你父亲和你的那个弟弟!”
朱铁江痛苦地低下头,道:“市委领导都是被隔离安置,虽然不会进毒气室,但必须进行无限期观测。这是上级领导安排,也是市委常委会议上一致通过的。可是叔叔坚决反对这个决议,认为市民有知情权。为了不破坏这计划,领导安排我除掉他。”
我的喉咙口发出干干的笑声。老计。可怜的老计,如果他坚持要留在市里,那倒可能会多活一段时间吧。还有那个成凡,他被查出被感染,反而多活了几天了。
我站起身,握紧了拳头,朱铁江忽然站起身,脸上又带着那种刚毅。
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小手枪,指着我的头。
“别以为那是个好下的决心,”他慢慢地说,“我想这件事办完,我不死也会发疯的。可是,为了未来,这样的决心也一定要下。”
我说:“你和我一起喝酒,不怕被感染么?说不定,我也早被感染了。”
他的神色很古怪,似乎夹杂着痛苦,却又坚定如磐石:“我已经决定也进入那无限期观测的行列。”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受那种命令?”
“第一,我是军人。第二,那命令并没有错!”
“疯了,”我喃喃地说,“你疯了。”
“也许吧。”他冷冷地说,“你也可以进入那隔离区。放心吧,那里地方不少,设施也很齐全,你不会有什么不适的。”
“我不去。”
我极快地一把抓住他的手。我虽然也受过军训,但我知道我与他那种正规军校毕业生比,这点武术功底只象是玩笑,他只消动动手指就可以制服我。可是,自幼那种桀傲不驯的性格让我绝不能接受那样的处置。
他却没有动,我的手一扳他的手腕,他的枪马上掉在了地上。我飞起一脚,正踢在他小腹上,他痛苦地蹲下身,我已拉开门冲了出去。
那些穿防化衣的士兵正从那两间简易房里抬出一具具身无寸缕的尸首,我冲出朱铁江的房间时,有两个还抬头看了看我。
朱铁江捂着肚子,摇摇摆摆地走出门来,大声道:“全营集合,守住出口!拦住他!”
有个士兵从背后取下枪,瞄准我,我情知不好,人一下伏低,一道紫光从我刚才站的地方掠过,正射在我身后一棵树上,那树被穿了个洞。我在地上翻了两下,人闪在了一栋屋后。脚下一空,却摔下了下面的一块杂草丛生的荒地里。
这个地方在市区北面,现在那些士兵都守在营房北面,防备我逃到正常区域吧。我伏在草丛中,看了看周围。
营房用极高的电网拦着,别想能翻出去。难道,只能逃回市区么?
朱铁江带着几个士兵转过来,嘴里道:“你们搜索这一带,不能让他逃到外面去。”他转身对一个军官大声下着命令:“陈上尉,如果过几天我被确认感染,这里就由你全权负责,你把我当作病人看待。”
那个陈上尉打了个立正,道:“是,少校。”
我伏在草丛里,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管我心底对朱铁江产生多么浓重的痛恨,可是我还是对他有着十分的敬意。
好在那些士兵几乎都守在北面了,那几个士兵正在那些屋前屋后搜着,一时想不到我会躲在草丛中。我伏在草丛里,轻轻地向南面爬了一段。
那是入口处了。门口,有两个士兵在站岗。要我把他们打翻逃过去,我自知没这个本领。我伏在草丛中看着他们,想着主意,忽然,我听到了沉重的翻毛皮靴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我伏着的草丛边上。那是朱铁江,他拎着我的那个皮箱,正看着手腕上的一块表。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我自知无法隐藏,爬出了草丛。他把皮箱放在地上,道:“你回去吧,能活几天就活几天,五天后我们将焚烧全市。不过,就算你能逃过大火,你也不会有几天能活了。”
我看着他,道:“你一定要杀我?你大概过高估计我的正义感了。再说,那些一心以为有了生路的病人,死也不会信我的。左右是个死,当然要往好里想。”
他苦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你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也知道正义感也是有限度的。不过,你真不知道,你早就被感染了么?”
“什么?”
我这才真正地大吃一惊。我的探测仪被那些保安打碎了,后来和老计在一起时,他们的探测仪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她被感染时,那探测仪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强,那实际上探测到的是两个人么?
他撩起手腕,露出上面一个小巧的探测仪,上面的两个红色发光管正在一闪一闪。他道:“我这是最新式的探测仪,上面显示,你已经是晚期了。可能,孵化也就是几天里的事。”
我不语。尽管我想不相信他,可我也知道,他没理由再骗我。
他指了指皮箱,道:“你走吧。只是,你只能回去。我是军人,现在虽然已经是在渎职,可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我拎起皮箱,默默地走着。走出那个营房,我回过头。
夕阳中,朱铁江的影子象铁柱一样,直直地站着,他的影子也一样直而长。
※ ※ ※
回到局里,打开门,一切还保持原样。
我坐在空落落的实验室里,心头一阵阵地酸楚。那盆她种的菊花已经有一朵开了,金黄色的花瓣象一丛缎做的丝。那是一盆梨香菊,有一股鸭梨的甜香,虽然不是名贵的品种,却是种很可爱的花。
就象她。
我象机器人一样打开皮箱,取出她的骨灰,走出了门。
天已经黑了,我站在桥上,从怀里摸出那个香烟盒。里面,只剩了最后一枝烟,我点着了,撕开花盆的封口,抓出了她的骨灰。
她的骨灰细腻而温柔,象是她的手指。我一把把洒下河水,那些灰白色的灰飘在水面上,濛濛地,象下了一场细雨。
也只有这时,我发现自己心底,实际上是太多对人世的绝望。
有个拎了个大包的人走过我身边,大声唱着歌。他看见我,大声笑道:“扔什么哪,明天都可以走了。”
我擦了擦泪水,转过头笑道:“是啊,我们运气真好。”
“是啊,现在倒有点舍不得这地方了,哈哈,出去可没得白喝酒了。”
他笑着,走过我。走过一段,又回过头大声道:“明天早点出来,他们那卡车只能坐一百多人,今天我都没赶上。”
我没说什么,只是想笑。他走了一段,忽然转过头向我走来,远远地,道:“喂,你总不会有什么事吧?”
我看了看他,道:“没什么事。”
“去狂欢吧。今天我们要在广场里乐一晚上,等明天车一来大家一块儿走。”
我摇了摇头,道:“算了,我不去了。”
“别那么不高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死者不能复生,活下来的人总得向前看吧。”
他拉开包,摸出一小瓶酒来递给我,道:“走吧走吧,我弄到这一堆酒呢,不喝白不喝。”
我有点木然地接过,跟着他向前走去。他在前面五音不全地唱着什么歌,要是到那些娱乐场所去唱的话,准会被轰下台来,可是他却唱得陶醉之极,似乎不如此不足以表现内心的狂喜。
那个广场就在不远处,是个街心公园,以前有个喷水池,现在水早干了,弄了些木柴堆成一堆,点了堆篝火,远远就能听到那时有一群人在大声唱着。走到那广场边上,他大声叫着:“哈,你们已经开始了!”
人群中有人大声叫着:“老马,你现在才来啊。”
他笑道:“我弄来了不少酒,想喝的快来喝吧!”
那些人发出一声欢呼,一帮人呼啸一声冲过来,老马大声叫着:“别抢别抢,人人都有!”可是哪里挡得住。混乱中,有个人抢了两瓶,见我在一边,笑着道:“你是老马的朋友吧,来,喝吧。”
我道:“我有我有。”
那人道:“来,来,今天大家好好乐一乐。”
这时,有几个人围着火堆打着转,嘴里胡乱唱着什么,活象那些野人的庆典一样。那人也跳进人群中,大呼小叫地乱唱着。
我看着那堆火。火舌象一些温柔的手臂,不住伸向空中,一些火星冲上半空,又飘散开来,那些人欣喜若狂,好象在庆祝一个盛大的节日。
天空是带着点紫色的蔚蓝色,星光闪烁,点缀在每一个角落。我看着天空,这时,有一颗流星划破天际,却转瞬即逝。好久,我眼里似乎还看得到那一瞬间的美丽。
微笑着,我打开那小酒瓶的瓶盖,喝了一口。火热的酒倒入喉咙,象是火,也象泪水。
※ ※ ※
坐在那群人中,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我垂下头。即使是黑黑的车厢里,他们似乎还沉浸在昨夜那种狂欢里。
两个站在车后的士兵跳下车,有个道:“男女各一队,先去更衣室消毒,然后接受疫苗注射。”
我跳下车,外面过于强烈的阳光让我的眼都几乎睁不开。我有点留恋地看了看四周,却发现朱铁江站在那两幢围着铁网的简易房外面,有点惊愕地看着我。我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
后面那人有点着急地说:“快走啊,磨蹭什么。”
我回过头道:“好,好。”
我在走进那建造得象个碉堡一样牢固的简易房时,又回头看了看外面。
阳光普照,草木还没有全部凋零,仍然还蕴藏着无尽的生机。我笑了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忧郁,转过身,走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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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坐火车出远门并不是乐事。虽然铁路部门号称引进了现代管理意识,但是硬卧车箱还是狭小肮脏,每一次出门都无法归入享受一类。
找到我的车厢,把手提箱锁在了柜子里,我才松了一口气。不是第一次出门,但每一次出门我都有种迷信思想,如果乘友是些令人愉悦的人,那我觉得这一趟行程会一路平安,反之,则阻碍重重。
看着同室的几个乘友,睡在我对面的,是一个色彩斑澜,气味芬芳得有点过份的中年妇人,在她上面,我是说她的上铺,是一个正在看报的男人,衣着相当考究。男人的右手背上,烫了一个箭穿双心的图案,这图案本身自然不难看,可毕竟是个伤疤,也许,这男人年轻时是个很浪漫的人吧,这倒让我觉得他更可亲一些。而我的上面,当然也是上铺,居然是一个令人心动,很有魅力的女孩子,那种一看就很开放的年轻女子。
“你好。”
当我胡思乱想着坐到铺上,那个女孩子从我上铺探下头来向我打了声招呼。我笑着点点头,她露齿一笑,虽然没有淑女风范,但很可爱。我的眼前两条光溜溜的大腿摆了摆,她已经跳下了上铺:“我想跟你换个铺成么?”
我想说:“我非常非常想睡在你上面。”但说出口后恐怕我的牙会不保险,我只是笑着说:“你爬上爬下不方便是吧?好啊。”
“谢谢你。”
她很高兴,冲我张开双手。我以为我可以得到一个法国式的热吻,但是,她是从上铺搬下一个很大的皮箱交到我手里。
※ ※ ※
吃过又贵又差的盒饭,那个香水妇人开始化睡前妆,我实在受不了那种香水和酱油混合成的怪味,跑到外面透透气。
在过道里,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呼吸着外面直冲进来的空气,与车箱里的混浊空气真有天壤之别。这时,我突然看见那个女孩子和对面铺那个男人有说有笑地走过来。虽然我有点醋意,但我还是装着没看见。只是,那个女孩子看见了我,笑着向我招招手,喊道:“过来,过来啊。”
我走了过去,笑道:“你们在说什么?”
“随便聊聊。”那个男人的声音磁性得让我自惭形声俱秽。
随便说了些什么,天却一直没黑下来,我们似乎谁也没勇气提回去睡觉的勇气,我提议道:“我们来讲个鬼故事吧。”
“好啊好啊。”女孩子很高兴,她当然喜欢听鬼故事。我笑了,他也没反对。我说:“我先讲吧。”
我讲了一个从《里乘》里看来的吸血僵尸的故事。我用我拙劣的口舌添油加醋,大大形容了一番那个僵尸被发现在棺材里抱着人头的恐怖景象,女孩子已经在瑟瑟发抖,但我发现他的脸上只是一种有礼貌的微笑,只是礼节性地表示了一点不真实的害怕。我讲完了后,那个女孩子道:“真吓人。”他只是笑了笑,道:“是讲得很吓人,不过你也别怕,那是清人许奉恩的一个故事。”
我有点戏法被戳穿的不好意思,说:“该谁讲了?”
“我来讲。”
那个女孩子叫道。她讲了一个在女生宿舍里大约流传了很久的厕所闹鬼的故事。实话说,这故事本身不如她在讲述时那种故作恐怖实则可爱的表情给我留下的印象来得深。她讲完了,见我们都声色不动,有点疑惑地说:“你们不怕么?别人讲给我听时我吓死了,睡觉一关灯都吓得叫出声来。”
我好不容易不让自己笑出来,对那男人道:“该你讲了。”
他笑了笑,却不说话,先摸出一根烟递给我,自己也点了根,用他那充满磁性的声音说:“我给你们讲一个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吧。”
他给我的烟是软包装的中华。看样子,他是个大款,只是大款为什么出门坐硬卧,我不想多考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我点着了烟,和她一起倾听。
我睁开眼,还带着点朦胧的睡意。周围很暗也很静,我身上却不那么舒服,棉被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想把被子扯下去一些,可是,奇怪,我一动也动不了。
是魇着了么?我的头很痛,但马上也想起来了,这是我和她的第三次幽会。她丈夫昨天出差,她叫我睡到她家去,大约昨夜纵欲太过,真是旧人所说的,色是刮骨钢刀啊。
“你醒了。”
黑暗中,一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声音很平静,可是我却象听到一个焦雷在耳边响起,是他!我猛地想坐起来,可是,胸口一阵剧痛,床也只是“吱吱”地响动。
不对,这也不是床。
几乎是一下子从昏睡中醒来,我发现我坐不起来的原因不是我魇着了,而是几根绳子牢牢地把我绑在——不是床,是一个十字形的木架子。只是我是直直地绑成一根,一根又粗又大的绳子正好横越过我的胸部,让我喘不过气。周围没有灯,只有一个火盆,里面点着炭,不旺,只有一些微微的红光。
这不是他家的卧室!
“这……这是哪里?”我想说,但横过我胸部的那根绳子太紧,以至于只能发出断续的声音。事实上,对于这个结果,我和她第一天就同时想过了,所以我并不是太紧张,至少,在一个法制社会,他不会干出太出格的事来的,即使他有权兼有钱。
“我家的地窖。你以为是宾馆么?你这猪。”他很有礼貌地回答我,伸手拉着了灯。灯光一下亮起来,让我的眼前一花。在黑暗中处久了,乍一下亮起来,眼睛总不能适应,可我偏又不能用手遮住眼,只好半闭着眼,说:“开这么亮的灯做什么?”
“我不喜欢在黑地里做事。”
这话让我大吃一惊,不再顾灯光刺眼,一下睁大了眼,他也明白了我的意思,骂道:“你真是下流,我不是你那种那肮脏的人。不说了,醒了就好,开始吧。”
他说着,松开了我的一只手,拉开了,又绑在这木架子的横档上。尽管我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还是拼命挣扎,只是只有一只手,根本挣不脱他铁钳一样的掌握。
“哼哼,”他干笑着,“你这只肮脏的手,刚才不是抚摸着她的身体,赞美她象一块蛋糕么?”
他摸着我的手。一个大男人摸着我的手,让我很不舒服,象是有虫子在爬。我道:“你想干什么?快放开我。”
他猛地一把拉下了我的戒指。我的中指一阵疼痛,他粗暴的动作,大约擦破了我的皮肤。他看着她送给我的那个纯金戒指,说:“这是那个婊子送给你的?呵呵,她倒从没送我这些,只问我要。在床上跟我做那种事,被我压得直叫时,她还没忘了问我要一件皮大衣。”
他把戒指扔进了火盆。火舌舐着戒指,可是戒指并没有变色。我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只是你也不用这么对我吧。”
“谢谢你的建议。”他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你很喜欢她?”
“是的。”我没有思索。我也决定,不管怎么样,我绝不会对他说,我要放弃她。
“如果让你永远和她在一起,你愿意么?”
我微笑起来:“如果真能这样,你能效楚庄王的绝缨之会,我必当结草衔环。”
“呸。”他的脸上,是和我一样的微笑,可是一口痰却吐在我脸上:“知识分子就是知识分子,给个棒槌就当针。我不要要你的结草衔环。”
他似乎看到了我脸上失望的神色,又很神秘地说:“不过,我会让你和她永远在一起的,我保证。”
我喜出望外,但不敢多说什么。他大概想狠揍我一顿吧,如果这样能让她摆脱了他,那也是值得的,我很爱她,即使知道那种爱情是不伦之恋,但我还是愿意用自己的一生来守候她,为她付出自己的一切。
我的脸上,他那口痰正淌过我的嘴角,汇聚到我的下巴,滴下来,有一些滑进我嘴里,没有什么味道,只是有点腻腻的,象是太烂的稀粥。
他弯下腰,从架子下取出一把火钳,又从火盆里用火钳取出那个戒指,突然,他抓住我的手,粗暴地把我的手翻过来,不等我叫疼,他把烧红的戒面按在我的手背上。一阵钻心的疼痛直钻入我的骨髓,我大约发出了足以震破玻璃杯的高音,鼻子里闻到一股皮肉的焦臭。其实那灼热戒指在刚烫上我的手背时是一种清凉,并不痛苦,但是我的本能却让我大叫起来,似乎提前感到了痛楚。
他移开了戒指,看着我的伤口。现在这伤口已经开始疼痛起来,象是抽出了一根筋,痛楚一阵阵地抽动。我想甩手,只是他把我绑得很紧,我的手只能在小范围里无用地动一动。
“你在床上的叫声也是这样的么?”
他冷冷地看着我,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把戒指按了下去。这戒指依然非常灼热,他的手背登时冒出一股青烟,又是一阵烧灼的焦臭味,只是他的脸象是刷上了一层浆糊一样一动不动。
※ ※ ※
我的手猛地一烫,让我浑身一抖。那根香烟已经空燃了大半截了,我扔掉烟头,拼命甩着手。
“你们不要紧吧?”他关切地说。天渐渐黑了,火车正发出有节奏地脉动,“咣咣”的声音,象是一个人痛苦的呻吟。她一下捂住耳朵,说:“别说了,我们睡觉去吧。”
“好啊好啊。”我涎着脸笑着说。她的脸一下红了,道:“呸,你这人,思想真肮脏。”
他也笑了,道:“好吧,里面那种香不香臭不臭的怪味也该散发完了,早点休息吧。”
这一晚我睡得不好。其实他的这个故事也并不是太残忍,只是用第一人称讲来,实在不舒服。也许说了他会得意,我自认不是个胆小的人,可他的故事确实让我感到一阵心悸。
第二天白天,我们三个人玩了一阵牌,谁都好象在故意回避昨天的话题,吃过晚饭,香水妇人的晚妆照例把我们熏到了外面。今天是个阴天,在车窗前,外面什么也看不到了。听着火车声“咣咣”地让人昏昏欲睡,不知中了什么邪,我说:“今天你接着讲昨天那个故事吧。”
“你真的还想听?”
他和蔼地笑着,看着我。我点了点头,看着他手背那个印记,有点木然地说:“你说吧。”
他看看她,道:“小姑娘听了不太好,还是不要讲了。”
“你讲吧。”她似乎忘了昨夜她吓成那个样子,有点撒娇地说。他宽厚地笑了笑,道:“那好吧。”
象昨晚一样,他取出一根烟递给我,又自己点着了一支,开始用他那充满了磁性的声音讲述。
※ ※ ※
“并不痛啊,”他的嘴角咧开了,露出温和的笑容。她跟我形容过,别人看到他那种温和的笑容,绝对想不到他是一个如此变态的人。在许多夜里,在他把她的身体摆弄得酸痛无力的时候,就总是对她说一些血腥恐怖的故事,诸如一个很久以前什么地方的督军总是抢来民间的女子收作小妾,如果忤了他的意,就把那女子发给弁兵轮奸,而后,用刺刀割开那女子的肚子,取出梨子般大的子宫后,绑住肠头,从城头上扔下去,美其名曰“放美女风筝”。他总是绘声绘色地讲着那个被剖开肚子的少女,一头的肠子系在城上,身体坠下去,看着自己的肠子从体内拖出来的情景。或者说是在亚述国,行刑的时候,把犯人俯卧在地上,双腿分开,由刽子手固定好,再用小尖桩穿过犯人手臂固定在地上,类似于钉上十字架那种做法。然后,把尖头木桩从罪犯的肛门插入,直通出嘴来。有时因为木桩太大,而犯人的肛门又缺少扩张力,就先用刀子割开一些,然后由刽子手用手将木桩插入,尽其所能往里插入后再用锤子敲击。因为木桩在人体内看不清,所以有时会从背上伸出,但大多时候都是从嘴里伸出来的。犯人还不会死,往往会忍耐一至两天,这一两天里,犯人象串在烤架上的猪一样,嘴里滴出血来,摆出那个羞耻的姿势等着死神降临。有时他发点善心,会讲印度毗湿奴神像出巡时,虔诚的教徒会投身到轮下让装着神像的大车碾死以求永生。那时他就讲着人在轮下带着狂喜被碾成两段,象一只小虫子一样的情景。而在他讲完后,他就会“象驴一样”。当然,这只是个隐语,不是指他会象古罗马那本小说说的人变成驴,而是指他的性能力会变得非常强大,与他的身份完全相符。
我的手上,那种刺痛一阵阵的,象有针在扎。我的那只被烫过的手上,伤口有时淌出几滴血,可是他却似乎没有感觉,尽管他手上那个烫伤的地方同样的滴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胶皮管子,也就是量血压时用来绑住手臂的那种,拉长了绑在我手腕上。因为一下绑住了动脉,血脉无法流到腕下了,我的手立刻麻木,痛楚也少了。这时他弯下腰,又到木架子下去找着什么,也可能是要解开我身上的绳子吧。我没有多说话,闭上眼,养养神,我一向都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即使他绑的时间太长,让我的手坏死而引起残废的话,我一定会告他,但我想他不会敢的。
“当”一声,是什么金属撞击的声音。我睁开眼,他从木架子下拿出的竟是一把切药材用的刀。那种刀样子象是斧头,多半用来切羚羊角、人参的。他用刀比划了一下我的手腕。我浑身汗毛直竖,道:“喂,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没回答我,我眼光只觉寒光一闪,右手一轻。等我扭头看时,我的右手已经不见了。
因为他已经先用胶皮管扎住了我的手腕,所以血流出得并不多。本来腕动脉被割断的话,会引起大出血而死亡的。虽然扎得那么紧,我也并不感到过份的痛苦,可是我还是不由得呻吟起来。
“欧洲中世纪的随军理发师兼做外科手术。当时对战场上的常规截肢手术是在伤口用烙铁烙或热油浇,但热油这时没有,对不起。”
他冷漠地说着,从火盆上取出了一个已烧得通红的烙铁。这烙铁不大,本来是黑黑的,我一直没注意,以为也是一块炭。这时,我已无力再叫了,可是,当烙铁烫上我刚断开的手臂横切面时,那股焦臭和内心的恐惧还是让我浑身发抖。他狠狠地把烙铁按上来,我的骨头磨在烙铁面上,发出“吱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白烟升起,我的鼻子里充满了皮肉的焦臭,那就象是一堆很细的灰尘,塞得满满的。我没有叫,因为实在已经叫不出来,我的身体只是本能地颤动。
“很古怪吧,”他笑着,“这在中国古代是一种刑法,叫炮烙,据说是夏桀发明的,也有说是商纣发明的,不过我比较倾向于是商朝人发明的,因为朝鲜人的烧烤还有炮烙的遗意,而朝鲜被称为箕子朝鲜,是商朝王子箕子在商灭亡后建立起来的,当时周武王分封诸侯,箕子号称贤人,封在朝鲜。”
我只觉得嘴里有点咸。这时我才发现,为了忍受痛苦,更主要的是,为了忍受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我把牙齿咬入了嘴唇,血已经流出我的嘴角,有些血珠已经挂在我耳垂上,痒苏苏的。他弯下腰,拣起我的手说:“人的手其实很漂亮,包括你这只脏手,不在你身上时就要好看得多。”
我看着他翻来覆去地把玩着我的手,象把玩着一件漂亮的玩具。我看见我这只手的手指还会抽搐,也许,指上的神经还在等待大脑的命令,却在传到腕上时就没有了反映,如果手也有知觉的话,它正觉得茫然吧。
他微笑着把这只手放在我唇边,让我象吻她的手一样亲了亲这只渐渐失去生命的手,道:“你自己身上的一部份告别有什么感受?中国古代有一种刑,就是砍去人的肢体,上古《尚书》里说的‘五刑有服’里墨、劓、刖、宫、大辟这五刑,刖就是砍去人的脚。发现和氏壁的卞和就是被砍去双脚的,不过也不一定,庄子说的中山无趾是被剁去十个脚趾。”
失去了一只手,那是种很怪异的感觉。但更怪异的是,在这时居然还听到他在引经据典,我一直不知道他这种酒场如战场的人居然还读了这么多书。我没有多说话,他也许也觉得尽兴,笑着说:“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人要不会好好休息,就不会好好工作。你也早点睡吧。”他把一个小碟子放到我头边的一张凳子上,里面放了几块糕点,他用很关切的声音道:“如果饿了,那就吃吧。”
他拿着我的手,走出了地窖。在关门时,他突然道:“对了,科学证明,灯光太亮,会产生光压,对人的睡眠不好,我只给你留一个小灯吧。”
他关闭了大灯,只剩一个在这木架子边的小灯,大约不到十瓦。随着门“砰”地一声,地窖里,只剩了我一个人。
我张开嘴,咬住一块糕点。
他让我吃东西,毕竟不会敢杀我的。但他砍去我一只手,我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告他,即使他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吃了两块糕,我舔舔沾在嘴角的碎屑,正想再吃一块,突然,他打开门,道:“对了,你不习惯一个人睡,我给你带几个小朋友。”
门口,依然很暗,他把什么东西放在门口,重又关上门。我努力睁开眼,想看看那是什么,可是看不出来,只听到到“悉悉窣窣”的声音。那盏小灯,只能照亮我头部附近的一小块,剩下的几块糕点正在小碟子里发出淡淡的香味,一种好闻的食物香味。
这时,我听到在黑地里,“吱吱”的几声。我有点好笑,那是老鼠。他不知道,我害怕蛇,老鼠,我从小就抓住它们浸死。
那几只老鼠开始探头探脑地进入木架子周围。在我身边那种死寂中,有这么一点动静也并不坏。我闭上眼,不去理它们。
不知过了多久,但不会太久,我忽然觉得腿上有点细细的刺痛,那几只老鼠大约已经爬上了我的腿部,那是老鼠的小爪子抓住我的皮肤在爬吧?我想踢一下脚,可是浑身无力,脚也只是稍颤了颤。这也让几只老鼠魂飞魄散,一下从我身上逃到四周。
象是引起了连锁反应,周围的声息一下大起来。这时我才发现,在我这木架子周围,已经有大量的老鼠,居然有几百只!那些老鼠围在架子边,象是给地上铺了层灰色的地毯。那个火盆里的炭火已经灭了,几只老鼠正大模大样地在里面,似乎志满意得的样子。
我的脚上已开始有细细的刺痛。那是一只特别聪明,也特别胆大的老鼠又开始爬动了。我让自己的脚动几下,可是,这一回没什么效果,那种细细的刺痛象是会走的一样,从我的髁骨沿着胫骨,向大腿上爬来。渐渐地,象电影里的拉近镜头,一只老鼠进入我的视野。这只厚颜无耻的小动物摆动着长着胡须的尖脑袋,爬上了我的胸部。我胸口因为汗和血干结了,可能有些咸味,这只老鼠正细细地咀嚼我的衣服,把那些血滓当成是美味。
象有传染的一样,那些老鼠争先恐后地向我跑来,几乎象是洪水把我淹没。我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在嘴里,不由得发出了象是临死前的惨叫。可是,那些老鼠这一次并没有逃开,只是扑上我的身体,我都感得到身上一下子重了许多,简直和她躺在我身上的感觉差不多。我拼命扭动身体,想把那些老鼠赶下我的身去,只是缠住身体的绳子让我只象一只落入蚂蚁丛中的蠕虫一样,绝望而丑陋地扭动,那些老鼠岂但没有逃开,反而因为有抖动,抓得更紧了。那些爬到我胸口的老鼠抓着的是我的衣服,而腿上的老鼠,却抓住了我的皮肉,那些小爪子已经没入皮肤,我几乎可以看到,在我腿上,已经遍布了出血的小点。我只希望,它们不会胃口好到想尝尝我的血是甜是咸。
有一只老鼠跳过我的头,正好落在那张小凳上,“啪”一声,那个小碟子被撞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使得那些老鼠象水一样,以这个摔碎的碟子为圆心,四散开去,在我身上的老鼠也同时逃得干干净净。
过了一会,一只老鼠凑上前,嗅了嗅。这只多疑的小动物大着胆子吃了几口摔在地上的糕点,过了一会儿,几乎一窝蜂似地,那群老鼠已经涌上前,马上把那里变得象个闹市。
在这么多老鼠的嘴下,那两块糕几乎是眨眼间就颗粒不剩了。有很多老鼠因为没有吃到,却还在往里挤,使很中间的老鼠堆成一堆,象是地毯鼓起了一块一样。一些老鼠已经开始互相撕咬,但同类之间,并不血腥,最多咬破耳朵,咬掉一截尾巴,可是却使得鼠群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我已经想得到,以后的情景会是怎样,这使得我心也开始狂跳起来。我记得爱伦坡有篇小说,讲一个人被绑在一个台子上,但他把绑着他的皮带上抹上奶酪让老鼠咬断后脱身。只是,绑着我的是一些麻绳,而我身边并没有什么吸引老鼠的东西。何况,就算有奶酪,我的手动不了,还是毫无用处。
我被斩断的手腕处,还有一些血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块。那些老鼠似乎对这点血迹开始感兴趣,一只老鼠凑近了,嗅了嗅地上的血块,马上,一大群老鼠都围拢过来。
我的心霎时抽紧了。
手腕的断处有一些碎肉掉在地上,被烙铁烙过后,那些碎肉是熟的!
那些老鼠咬着血泊中的碎肉,我看见有一只老鼠抬起了眼,看着我的断腕。在那小小的眼睛里,我竟然看到了一种贪婪。
不等我害怕,那只老鼠已经跳起来,扑向我的断腕。象一道褐色的闪电,但还差了一点,没碰到我的腕。只是,这只老鼠的动作使得另处一些也仰起头来。那些发亮的小眼睛,在小灯下显得如此阴暗恐怖。
它们开始跳动。其实从这架子脚上爬上来就可以爬到我的断腕处,可是那些愚蠢的小动物并没有那么高的智商,它们只是争先恐后地在地上往上跳。
突然,一只老鼠跳得特别高,一口咬住了我的断腕处的一块肉。因为我手腕上还绑着胶皮管,因此痛觉并不厉害,只是感到象有一根针刺进伤口。
这只老鼠很大,不连尾就有半尺长,连尾怕有一尺了。它咬着我的手腕,摇摇晃晃地挂着,象一个悬梁自尽的妇人一般,四脚乱扒着。那一小块肉本来就被烙铁烙得焦烂了,被那老鼠一咬,一下脱离了我的手腕,掉了下去,“砰”一声,这老鼠摔在地上,嘴里那块肉却已被边上眼快的老鼠一嘴抢走了。
这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碎肉,在鼠齿间真如沧海一粟,眨眼间就没了。可是,那些老鼠现在都开始盯着我的手腕看,而手腕上由于刚有一块肉被撕掉,又有一点血滴下。沿着白生生的腕骨,在骨头茬子尖上慢慢变大,滴下来。
我再也无法忍受那种等待着的恐怖,我拼命地大叫起来,尽管那种叫声也只是虚弱得仅比小声哼哼大一些,老鼠似乎根本没有听觉,它们象一块在蠕动的褐色地毯,正在不停地翻滚涌动,象一块褐色的地毯。
这时,大灯“啪”一声亮了,我听到他那温和的声音:“你和小朋友们相处得好么?”
老鼠象退潮一样四散开。在地窖当中的地上,忽然打开了一扇门,黑漆漆的洞口,里面传出了潮湿和腐臭的气息。老鼠们一下涌入洞中,我听得到下面象开了锅一样在响。
他走下地窖,用大皮靴踢着那些傻乎乎的老鼠,把它们赶下洞去,一边微笑着说:“这下面是个污水管,我偶然发现居然有这么个好地方。你看,你那些小朋友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多方便。”
我呻吟着,道:“求求你,别折磨我了,你想杀我,就杀了我吧。”
他象是没听清,把手放到耳边,道:“你说什么?你还想和你的小朋友呆在一起么?哈哈。”
我不再理他。他把所有的老鼠都赶下洞,扳了一下角落里一个手柄,这门又关上了。
“天亮了,外面空气很清新。经过一夜饱睡,我想你一定神清气爽吧?”
他冷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小刀。
“现在天气很热,你一定也觉得闷热不堪。来,我给你脱掉衣服。”
其实我并没有多少衣服。昨夜——不,那已是前夜了,睡下后,我在睡着前是洗了个澡,又穿上了汗衫的。在地窖里,这汗衫也被老鼠咬得千疮百孔,他把刀尖勾住衣服,一下挑断了肩上的布,把汗衫撕了下去。
他的另一只手摸着我的胸膛,嘴里“啧啧”地发出叹息:“唉,这么热的天,你居然还穿这么厚的衣服。”
我不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我周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了。不过,现在当然不是要他解答疑问的时机,他摸着我的小腹,嘴里又发出了叹息:“清明以前,我们去放过风筝。秋天,谁说不是放风筝的时机呢。”
我一下想起他对她说过的“放美人风筝”的故事。我象是发了寒热,人也开始颤抖,即使我知道求饶没有用,我还是声音颤抖地说:“我知错了,我一定不会再来麻烦你的,你饶了我吧。”
他的手摸着我的小腹,上面,那个被戒指烫出的印迹已经结痂了。那个戒指是纯金的,戒面可以当图章用,铸着一个箭射双心的图案,那是她定制的。现在,戒指不知在哪里,这个图案却在他手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晚了,晚了。”他摇着头,突然,他的小刀一下扎进我的肚子,一把拉开一条口子。他扎在我胃部以下,大肠的位置,扎得并不深,但那里并没有带子束着可以止痛,我觉得自己象是被劈成两半一样疼痛,额头的汗一下滴下来。我咬着嘴唇,那被咬破的伤口,重又滴血。
他拉了一条大约两寸长的口子,又挽起右手的袖子,把刀放在一边,手一把伸进我的肚子里。这就象医生给孕妇施行部腹产手术一样,可是我没打麻药,这一下使得我一下昏晕过去。
我醒过来时,是他在抽我的面颊。我马上看到,我的肚子上,亮出一坨怪怪的东西,象是一堆蛇,滑溜溜地盘成一堆。我马上知道那是我的肠子。肠子并没有受伤,只是被拿出体外,这么堆着,上面的褶皱让它看起来比本身应有的还长,如果不是拿出来,我都想不到我的肠子居然会这么长。
我喃喃地说:“疯子,你杀了我吧。”
他象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把手放到耳边,道:“你有这样的要求么?好吧,快了,快了。”
他的脸容依然温和,只是,我知道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后面,隐慝着多半邪恶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好听,娓娓地说着:“民国初年川人胡国甫的《竹枝》第二十一首中有云:东门更有伤心事,忍把风筝放女娃。这是说的当时四川兵乱时的一件事。那时,成都东门有一对姊妹花,被乱兵轮奸后,又剖腹取出肠头,挂在城头的雌堞上,然后,把那一对姊妹扔下城去。在身体坠落城下的那一刻,那些肝、肺、心之类都被拖出体外,我一直想知道,那个落下去的人是什么感觉。”
他说着,猛地抽动了一下我堆在腹部的肠子。那种疼痛又几乎要让我昏倒,汗涔涔而下。
“是很热么?看你有那么多汗。”他温和地看着我,又抄起了那把刀:“我来帮你吧。”
他把那把雪亮的小刀刺入我的臂部。奇怪的是,我并不感到如何疼痛,他的大拇指摁住刀背,一点点划下来。刀刺入不深,大约只深入到真皮层,没有刺进肌肉。本来真皮层应该遍布着神经末梢,会觉得钻心的疼痛的,可是我并不感到如何了。也许,我经历了太多痛苦,这一点痛已经无法刺激我了。
“你是感到很热吧?”
他嘻嘻地笑着,刀子还是划下。我看见我的右臂上已经出现了一条裂口,从里面流出一些血。尽管他砍掉我的右手前是用胶皮管紧紧扎住后动手的,但还是失了大量血,现在我的体内已经没有太多的血了吧。这条伤口长长的,因为刀很锋利,所以划得很直。当他把刀拉到扎住手腕的胶皮管时,刀没有停,一直拉下,胶皮管被划断了,“嘣”一声,弹了开去,从伤口流出了一些血来,但也不多。也许,因为被烙铁烙过,断裂的动脉已经大多闭合了。
他把刀尖放到嘴边舔了舔,舔去了上面沾着的血,用两根手指拉住我的皮肤,象撕开一根红肠外面的皮一样,一下揭了开来。即使我已经半昏迷状了,但这疼痛还是让我一下晕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我毫不意外地发现,他已经剥去了我四条残肢上的皮肤,现在正在撕开我胸口的皮肤。被撕掉皮肤的地方,那些长条状的肌肉已经发白,带着点银光,上面沁出一些血珠,象是春天花瓣上的露珠,而从腹部的伤口处,我的肠子象是长大了一样,正从裂口处挤出来,堆在肚子上。他看见我睁开眼,露齿一笑,道:“你醒了?真对不起,我弄破了你的皮。”
他从地上拣起了一张椭圆形的东西。这东西已经发干,发硬,但我看得了,那是个类似于孩子戴的面具一样的东西,在眼睛的部位有两个洞,鼻子的地方高出一块,还有嘴唇,只是没有血色。
那是我的脸皮!
“想看看么?”
他的脸上,微笑得很和蔼:“你的脸上,大多是红色,不过额骨有白色,因为前额肌肉非常少,皮肤剥去后就是白色了。剥皮这种刑法在各地都有,倒不是国粹,正宗的剥皮法有几种,一种是很唯美的,把人埋在泥土中,顶门开一个口子,然后用水银倒入,借水银的重量把人的皮肤与肌肉分开。据说,因为疼痛,人会从泥中窜出,留下一张皮在泥里。还有一种方法是西藏式的,趁冬天让人穿上蓑衣,然后浇上水,马上脱下蓑衣,皮肤会整张掉下来。这种方法听上去很可不信,会损伤皮质的,其实是最为科学的一种,最具具体操作性,只是我这儿办不到,请你原谅我拙劣的手法,我本来该让你看看的,就是镜子一时找不到了。”
他翻过来,后面还带着些黄色的脂肪和一些碎肉。他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说:“其实你的脸皮不够厚。真可惜,你自己居然看不到。”
我呻吟了一声,嘟囔了一句。他带着笑容,说:“你想说什么?”
他凑到我跟前,说:“说吧,我很尊重人权的。六朝的宋刘子业就喜欢剥去死囚的面皮后还要他们歌舞,那才叫残忍,玩弄别人的痛苦,我绝不会这么做,我会听取你的意见。”
“就算你把我烧成灰,我也会报仇。”
我恶狠狠地说。但我也知道,没有了嘴唇,我说每一句话都漏风,再狠毒的诅咒听上去也只是那么可笑。他笑了,道:“好,你给我出了个好主意。以前常有人说锉骨扬灰,我倒想看看是什么样。”
他把从我身上剥下来的皮肤胡乱扔在我身上,从架子下拖出一个桶,从里面倒出了一些呛人的液体。
那是煤油。
他把煤油浇在我身上。我的身上很多地方都没有了皮肤,煤油浇上来时却感不到什么。也许,神经末梢大多分布在真皮层里,现在那些地方我已经露出了脂肪,因此没有了感觉。
“你知道点天灯么?太平天国有这种刑法,那是把一个人用毛毡包起来,浇上白蜡,倒着绑在一根柱子上,然后从脚上点起,死者在初受刑时会没命地叫唤,当烧到胸口时才不会叫。那些天国领袖就用这种手段排除异己,以至于最后连自己也死得很惨。只是可惜,那是要一块很大的地方的,所以只好委屈你了。”
他摸出了一个打火机,对我说:“最后,你还要说什么?”
我没理他。
他点着了火。火舌舐着我没有皮肤的身体,并不难受,只是有点喘不过气来。火燃烧要消耗大量氧气,这是必然现象。在火光中,捆住我的绳子一根根被烧断了,可是我已经无法再站起身。我没有了手,也没有了脚,连皮肤也没有了。
在火光中,我看见他被烟呛得咳嗽,有点后悔的样子。但我知道,他后悔的,只是太早让我解脱。他的后悔,只是让他的脸变得更狰狞。
※ ※ ※
我已经屏住了呼吸,她的脸色煞白。我们都不会想到,听到的居然会是这样一个故事。我干笑着说:“你哪儿看来这么一个恶心的故事?”
他笑了,不答,摸出两根烟来,递给我一支。她忽然用手捂住嘴,向车上的卫生间跑去。我不由笑道:“你把她吓惨了,今晚上准睡不着。”
他笑出声来,说:“也是。好了,天快黑了,我有点困,你不休息么?”
“我还睡不着,再坐一会吧。”
我没有说,他的故事让我极不舒服,我只想早点忘掉那个阴郁疯狂的故事。好在等天亮我就到了,可以下车,我干脆不睡了。看着他回到车厢,我坐在窗前,一支支地抽烟。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摸着已经只剩一支烟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得象深不可测的深渊。在黎明前那一刻,总是最黑暗的。我摇摇头,那种不快还是象一只鸱鹄般盘旋在我的头顶。那个女孩子倒睡着了?年轻,到底可以忘掉很多。我想着,点着了最后一支烟。
我刚抽了半根烟,忽然在那一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个女孩子跌跌撞地跑出来,叫着:“杀人了!杀人了!”
乘警已经赶来了。等我过去看时,那间软卧间门口已经挤了很多人。我探起头看了看。
床上的帘子拉开了,那人躺在床上,张开了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内疚的铁青色。在那人的脖子上,一只断手象长在他身上一样直立着,五指分开,已经深深地没入他脖子里。这只手已经烂得露出了里面的骨头,五根手指上,指甲也长长的,掐破他的皮肤,使得他的脖子红红的。
在这只恍如天外飞来的断手已经腐烂的皮肤上,有着一个焦黑的印子,依稀还可以看见,那是一个箭穿双心的图案。
※ ※
宛如约
十七岁。
那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而狂妄无知的年纪,每一个处于这个年龄段的人都以为世上唯我独尊,我也不例外,何况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
那是六七年,我还是向阳中学造反先锋队的宣传干事。那时,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正逾演逾烈,触及的也渐渐由灵魂而至皮肉。在三中的红卫兵组织“驱虎豹”战斗队因为和向阳中学一贯有矛盾,所以两校的红卫兵组织时常进行辩论,虽然还没到武斗的程度,但一方贴出的大字报,很快就被另一方覆盖。而覆盖以后,便是双方的宣传队(都叫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行引经据典地对骂。我由于能背下《共产党宣言》和毛主席的几大雄文,嗓门也不算小,所以在对骂中脱颖而出,向阳中学造反先锋队的司令员把我提拔为宣传干事。干事云者,就是要干事干到死。不过对于一个红卫兵组织来说,也不过是写写大字报,用学校里的油印机印点传单。反正停课闹革命,时间有得是。
那是个初秋,我第一次遇上她。
※ ※ ※
在小镇子的南边有一个火车站,是中国一条铁路大动脉上一个比较重要的小站,站台上还留着日本人留下的两个碉堡。这两个碉堡本来已成为铁路上放杂物的仓库,但已被我们与驱虎豹战斗队分别占领了。碉堡就在站台两边,贴在碉堡上的大字报,人们在火车上就能一眼看到,因此,那算是一个宣传革命思想的绝好阵地。
为了防止对方的破坏,我们两派组织每天都有人在那儿值班。那一天是我值班,公元一九六七年八月二十日。
我正在灯下偷偷看一本抄来的小说,有人敲了敲碉堡上挡着枪眼的木板。我拉开木板,一个人正在外面向里张望着。那是猴子,三中的宣传干事。
尽管两个组织的头头好象不共戴天,但我和猴子都保持了很久的友谊。我们小学里本是同桌,后来上中学分开了。现在值班我们也都有个默契,互相选在同一天,这样都可以放心些。
我站起身拉开铁门,他钻了进来,道:“这天真他妈的冷,立秋过了没几天哪。来根利群吧。”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那是利群,七分钱一盒,比雄狮稍好一点。小时候打弹子,用烟盒纸当筹码,约定俗成地雄狮不值钱,利群值一千。另外还有前门值五千,上海值一万,这些烟我只见过烟纸,没抽过,没钱。
我拿过一根,点着了,两个人在一块儿吞云吐雾。我是在和父亲划清界限那阵学会抽烟的,如果五·一六大字报贴出来以前,我们抽烟大概要受处分,但现在停课闹革命,打倒师道尊严,没人会来指责我们说不可以抽烟。
猴子抽了半根,忽然道:“保禄,你今天不回去吧?”
我的教名叫保禄。由于我父亲以前是信教的,因此我一出生就受了洗,这教名也成了我的小名了。现在我早与父亲划清界限,这名字谁也不知道,别人只叫我的大名韩振宇。猴子和我是从小玩到大的,他叫叫不要紧。
“我不走。反正回家也就我奶奶在。”
“那我要走了,你好好呆着吧。”
他伸手把半包香烟扔给我,转身出去。出门前,他没回头,只是说:“你可别害怕,今天可是农历七月半。”
“七月半怎么啦?”
他已经走出了碉堡。在外面,他小声地说:“七月半,鬼乱窜。”
※ ※ ※
站上没有人。这是个小站,特快都不停的,晚上只有几班车经过,难得有上车下车的人。现在大约是半夜十一点多,这一站又是不停的,车站里的职工也在值班室里。我看了一会书,眼有点酸痛,便扔下书走出出去。
天暗淡无光,黑暗得象沉在渊底。我靠在碉堡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利群,点着了。这时,一列火车正在进站,一声汽笛,几乎把我耳朵都要震聋。
火车驶过我身边。这是快车,在这一站不停的。这种蒸汽机车噪声很大,进站时黑烟滚滚,落得我满身都是。那些细微的烟尘使得我泪水直流,好象有什么伤心事一样。
当我拭去了眼角的泪水,火车已消失在远处。在暗淡的天空下,两条铁轨发出幽暗的光,好象在极远处并成了一条,但我知道那只是我的错觉,那两条线永远都保持着同样的距离,永远都不会有交会的时候的。
这时,我听到了身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问道:“对不起,请问,你认识一个叫文良的人么?”
我转过身。
那是个女子,正站在碉堡另一侧。她惊慌失措地看着我,好象看着一个渺茫的希望。很奇怪,在大多数人都穿着蓝布衣服或草绿色军装的年代,她居然穿着一件做工相当考究的女式外套--尽管那已有些破旧了。
我扔掉手里的烟,道:“这儿没这个人。”
她慌张地看着我:“那我该怎么办,他告诉我只要在站台上问问就成了,有人会接我的。”
我有点诧异地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两行泪痕,恐怕是哭过了。我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说:“他是这么跟你说的么?”
她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张纸条,道:“喏,这是他写给我的。晚上八点三十四火车出发,怎么时间都过了还没人?”
我接过那纸条。那纸条上写了几个繁体字,还是竖着写的,有几个我还不认识。我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道:“你没记错吧,是今天么?”
“没错。”她拿过纸条,“我再去问问站台上的小姐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夜色中,她的背影纤弱得让人怜惜。我猜得到,如果她去问那个站台上由于雄性荷尔蒙过剩而长了一圈胡子的无产阶级售票“小姐”的话,只怕马上会被那革命警惕性过高的小姐报告工纠队,当成是台湾特务吧。尽管猜不到她的来历,但我还是不愿意看到她有这么个下场。我小声说:“等等,你从哪儿来?”
她回过头看着我,在黑暗中,她的脸象一朵雪白的梨花:“怎么了?”
“你……你是台湾来的么?”
她笑了:“我就是要去台湾。文良说了,坐火车去码头。”
阶级敌人猖狂到这种程度么?我几乎有点震惊地看着她说这些话时那种平静的表情。
看着她的微笑,我只是说:“你不害怕?”
“有点怕。”她还在微笑,“可文良不会骗我的,我相信他。”
她转过身走了。我抬起头,看着天空。火车驶过后,天空反倒更加清新,繁星闪烁,碉堡看上去,也高可入云。
随她去吧。
我听着她的足音渐渐弱了,消失。马上,会是那个无产阶级小姐尖叫一声,然后会喋喋不休地引经据典,说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之类吧。也许是我的立场不够坚定,我只觉得心头有点疼。
我猛地回过头,喊着:“喂……”
站台上没人。售票窗口的灯还亮着,那个长小胡子的女人正打着瞌睡,周围却静得死一样。本来,晚上有两班慢车要停在这站上的,不过一班停过了,另一班还早,她也可以睡会儿觉。
可是她呢?
我走到窗口,敲了敲窗玻璃,那位胡子小姐一下惊醒了,擦了擦口水,冷冷地问道:“哪里去?”
“刚才有个女的来问过么?”
她这时才看清是我。本来,站台上的职工对我们也不太看得惯,因为我们两个战斗队总是把废纸扔得满地都是,还不肯收拾。她瞪了我一眼,说:“小赤佬,搞啥格花头,想女人也不是格种想法。”骂完,又伏在桌上睡了。
我在站台上走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铁轨在月光里,白晃晃的两条线,直伸到远处,仿佛没有尽头。她仿佛是从我的梦中走出一样,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 ※ ※
七月十三日。一九六八年。
从十七岁踏入十八岁,我并没有什么激动。在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中,年龄也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挤在台下的人群里,我有点忧郁地想着。
“我们要进行一次革命行动,”司令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扩音器坏了,所以只能用嗓子来吼。“我们发现一个隐藏得很深的阶级敌人,大家一定要牢记毛主席‘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教导,打好这一仗!大家有决心吗?”
十分可笑地,台下发出一声低低压抑着的吼叫:“有!”
“这次革命行动,我们要抢在驱虎豹那些人前面,所以,我们要当机立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目标是统战部的一位官员,叫蒋文良。他是奉化人,听说和蒋介石还是同宗,本来是个国民党里的参谋官,四九年算阵前起义,年纪也不是太大,现在不过五十二三岁。这次抄家的理由是有人揭发他家里藏有电台,揭发的人是住在他家对面的一个工人。根据揭发人的成份,再根据他的背景,毫无疑问,他是个特务了。我们还是头一次抄他家,也算革命得比较及时的。
对于这些事,也不算什么新鲜事。本来还只是破破四旧、抓抓流氓阿飞,抄家也只抄一些过去的商人,统战部原来有镇党委保着,说是要搞统战,不能冲击。驱虎豹在冲击镇委夺权的战斗中,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以至于我们赶到镇委时只有几间空空的办公室了。还好司令的脑子快,这回抢在他们前头了。
只是,这个目标的名字让我觉得很古怪。说不出来,只是好象我认识这个人。也许,在广播里听说过他的名字吧?
一队人跟着司令出发了。我们连司令一共有十三个人。这个不吉利的数字让我有点心慌。谁是耶稣,谁又是犹大?当然,这只是我心底的一点不可告人的想法。
在这个年代,《圣经》也是不可告人的反动书籍。
※ ※ ※
蒋文良的住宅在镇子的西头,闹中取静,原本是一个四九年逃到台湾的大商人田贵安的住宅。这个小镇子一直盛产丝绸,所有过去有不少贩卖丝绸致富的商人。听说那个商人原本也是个在祥云观卖梨膏糖的小贩,抗战时囤了点生丝,在重庆发了大财,又马上换成炒小黄鱼,在四五年几次投机买卖里大发特发。这宅子最早是前清另一个大商人卜世文的,卜家的子孙一个比一个会花钱,也一个比一个不会赚钱,家很快败了下来,连这宅子也只好出卖了。田贵安别的都算得准,就是这一笔生意没看准,吃下来重修了一番,一看局势吃紧,走投无路,只好卷了点东西去了台湾。有趣的是,田贵安小时在卜家做使唤小厮,而卜家的后人后来成为赤贫阶级,就住在这老宅对面的两间平房里。所以老太太们总说:“沈万三家事,瘌痢丫头做主。”这些宿命论在老年人心中还是根深蒂固。
我们来到蒋文良那宅子的大门口,司令狠狠地砸了几下门,半天,里面有个老太太颤颤地说:“谁呀?”
“我们是向阳中学造反先锋队,快开门。”
又过了半天,门打开了。司令摸出红宝书,说:“大娘,我们来进行一次革命行动,毛主席教导我们,‘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大娘,请你配合我们的革命行动。”
老太太斜了他一眼:“又要请蒋先生去讲古?半夜三更的……”
她的话没说完,里面灯亮了,一个男人在里面说:“刘妈,是谁啊?”
司令挥了挥手里的红宝书,喝道:“打倒特务、反革命份子蒋文良!”登时,我们象一群巨大的鹦鹉一样吼道:“打倒特务、反革命份子蒋文良!”
一个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的男人出现在卧室门口。他披着一件白色的对襟衬衣,道:“是红卫兵小将们啊,一定有点误会……”
司令打断了他,吼道:“反革命份子蒋文良,你不要再装模作样了,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的一切早就在革命群众眼里,快把电台交出来!”
蒋文良也许也不知道所以然,正要说什么,司令不再说话,一把推开他,说:“搜!”
我们冲进了卧室。
卧室里还铺着木地板,踩上去空空地响,很惹人遐思,里面藏十台电台都够了,只是他要用怎么拿出来,至然我们不必考虑的。两个同学操起早准备好的铁镐,在地板上凿了起来。那张大床上,一个女人胆战心惊地坐起来说:“啊,你们是谁?”
司令冷眼看着她,道:“你是谁?”
蒋文良走过来,道:“是我妻子。小兰,别怕,小将们有点误会。”
司令不再用正眼看她,只是说:“穿好衣服,在一边坐着。如果你们不想尝尝人民专政的铁拳,那就把电台交出来。”
我看着卧室里。里面倒很朴素,并没有什么很华丽的东西,只是一些旧家具,最让我亲切的就是一台宠大的落地式收音机。这是德国三二年出品,以前我家里也有一台,后来抄家时砸了。
蒋文良的妻子披着衣服站在一边,司令挥挥手,对我说:“你去向他们传达一下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告诉他们,不要带着花岗石脑袋去见上帝。”
从司令嘴里说出“上帝”一词,实在可笑。我把他们带到厨房里,听着卧室里翻天覆地地响,开始念那篇有名的《促杜聿明投降书》。
过了一个多小时,司令筋疲力尽地走了出来,后面两人捧了一台宠大的收音机。我道:“找到电台了么?”
其实我知道那是台德国产的电子管收音机,司令也未必不知道。
他挥挥手,说:“蒋文良,你要老实反省,不许乱说乱动。你要知道,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
蒋文良点头哈腰,说:“是,是。”
我们一行人走出了蒋文良的宅子,两个人抬着那一台宠大的收音机,让我很不祥地联想到出殡。死气沉沉地走着,足音也象是一些煤灰一样四溅。
天空中,月亮很亮,我忽然想到,今天恐怕是农历十五了。
在一年以前,在那火车站台上,我碰到了一个神秘的女子。
等队伍解散了,我一个人跑到了站台上。
火车已经过了,铁轨在月光下亮得晃眼。我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摸出一支烟,突然间,觉得自己很可笑。
也就是这时,我想到了为什么我会觉得蒋文良的名字熟悉了。那个女子说的,不正是“文良”么?也许,就是说他吧。不过,蒋文良已经快六十了,她不过二十三四岁。她准备和蒋文良逃到台湾去么?
不知为什么,我心中有一阵痛楚。象有什么在心底啮咬着,只是,那种痛楚却是甜蜜而温柔的。
※ ※ ※
“保禄。”
有人轻轻地敲着我家的窗子。我拉开窗,是猴子。
“什么事?”
“听说了么?镇委因为你们冲击了统战部的人,要把你们定性为人民内部矛盾。”
“什么?”
我跳起来。外面的月光很亮,猴子的脸象是加百列。不知为什么,我竟会有这种想法。
我披上衣服,拉开门,向外走去。
“保禄,你去哪儿?”
“我要向司令报告。”
在月光下,石板路在我的脚下发出空洞而清越的声音,仿佛每个脚步都是一颗掷入古井里的石子。
※ ※ ※
这件事其实是“驱虎豹”策划的。镇党委被他们冲击,大印也在他们手里,所以定性也是他们定的。好在他们还没抛出这个定性,三中围墙已经铺天盖地的被向阳中学的大字报包围了。在一片谩骂和嘲讽中,用很站不住脚的理由骂他们是镇党委的“一丘之貉”,而那个“貉”字也被写成了反犬旁,谁也没有在意。反正半个晚上弄出来的大字报,只求数量,不求质量,这声势倒已经造出来了。
“驱虎豹”一定乱了阵营。我们学校的宣传车在世三中门口聒噪了半天,他们学校的广播站才不急不忙地放了首语录歌。
“干得好。”
宣传车里,司令拍了拍我的肩。我有点得意地笑了。
忽然,从里面的广播里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司令狐疑地看看我,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从三中的广播里,“驱虎豹”的司令放大喉咙喊着:“打倒立场不明的投机份子王家祥!”接着,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口号。
我的心抽紧了。王家祥,就是猴子的名字。他们知道是他报的信了?
我有点惊慌。
“快去救他!”我对司令说,“是他报的信。”
司令看看我,说:“不要担心,他们定的性是‘立场不明的投机份子’,那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不会有大事的。”
他悠闲自在地听着广播里“驱虎豹”司令那口有点大舌头的普通话,摸出了一根前门,递给我一根。
希望你没事。我点着了烟,长长吸了口,只能这样想着。
※ ※ ※
八月八日。
火车站的据点已经撤销了,因为铁路上也闹起了革委会,这两块阵地被他们夺了回去。他们有人,也有理由,我们无法去顶一顶“破坏兄弟单位革命”的帽子,也只能在街上贴些大字报了。
我和两个战友往墙上刷着浆糊。那是一份关于明天要召开的大批判的材料,我们一定要抢在“驱虎豹”前贴出来。明天在向阳中学操扬上的大批判是一场很重要的工作,是和丝织二厂的革委会联合举行的。用司令的话,那是“两大无产阶级先锋队的胜利会师。”为了防备这次大批判被“驱虎豹”破坏,那些叫得上名,比较经得起批斗的牛鬼蛇神连夜被关在向阳中学里了。
夜黑得粘稠,没有月亮。路灯也早被小瘪三用弹弓打光了,一条路暗得象落入了深潭。
忽然,一个战友小声说:“有人也在贴大字报。”
没有月亮,偶尔几点居室中的灯光仿似流萤,映出的也只是一些如鬼魅般的异样影子。在那一片暗淡里,有几个身影在动。一片寂静中,只听得到“刷刷”的声音。
“去看看。”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忽然,“咣当”一声,是一个战友绊了一跤。
“谁?”
那是猴子的声音。我不由一阵欣喜。他没事!看来,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了。
“王家祥,是我。”
很奇怪的,猴子慌慌张张地说:“是向阳中学的人,快走快走。”
他胆子还是很小。我欣慰地想。
这时,天一下亮了起来。我看看天,月亮出来了。一层厚厚的云破了,路上,一下亮了许多。我的眼睛甚至不能习惯这样的亮光。
月亮大得吓人,不是很白,却有点红色。今天又是十五了?
贴完了大字报,和战友分手后,我一个人又来到站台上。
碉堡上贴着“铁路工人心向党”之类的标语,我绕着两个碉堡走了一圈,发现他们居然贴的东西一共不超过五句标语。看来他们也想不出什么好东西。
月光很亮,把站台照得一片通明,售票处里,那个胡子小姐还在趴着打瞌睡。一切,都和那天一样。
她会出现么?
我不由想笑。
远处,响起了轰隆隆的声音。那列快车又要进站了。在站台上,我也感觉得到地面微微地震动。
那列快车风驰电掣般地开过,一阵白气。
烟气渐渐消失。
在对面的站台上,一个人正东张西望。
是她!
我又惊又喜,几乎要喊叫起来。
她的出现就这么值得我高兴么?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可笑。我压低声音,冲她喊道:“喂!”
她看见了我,笑了笑,跨过水汽尚未散尽的铁轨,走了过来。还是那件旧旧的女装。
“是你啊?你在等我?”
我有点脸红。也许是吧,刷完大字报再来站台上,当然是为了等她。
“不是,我有点事。”
“撒谎!”她笑了,嘴角透出一点狡黠,“你叫什么?”
我想了想,说:“保禄。”
“是你的教名?”
我有点局促,说:“是。对了,你要找的文良,是姓蒋么?”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说:“对,对,你看见他了?他说起我了么?为什么他没来接我?”
她的手没有戴手套。柔软温暖的手,在我的掌中也微微地颤抖。这让我有点嫉妒。
“他来不了。”
“他在哪儿?还好么?”
我看着她。她的眼里,满是希冀和渴望。
“不太好,他被关起来了。”
“什么?”
她几乎是震惊地握紧了我的手。
“不过不要担心,明天晚上就能放出来。他现在关在一个中学里。”
“在哪儿?快带我去。”
※ ※ ※
我带着她走着。一般不会有人来了,不过还是小心为好。
学校里,到处是碎玻璃,那是上一次革命行动的成果。工友也被解放了,用不着再扫地,所以老王头也懒了下来,天天只是吃了睡睡了吃,要么在批斗会上批一下校长,这些扫地的小事在革命行动前都是微不足道了。
月光洒在地上,星星多半看不出来了。那团云已被风吹得远远的,天空是深深的蓝色,象水。校园里,几株香樟树把影子投在地上,无风自动,一阵阵细细碎碎地响。
“文良做了什么事要把他关起来?”
我没有回答。事实上我也没办法回答。他是特务?笑话了。在他那个很高级的家里我们找不到一个发报机的零件,那架德国产的五灯电子管收音机也不象可以发报的。他成为特务的原因,只是因为除了他之外,再找不出一个人更象特务了。
我拨开地下室窗前的灌木。一共关了五个人,蒋文良关的地方是体育器材室。我敲敲被打碎了的破璃,向里轻轻喊了一声:“蒋文良!蒋文良!”
借着月光,我看见里面那块原来铺在活动室里的地毡上,一个灰黑色的身影蠕动了一下。
我加大一点声音:“蒋文良!”
他一激灵,人几乎是从地上蹦起来的:“在!”
“有人来看你。”
他的脸转向窗子,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点讥讽的微笑:“还有人来看我?”
我让开了,她走到窗前。我退后了几步。
在月色下,我看见蒋文良出现在窗前,有点迷迷糊糊地说:“谁呀?”
她没有说话。月光淡淡得象一大块冰,她的脸也白得象一块石头。
蒋文良的脸忽然有点红。他的眼睛瞪得象一对核桃,几乎要暴出来。他嚅嚅地说:“你是……你是……?”
她没有说话,只是木然地站着。忽然,她掩起脸,向后跑去。
我转身向她追去,身后,蒋文良茫然地站在窗前,呆呆地说着:“是你么?是你?怎么会是你?”
她跑得很快。我跳过了长得乱七八糟的冬青丛,跟着她。风从我耳边吹过,依稀还听到蒋文良忽然撕心裂肺地喊着:“埃娃,是你么?真的是你?”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也许,每天例行一次的大批斗把他弄傻了。
跨过破了的围墙,学校外面是一条河。
她站在了河边。我走到她身后,小声说:“是他么?”
她抬起头,看着天。月光很亮,我忽然想到,又是一年的七月十五了。上一次看到她,不知不觉地,已经一年,我也已经十八岁了。
河畔上,草长得很长,带着一股腥味,但并不难闻。那不知是什么草,有一人多高,有点象高梁,但不是红的。不是芦苇,可是月光把头上那一丛穗子涂上了一层银色。
她的脸上,两行泪水淌了下来。
“以后,你去哪儿?”本来,在前几年,也许我会叫她“阿姨”的,但此时,她的身影那么柔弱,我觉得自己比她强壮得太多。
“不知道。”
我们都不再说话。象两个石像一样,我们站着,月色淡黄而圆圆的。每一次看见她,总是那样圆圆的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让我抖了一下。河水汤汤,月亮映在水里,虽然破碎,却象一个记忆,总是挥之不去。我的身边,并已空空的,没有一个人影。
并不是很冷,可我还是打了个战。七月十五。去年看见她,不也是七月十五么?
她坐到了一块石头上。河边,那些草本植物低垂,有些挂到了水面,时时荡起阵阵涟漪。月亮映在水里,碎了又圆。
“第一次看见文良,还是我十三岁的时候。那时我在柏林,他是军校的留学生,听说还是蒋百里的先后同学。”
我不知道蒋百里是谁,但依稀知道,那一定是个真实的故事。我哼哼了两声。
“在柏林街头,我看见了他。他骄傲,英俊。”她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没办法把这个猥琐的家伙跟那时的他联系起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被批斗了一年左右,哥利亚也成了大卫那一点大。
“那是他么?”
她垂下头,手指在一处拧着,泪水一滴滴地落在水中。
“是他。我不用看他的样子,就记得他的声音。在那一年圣诞节,在那个西饼店里,里面传来的‘莉莉·玛莲’的歌声,他说的也是这两句话。他说:‘你是谁?’我拉开围脖,说:‘我是埃娃。’”
她的泪水在河水里,敲碎了月光。河里的月亮,成了一道道细碎的银丝,又渐渐地合扰,重又圆圆的一个。
她没有说话。
一阵风吹过,天一下暗了下来。我抬起头,看了看天。一团云遮住了月亮。
“要下雨了吧。”
没有回答。我微微地吃了一惊,河边那块石头上,并没有人。
不可能是掉水里了。我想着,走上前去。
河边的泥地上,还有着两个小小的、潮湿的脚印,可是,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河面上,只有一些微弱的星光映在水里,随风荡漾。
那是些撕碎了的纸。
※ ※ ※
“韩振宇。”
一走进已经空空荡荡的教室,看到那些人阴沉的脸,我的心一沉。
司令打量了我一下,好象不认识我一样:“你阿爸做什么的?”
来了。我只觉得自己象是急速的坠落,好象脚下只是虚无的空气,而不是坚实的水泥地。我小声说:“工人。”
“撒谎!”
他的声音响若铜钟:“你阿爸是美帝国主义的特务,是个洋和尚,早就被人专政了。”
我费力地张开嘴,说:“可我早就和他划清界限了。”
司令不再看我,只是对周围那些根正苗红的红五类说:“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一定要有一双无产阶级的火眼金睛。同志们,教训很惨痛,在我们组织内部,隐藏着这样一个反革命份子,如果不是驱虎豹战斗队的战友们,我们直到今天还蒙在鼓里。”
我张了张嘴,但还没出声,司令就大声说:“韩振宇,你被开除了!”
一个人上前,幸灾乐祸地一把撕去我的袖标。他用力很大,把我的衣服也撕破了。我大声说:“我和我爸早就划清界限了,我已经是无产阶级中的一员。”
“放屁,不要再装了,韩保禄。”
他的话象是当头一棒,我晕头转向。他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是奶奶不小心漏出来的么?我还想再说什么,司令指着我说:“把他也拉上台吧,反正牌子多了一块。”
※ ※ ※
“打倒美帝国主义的忠实走狗、封建主义的孝子贤孙韩振宇!!!(保禄)”
在胸前的马粪纸板上,我的名字上打了个大大的黑叉。我觉得有点可笑,这种游戏还是幼稚得很,可他们却以为那是革命行动吧,这其实和小孩子生气了在墙上写“某某是小狗”没什么不同。最可笑的还是把我的教名附在后面,也许那也是我的一条罪状吧。
“反革命分子”?我想起了她。也许在她心目中,我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共党”,而在这块牌的作者眼里,我又绝对进入不了这个行列。这让我觉得如此可笑,以至于我在台上也笑了起来。
“死不悔改的反革命份子韩振宇,你还不老实!”
一个高一的女同学尖声叫着我的名字。她是这次广播批斗大会的广播员,以前总是很轻柔或是很气宇轩昂地读着报上的社论或小文章,现在却是以一种奇怪的尖利的声音喊着。我小心地抬起头,但马上被按着我肩头的两个体育兴趣小组的高二同学一把按下。他们按得太用力,我的脸“砰”一下撞在桌角上。尽管如此,我还是看到了蹲在我边上的人。
那是蒋文良。
他的胸前也挂了块牌,我一眼就发现,居然和我的差不多,只多了个“蒋匪特务”。也许是他们想不出什么新鲜的定性语言了吧?我只觉得可笑。
蒋文良的头上被打破了,血把几缕花白的头发沾到一处,而他的鼻子里还在滴着血。白露那天我带她去见他时,他还不曾如此苍老。是内疚把他压垮了么?我向他微微一笑。他没有看见我,即使看见了,他也不会想到这个和他一起被批斗的人在一个月前还是来抄他家的无产阶级革命队伍中的一员吧。
人群中有个人尖声尖气喊着:“打倒反革命份子韩振宇!”
很古怪。我不由笑了,因为这居然是猴子的声音。我抬起眼,在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他正在人群中振臂高呼。他的手伸得长长的,几乎与他的身体不成比例。联想到他的外号,这不由得我失笑。
是他?
我笑了。
猴子在台下跳着脚,叫喊着:“韩振宇,你要老实交待,你那死不改悔的反革命老爹,给你灌输了一些什么东西!为什么你还有一个洋文名字,是不是也和你的死鬼老爹一样,投靠了美帝国主义的反动组织。”
蠢货,那是梵蒂岗,不在美国。我在心里暗自骂着。不知为什么,我只是想取笑他,可在内心里却恨他不起来。两只手把我按得更低,可是,猴子那种尖声尖气的腔调,就象一根针一样直扎进耳朵里。
我微微笑着,脸上,有什么湿润温暖的液体流动,但那是血,不是泪。
※ ※ ※
我成了逍遥派。
※ ※ ※
“不要跑!”
“他往那边去了,堵住他!”
“抓住了!”
外面一阵阵的叫喊,当中夹杂着蒋文良的哭喊,司令的怒斥。我扑到窗口,看着外面。大约在二百多米外的那一丛乱蓬蓬的冬青里,一个人在地上翻滚,象是一条虫子。几个人手里挥舞着什么,我想那是铜头皮带。
过了半天,蒋文良的声音已听不到了。
隔壁的门开了,象扔一个麻袋一样,一件重物被抛在水泥地上,发出又沉闷又凄楚的一声。司令在门口吼道:“蒋文良,不要以为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派是温情脉脉的,对待敌人,我们有铁一样的手段!”
等他们走了,我推开门,冲到隔壁门前,敲着,说:“蒋文良,蒋文良,你还活着么?”
尽管我看不到,但我也猜想得到他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的样子。
过了半天,里面发出了一阵抽泣。我大声说:“你怎么这么傻,他们关你最多不过关上几天,你这么一跑,只能让他们打。”
里面没有回答。
我倚靠在墙上,道:“对了,那天那个女子你认识吧?”
蒋文良在里面猛地扑到门上,活象里面有一头巨兽。
“你在哪里看到她的?”他隔着门,急迫地问。
我吓了一跳,让开了一点:“在火车站。她说你和她商量好去台湾?”
在里面,他发出了压抑不住的笑声:“是,是,是有这事。”
“你胆子也太大了,想偷渡?”
“那是十九年前的事了。”他低低地笑着,“十九岁前,十九年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最多不过二十三、四岁。十九年,那那时她岂不是只有五、六岁?岂有此理。我有点生气地说:“不要骗我,我不是红卫兵了。”
他在里面笑着:“是真的,真的。”
他的笑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抽泣。
“那年,本来我们说好,乘中正号去台湾。那一天,好大的雾,城外,炮声已经响成一片,解放军已经要渡江了。那时我是国民党里的少尉参谋副官,她父母原本是驻德使馆的官员,没什么后台,自己很难去了,所以很放心我带她去台湾。”
我竖起耳朵:“后来呢?”
“后来?他们却想不到,我已经和地下党接上了头,携带资料迎接解放军进城。他们一心把女儿送到台湾去,却是已绝对不可能了。”
“混蛋!为了不暴露你,你害了她!是不是?”
不知为什么,我在门外,感到了一阵愤愤。
“不,我没有害她,我只是给她写了张纸条,告诉她我会在火车站等她的。其实我没去。”
“然后呢?”
“然后,我再也没有看见她。那一天雾很大,火车站里人挤人的,谁也找不到谁。”
我走了,没有再去理他。蒋文良在门里还在大声喊着:“喂,你是谁?你怎么会认识她的?你到底是谁啊?”
※ ※ ※
“要插地藏香了。”
奶奶摸索着两支蜡烛,插在门口的石板上。
我看着她在做这些四旧的事。好在革命群众虽然破四旧,可老头老太要干四旧,谁也没办法。
“阿保,让菩萨保佑你阿爸阿妈在天堂里快快活活的。”
我有点失笑。我没念过多少《圣经》,小时候父亲教我的《圣经》也多半忘得干净了,可我也知道,地藏菩萨肯定不是在耶和华的天堂上的。
奶奶闭上眼,喃喃地说着什么。我听着她的声音,有点想笑,可是,却笑不出来。
“奶奶,今天是七月三十么?”
奶奶睁开眼,说:“是啊。今年要插两回地藏香,下个月还有一次。”
“地藏菩萨是什么人?”
“地藏菩萨看人在阎罗王那里受苦,就到地下去渡人。今朝是他生日。”
我笑了:“奶奶,你可不要乱说,被别人听到了,要说你是老迷信。”
奶奶看着我,说:“不管什么世道,你只要记着一点,做好人。你阿爸阿妈就是好人。”
我无言。他们对于我好象是一个遥远的过去了,忘了。
“奶奶,你说一个好人会有好报么?”
“当然有。”奶奶斩钉截铁地说。
※ ※ ※
九月七日,白露。夜。
我走在站台上。
远远地,又有一列火车驶过来了。今夜她会出现么?当然不会,一个月前,她来过了。地藏菩萨今年有两个生日,她不会来两次了。
我摸出一根雄狮叼在嘴上,划着了火柴。
如果奶奶看见我抽烟,会不住地唠叨吧。我吐了口烟,嘴角,浮出点笑意。她也在天堂看着我么?尽管她信的是菩萨不是天主,但我希望她能进天国,天主的心胸不会那么狭小吧。几天前死去的蒋文良,如果他能进入天堂的话,我也希望他也能进去--不过,记得小时父亲说过,自杀的人是不能进天堂的。
可是,有天堂的话,一定早被什么造反派组织占领了。
在站台上,我感觉得到脚下的地在微微颤动。月亮还在天上,圆圆的,又到了十五了。
一阵白气。我咬着烟,吐了口,那烟头在白气中划了道弧线,落到地上。
烟气散去,在那一头,一个人默默地走着。
一个女子。
“埃娃!”
我小声地叫了一声。月光下,她扭过头,大概也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叫她。
我从树丛里走出来,她看见是我,有点惊慌地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把脸展示在月光下,说:“我就是保禄,你不认识我了?”
她仔细地看看我,才微微一笑,说:“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些时候都不见你,你的样子倒象个大人了。”
象个大人?我不由苦笑。我想问,脸上多了点伤疤就是象个大人么?然而我没有,我只是笑。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我已经从一个光荣的革命战士成为一个不齿于人类的反革命份子--尽管我看不出自己身上的变化。
“蒋文良死了。”
她的脸暗淡了一下,但马上兴奋地说:“对了,我都不知道我前几天去哪儿了,总是又暗又湿的路,走都走不完,我害怕。看见你真好。”
我也微笑着:“看见你,也真好。”
月光下,她的眼明亮如水晶。
仿佛走在暗夜里,我们小心翼翼地站着,谁也不说话。
“如果……”半天,我吞吞吐吐地说,“你相信人死后有灵魂么?”
“也许有吧。”她背着我,看着天,天空中,月亮明亮得象一团燃烧着的冰块,星光也淡得看不清。“尽管他骗了我,但我不恨他。”
也许吧。我有点颓唐地想。在她心目中,并没有看见这个如同僵尸一样的干瘪老头,只有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国民党少尉蒋文良。也许,她没有看到,也不想看到蒋文良满脸的皱纹。其实,很多时候,我们未尝不是千方百计地欺骗自己?
“我不恨他,我只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傻。”
她转过头来,满脸的泪水。
我看着她,月光也仿佛凝固了一样。我想我的脸一定也不至于很难看--尽管那上面有几个伤疤。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我只能这样说着,象小时候,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后,奶奶抱着号啕大哭的我这么说着。我也想象奶奶一样,去拍拍她的背。突然,她抱住我的肩,把头靠在我肩上,不住地抽泣着。
“不要哭,不要哭,都会好的。”我拍着她的背,然而,她的泪水还是打湿了我肩头的衣服,一股温暖的剌痛。我也想到,我这么说着“都会好的”,却连自己也不信。什么才是好?不被人抄家,不被人批斗就是好么?
她哭了许久,终于,放开了我,说:“真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大概是弄脏了你的脸吧。”
我并不是说笑,她的泪水,使得我衣服上的污迹都沾到她脸上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擦了擦脸。
“我冷。”
她说着,看着我。我的心头一热,象是回应她的话,我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喃喃地说:“不冷了,不冷了。”
象是打开了一个什么开关,她又一下子靠在我肩头,抽泣着,一句话也没有。
“不冷了,你再也不会冷了。”
我紧紧地搂着她,象搂着一个梦,转瞬即逝的梦。她的轻盈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远飏。
仿佛宿命,也仿佛是劫数,她的身体象融化一样,渐渐地成为无形。我想紧紧地搂住她象搂着一个梦,但还是象一个梦一样,我的肩头空空荡荡,只是一些泪水的余温。
※ ※ ※
一九六九年春,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渐渐进入了高潮,驱虎豹和向阳中学造反先锋队在停课闹革命的大潮下胜利会师,改名换新天红卫兵革命司令部。两位司令为了夺取新的领导权,很经过一阵触及灵魂和皮肉的斗争。最终,经过武斗,原向阳中学红卫兵组织里不少干部被突然发现也是特务,因此,向阳中学司令只能成为副司令了。
猴子在新的司令部里青云直上,成为宣传干事。由于他的关照,我虽然也是黑五类,但很幸运地没有再被批斗过。
再后来,那些领导干部为了支援第三世界革命,集体去参加缅共人民军。六九年夏天,换新天红卫兵革命司令部名存实亡。猴子也去了,没有再回来。
我在那一年,成为一个革命的扳道工。但做了没多久,这条铁道就要撤销,因为这条道是客运居多,而客流量越来越少。
六九年八月八日,立秋那天,这条铁道停开,我转入丝织厂当搬运工。
※ ※ ※
“小韩。”
我站住了,把被汗水淋湿了的披肩布搭在肩头。那是缫丝车间革委会的李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小老太太。
“小韩,你今年有二十五了么?”
我有点怔怔。今年是几年了?一九七五年。
“是,我二十五了。”
“个人问题也该考虑了,是不是?”
我微微一笑:“一个月十七块半,连个热水瓶也买不起,再说,谁会看上我这个黑五类?”
她笑了:“我们车间里有个人啊,是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她家里原先也是反动权威,可她已经改造得很好了,跟你一样,完全是无产阶级的一员。”
我看看天。落日西沉,红得象要滴血。
“可是我家里什么也没有。”
“组织上会关心你的,放心,只要你同意,一切都会安排好。”
她走了没几步,回过头来语重心长地说:“对了,有事没事,不要老往那个废火车站跑,要招嫌疑的。
※ ※ ※
新房里贴了些报纸和红的“喜”字,墙上,贴着毛主席像,也不知是请哪个人用仿宋体写了副对联:“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
革委会里的领导都来了。资产阶级小姐和宗教迷信余孳喜结良缘,成为社会主义新人,充分说明了无产阶级专政不仅有着破坏的力量,也有着建设的力量。
接受了主任和厂长的礼物--用红带子捆着的四卷《毛选》,吃了些瓜子,唱了点语录歌,在主席像前合了一个影,我和她就成为了夫妇。
等人散去,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红红的脸。她这个资产阶级小姐并不太漂亮,好在我这个余孳也并不英俊。
七五年秋天了。
窗外,月亮又圆圆的,照进窗来。
※ ※ ※
夜色浓厚得象要凝结,每走一步都非常吃力。天上没有星,只有一轮鲜红的月亮,象一个呆子一样,吃吃地笑。
我看着站台。灯全灭了,那些房子也只能看出一点轮廓。周围,静得死一样。
远处,一列火车无声地开来,轻盈而又沉重。进入站台时,一阵白烟,却无声无息。
火车走了。白烟散去。
在站台那一头,我看见了她的背影。
“喂!”我想喊,可是好象胸口有什么堵着,说不出来。
我追了上去,然而,却只象个哑巴一样说不出一个字。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满怀希望地看着她。
她象是敷衍一样对我笑了笑。
“你认识一个叫保禄的人么?”
她说着,声音也象是冰冷的珠子,细细碎碎地落了一地。
“告诉他,我冷。”
※ ※ ※
“啊!”
我失声呻吟了起来。在朦胧中,只觉得一条温暖的手臂围住我的脖子。
“又魇着了?”
我睁开眼,眼着的黑暗象一床厚厚的被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伸手按了下床头的台灯开关。
清脆的“啪”一声,还是一片黑暗。我还是在梦中么?
“又停电了。”
随着火柴划着的一声,一朵金黄的小火跳动在两根雪白的手指尖。这朵火移到了一根蜡烛上。
“又做恶梦了?”
在烛光下,我看见了妻子关切的脸。
“火车,火车。”我嘟囔着。
“什么火车?铁轨扒了也有好几年了。”
妻摸了摸我的额角。
“你这阵子老做恶梦,大概体虚了,明天找卫生员开点药吧,要不,我给你买个猪心炖着吃。”
“没什么大不了,做个梦而已。”我说着,给她掖了下被子,“睡吧,明天要上班呢。”
妻睡下了。我看着她的睡容,心头,不由得一疼。
我吹灭了蜡烛,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重的黑暗。
然而,在那一片黑暗中,我好象清晰地听到了她的声音,清脆而柔弱,象一些细细碎碎的冰珠子洒了一地。
“告诉他。”
“我冷。”
※ ※ ※
天暗淡无光,仿佛黑暗得象沉在渊底。我扶着手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利群,点着了。远远的,信号灯换成了绿色。
火车又通车了。这象个讽刺,在六九年停开的铁路,到了三十多年后又重开了。一切都变了,连一九六七的月亮,也已隐藏在浓云后,再也看不清。我抽了口烟,吐出来。烟味也不象一九六七年那么醇和,尽管价格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这一包烟,几乎相当于那时一个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没有等很久,一列火车驶过身边。这是快车,在这一站不停的。在远处暗淡的背景上,那列火车上的窗子一个个都亮亮地接成了一条线,使得我的衣角也飘起来。现在的内燃机车,快而干净,不再象以前的蒸汽机车那样有那么多烟尘,但不知为什么,我的眼里还是有点湿润。那是泪水吧?也许多愁善感的人会说,那是青春的泪水,可对于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来说,那也来得太晚了,更象是一种讽刺。
当我拭去了泪水,火车已消失在远处。仿佛宿命,也仿佛是劫数,我毫不意外地听到了身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问道:
“对不起,请问,你认识一个叫保禄的人么?”
蔷薇园
天渐渐黑了,似乎要下雨,云厚得好象要掉下来。
我把皮箱放在因湿润而很柔软的地上,歇了歇。几茎草从土缝里挤出来,表舅家应该不远了。
由于严重的神经衰弱,医生告诉我必须静养一个时期,因此我想去表舅家住上一个月。据医生的说法,山水可以让我的神经复原。
那个小村子,在我的记忆中不象个真实的,然而母亲告诉我,我是在那儿出生,长到了三岁时才走,五岁那年还来过一天。可我却记不得什么了,依稀只记得一幢大院里来来去去的人,以及一些粗笨而老旧的家具。如果不是母亲给我的地址,我都不知道这个浙北的小村子在什么地方。
那是个春暮的黄昏。在一带隐隐的山影间,雾气弥漫。天已暗下来了,在那些雾气尚未合拢时,我看见了在山脚下的一幢十分古旧的建筑。我不由感到一阵欣慰——终于,我赶在天黑以前来到表舅家了。
走到这幢旧屋前,我才发现那些巨大的参照物给我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印象,在远处看来,这房子只不过古旧而已,掩映在树影里,还显得有点小巧玲珑。但走到跟前,我才发现光一扇门就足有五米高,那两扇门是用厚厚的山木做的,上面包着一层铁皮,钉着铜钉。年久失修,铁皮已多半已锈了,有些地方甚至已烂出了洞,露出下面的木头。铜钉也已经晦暗发绿,只是门上那两个熟铜门环,大约经常有人摸,倒是光润发亮。
门是用十分粗大的青石砌成的,两边的石条上刻了副对联,一边是“向阳花木春长在”,另一边是“积善人家庆有余”。很熟滥的联语,倒和这房子的格局很合适。
我走到门边,抓住门环。一股冰冷直沁心底,倒象是摸到了一块冰。我敲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来了来了。”接着是有人趿着鞋走出来的声音。趁这机会,我回头看看烟雾缭绕的暮色。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一阵惊恐,仿佛突如其来的一阵寒流抓住了我。
那儿有些什么?
我正凝神眺望那一带树林,门“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我表舅。
我只在很小的时候看到过表舅一面。那是我五岁时,我的曾外祖母过世,散在全国的上百个亲戚都赶回来奔丧,我第一次知道国家有那么大。而我对这幢房子的记忆,也多半只局限于这一天,在印象中,来来去去的那些亲戚全是些不折不扣的陌生人,那时的表舅,也有点风神俊朗的意思。
现在,他看上去显得有六十多岁了,按他的年龄,该是只有五十二岁。我刚要开口说话,他说:“你来了,进来吧,我接到表姐的信了。”
我拎起包,走了进去。也许是因为黄昏了,里面显得很幽深,迎面是堵影壁,壁绘却早已模糊不清。绕过影壁,当中是个院子,大门是朝南的,北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墙根种了几本剪秋萝,开着几朵花。北墙的西角上,有间柴房。院子两边是两层的青砖房。中国式建筑,向来讲究对称,两边也造得一模一样。而大门两边,也是两层的青砖房,我还记得,那是当厨房用的客厅——不知道表舅还有没有客来了。
“我给你安排了一间房了,楼上朝东的,楼下潮得很。”
表舅闩好门,领我上门去。
沿着仄仄的楼梯,我走上楼。突然,从拐角处探出一个蓬头的脑袋来,我吓了一跳,表舅说:“二宝,来见见你表哥,你还没见过他。”
我说:“是表弟么?”有这么个蓬头垢面的表弟,实在让我觉得不舒服。那个二宝大着舌头说:“我是女的。”
果然,她穿着一件花布夹袄。尽管她头发蓬乱,我我看见她的脸上、手上和衣服都很干净。她的脸上,堆满了弱智人的傻笑。表舅说:“叫表哥,别这么没规矩。”
二宝看着我,说:“表哥。”吃吃一笑,跑上楼去。表舅摇摇头,说:“这孩子,有点缺心眼,还算听话。唉,那时这屋里满是人,长房二房,大大小小足有二十几口,现在只剩下我一家三口了。看,你妈小时候从这儿掉下去过。”他指着楼上过道里的一角破损了的扶手。这楼并不高,只有三米左右,因为楼下本来就不住人的吧。院子里又是泥地,摔下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想到了我唯一记得的当年那个这幢房里挤满了人的出殡场面,也比现在更有些人气。
我叹了口气,说:“表弟怎么不见?”
“大宝在镇上开了个小店,不常回家的。过几天让二宝带你去看看,你还跟他打过一架呢。到了,你的房就在那头。”
他领我到边上的一间屋子。一推门,里面黑糊糊的,他拉着了电灯,几乎同时,过道里响起了一阵噪杂的音乐,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乡人民广播站,现在开始广播。”
房里,东西很少,一张床靠在屋角,因为灰尘太大,蚊帐上遮着已经变黄了的的塑料纸。表舅说:“热水在楼下灶间里,要就自己去拿。路上辛苦了,早点洗洗睡吧。”他转身出去了。
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广播里发出的稀里糊涂的声音,如一阵凉水渐渐浸透了我的全身。恍惚中,我仿佛来到隔世。
和衣躺在床上,听着广播里传来的含糊的声音。静下心来,就听得出那是个广播剧,不知何时录下来的,也许,在这个偏僻的乡里,有个家伙正在一间广播站里摆弄几张古旧的密纹唱片吧。那些时断时续的声音象从水底冒上来的一样,一会儿是个女人带着哭腔说:“你骗了我,我太傻了。”过一会儿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人生本来如此。”原来这两句话肯定不是在一块儿的,放到了一起,倒有种奇怪的意味,好象是那个广播员有意为之一样。
我想到了许多年前,在这大房子里的那一次出殡。很多人围在一起,我的曾外祖母躺在一张竹榻上,脚边点了一枝白蜡烛。人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头顶蠕动。
在人群中,我依稀记得一张脸。
这是个女人。
一个极为美丽的女人。
一个五岁孩子心目中的美丽女人是什么样的?我当然忘了。但是后来我回忆起这一情景时,我才发现了她的美丽让我记得很深,我才能清楚地记得她的每一个特点。
她穿着白色的对襟夹袄,头发乌黑发亮,以至于后来我读野史时,读到陈叔宝的宠妃张丽华“发可鉴人”时,才发现古人的观察力实在惊人,这几个字实在极好地说明了那一头如水的长发。而她的脸在我的记忆中却白的吓人,我怀疑是不是我的记忆欺骗了我,以至于她的脸色在我记忆中越来越白,白得象汉白玉雕出来的一样没一点血色。
我一直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当时,她大约有二十三、四岁,神情并不很悲伤,可能是哪一支的舅妈吧。我记得我看到她的脸时,就吓得垂下头,不敢多看。然而,在我的内心深处,总象有种诱惑,好象我一定要看。而每看一眼,我都记得我胆战心惊,说不明白的恐惧。
她的脸也许给我的印象是太白了,让我已记不清她的五官。我只是觉得,她更类似于那些古老壁画中已经剥落殆尽,而只能看得见一点轮廓的仙女。但已经漫漶了,那仙女与妖魔也没什么区别。
我点着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窗外,夜色渐浓,广播里传来的声音也越来越幽渺,换成了一个女人咿咿呀呀地唱一支地方小曲。本来这地方的方言就很费解,声音又模糊,加上是唱出来的,更是不可辨了。在夹杂着电流噪声的曲调里,依稀只觉得一种苍凉。夜色如水,一个女人独自穿了破衣服,在桥头上低唱那种感觉。再热闹的调子,也只会让人觉得凄楚。
抽完了烟,我把烟头扔进床下的一个破瓶子里,从包里取出了洗漱用具,走出门去。下楼时,在拐角处,一股湿冷的气息直扑过来。
灶间里,用的还是灶头。也许是因为煤不好运吧,价钱又贵,不象柴草,满山都是。灶眼上,一锅水搁在上面,灶膛里还有点火,水还很热。我用铜勺舀了一杯水,走到灶间门口的水沟前,开始刷牙。
我把一口水吐在地上。不知为什么,背上一阵冷,不由打了个寒噤。楼上,广播还在响,那女子拉长了调门,拖出一个长音。大概是唱片跳纹了,人的一口气绝不会这样长法。并没有风,楼上的灯光映在地上,照出了一方亮。可地是泥地,所以这一块亮不过比边上的颜色淡一点而已。
我又垂下头,去刷牙了,可我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安。如果不是我眼花,那刚才一定有个影子很快地在楼上掠过。我虽然看不到楼上,那地上投下了栏杆的影子。
这是表舅还是二宝?或者是只野猫,因为我没见表舅家里养猫。我胡乱猜测着,但心底总有点不安。也许,这是我的神经衰弱引起的,我总是把一点风吹草动都想象成荒诞不经的事。
我洗着脚,吃力地辨认着楼上传来的不清晰的广播声。当我洗完脚,出去倒水时,那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只听清了最后的两个字是“结束”。
站在楼下的走廊里,看着灯光。一切都宁静,但我相信还不到九点,只是在山脚下天黑得早,周围还没人家,所以显得很晚了。
洗漱完了,我搁好脸盆,走上楼去。走过那幽暗的拐角时,突然又从心底升起一阵恐惧。我向后看看,身后,是楼下那走廊,很昏暗。我觉得那儿好象有什么东西让我害怕,可又引诱着我前去。我屏住呼吸。脚沉重得象灌了铅,却总象是不由自主地想走下楼去。
不要走下去。不要走下去。在内心深处,我对自己说。但楼下的那一片黑暗,仿佛有种妖异的力量在蛊惑着我。
“有人吗?”
我小心翼翼向楼下说着,我的脚已经迈下了一级楼梯。
“是你么?”
我听见表舅在楼上说。他趿着鞋,从上面走下来。
“没什么,我刚刷完牙呢。”
他说:“那早点睡吧。”他走过我,下了楼。我走到楼上,看见他站在北墙根处小便。
走过他的房间时,突然,我又有种突如其来的恐惧。他的房门虚掩着,没开灯。二宝大概和他睡一间房的吧。我逃也似地回到自己房里,直到躺到床上,我还听得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 ※ ※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穿好衣服,走下楼,看见表舅在磨一把锄头。他头也没抬,说:“起来了?粥在锅里,随便吃吧。”
我答应了一声,去弄点水洗漱。表舅磨锄头的声音“嘶啦嘶啦”的,前一声短,后一声较长。可能是那块磨刀石已磨成了半月形,厚度不同,声音也不同了。
我洗漱完了,出来时,表舅正把锄头装到把上,准备出门了。我说:“表舅,你要下田吗?”
“是啊,田里都板了,要翻一翻。”
“我也去吧。”
表舅看了我一眼,道:“你行么?”
我弯弯手臂,看看自己不算太难看的肌肉,说:“农活我不行,可力气还有点,给你打个下手总行。”
“你不去镇上了?”
我想说镇上也没什么好看,与其走上十几里路去镇上,不如干点家活。我嘴上却说:“明天再去吧。”
表舅说:“那你去吃粥吧,我再磨把锄头。”
※ ※ ※
粥是白米煮的,很是香甜,下粥的却是些腌辣椒。我根本吃不惯这么辣的东西,只咬了一小根,就把两大碗粥都喝下去了。
吃完了,表舅已经磨好了锄头,他给了我一把,我扛着跟在他身后出门。在大门口,表舅扭头喊着:“二宝,不要乱跑,闩好门。”
走出不多远,不知为什么,我回头看了看。我看见二宝站在门口,盯着我看。如果不是我的幻觉,我发现她的眼亮得吓人,
※ ※ ※
表舅家的田离宅子有一段路。到了地里,看到田里的土都已经干结了。表舅在开始在田里挖一条沟,把土翻个个。我挖了没几畦,只觉手臂象断了一样,锄头也举不起来,落在表舅身后好大一截。
表舅闷着头掘土,好象什么也不关心。我看看天,天上黑云渐浓,看样子要下雨了。
我说:“表舅,天快下雨了。”
他停下锄头,看看天,道:“是啊,过不了一个钟头就要下了。你帮我回家拿个斗笠跟蓑衣来,今天要把田翻好。”
我也实在有点不想干了,就扛着锄头回去。回到表舅家的大门口时,乌云已经很浓了,天暗如黄昏,回头望去,倒似暮色降临。说也奇怪,走过来时路上没没见多少树,但看过去,树却密密麻麻的。
我推开厚重的门,把锄头放在过道上,表舅的蓑衣挂在灶间门外,可是只有一套。我想再找一套,万一回来时下雨了好穿。只是这儿没有了,我想问问二宝,可不知她上哪儿去了,再说问她也未必能问出些什么来。
我走到柴房门口,从窗子里向里看了看。很幸运,里面的柱子上,正挂着一件蓑衣。我走了进去,拿下了那件蓑衣。这件蓑衣是用细竹丝编成框架,上面铺着箬叶,也就是裹粽子那种。很奇怪,箬叶上,有不少被划破的地方,却并不象穿破了的。
我刚想走出去,猛地看见在那堆柴禾后面,还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把开了的大锁。是个废弃了的后门吧?后面也许有个院子?
我推开了门。
门一推开,就象一阵潮水汹涌而至,我吃了一惊。里面,象燃烧一样,开满了蔷薇。
只是春暮,虽然蔷薇四季能开花,但这院子里太多了。蔷薇本就是有点象爬藤植物,种着就会爬满整幢墙,而这里,简直是充满了整个空间,到处都是。这里的蔷薇大多是艳红色,只有少数是白的或黄的,绝大多数都是大朵,夹杂着少量十姐妹一类的小朵蔷薇。这儿的花开个那么狂野,只能用“妖艳”来形容。
在蔷薇丛中,有一条狭窄的小道。有这么一条路,多半是有人经常走动,不然早就被长势极快的蔷薇淹没了。我披上蓑衣,向里走去。这时,我才想到,蓑衣上划破的痕迹也许都是这么造成的吧?那会是谁呢?
我沿着小道走着。路十分难走,不时有细刺勾住我,如果不披这蓑衣,我只怕早就动弹不得了。蔷薇的刺很多,但没什么香味。这么多花在一起,本该有极浓的香味才对。古书上不是说,韩愈接到柳宗元信后都是先以蔷薇露盥手后开阅?也许,这里的蔷薇都是无香的吧。不知为什么,走在这些花丛中,总让我有种怪诞的感觉。
路弯弯曲曲。这园子应该并不太大,可大概这小道太多曲折了,走了半天也走不到头,而且也不能走快,正让我有了一点迷失的惊慌时,我看见在前边的花丛里有一间小屋。
这小屋掩映在花丛里,可望而不可及。要直走过去,只怕要用刀子打出一条路来。但我觉得总该有一条路通到那儿,就沿着这路拐来拐去。因为有了个目标,所以这么乱转也不是太无聊。
不知走了多久,我终于看到前面就是那小屋子了。我长吁了一口气。
这是间很小的木屋。如果是砖砌的,外面抹上石灰,我可能会怀疑那是座江南乡村里前些年常见的坟墓。那时一些先富起来的万元户总是把先人的坟墓做得象一间小房子。但这间小木屋有一扇窗,一扇门,肯定不会是坟墓。窗上爬满了蔷薇,只怕里面一点光也透不进去吧。门上倒没有缠着蔷薇枝,但我看得到附近的枝条上有折断的痕迹。
这门是向外开的,但由于外面都是蔷薇枝,拉开来会很费力。我刚扯开几枝长得过于靠近门的枝条,正要拉门,门却“呀”一声开了。
我吓了一跳。但马上看清,里面出来的那个披着蓑衣的人是二宝!
她看见我,象见鬼一样,叫道:“不要进去,不要进去!不好进去的”
她象一张划坏了的唱片一样那么翻来覆去地叫着。我道:“二宝,里面有什么?”
二宝说:“是妈妈。她说不好有人的。”
她的话让我一阵发毛。表舅的妻子在十几年前生二宝时死了,这我早就知道。难道里面是个死人么?可二宝却说什么“她说”,二宝不太象会说谎的人,可里面真会有人?
二宝已经闩好了门,回过头来对我说:“表哥,你不好说的。你要跟爸爸说了,爸爸会杀了你,你不好说的。”
她一边反反复复地说着,一边从地上的草丛里摸出一把大锁锁上门,大概很怕表舅会打她。看来,她虽然弱智,但说谎还是会的,只是不知道哪些谎话可以骗人,哪些骗不了人。我看着她嘴里说出那些可笑的话,还笨手笨脚地锁门,却不要我帮,不由有点好笑。她锁好门,又叮嘱我一句:“不好告诉爸爸的,噢。”
在这一瞬,我才发现二宝其实可以算得上是个美人。尽管她一身的邋遢样彻彻底底地破坏了她的美貌,但从她的脸型,还可以看出,她该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可惜了,我想,但马上又觉得,在表舅家里,她是个弱智不见得是件坏事。
我沿着小路出来,二宝在后面拼命地推着我,象是在赶我出去。身边,繁花似锦,乌云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散去了,阳光象水一样直泻而下。不知为什么,我只觉得周围那么妖异。
※ ※ ※
给表舅送去蓑衣再回来,过了不久,果然下雨了。这场雨直下到黄昏还不曾止,天也冷了许多。吃过晚饭,我半躺在床上,抽着烟,听着风雨声中传来的有线广播的声音,只觉得心头发冷。
风大了。窗外,雨打得地上起了一层水雾,时而有风带着风点雨吹进房来,靠窗的楼板上也湿了一块。我起身,扔掉烟头,关上了木板窗,登时,窗上“沙沙沙”地响过一阵,这让人心头更觉阴冷。我翻出一本书,那是本历朝七绝选,当我还不曾得神经衰弱时常读上两首,当作催眠的药剂。由于时常翻几页,有不少诗我都已经能背下来了。
我顺手翻开一页,是一首清人的作品:“依然被底有余温,尚恐轻寒易中人。最是梦回呼不应,灯昏月落共凄神。”写得并不怎么好,题目是《江上》,却没有扣紧题目,有点莫名其妙。然而,不知为什么,这首诗也让我觉得身上越来越阴冷,好象感冒了。
我正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打了个盹。醒来时,书扔在了地上,天色已暗了。我拣起书,这时,我突然听到了一阵细细的哭声。
这是个女人!
是二宝么?
我马上就知道这不太可能。二宝的样子,似乎不会这样哭法的。这哭声幽咽凄楚,在风雨中象一缕游丝,时断时续。
我站起身,拖着鞋走到门口。过道里暗得可怕,这哭声似乎也不象从隔壁传来的。由于还在下雨,在雨声中听来,无比的幽渺,让人心头不由自主地一阵阵冷,听不出是从哪里来的。
也许是什么声音,我听岔了吧?
我看着院子里。院墙很高,后面那个园子也看不见。这么一声雨,会打落不少花朵的吧。我想着,点着了一枝烟。就在点烟的那一刻,我突然看见了一张雪白的脸!
这张脸在我点烟时正抬头向上瞧,如果不是在点烟时眼光向下瞟了一眼,根本不会注意。我吃了一惊,手一松,烟也掉了。我只觉背上向爬过一只小虫子,浑身凉得发痒,甚至,连我的心跳也一下子听得到了。
我扑到栏杆上,不顾会掉下去的危险,向下看去。可恨的是,下面实在太黑了,象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潭,什么也看不清,但我感到有一个影子极快地闪过,无声无息。我叫道:“是谁?”
没人回答我。我正想跑下去,只觉得有人抓住我的手腕。我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是表舅。
“下面有人!”
“别去。”他说。他的脸也白得吓人,不带点血色。他只穿了件单衣,看样子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下面有小偷。”
表舅还是抓着我,他小声说:“没有人的,别去。看,二宝也哭了。”
这个理由并没有说服力。我有点诧异地看着他,似乎,他知道下面有人的。也许,是他情人吧,不是光明正大那种。我有点自作聪明地想。
楼下,暗得没有一点活气,空气也象要结冰。
※ ※ ※
不知不觉,在表舅家住了一个星期了。
我是看到自己带日历的石英表时才知道这一点的,表舅家没有日历,真有点“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的味道。
这一个星期里,我有时干点家活,有时就躺在床上看书抽烟,要不就做点饭菜。书快让我翻烂了,也快全背下来了,只是那个蔷薇园更让我好奇。表舅虽然不在家,二宝却整天跟着我,似乎怕我再去。表舅说过要让二宝带我去镇上看看大宝,却一直也没说起。那镇上治安不太好,我来的那天就听人说一大早有个小贩跟流氓起了冲突,被流氓杀了,表舅大概不想让二宝去那地方吧,而我又不认识大宝。
这一天天阴沉沉的,正午时还阴得象黄昏。我翻着那本诗集,迷迷糊糊中,又看到了那两句“最是梦回呼不应,灯昏月落共凄神。”也许是我的神经衰弱又犯了,心里烦闷得不行,总觉得象有什么事会发生。
吃过午饭,表舅又扛着锄头下地去了,二宝在楼下玩着一坨泥巴,不进斜着眼看看坐在楼下廊里看书我的,大概怕我会偷偷去那个蔷薇园吧。如果我没有好奇心的话,这是十分平静和无聊的一天。我无聊地翻着书,然而,我实在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那间埋没在花丛中的小木屋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如果没有二宝,我肯定会跑去看的,就算没蓑衣也一样--即使会被刺刺得满身是血。可二宝虽然弱智,却很执着,认准了什么,一定也不放松,就算我上茅房她都会在门外等着。
我放下书,看着那堵挡住园子的墙,想象着许多年前的事。这幢房子原本并就是我家的,听说我家本来也算个有点资产的小地主,后来人口众多,而几个曾叔祖又染上了乌烟瘾,十几亩地都卖光了,只剩这宅子是祖业,祖训不得出卖。所以后来闹农会时我家成了有宅院的下中农,很成为笑谈。
那堵围墙把后面的园子遮得严严实实的,一点也看不到。最早时的祖先为什么把墙筑得这么高?当然,那时这儿不太太平,我小时候还听外祖母说过闹长毛时的事--当然,那些她也是听来的。这里地广人稀,周遭十里方圆就这一幢院子,当然要把墙修得高点厚点吧。
突然,我有一个十分可怕的想法。在那屋里,会不会是个死人呢?二宝说是她妈妈,可她妈妈早死了,生她时难产死的。
我走下楼,二宝还在起劲地玩着泥巴。那些坨泥巴被她又拍又打,不成个样子。我喊了声:“二宝。”她抬起头,看着我,两只手还抓着泥,我说:“二宝,去镇上要多少时间?”
她想了半天,说:“吃好饭去,回来吃饭。”
尽管语法不通,但我也知道,带她去镇上,一个下午是不够的,除非能搭个车。可这儿的路也只是条走出来的小道。拖拉机也不过一辆。
我看了看柴房的门。门没关,不知里面那扇门开着没有。我走到里面,那扇门上挂了一把大锁。看样子,那天表舅是凑巧忘了锁门吧,因为我那天见二宝出来时也没锁这扇门。
我弯下腰,从门缝里向里张了张。里面依然繁花似锦,那些如火如荼的蔷薇几乎似是燃烧一样在怒放。蔷薇是种花期很长的植物,听说在广东、云南那一带,可以一年四季不断。这院子里的蔷薇并没有人照料,虽然长得很乱,却也长得出奇得好。
我直起腰,一转身,却差点撞到二宝。她鬼鬼祟祟地站在我身后,两手也脏得象泥捏的。这让我又好气又好笑,我说:“二宝,你去里面,你爸爸知道么?”
我本来只是随口说说,谁知她的脸一下煞白,道:“不要!不要!不要告诉爸爸!”一边喊着,一边向后退去。她的反应太大了,让我奇怪。
我说:“二宝,你告诉我那屋子里有什么,我就不告诉你爸爸。”
她看着我,呆了半晌,咬了咬嘴唇,才道:“那你不好告诉爸爸的。”我点点头,说:“当然。”她伸出手来,道:“拉个钩。”
她刚玩过泥巴,一只手肮脏之极。但我的手指勾住她的手指时,只觉她的皮肤光滑柔腻。她的面相本来就很美,手形也很好看,只是头发蓬乱,手上也太脏了。这时却看不出她是个弱智,我心中不由得一阵叹息。
二宝拉了拉我的手指,大概断定我不会说了,道:“里面有饼。”
有饼?我不觉怔了怔,本来以为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这时不由大笑起来。二宝显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笑,呆呆地看着我。
笑了半天,我突然想到,那个屋里有饼的话,意味着什么?
天很阴沉,气温并不太低,我的身上却一阵发冷。
※ ※ ※
表舅一般是六点回来。五半,我烧好了饭菜,给二宝洗好手,等着表舅回来,只听得表舅在大门口大声叫着我的名字,说是大宝回家了。
大宝和我同岁,比我小几个月。听表舅说,小时候我还和他打过架,可我一点也不记得了,连他的样子也一点也没印象。如果算一下,我和他也有二十来年没见了吧。我走出灶间,表舅把锄头靠在墙角,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黄昏了,天色很暗,有块影壁挡着,更看清面目了。
我伸出手去,说:“大宝么?”
他也伸过手来,说:“表哥啊,住得好么?我生意忙,一直没回来。”
他衣服很单薄吧,手也冰凉,我说:“没吃饭吧,快去吃点,菜还热的。”
我们围着桌子坐好了。菜并不算好,我炒了点腊肉,一点蒜苔,再是点青菜汤,都是表舅从菜地里拔来的,很新鲜,住了这些天,我的掌勺手艺大进,到底没几个人能这么天天吃到离开泥土才十几分钟的菜的。
吃完了饭,表舅提着碗去井台洗碗,让二宝陪陪我。天色暗了,快到清明,云厚厚地满是雨意。大宝把腿搁在条凳上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我摸出一枝烟,他接过来,我打着了火机给他点着。他的脸色不太好,做生意也太辛苦吧。他抽了口烟,说:“表哥,没什么事,多住几天再走吧。”
“住也有一礼拜了。大宝,你生意还好么?”
“也就挑点杂货卖卖,赚点辛苦铜钿用用。”
“那你的货扔那儿不要紧么?”
他吐了长长一条烟柱,说:“不要紧的,跟那儿一个馆子里说好了,在他们柴房里搁一搁。再说,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点骗骗小孩的玩意。生意难做啊,税还重,你也知道的。你做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由于严重的神经衰弱,我早已辞去了工作,现在是坐吃山空了。但我没有告诉他。
※ ※ ※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可没见大宝,表舅说一大早他就走了,馆子里客多,东西不好放得太久的。我伸了伸懒腰,想着,在这个大院子里,一切都象和现实脱节了,只有大宝还有点实在的气息。他一走,这院子又笼罩着一层诡秘。
也许是我多疑,但我总觉得这一切都如此地难以捉摸,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可能是我的神经衰弱又犯了,每一回犯神经衰弱都如此,失眠,多疑,这一点我很清楚。在我还是个孩子时,我就总在怀疑门外有不可知的异兽,尽管打开门就可以看个清楚,可那时我就缺乏那种勇气。
我坐在窗前。早上雾气很大,表舅扛着锄头又出门了,我开始抽一根有点发霉的烟。天开始下雨,雨下得窗台上湿成一片,而我不想关窗。不是玻璃的,一关窗,这房子马上就暗下来,好象一下子就沉入深夜。只有一点光线能给我一点暖意。
我抽着烟。窗台上,砖缝里有一根长长的细草,没有叶子。顶上长着一朵蓝色的小花,在雨中,缓缓摇摆,仿佛呼唤。
不知坐了多久,当我回过神来,只觉头痛欲裂。一定是感冒了,好在我带了阿斯匹林。我从床下拿出热水瓶,想倒一杯水,可水已没了。我拿着热水瓶走下楼去。
仄仄的楼梯昏暗狭窄,整座房子巨大而没有人气,雨声淅淅沥沥的象是能沁入石头深处,身上也不由自主地觉得冷。
我走进灶间,炉膛里还有点火。我看了看,柴禾却不多了,想烧水是不够的。我冲守雨帘,跑到柴房里,弯下腰,抱了捆麻秸。这时,突然有一阵恐怖,让我打了个寒噤,好象有人在偷窥着我,而我又看不见他。好象一桶冰水从头顶烧下,浑身都冷了。
是二宝么?
我马上知道不是。因为我听到她在外面怪腔怪调地唱着什么。从柴房的窗口看出去,她正在廊下玩着泥巴,还不时向柴房里张望。我环视一下四周,说不出那种被偷窥的感觉是在哪儿,周围堆着麻秸和稻草,不会有人的。可那种感觉挥之不去,让我很不舒服。
我抱着柴禾出了门。二宝嘴里还在唱着什么,隔着一院春雨,那一带古旧的飞檐象一幅破了的水墨画。我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清醒一下。的确,这幢房里没有第三个人了,表舅还没回来,他出去时带了蓑衣的,不用我送。而四周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小偷也不会来光顾吧,这应该只是我的多疑。
雨还在下,象潮湿的蜘蛛网。虽然细小,但每一颗雨点还是可以感觉得到。我仰起脸,却看不到一点雨。雨打在我脸上,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但我没有快走,反倒想在院子里立一会儿。肩头上,雨水渐渐打湿了我的衣服,突然让我想到了小时候那些惊恐万状的日子,每一天都如此。每一天都让我无比的孤独,无比的无助。日子总是如此么?我有点想问自己。
我穿过院子,走进灶间。把麻秸拗断了扔进灶膛,火燃起来了。火光中,身上有了点暖意。我把一根麻秸又拗断了,想放进去,二宝的歌声飘了几句过来,听不清什么,也象雨。
突然,我停住了手。她唱的,是那两句诗:“最是梦回呼不应,灯昏月落共凄神”!尽管她唱得不清楚,却正是这两句。
火燃着,可是我身上,却越来越冷。
※ ※ ※
门开了。
门开了后,从外面飘进来一股白色的烟气。这些白烟比空气重,所在只在地上流动,象水一样。也许,是干冰吧?可表舅家里怎么会有干冰呢?我一定是在做梦。
我躺在床上,身上象压了万斤重物,没办法移动,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门。
门无声地开了。我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绝对不是二宝,因为她比二宝高一些,走路也十分轻盈,身上穿着白色的长袍,但不象是睡袍,二宝也不象不睡袍的人。我看不清她的面目,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在床上看去,倒象是从水底看出来的。
她走动时,无声无息,白袍的下摆象水纹一样流动,看得到她腿的样子。
然而,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倒象一部妖艳的鬼片。我一定是在做梦,我想。
你在做梦,你什么也看不到。
在心底,我以自己这么说。有时做了一场恶梦时,我就么对自己说。我想睁开眼,但发现无论我如何努力也不能做到。
我怎么看到她的?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我并没有做梦,我的眼睛本就是睁着的,看得到蚊帐的顶。这些老房子没有天花板,因此常有灰尘落下来,蚊帐一年四季挂着,顶上铺着一层旧报纸遮挡灰尘。我可以看到透出变成黄褐色的帐子,那张不知何年何月的报纸上的一幅传真照片,一些人在欢天喜地地庆祝什么。
她走近了。象夏天正午看一张燃烧的纸片,看不到火苗,只能看到那条移动的焦痕。
更近了。
我看见了她的脸!
她的脸尽管苍白,没有表情,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正是那个常出现在我梦中的女人!
她是谁?
我发现我的头脑混乱成一片,身体也僵硬麻木。仿佛是个梦,也许正是个梦吧,我无法让自己的身体动一下。是死了么?
我突然听到了一声哭叫。象是一块石子投进了一潭死水,我一下子醒过来,身体也可以动了。可是没等我动,她已转身跑出了门。
这不是梦!
我只觉浑身都冷意森森,毛骨悚然。床前,还留着一股白烟,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透过窗板的缝隙,一钩残月冷冷地挂着,那朵蓝色的小花不时摆过,留下一个影子。
门外,有人奔跑的声音!
我披了件衣服,翻身下了床。踩在那白烟里,一阵透骨阴寒。我一把拉开虚掩着的门,跑到过道里。
夜色中,月光昏黄不明,但我还是看见了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进了柴房。我扑在栏杆上,大声喊着:“是谁?我看见你了!”
二宝的哭声大了起来。月色如水,如冰,如石,如烟,也如刀。
我冲下楼,不顾一切地向柴房跑去,耳边,风声象吃吃的笑语,又象恶毒的讥讽。我冲到柴房门口,猛地拉开门。
通到后院的门开着,一院蔷薇,开得妖异。残月如钩,冷冷地照着每一朵盛开的花,不论是红的还是黄的、白的,同样带着狰狞。
进来吧。
象是蛊惑,有一个声音在我的心底细细地说着。
进来吧,我的嘴唇甜如蜜。你等待什么呢?
没有风,但叶片都在慢慢抖动,象叹息。我压了压心底涌起的恐惧,抓住了那扇门的门框。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
是表舅。
他的脸苍白得吓人。他抓着我,眼里,充满了焦虑和惊恐。
“那是谁?”我挣开他的手,那条被蔷薇湮没的小道上,叶片和花朵仍在摇摆。
“是她!”表舅的手抱住了头,“我妻子。”
“她为什么要住在那幢小木屋里?那里是人呆的么?”
表舅抬起头,他的眼里,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流了出来。
“是的,她不是人。”
我无法形容那时我的脸上是种什么表情。也许,不是我疯了,就是表舅疯了,或者我们都疯了。我大声说:“她会走,会跑,不是人,难道是具尸体么?”
表舅忽然大声吼道:“是的,她是具尸体!你懂了么?她是具尸体!”
我的浑身都冷得象要结冰。身后,传来脚步声,以及一个微弱的哭声。我回过头,是二宝,她的脸上满是泪水,站在柴房门口。在她的眼里,除了弱智人特有的麻木,还有着一种说不清的痛苦。
表舅挥了挥手,道:“二宝,快去睡觉。”
他掩上了门,柴房里,登时暗了下来。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我好象听到一个人的哭叫。
※ ※ ※
“那是我妻子,你也该叫她表舅妈的。”
表舅垂下头,他的话语中,有着无限的痛苦。我看着他,说:“告诉我,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好吧。”他抬起头,“你也许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相信,我现在只是一个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佬,可是,我曾经是╳╳医大的高材生。”
我小小地吃了一惊:“我听我妈说过,五十年代末家里出过一个大学生,差点要到苏联留学,后来因为出生有问题,去不成了。”
表舅苦笑着,看了看我,道:“你也知道?我还以为没人知道了。反右那阵子,我被打成右派,那时,你的表舅妈还是我的同学,比我低一届,她帮我说了两句话,结果她也成了右派。毕业的时候,我们都被发配到一个边远省份去了。一直到六九年,我们才结了婚。不因为别的,因为那时的兵团政委看上了你表舅妈,而她也跟我一样,是个地主子女。唉,那些事,不说也罢。”
我叹了口气。还好,我妈这一支败得早,划分成份时成了下中农,不然,我一出生就是个小黑崽子了。
表舅站在柴房门口,天开始阴了下来,似乎要下雨。按时间,也快天亮了吧,可现在反倒更暗了些。
“结婚后,因为我们都是右派,兵团解散后只能回家务农。那时你的曾外祖母,我奶奶还在,一面种种地,一边照料照料她,日子也过得不算坏。那时你妈带着你也来住过几年,因为地方偏,革委会也没来找麻烦。”
“后来太太死了。”我看看过面的房子,楼上,走廊的栏杆也只是些淡淡的虚影,轻轻的,象烟凝成。“我还记得,不少人来这儿,我也回一趟。”
他点点头,道:“那是过了几年的事了,你妈已经带你回去了。那是最后一次一大家子团聚,后来再也没人来过了。”
“后来呢?”
天更暗了,月亮已经被云遮了,空气也冰冷得干燥。我打了个寒战,但也没有想到回房里去。
“后来?她得了一场大病。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因为下雨时受了点凉,感冒引起的。要是有点阿斯匹林,马上就会好,可是她一开始没说,当我察觉时已经很严重了,大约已经发展成肺炎了。我把她带到医院里,可那些医生却说我们是地主加右派,竟然不开药。该死的,如果那时我手里有把刀,我想我会把他们杀得一个不剩的。我赶回乡里,在赤脚医生那里只找到几支过期的青霉素。明知道没什么用,我还是给她打了一针。
“回到家里,她的烧更严重了。我发疯一样翻检着家里仅剩的医书,想给她找一副草药。这时,我真恨自己学的是西医而不是中医。我大着胆子给她凑了一副方子,也只是些手头能搞到的草药,熬好了给她喝下去,她似乎平静了些,可是我知道,那毫无用处,根本没用。”
“她死了么?”
他痛苦地抱住头:“有时我真希望我没给她喝下那副药,也许她死了会更好一点。那天,我觉得她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我毛骨悚然地听到他念出了两句诗:“最是梦回呼不应,灯昏月落共凄神。”我大着胆子,说:“表舅,这两句诗是什么?”
“不知道。她死前,忽然精神好了许多,说是她最喜欢这两句诗。她的话很清楚,但我听了却只觉得毛骨悚然。我看着她的笑容淡去,象凝固在脸上,嘴唇也渐渐变成了灰色。我希望有一个神,即使让我马上死了也算,可是,她的身体还是冷了。
“我摸着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坚硬,象冰。天黑了下来,大宝已经吓得睡着了。那时,我也实在有点疯了吧,我想肯定不会正常的。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时,那一天,也是下雨,我听着外面的雨点不断敲着门,好几次我都以为她只是出门去了,回来得晚了,可每一次打开门,门外只有风,吹进几颗雨点。我看着她躺在桌上,心里也只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心酸。不行,我不能让她死。我对自己说,可我能做的,又是什么?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呆呆地坐着。这时,我才想起,要是大宝醒来,发现他妈妈还躺在桌上,他会怎么想?只有这时,我的脑子才开始有了一点正常的思维。我抱起了她。她的尸体好象比活着时更重。我不想让她的尸体埋进泥里,被虫子啃吃成一块烂肉。我不能救活她,至少,我可以让她的样子永远保留下来。
“那个园子还是很早的时候留下来的。那时里面只养了些鸡鸭,还有一间放杂物的木屋。我把她抱到后院里,天很黑。我开始磨一把菜刀。呵呵,大概你想不出我要干什么,我只是想,我没有药,不能保存她的尸体,即使有福尔马林或者酒精,她浸泡在里面也会走样的。我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她,即使她没有生命,我也要让她的美丽永远不会逝去。”
我只觉背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表舅说的那时他有点不正常,我绝对相信,我看到他现在的眼神也带了几分疯狂。
“天啊,你要……”
他笑了,象哭一样的笑:“是,我要剥下她的皮,把她制成标本。在医学院里,我学过动物标本制作法,我有信心让她的样子永远留下来。我看了看菜刀,已经磨得象一片正在融化的冰,我用手指试了试刀刃,我的手指上一下被割开了条口子,血流下来,一手都是。可是,我一点也没觉得疼。我抓着刀,走到她身边。她放在了一块寿材上,那是你外公以前为自己准备的,可是他一走没回来,一直就扔那儿了,呵呵。她躺在那儿的样子,好象睡着了,淘气地想要我叫醒她。我拉开她的衣服,让她的身体裸露在外面。烛光下,她的皮肤已经发青。我知道,如果再等下去,即将形成尸斑,那么制成的标本就会有瑕疵。我把刀放在她肋下。你知道,剥制比较大型动物的皮时,刀口开在腋下是对整张皮肤破坏最少的办法。”
他一定看见了我在发抖,笑了:“放心,我并没有下刀。事实上,我的刀已经割破了她的一小块皮肤,但我发现在皮肤下,渗出了一些血液。那血液并不多,但确实是新鲜的血液,不是凝固的血块。我吃了一惊,因为她死去已经好几个小时了,身体内部可能还会有点未凝固的血,但真皮层里的毛细管里,一定早凝固了。现在她的皮肤破了还能流血,那么,她是假死!
“意识到这一点,我象疯了一样跪在地上,向上帝、佛祖、穆圣、湿婆、玉皇大帝,反正我知道的所有神仙圣人表示感谢。我也求他们不要让我空欢喜一场,因为假死并不一定会苏醒,很多时候由于心力衰竭,假死发展成真死。我祷告了一番,但其实我也知道,这多半是我配的那副药起作用了。我拉过一张破椅子,抓住她的手,看着她的脸。果然,她的眼皮在极其细微地颤动。你知道,一个人有知觉,眼球会动的。一个人假睡,你只要看他的眼皮在动就知道他在装假。我看着她的眼皮大约五六分钟后极其细微地一跳,每一跳我的心脏也都要承受一次巨大的冲击。每一次看见她的眼皮一跳,我就想着,她会一下坐起来,也许,看见她光着身子,腋下还有一小条伤口,可能会怪我的。我伏在她胸口,想听到她心跳的声音。可是奇怪,她的心脏并没有跳动,或者,跳动得极其微弱吧。我抓过蜡烛,在烛光下,她有皮肤开始了一种奇怪的变化。在皮肤里层,好象有什么在流动,我看着有一道阴影流到脖子,又到了胸口,然后转到背部。我知道,那一定是血液。现在她的血液开始自行流动,也就是说,她很有可能会马上苏醒的。我站起身,可马上也明白了,跪下来祷告只是浪费时间,我必须帮助她尽快苏醒过来。我冲到灶间,用我平生最快的速度生起了火,把锅子里倒了水,又挖了斗米倒进去。当她醒过来时,一碗热粥是最好的滋补品。
“我心不在焉地烧着水,水却慢吞吞地只是有点温热。即使在灶台边,我的心也到了她那儿了。忽然,在耳朵里,我好象听到了她在呻吟。我冲到后院,果然,她躺在棺材板上,赤裸的身体上,象有什么在动,但看不出来。一块儿她的嘴唇一下子变得红润欲滴,一会儿又干裂得好象晒干的土皮一样翻卷出来。我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冰冷,但我感觉得到,在她的掌心开始有点湿润。那是一点汗,尽管很少,少得象快干的露水,可我知道,这意味着她会醒过来。”
“我伸心摸了摸她的额头,她的额上也开始有汗了。可是,她的身体却一直僵硬着,心脏也一直没有跳动。我不知道其中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我没有药,没有仪器,连一支水银温度计也没有。可是,我想我一定要救活她,即使丢掉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
“我摸了摸她的嘴唇,这时,她的嘴唇已经很干了,摸上去象一块粗糙的纱布。而这时,我看见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好象要张开来,却又张不开。我吃了一惊,抱住她的手,大声叫着她的名字,可是,她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还是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这时,我看见了她的嘴唇上,依稀有一点笑意。很淡,但却开始柔和起来。那就象一块扔进火里的冰,你看着它一下子从有楞有角变得圆润,却不知道它是怎样一个过程。那时也一样,我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开始有了点笑意,而嘴唇,又开始红润了。
“我抱住她的头,想吻一下她,但她的嘴唇还是干硬冰冷,和看上去的样子完全不同。我凑近了看,原来那点红润是血。一定是刚才我摸她的嘴唇时,伤口裂开了,血流到了她唇上。而边上只是一支忽明忽暗的蜡烛,我没有看清。
“这时,象有一个霹雳打下,我一下明白我该怎么做了。我把手指上的伤口往两边拉了拉,一些血又渗了出来。我把手指塞进她的嘴唇,开始,象塞进一块冰里,可渐渐的,好象这块冰在融化,我感到她在吸吮。而随着她的吸吮,她眼皮也开始跳动得更急,而脸色也开始红润起来。我从她嘴里拔出手指,抓起刚才扔在一边的刀,在手指上又划了几下。马上,我的手指象张开了几张嘴,红宝石一样的血从伤口挤出来。我把手指伸进她嘴里,她的吸吮更有力了,而她身上,也开始变得有点暗。我知道,在皮肤下,她的血液已经流动得更急了。她的吸吮让我的手指感到有点痒苏苏的,根本没有觉得疼。我抽出手指,这根手指上,伤口已经被吸得发白,没有血了。我又在另一根手指上割了几刀,现伸进她嘴里。我想,就算我把我浑身的血液都给她,我也不后悔。
“天色有点亮了。她的身体已经和一个正常人没什么不同,只是少了点血色。我听了听她的胸口,可是,她的心脏还是没一点跳动。我又失望又伤心,这时,她却一下坐了起来。在棺材盖上,她赤裸着,象一个女妖一样,坐了起来,睁开眼……”
表舅一下蹲在地上,两手抱住头。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两条手臂上,横七竖八的都是些伤口。象被什么猛击了一下,我醒悟到什么,但又象有一块大石头堵住了我的喉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许,那就是表舅为什么离群索居这么多年的原因吧。
天还在下雨,雨下得细细密密的。二宝还在楼上抽泣,我看看柴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更象是魔域而非人间。
“表舅,”我慢慢地说,“打扰了你那么久,我也该走了。”
“好吧。”他点点头,“你也该早点出门,车子很少的。”
“好的。”
我不敢跟表舅多说什么,抓了我的包裹,逃也似地冒雨出门。走出了十来步远,我回头望了望,那幢大房子暗淡得象烟。在楼上,也许是我看错了吧,一定是我的神经衰弱又犯了,依稀有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我住过的那间屋子的窗前。
※ ※ ※
到了镇上,天已经大亮了,赶早集的人正准备回家。我找了个小店,在楼下的大间要了点豆浆油条。不是没钱到楼上买个清静,而是我有点害怕。这时,我才觉得周围的人气是那么温暖,那些汗臭和潮湿也并不太讨厌。
等着送上来的时候,在楼梯口,我看见有两个蒲篓。蒲篓上用浓墨写着大宝的名字。大宝也在这儿么?
跑堂的把东西端上来了。我指了指那堆东西,说:“那是谁的?”
跑堂的看了看,说:“可怜,那是个小贩的。他回老家里打点一下,东西寄存在这儿,回来时跟两个混混吵嘴,一刀子就送了命了。”
大宝死了?我的心头一阵凄楚。表舅大概还不知道这事吧?大概,也就是那天大宝回家一趟后,回来就死的。我记得我来时这小镇上就出过这么一趟事,看来,这么个小地方,治安也很差。
我说:“是啊。他家里人还不知道他死了。麻烦你告诉一下他家里人吧,就在离这儿十几里地。”
跑堂的笑了:“同志,他家里人早死绝了,一个也不剩,他亲口跟我说的。”
也许大宝也有点知道内情吧?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家里有这么一件事。我不再多问了,顾自吃着。吃完了,会了钞,我准备赶早上的长途。可是,心里却好象总有点什么搁着,我想再问一下那个跑堂的,可他正忙上忙下,卖完东西的乡下人都来喝茶了,楼上楼下都是人。好容易,等他空了一点,我追上他,道:“对不起,我还想问一下,那个小贩死了几天了?”
“好多天了。”他肩头搭了块毛巾,手里提着把大铜壶,正准备上楼。我又追问了一句:“到底是哪一天?”
跑堂的想了想,忽然冲楼上喊:“喂,严家三,你记得大宝被小猪头捅死的那天是几号么?”
楼上一个人瓮声瓮气地说:“那天是礼拜五,不是电影船来的那天么?他们就是为买票争起来的。”
“哦。”跑堂的回过头来,跟我说了一个日子,没有再理我,顾自上楼去了。他不知道,我浑身都象浸在了冰水里。
那天,正是我来的日子。
纹枰风云录
“平位纵七横五。”
“啪”地一声,清脆激越,一粒黑色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此子一落,棋盘上本来纠结不清的局面一下明朗起来。本来黑白双方有如两军,边角已定,正逐鹿中原,势已呈胶着之势,但此子一落,正如突发奇军,以少少许敌人多多许,白子登时现出败象。
徐远看着棋盘,面色愈来愈凝重。自他出道以来,天下名手,尽已是他手下败将。自击败周东侯以来,人们都传说,当今之世,棋力最强的便是钱塘徐星友了。但此时,徐远面沉似水,似已无法可想。
这已是第二局。分先对弈,第一局徐远后手告负,输了三子。这一局是先手,却也已无胜算。若对手是某个大国手,倒还罢了,胜负是兵家常事,也是弈者的常事。可现在与徐远对弈的,却只是一张空座,棋路只是由两个扶乩的少年报出来,再由另一个小厮放在盘上。
这是扬州盐商顾呈祥的宅第。顾呈祥好弈,棋力却不高。此时他见徐远已是捉襟见肘,盘上的白子被黑子逼得局促不已,心中却暗自好笑,对边上的小厮道:“给徐大爷上茶。”
徐远想了半日,才落下一子。这时那小厮给徐远续了一壶茶,徐远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杯还未放下,却听得左边那扶乩少年道:“纵十一横十。”
那续茶的小厮在纵十一路横十路上放下一枚黑子。这子一跳,盘面上的黑子便如飞龙在天,白子再无腾挪的余地。
徐远呆呆地看着棋盘,半晌,长叹了一口气,道:“负了。”
顾呈祥笑道:“星翁,这回你可相信那是黄公附箕了吧?”
徐远看着那一局棋,看得入神,似没听到顾呈祥的话,只是喃喃道:“寄纤秾于淡泊之中,寓神俊于形骸之外,所谓形人而我无形,庶几空诸所有,故能无所不有也。”
这几句话,本是徐远所著《兼山堂弈谱》未完稿中的话,是评论徐远已逝的老师黄龙士的。黄龙士年纪与徐远仿佛,当时有“弈圣”之号,棋力之强,已是震烁古今,一时国手如谢友玉、卞宾原、江天远、张吕程、凌元焕、何暗公辈,皆不能敌,唯有一周东侯尚能周旋,却也是负多胜少。黄龙士病殁数年,一生只亲传得徐远一个弟子。如今之世,天下弈人,公认徐远执牛耳,但一向传说,若黄龙士在世,徐星友尚逊他二子。
如果真是黄龙士降坛,自然败得不冤。但徐远却知,这两局棋棋路有近于黄龙士处,但却又有些不同,但这些细微的不同处却只能意会不可言传,自然顾呈祥也体味不到。
眼中是棋局,心底却似波涛翻滚,百感交集。
顾呈祥也不知他在说些什么,道:“什么?”
徐远将那副滇南永昌烧制的上等棋子放回棋盒,道:“麟翁,一千两银子我回去后即刻让小厮送到府上。”
他拱了拱手,便要站起身来,却只觉的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耳边,听得顾呈祥惊道:“星翁!星翁!”
※ ※ ※
黄龙士的只觉喉头一甜,五内都似翻了过来。
是心血上涌。
他暗自想着,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勉力将那一口已到喉间的血吞了回去。
徐星友棋力居然已至如此境界,让三子确实让得无理。
弈圣之号,绝不能这么丢了。
黄龙士想了半日,拈起一粒白子,放在了右角四七点上。
这一手挂角本也无理,徐星友正在攻击左角,左边已是岌岌可危,此时岂可脱先?棋谱有云,“宁失十子,不失一先”,若左边不应,这一条大龙必会被杀。
棋路变幻,已正上了徐星友最擅的腾龙转身势。这路棋法本是黄龙士传授,但徐星友却已似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这一子落下,徐星友也不由一愕。
此子看似无礼,二流弈人在对弈中,时有此类弈法,号称“镇神头”,以莫测高深的一子吓住对手。唐时,天下第一手顾师言正以此手死里求活,击退了倭国王子,可毕竟是权宜之计,黄龙士怎会用出这等手段?
徐星友想了半日,终是置之不理,在左边补了一手。
此子一落,黄龙士下来几手落子如飞,分明是成竹在胸。徐星友虽有些诧异,但棋形与己有利,那也是不争的事实。至二十手,徐星友已吃住黄龙士三子,自家一块棋虽也甚是可危,倒无大碍。正值黄龙士叫吃一子,徐星友拈起一粒黑子,顺手便要放下,眼角却如落入一粒灰尘一般,大是难受。
右边一子,竟遥相呼应。刚才这一子却无大用,但此时看来,却有如定海神针,白子已如磐石之固,再难撼动,若吃掉那三子,自己一方却将全盘瓦解。
他不禁骇了一跳,手中的黑子虚扬了一扬,再难放下。这局棋越看下去,变化越多,便越觉杀机四伏,刚才自觉还有几分胜算,现在看来,却是处处掣肘。
徐星友看得胆战心惊。黑子便似一支孤军,本以为在枰中缠斗半日,已是胜券在握,对方转眼间全被全灭,但不曾想敌手竟还埋伏着一支奇兵,弹指间竟然胜负易手。
先前那一子,竟在二十余手后发挥如此大的作用,看来,刚才一串棋,早入黄龙士算度,自己已被黄龙士牵着鼻子走了一程,却毫不知情。
终不可称国手啊。
他叹了口气,道:“龙师,星友不才,还是较龙师差了不止一筹了。”
黄龙士也舒了一口气。刚才一局棋,几乎已将他精力全都耗尽,心口,还在隐隐作痛。
这时,看门的小六子从正厅走过来道:“黄爷,徐大爷,外面有三个和尚求见徐先生。”
三个和尚?徐星友不禁有点纳闷。他家境豪富,却自幼好弈,平常也只在棋道中浸淫,向无方外之交。他道:“小六子,你问过没有?真是找我?”
小六子看了看黄龙士,道:“听他们的意思,是想见黄大爷的。”
徐星友看了看黄龙士,却见他面上也有点愕然,便道:“我先出去看看吧。”
黄龙士道:“也好。”
刚才那一口血虽然吞下了,却觉得浑身酸痛。他倚在椅中,看着棋局。
徐星友的白子,法度森严,隐隐然有雷霆之威。中年学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能有如此造诣,这徐远真的是不世出的天才啊。还好,徐星友比自己还大得两岁。
想到此处,他也不禁笑了笑。
当然,自己何尝不被称为不世出的天才?十四岁时在杜茶村席上与当时的大国手盛大有一战,虽然告负,但杜茶村有“此子当横行一世”之评。四年后与盛大有再战,分先对局,六胜一负,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天下名手都已会遍了,无人敢与之争锋,当真应了杜茶村“横行一世”之评。
“横行一世”。此时想到这四个字,却似一种讥讽了。黄龙士不禁苦笑,胸口却又是一阵闷。
※ ※ ※
徐星友到了厅堂上,那三个和尚正坐成一排,见徐星友出来,齐齐站起,施了一礼。这三人都不超过三十,其中一个才二十出头。那最年轻的和尚道:“敢问,可是黄龙士先生?”
徐星友道:“列位大师请了。在下是黄先生的弟子徐远,请问三名大师法号曰何,见家师有何见教?”
那个和尚看了看身后那最年长的和尚,那年长些的道:“贫僧朝鲜白松,这是我师弟红梅、青竹。吾等幼喜坐隐之术,小有心得,在高丽也有‘岁寒三友’之称,想求黄先生指教一局。”
徐星友不由一哂。黄龙士的下棋,向是赌彩的,在京中与十三贝勒一局,输赢已至两千两,自己拜黄龙士为师,这十三局也得花上五千两,那三个高丽和尚想必不知这惯例么?
徐星友道:“龙师弈棋,每局需彩头七百两。三位大师可有此彩金?”
白松笑了笑道:“徐先生也小视方外人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道:“这是京师祺祥号的支现银票五千两,不知够不够?”
徐星友暗自心惊。随随便便摸出五千两银票,这三个和尚不知是什么来头?他道:“不知家师意下如何,不过家师刚弈过一局。”
他转身进内。
黄龙士正坐在棋局前闭目养神,听得徐星龙进来,也不睁开眼道:“星友,是什么人?”
徐星友道:“不知,是三个高丽和尚。他们要与龙师对弈,不知要不要答应他们?” 黄龙士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道:“高丽人?”他睁开眼,道:“三十年前,我与盛大有对弈后,有过一个高丽少年前来挑战,话说得很傲,却输了十七子,可说一败涂地。高丽棋品不高,虽与中原相通,但僻处一隅,终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与他们下一局无妨。”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那三个和尚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似不以外象所动。见黄龙士一出来,三人站起身,白松道:“黄先生,贫僧等白松、红梅、青竹,见过黄先生。”
最年轻的青竹却将椅子带了带,那红木椅子发出“嚓”的一声。
白松垂目道:“青竹,曹溪一滴水,映大千万象,终是一滴水而已。”
青竹恭身站立,道:“师兄,多谢了。”
黄龙士坐了下来,道:“三位大师是曹溪宗吧?”
曹溪宗本是高丽禅派。高丽禅宗,几乎与中原同步,唐时传入新罗,共有八派。至高丽朝时已分为九派,称“禅宗九山”,一派是神秀所传的北宗禅,一派是曹洞禅,另七派则都由洪州禅分出。至宋时,高丽禅僧智讷来中原曹溪山学禅,归国后并九山为曹溪宗,至此,高丽禅宗便是曹溪宗一统天下了。
白松道:“黄先生果然渊博。贫僧等正是曹溪宗。”
黄龙士笑道:“禅门顿悟渐行,定慧双修,与弈理亦相通,中原禅门亦多弈道好手。然弈道终不可失杀伐之心,修禅至深处,便与弈理不合,故禅门中弈道高者,禅理必不精。松大师谅不知此理。”
白松一笑,道:“弈理如兵法,然兵法中亦有禅意在,只看人会修不会修。请。”
黄龙士大笑道:“松大师佛法高深,月天领教了。不知彩头如何算法?”
白松道:“黄先生,你弈棋的彩头,可是一局七百两,完局后一子一百两?”
黄龙士微笑道:“正是。”
他将棋盒打开,道:“哪位大师来?”
白松道:“黄先生,贫僧等自知不是黄先生对手,但请黄先生先指教我师弟红梅一局。”
那是要车轮战?黄龙士不禁沉吟。这松竹梅三人不知深浅,但敢上门挑战,绝非庸手。他刚与徐星友下完一局,自觉眼前还有点昏花,若再下三局,不知撑不撑得住。
青竹见黄龙士有些沉吟,道:“黄先生,当年山阴唐九经先生设武林会,西湖边周懒予先生一人孤身会天下十七名手,大获全胜,当时周东侯、汪汉年两先生正值少年,棋力正如日中天,也为周先生击败。黄先生号称当今天下无双,难道这区区三局棋也不能下么?”
黄龙士看了看青竹,忽然笑道:“竹大师,你不必激我,黄某虽已不年轻,但少年豪气犹在。请竹大师先行。”
他将黑子揽过,先在盘上放好座子,道:“梅大师,请。”
周懒予本是国初弈道第一人,黄龙士少年时见过他一面,授九子亦被周懒予杀得大败。当时黄龙士尚是十一岁少年,在乡间已无对手,正是心高气傲之时,与周懒予这一局是他平生第一场大败,自此,黄龙士立志,终要取周懒予而代之,成弈道第一人。但他被人称为“弈圣”之时,周懒予却已过世。
击败周懒予,已是永不可能了。
这心思一直在黄龙士心中。此时青竹提起了周懒予,他只觉心中如有烈火燃起,少年时那般虎视天下的豪情似又升腾在胸中。
※ ※ ※
枰上,棋子渐渐多了起来。
红梅每下一子,黄龙士几乎不假思索,便下了一子。至红梅时便又要思考片刻才又下一子。而白子方下,黑子转瞬间便已落枰,盘中,时常听得“啪啪”两声脆响。
徐星友看得有点头晕,却见青竹张了张嘴,似要说话,白松却指了指门外,两人走了出去。
观棋不语,自是古训。一出门,白松小声道:“青竹,下一局你力求将棋路搅乱,方有胜机。”
青竹点了点头。红梅此时已呈败象,他们自也看得出来。
青竹道:“这黄龙士落子如飞,难道真与梅师兄棋力相差如此之大?”
白松叹道:“论棋力,红梅是不及黄龙士,但也不至于败到如此惨法。他是中了黄龙士的圈套,每一步都在跟着黄龙士走,如此一来,先行之利已是尽失,岂有不败之理?”
青竹道:“可黄龙士每一步都不假思索,可又无懈可击,岂不是棋力远在梅师兄之上?我想必也不行的。”
白松道:“未战先馁,弈者大忌。黄龙士哪里是不假思索,他下得如此快法,只不过红梅在想一步棋时,下一步都已在他算度之中。红梅想得越久,黄龙士便算得越精,下得也越快。你下时,要与他以快对快,不让他有时间思考,方有胜机。”
青竹点了点头。
两人重回到屋中,却见红梅面色惨白,对着一局棋发愣。这一局,白子处处捉襟见肘,可说是大败特败,再无反覆的余地。
青竹看了一眼,惊呼道:“十九子!”
一局棋负十九子,那已不是一个档次的弈者了,怪不得红梅面色如此惨白。他原本只道自己弈术纵不及黄龙士,亦当有一争,下完一局,方知相去如此之远。
这一局棋,一下子输掉了两千六百两。白松拿来的五千两银票,竟然一下输掉一半多,若青竹还输那么多,那白松便不必下了。
黄龙士收好了棋,笑道:“承让。”
这一局棋他并没花太多心思,这红梅棋力虽不差,却较徐远还差得两三路。此时徐远让二子亦下不过黄龙士,红梅不过执了先手,自然更不能与黄龙士相提并论。
红梅站起身,颓然道:“师兄,我愧对恩师。”
白松一笑,道:“弈理亦窥天道。红梅,你这一局虽败,但得与黄先生手谈,对你的禅定功夫,定大有进益,何愧之有?”
这时,小六子在门外道:“徐爷,可要用饭了?”
此时日已过午,与红梅这一局棋下得甚是快,也花了一个时辰。徐星友早命下人,若有人对弈,则无急事不得喧哗,小六子到这时才得空来禀报。
徐远看了看黄龙士,道:“龙师,可要用点心?”吴人多有称午饭为“点心”,钱塘虽无此俗语,黄龙士却是江苏泰县人,向是这等说法,徐星友听得惯了,便也这般说。
黄龙士道:“也好。”
徐星友转过身道:“三位大师可要用些?”
白松道:“不必了,多谢徐先生美意,我等带得干粮,只叨扰一壶白水便成。”
※ ※ ※
用过午食,徐星友陪黄龙士出来,白松三人已在厅堂等候。见黄龙士进来,白松道:“黄先生,不歇息一会么?”
黄龙士道:“不必了。”他收好棋,又将黑子放在自己一边,道:“是哪位大师来指教了?”
若两人棋逢对手,自是分先而弈。但黄龙士第二局仍是让先,青竹虽觉有点不快,却也不得不服。他心知若让黄龙士先行,白松所授机宜定也无用,只得借先行之利,希望能有转机。他坐了下来,道:“黄先生,请了。”
这一局与红梅那一局完全不同,一开局,黑白子便在枰中攻伐杀戮,如同两支大军,甫一接战便作殊死斗,几乎没有平静之时,每一刻都会挑起战火。两人都是落子如飞,似都连想也不想。徐星友在一边看得气都透不过来。
这等快棋与平常下棋时有些不同,每一子几乎是对手的棋子一落盘面便要立刻想出应法。若一招不慎,恐怕再无扳回的余地了。本来也不曾说要下快棋,但青竹下得如些快法,黄龙士自不能落于人后。
至一百十三手时,徐星友吁了一口气。
白子已呈败象。
两军相遇勇者胜。青竹的棋力较红梅高出一筹,他这般乱战,一心要将棋局搅乱,黄龙士却如织女穿梭,经纬分明,青竹的每一记重手都被黄龙士举重若轻地化解。徐星友看了看立在一边的白松,白松此时面色平静如水,似乎毫不在意,握着一串念珠的左手骨节处却有些发白。
一百二十七手,青竹的脸如噀血,手中拿了一个白子,半晌落不下去。平上两处,白棋都已被黄龙士攻击,黑子已有铁壁合围之势,青竹想了半日,还是想不出哪里才是两全之地。他的手悬在棋盘上不动,心里却游移不定。开始时的以快对快,此时哪里还做得到。他双目圆睁,头上汗水直冒,似乎也要吐出血来。黄龙士却是神定气闲,面色越发如常。
白松在一边道:“青竹,胜败一例,何必执着。”
青竹的脸本已如血染一般,一闻白松此言,只觉周身一下松弛下来,脸色立时回复如常,淡淡一笑道:“谢师兄指教。”
他一言方落,将棋子放在棋盘上,道:“黄先生棋艺,真有鬼神莫测之机。”
黄龙士微微一笑,道:“竹大师客气了。”
枰上又开始厮杀,他面色如常,心底却如翻江倒海,哪里静得下来,只觉胸口越来越闷。青竹的棋力竟然出乎意料地强悍,盘面已是落后许多,但白子每一子仍是寸土不让,每一招都杀机四伏,黄龙士亦不得不小心应付。
最后一个单官收却,青竹自中盘后一直平静如常的面色一下子变得血红,站起身来道:“黄先生,青竹输了三子。”
白松一言,虽解去他对弈时的躁气,但青竹终不能臻无滞于心的境界。一局终了,终是一脸沮色。
黄龙士暗暗吐了口气,道:“松大师可要来指教?”
白松此时面色凝重,却只看着窗外。窗外已是暮色将临,这局棋虽下得快,却也有大半个时辰了。
他坐了下来,看着黄龙士,半晌才道:“黄先生,此时无禅僧白松,与黄先生对弈的,乃是高丽朴在炫。”
黄龙士一时不知他究竟是何事,白松道:“请黄先生猜先。”
此时他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股高僧之相,隐隐竟似一个冲锋陷阵的猛将。
这三个和尚到底是什么来意?
黄龙士暗自有点诧异,猛地,心底不由一惊。
白松对青竹说是不必执着胜负,但他哪里又无意胜负?他的话意,分明是不择手段亦要赢下这一局,但又不愿执先行之利,定要猜先。
周懒予在武林与十七高手会斗时,乃是一日一局,共下了十七日。当时周赖予亦在盛年,但这十七局棋后,亦病了一场。今日黄龙士已下了三局棋,白松仍要对弈,兵法上是击其惰归,却有失出家人的身份,所以才以俗家姓名出战吧。
白松带来的五千两已只剩了一千四百两。若输了七子以上,那这赌彩便不够了,但他却似毫不在意。
看着他的样子,黄龙士却也不由有点狐疑。这高丽和尚到底是什么人?
※ ※ ※
白松猜到了白子。他将白子轻轻地放在了天元位上。
徐星友大惊失色。弈理有谓“金角银边草包肚”,第一手放在天元,等如无用。说书先生说虬髯客与秦王对弈,李世民第一子置于天元,虬髯客甘拜下风,那是小说家言,真正弈人哪有走这步棋的?他看了看一边的红梅青竹,他二人却也动容。
黄龙士道:“这是春海流天元战法!你是东瀛一派?”
白松道:“黄先生博学。然春海的天元战法却不曾完备,在下所学,乃是高丽天极道。”
天极道?黄龙士不禁皱了皱眉。许多年前,那个大言不惭的高丽少年正是自称高丽天极道。他想了想,道:“大师认得高丽朴展龙么?”
白松道:“黄先生,此时没有白松,乃是高丽朴在炫,朴展龙正是家兄。家兄当年败在你手上,自认有辱天极道,回去后将与你那一局棋打了不知多少遍,终找不了一丝破绽,最后郁郁而终。临终前传我天极道战法,道当年这天极道尚未完备,未能求黄先生印证,实是终生憾事。”
黄龙士看着他,道:“原来,朴先生是想来复仇的?”
白松道:“岂敢。弈道如天道,贫僧已遁入空门,只求向黄先生印证,以圆家兄遗愿。”他刚一直自称“在下”,此时却突然又自称是“贫僧”了。
黄龙士看着枰上。天元的位置上,那颗白子忽然灿如星斗。他叹道:“世间人,总是堪不破。大师也是如此啊,弈道果然有碍禅理。”
他食中二指夹着一枚棋子,在上位的座子边,也挂了一个角。
这一局棋下得极慢,两人每一步都三思而后行。十几步棋后,屋里已上了灯。
黄龙士与白松二人面色凝重。此时黄龙士全然没有刚才与红梅与青竹下棋时的神定气闲了,每一步都如临大敌。棋盘上,天元那一枚孤子独坐正中,似君临天下,带动满盘白子,黑子却也如铜墙铁壁,步步为营。
此时,白松已陷入了长考。枰上,棋子尚稀,却已有两军对垒,一触即发之势。徐星友看了一阵,却觉处处都是玄机,这一片棋似已安定无虞,看那一片却又似威胁到这一片棋。这片棋待补一手,却已牵涉到另一块棋。棋盘上原也只得三百六十一个位,此时看来,却有似苍天瀚海,直如无穷无尽。
徐星友看得一阵头晕,胸口气血翻涌,说不出的不适,心知以自己功底尚不够看这一局棋,扭头看看红梅和青竹,二人脸上已满是惊愕,红梅更是眼睛发直,似中邪一般。他向二人打了个手势,三人轻轻走出厅堂,徐星友掩上门,只剩得黄龙士和白松在堂内。
一关上门,徐星友道:“梅大师,竹大师,令师兄棋力竟然已至如此境界?真个未曾料想。”
红梅脸一红,道:“徐先生取笑了。”徐星友这话大赞白松棋力,却似在品评梅竹二人棋力不高一般。
青竹叹道:“我本以为自己棋力已接近师兄,刚才看来,竟如萤火之视日月。天下,说不定只得黄先生一人能与师兄相对了。”
徐星友奇道:“你们棋艺与他不是一门么?”
青竹道:“我们皆是李正治先生门下,不过松师兄另有家学,他朴氏有三代是吾国棋待诏。李先生号称当今天下第一人,松师兄被称作有出蓝之势。”
天下第一人?徐星友也不禁想笑,心底却也隐隐起了豪气。
谁都自称天下第一人,真正的第一人是要在棋枰上见真章的。弈道,真个有如兵法,成王败寇,胜者便什么都有,负者便什么也没有了。
黄龙士会赢么?徐星友想着。可是,他忽然惊愕地发现,自己心底还隐隐地有一个念头,想到了太史公《史记》上的一段话:“吾可取而代之。”
自己也不年轻了,居然还如此争强好胜么?想着,可是那种豪情已如起于青萍之末的微风,固然只是一闪,却已有了席卷天下之势。
也不知过了多久,厅中忽然传来白松的笑声。青竹一喜,道:“师兄赢了!”
黄龙士输了?徐星友正自叹息,红梅却道:“不然,此声乃是悟道之笑,已无杀伐之气,松师兄多半输了。”
这时,却听得白松大笑道:“得窥天道,今生已无憾矣。黄先生,贫僧告辞了。”
门开了,白松推门而出,道:“走吧。徐先生,多谢款待。”
说罢,扬长而去。青竹红梅不知出了什么事,有点莫名奇妙地跟着他走了。徐星友冲进厅内,却见黄龙士坐在枰前,神情委顿,似是大病了一场,眼中却有喜色。
徐星友道:“龙师,战绩如何?”
黄龙士拈着一粒棋子在手上拨动,那棋子象粘在他指尖一般在五指中游走,竟似活物。
他喃喃道:“天道!天道!”
长叹一声,抹去了枰中棋子,道:“胜又如何,于道一无所悟,终未脱匠气啊。”
此时,黄龙士忽然身子一歪,口中呕出一口血来。
※ ※ ※
老六在卧房门口对正坐在床上看书的徐远道:“老爷,有客来了。”
徐远放下了《兼山堂弈谱》,道:“谁?”
老六道:“是顾大爷家里来的人吧,送了些同仁堂的养气补血膏来。”
顾呈祥席上的两局棋,把徐远下得吐血而归,顾呈祥也有点过意不去吧。徐远在床上坐起,道:“请他稍候,待我写封回书交他带回去。”
老六道:“可他说要见你。”
徐远微有不快,却也并不很在意,道:“那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正是那两个扶乩少年中的一个。徐远道:“是麟翁尊介么?请稍候,待我写封回书给麟翁。”
这少年道:“徐公,请不必客气了,那是在下送给徐公补血的。”
他送的?徐远大觉得诧异,抬头一看,才发现那少年扶乩时身着的青衣此时已换成长衫了。他注视着那少年,缓缓道:“阁下是谁?为什么要设此局来骗我?”
他已心知肚明,在顾呈祥席上那两局棋,定是这少年所为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如此做法,若棋力已到能击败自己的地步,那也是个国手了,足以一战成名,而败也于其无损。嫁名乩仙,却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了?
这少年道:“在下黄神谷,见过徐公。”
黄神谷。这三个字如铁锤一般,击入徐远耳中。他看着这少年的脸。大约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虽尚不脱稚气,却依稀却有当年一个人的影子。
“是龙师的什么人么?”
纵然不闻其名,也定有此问了。
黄神谷道:“月天公是家从兄,他比我大了好多岁,只有少时蒙月天公指点,让徐公取笑了。”
徐远叹道:“果然,果然,我输得也不枉了。只是神谷兄为何要以乩仙之名与我对弈?”
黄神谷道:“徐公,我初来本并无好意。我的棋艺,都是月天公当年所传,那时我年纪幼少,月天公曾说棋能破家,不愿让我在弈道上多花时间,一向也只能在家中打谱,至今日始能与徐公晤面,实是汗颜。”
“怪不得……”
下面的话徐远也没说出口。这黄神谷的棋果然全是黄龙士一路,当中却微有不同之处,便如黄龙士酒醉后的棋一般。
黄神谷道:“今日我来,是向徐公陪罪的。”
徐远一笑道:“技不如人,败亦当然,神谷兄有什么罪好陪的。”
黄神谷道:“徐公此言,神谷惶恐了。我本意原是要借扶乩之名,将徐公逼至身败名裂之地,然手谈间,却觉徐公宽厚大度,绝非无义小人。”
徐远也不禁一惊。这黄神谷竟有此意么?怪不得在顾呈祥宅中对弈时,每一步都不留余地,似要赶尽杀绝。他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不知轩世兄对徐某有何误会?”
黄神谷一笑,道:“乡里传言,徐公得弈道于月天公,却有逢蒙纪昌之心,定计招来三个无名高手,一日间车轮大战,累死了月天公。幼时神谷对此传言深信不疑,十几年来一心所想,便是要在枰上将徐公逼到当年月天公的地步,这些年来,我游历四方,远至高丽、东瀛,自认棋道大成,足可与天下英豪争雄于枰上。然与徐公对弈那二局,只觉徐公棋风堂堂正正,月天公尝言,棋道亦天道,在乎一心。徐公有此棋品,岂如村言琐谈中所说的那种小人。”
徐远长叹道:“龙师虽较我年少,但我于龙师岂敢有不轨之心。三人市虎,我也无话可说。”
黄神谷也垂头不语。
徐远忽道:“神谷兄,昔年龙师尝答应我授三子下十三局,至第十局时便与高丽岁寒三友对弈,便赴如白玉楼。我想由神谷兄再指教我三局吧。”
※ ※ ※
三局已罢,已是晨光熹微。天空中风起云涌,时有落叶飘到窗前。
黄神谷道:“徐公,神谷就此告辞。”
徐远道:“神谷兄,以你当今棋力,已足以傲视天下,为何一向不闻你的名字?”
黄神谷道:“我不愿以之谋稻粱,除与周东侯对弈对两局,还不曾真个与人对弈。”
徐远微微一笑,道:“原来是你。”
几年前,京师曾有来过一个高丽弈者,用的却正是那天极道战法,不屑边角之争,京城十三贝勒府的一品堂高手初时只道那人有意耸人听闻,但接战之下,尽皆落败,便是周东侯也败下阵来,其人风头之健,一时无两,自诩为天下第一人,徐远心知定是李正治的弟子,入京与之手谈,连胜三局,将那高丽弈者击败。徐远击败那高丽人时,却听得另有一个无名少年,后手直落两局,连败周东侯,本待上去挑战,那少年却已不知去向,今日始知原来那少年正是黄神谷。
黄神谷也只是一笑,道:“当时我运气稍好,两局胜负极微,我自觉尚非你之对手,又回东瀛去了。”
徐远道:“沉舟侧畔千帆过,天下英雄出少年。神谷兄,你这一身棋艺,若任其荒废,实在太过可惜。老朽冒昧,不知神谷兄是否有意接供奉一职?”
黄神谷道:“徐公美意,神谷心领了。只是神谷不愿屈膝新朝,有负徐公了。”
徐远长叹一声,道:“寄纤秾于淡泊之中,寓神俊于形骸之外,神谷兄亦庶几得之。”
黄神谷也长叹一声,道:“天道终不可知,强如月天公,亦堪不破胜负关,堪破的却又弃棋不下。”
两人都不禁有些黯然。两人年纪相差三十余,此时神情却一般无二。
半晌,黄神谷道:“徐公,自此一别,只怕永无相见之期。”
徐远一惊,道:“此言何意?”
黄神谷道:“神谷在东瀛尚有些微细事未了,日后只怕要长居东瀛,不再踏上中土之地了。”
徐远久久无言。此时,窗外风吹得紧了,窗前那株大槐树上,树叶“扑簌簌”地落下许多,打在窗棂上。
※ ※ ※
时东瀛正是元禄年间,国中弈者,本因坊家、安井家、井上家和林家四家并立,公认本因坊最强,名人一号,向由本因坊家夺得,此时国中第一人则属本因坊道策。道策门下弟子人才济济,最出色的六人号称六天王,其中最强的两个一为桑原道节,一为小川道的。后桑原道节被井上家请去继承掌门,道策本已属意小川道的继位掌门,孰料天有不测风云,小川道的忽然病故,继而剩下四天王中亦病故了三人,余下一人虽强,尚不足继本因坊掌门之职。旁人只道本因坊家的名人定要为别家夺走,道策忽然命一十三岁少年道知继位。道知虽迟至近二十年后才夺回名人之号,然期间名人为井上道节,即原来的桑原道节,名人之号实仍由本因坊家执掌。
又过了十余年,中原弈坛,一直是徐远执其牛耳,对于他在扬州盐商顾呈祥家中连负乩仙两局的棋,也无人再提。人人都觉,那是仙人之棋,非凡人所能抗手。
此时,安徽新安程兰如出世,徐远已年过花甲。二人一战,徐远完败,就此退隐。此局孔尚任亦在座,慨而赋诗曰:“疏帘清簟坐移时,局罢真教变白髭。老手周郎输二子,长安别是一家棋。”
而程兰如数年后又为施襄夏与范西屏击败。此时,道知已亡故,卒年四十,正与黄龙士亡故时年纪相仿。
道知据史传,实东瀛本土人,但十七岁上,有数月不知行踪,险些误了那一年的御城棋合战。归国后棋艺更是大长,安井家四代掌门仙角与林家三代掌门元悦也败在他手下。人们传说,当时井上家掌门,名人道节,棋力实还在道知之下。
本因坊道知原名神谷道知。
棋道
“来了来了。”
县革委会的黄永卫秘书跳下自行车,擦了擦头上的汗。天很冷,机耕路也冻得死硬,自行车骑上去坑坑洼洼,这一趟让他骑得很是辛苦。
“大家站好,日本朋友马上要到了。”
他的话也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站在公路边的拿着红色的小旗的大多是些中小学生,只有少数几个临时叫来的农民,队伍很不整齐。他有点生气,叫道:“田书记,你怎么不上心啊?我们刘主任说了,这可是个政治任务,日本朋友是专程来我们县参观的,我们要给他们看看经过文化大革命洗礼的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新气象。”
黄永卫也是喝过墨水的,他的这一串长句把红旗大队的田书记噎得有点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田校长有点委屈地道:“黄秘书,你知道,以前这儿日本人扫荡过好几次,老乡听说要迎接日本人,死活不肯来,这些小把戏也是我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才叫来的。”
黄永卫又擦了擦汗。这回倒不是觉得热,只是因为他想起刘主任说过,伟大领袖说了,现在和日本建交,是一衣带水的邻邦,要永远友好下去。要是看见欢迎仪式这么稀稀拉拉的,就算日本朋友没有不高兴,刘主任恐怕也要骂人了。
他又不由自主的搔搔头皮,喃喃道:“也只好这样了。等一会儿,喊得响些,场面弄得热烈些。”
这些日本朋友也不是什么来商量军国大事的,只是个围棋代表团。中日建交以后,别的没什么进展,围棋代表团倒互派得火热,勾勒出一派中日友好的新气象。听说围棋代表团的小野田团长自己提出,要去红旗大队看看。真不知这个日本人怎么会想到这儿来,红旗大队在几十年前棋风很盛,现在也差不得人人会下两手棋,但实在称不上好,又没有什么古迹。
他正想着,远远的,响起了汽车喇叭声,黄永卫忙不迭道:“到了,快放炮仗,喊啊!”
那些中小学生一手挥舞着旗帜,一手挥舞着《毛主席语录》,大声地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倒也称得上整齐。只是那些农民挥得有气无力的,也不说话,偶尔才有一个喊出一句,也是似通非通的普通话。
还不如全叫小把戏来呢。他又擦擦额头,可是额头已经是干干的,天冷,没一点汗水了。十二月天里,农历已到三九了,没下雪,也冷得要冻脱皮。
县里唯一辆吉普车开在前头,后面是一辆旅行车。县革委会的刘长文主任坐在吉普车里,被颠得有点七荤八素。
这个日本代表团一共也只有八个人,昨天刚在上海和国家围棋队比赛过,很多国家体育领导也到场了。定好明天就回日本,可小野田团长突然提出,想看看红旗大队。好在红旗大队离市里也只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市革委会研究决定,可以让他们去,只是刘长文必须全程陪同,而且也只能在红旗大队走走,晚上再回去观看革命现代戏《奇袭白虎团》。本来要演出《沙家浜》的,可有人提出里面的胡传魁有打日本之类的唱词,恐怕会伤害日本朋友的感情,临时才换了这出。
“他娘的,这帮鸟人,说什么伤害小日本感情,老子的感情怎么就不管了?”
刘长文坐在吉普车里,看着正襟危坐在后排的小野田团长,不由暗暗骂着。
这日本老头,东不好看西不好看,非要来看红旗大队,害得老子连那个小花旦家里的红烧狗肉都吃不成了。
他摇开车窗,张嘴往外面吐了口痰,脑子里只顾想着想着那个剧团里演李铁梅的女演员。
车子在那些学生的大喊大叫中驶进了大队的办公楼。刚停下,黄永卫的脸出现在吉普车外:“刘主任,都备好了,就在大会堂里。”
刘长文点了点头:“那进去吧。”
那是个助兴节目,由红旗大队选出八个人来和代表团对弈。当然,都是让五子。刘永卫不懂棋,也不会觉得这个大队里会有人能下赢日本人。
大会堂里象办喜事一样,摆满了花。只是这个月里也没别的花,只剩些蜡梅。一向不太干净的大会堂,这回打扫得一尘不染,墙壁上也刚刷过几遍石灰水,多少有股石灰味。混合着蜡梅花香,很有点古怪。
进了会堂,刘长文清清喉咙,先说了几句欢迎的话,小野田团长也上台致辞,从市里来的翻译翻过来,无非是些“看到了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新农村”之类,大概那翻译也给他准备过了。
致完辞,就开始对弈。因为时间关系,只下快棋,每一局都在一小时内结束。
棋局开始,刘长文就有点不耐烦。他什么棋也不会,最擅长的只是打扑克里的捉乌龟。
“怎么日本不派个扑克代表团来。”他不无遗憾地想。
※ ※ ※
“八格!”
高川秀夫大佐猛地一掌打在小野田麟三郎脸上,小野田麟三郎白净的左脸上登时出现了五个指印。
“你难道不是十二岁就由方圆社授段,号称江户麒麟儿的天才棋士么?居然会输给一个美国人,而且一输就是两局!何况这美国人还是支那人教出来的!大日本棋士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小野田麟三郎站得笔直,嘴里只是道:“是!”脸上的掌印此时越来越红,倒象一只手掌爬满了他的脸。
高川秀夫大佐在房里背着手转了几圈,忽然抬起头,道:“你不是还有个师兄在师部么?他现在还在不在上海?”
小野田麟三郎弯弯腰,道:“濑越师兄刚才便在这里。”
“来过了?”
高川秀夫大佐盯他,似乎也听出他话中的含意。
“濑越师兄在我昨天输到第一局后,他就来了。我们昨夜打了遍那个美国人的谱,濑越师兄打完后,就叹息说,如果小岸师兄在世,大概还能和这美国人争一日之短长。”
高川秀夫大佐倒吸了一口凉气:“濑越先生真这么说?”
“是。”小野田麟三郎也象是冬天喝了冰水,冰了牙一样,吸着凉气道,“濑越师兄说,便是小岸师弟在世,这些年不断长棋,才有望一拼,不然……”
小野田麟三郎的话停住了,因为高川秀夫大佐又是一掌打在他脸上。这一次是反手打的,虽然没有前一掌那么重,但小野田麟三郎的右半边脸上又红了一块。
“即使你们棋力现在比不上他,但两个人加起来,也不一定比他差,为什么不帮你一下?”
小野田麟三郎有点委屈地道:“刚才,濑越师兄一直站在他身后。”
“站身后又有什么用!”高川秀夫大佐又在房中踱了两步。他的高统皮靴在地上简直如同铁柱,铺着的青砖也差点被他踩碎。
“可是,我会读唇语。”
高川秀夫大佐站住了,道:“你会唇语?”
小野田麟三郎点了点头,道:“刚才这一局,其实是我和濑越师兄两人在和他下。可是,唉,要是小岸师弟还在,大概可以挡住他。”
高川秀夫大佐这次倒没有动手教训小野田,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道:“小岸君当初在《时新报》主办的胜拔战中连胜三十二局,那时我便打过他的谱,确已有秀哉名人的影子了。”
小野田麟三郎看了看高川秀夫大佐,没说什么话。高川秀夫大佐也是个棋道好手,据说他的棋力已能与专业四段相埒。小野田麟三郎入伍后被分到高川队中,还曾庆幸遇到一个知弈的长官,可是万没想到,能下得一手细腻的好棋的高川秀夫大佐,性格竟然如此暴戾。幸好与高川秀夫大佐对弈时倒不必担心他会因输棋而恼羞成怒,不然,小野田麟三郎只怕一天也呆不下去。
高川秀夫大佐在桌前坐了下来,道:“明日准备让谁来帮你?”
小野田麟三郎道:“本来我想请濑越师兄出面,但濑越师兄刚才和我说过,以他的棋力,绝挡不住这人的。”
“还有谁比濑越先生棋力更高?”
小野田麟三郎沉吟了一下,正盘算着是不是该说“大佐棋力已在濑越师兄之上”之类的话,想想还是不说了。高川秀夫大佐虽然暴戾,却也有自知之明,不然他第一个便要上了。他棋力虽强,较之自己还有一子之距,更不用说和濑越师兄相比。
他想来想去,还是道:“现在的上海,我的棋力算是第三强。”
“是谁能比濑越先生更强?”
小野田麟三郎动动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出口,高川大佐已是一惊,道:“你是说他?”
“濑越师兄说过,棋道九品,此人棋力已达入神之境,便是不败名人,也不外如是。”
“混帐!”高川秀夫大佐叱道,“你怎能将一个支那人与秀哉名人相提并论。”
小野田麟三郎弓了弓腰,道:“是,是。”心里却想着:“此人棋力,实已可方驾秀哉名人。”心知说出这话来只怕又要挨上一耳光,虽然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还是硬生生忍住了不说。
高川秀夫大佐站起身,道:“此人棋力再强,也是特高课送来的要犯,他再不肯说便要枪决,绝不能让他去下棋。想想,还有什么人?”
小野田麟三郎叹了口气,道:“没有了。”
高川秀夫大佐又绕着小野田麟三郎踱了两圈,才停下来道:“你与这人下过棋么?”
小野田麟三郎一下兴奋起来,道:“我刚来上海时,濑越师兄便带我去与他下过一局。这人的棋力,已可说是神乎其技。”
“真有这等强么?”
“的确。幻庵曾说,清国棋圣黄龙士棋力可达十三段,若按此算法,此人棋力至少也有十二段。”
的确。高川大佐的身体也有点不由自主地颤抖。那一次,这人在棋枰上那等雷霆万钧的攻势,让身经百战的高川大佐也冷汗直流。那一次对弈,枰中的白子几乎都带有血腥味。
他低下头。忽然,他喝道:“绪方,把星历带上。”
绪方行孝是高川秀夫大佐的勤务兵。
小野田麟三郎道:“大佐,你想去哪里?”
高川秀夫大佐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去看看你那十二段。”
小野田麟三郎道:“这个……恐怕他不会肯再与大佐下棋了。”
高川秀夫大佐露齿一笑:“他会的。”
棋局已近尾声。小野田团长甚至不用点目,就知道自己起码赢了二十目。就算按中国规矩,也有十子以上。只是对手还不自知,仍然在苦苦打最后劫。
就算打赢这个劫,也不过扳回五目棋而已。小野田团长有点想笑,几乎要提醒这个对手,只是,恐怕他也不懂。
这个对手只是个农民,一张粗糙的脸上还保留着质朴,约略和北海道那儿的人有些象。他想着,一个农民有这等棋力,也实在难能可贵。
只是,出过杨季轩的这块土地,恐怕也已失去了灵气了。自己来这里看看,是为了找回许多年前失去的骄傲,还是忏悔?
小野田团长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不忏悔。对于支那人,永远都不用忏悔。那些支那人自己就已经忘了几十年前的战争了,现在来的,只是他们竭力想友好下去的邻邦人士。不用自己高高在上,他们首先就已经拜伏下去了。
那个农民终于抬起头,说了句什么话。不用翻译,小野田也知道那是认输。他有点想笑。
国家围棋队里还有一些大概将来能与自己抗衡的人,而这里,如果出现一个能胜一局的人,那真是奇迹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得第六台的岛田作三段颓然道:“我输了!”
绪方行孝捧着一个用结城绸包着的小包,跟在高川秀夫大佐身后。小野田麟三郎则跟在他身后钻出车来,走得有点勉强。
这是高川大队的临时监狱,原先是深井公司在闸北的仓库,战事一起,被高川大队改装成了监狱。这仓库全是用巨石垒成,几近坚不可摧,十九路军曾经在这里驻扎过一队人马,抵抗了三天,让包围仓库的皇军一直攻不进去。直到动用毒气弹,才让十九路军的这一小队尽数歼灭。
在仓库门口,便听得到里面传出的凄惨的叫声。因为有厚厚的墙壁阻挡,声音显得很闷。听到这些声音,小野田麟三郎的头一阵晕眩。
他还记得攻入这仓库时看到的里面那十几具痛苦不堪的尸首。在淡黄色的毒气侵袭下,支那兵都象煮熟的虾一样蜷起身子,可是,每一具尸体上,那些眼睛仍然都睁着,手指也仍然扣在扳机上,似乎随时都会跳起来,向这些攻入仓库的皇军开枪。
那些充满仇恨的眼神,让小野田麟三郎做了好几天的恶梦。
也许是那些眼神实在太过可怕,以至于攻入仓库的皇军士兵几乎以为自己是中了支那兵的诈败计,高川秀夫大佐只得下令,让每个士兵在那些支那兵的尸体上扎一刀,让自己这些士兵明白,支那兵已经是死人了。
刺刀刺入发硬的尸体时那种让人心悸的恐惧感仍然萦绕在小野田麟三郎的心头。
尽管上海还不时出现暗杀团,有名的上海杀手党时常刺杀落单的皇军士兵,但是在高川大队刚驻防在闸北时,为了防患于未然,已将附近的支那人全部驱逐,偶尔有支那人误入,也马上被拖到这个临时监狱来拷问,然后,不论是不是真正的杀手,被拷问后都被送去靶场当成活靶,给那些入伍还不是很久的皇军练胆用。所以小野田麟三郎也知道,在高川大队的营房附近,应该是很安全的。
可是,他还是觉得害怕。害怕那些虫豸一样下贱,似乎不知道死亡可怕的支那人。他也知道,就算号称“不动尊”的高川秀夫大佐心里,也仍然有着对支那人的畏惧,以至于每捉到一个可疑的支那人,他都下令务必要将这支那人折磨到见到皇军便要屈膝下跪。
※ ※ ※
看到高川大佐走进门时,正在用皮鞭抽着一个被吊在半空中的支那人的本田龙男少佐放下皮鞭,喝道:“立正!”
这里,有十几个支那人被用各种各样的姿势绑着,有的正被抽打,有的正被烧红的烙铁烫,还有个皇军正用木板拍打一个支那人插在十指缝里的竹签。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的焦臭和辣椒水的味道,混杂着那些还有些力气的支那人的叫喊。
无间地狱啊。小野田麟三郎几乎有些作呕。可是,他知道,作为一个皇军,是不应该对下贱的支那人有半分同情心的。他在脑中努力回想着本因坊丈和与赤星因彻的“吐血之局”,努力想着每一招每一式,好象这样,多少有点对眼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高川大佐看了一眼那些支那人。这里的支那人大多是一个模样,身体瘦弱,身上疮疤累累,已是半死半活。他哼了一声,道:“本田少佐,杨还在么?”
所谓的“还在”,是“还活着吗”的同义词。进入这个监狱的支那人,是不可能活着离开的。本田龙男猛地立正,道:“他在。”
说着,本田龙男的视线移到了右角上。高川大佐这时才看到了在那里的一个铁笼。
那个铁笼子大约有五坪大,里面有一张小桌子。边上,一张草席摊在地上,那大概是他睡觉的地方。这中国人穿着一身很整洁的长衫,正坐在桌前写字。他的左手掖住右手衣袖,以防垂下来沾污了纸上的墨迹。
杨季轩。
即使还在想着令赤星因彻吐血的那三妙手,小野田麟三郎还是一眼便看到了他。
杨季轩本是上海坐隐社的发起人。这坐隐社是皇军进入上海后成立的,成立时,高川秀夫还曾经前去道贺。直到一个月前,新来的特高课课长山木龙二捕获了一个中国政府的间谍,经过拷打,那个支那间谍在死前交待出,他是与杨季轩单线联系,这次来是因为杨季轩得到了皇军全军的战略分布图。
接到山木课长的电话时,杨季轩正在和高川大佐下一局快棋。高川大佐回到座位上,看着这个样子文弱的中国人,几乎有点吃惊。
武尊美如少女,却孤身平熊袭,高川大佐一直以为那近于传说。可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国人却胆大如斗,明明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败露,仍然镇定自若,那简直猜不透他心里到底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到底如何他会有这等勇气。
那一次,当看到山木课长带着宪兵进来,杨季轩用棋子敲了敲棋盘。
那局棋正至中盘。以前两人对弈,胜负只在一二目之间。但那一次,从山木课长进来那一刻起,杨季轩的棋风突然一变。
也许是知道自己已无幸理,也不必再在棋局上曲意奉承了,杨季轩以天风海雨之势,落子如飞,几近于摧枯拉朽。高川大佐本来自认与杨季轩相去不远,直到这时才知道,杨的棋力有多么深不可测。
杨季轩被带走时,还向自己鞠了一躬。但是他的姿势傲岸之极,几近于强者对弱者的恩赐。尽管高川大佐也知道,那可能是杨季轩平生的最后一局棋了,心底多少也有点可惜。但他更高兴的是,终于把这个心腹大患去除。
山木课长逮捕他以后,主要是为了从他那里取回那份战略分布图。
命令早已颁布下去了,重新改变战略分布,那是不可能的事。还好杨季轩一向是与那个来人单线联系,那么那图肯定也在上海。
另外,杨季轩不会是一个人,他的情报网行之有效,背后一定也有不少人。山木课长的主意,便是要将这个谍报网一网打尽。 “为什么给他这么好的待遇?”后来,在杨季轩又被移送到这里来时,听到山木课长建议优待他,高川大佐很大声地反对,“难道这里是给支那人休养的地方么?要让支那人说话,鞭子和小刀就足够了。”
他的话里,根本听不出当初曾经很亲热地叫着“杨桑”的意思了。
“杨是个硬汉。”那一次山木课长用少有的敬佩语气说,“我们打断了他的手脚,还用烧化的铅浇到背上,可他没有开口过。如果再拷问下去,恐怕他就会死了。”
“如果优待他,他仍然不说,那又有什么用?”
山木课长笑了笑说:“他有铁一般的意志,一下子是弯不了的。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一点点地折弯他。让他受到良好的待遇,每天都看到别人被拷问,渐渐地他就会觉得不说是不明智的了。”
那个老狐狸。
高川秀夫大佐那一次听到山木课长这话时,便了解了他的用意。让杨季轩每天看着同胞被拷打,被枪杀,而他却又有良好的待遇,那么他就会想到,这种强烈的比照比什么酷刑都有效。
小野田麟三郎当然不知道山木课长的主意,但他也猜到了。
如果杨说了,那大概会被尊为座上宾吧。说不定,仍然会被高川大佐尊为客卿。虽然再不会对他大意,也再不会让他有机会接触到机密了。
这些中国人,为什么都那么蠢。
小野田麟三郎不禁有些叹息。
※ ※ ※
岛田作输了?
和岛田作对弈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也是一副农民子弟的模样,真想不到居然能击败岛田作。就算是受五子棋,那少年的棋力也很了不起了。
岛田作有点垂头丧气的。其实按年龄,他比那少年也大了不多少。但他被称为关西棋院的希望之星,和这个中国农家少年自不能同日而语。
“岛田,你的棋还得再练啊。”
说话的是坐在岛田边上的木村又吉五段。木村五段年过五旬,是代表团里年纪仅次于小野田团长的人,一向有些倚老卖老。
“是。”岛田作垂下头,看上去几乎要哭出来了。这时,刘主任适时站起身,道:“感谢日本朋友的指导,这体现了中日两国人民的伟大友谊……”
仍是一些套话啊。小野田团长伸了伸腰。年纪大了,坐得一久腰便酸,所以在国内,小野田也已渐渐淡出。这次让自己带队来中国,一半是棋院尊老的关系吧,毕竟,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
比赛以后是宴席,宴席以后是参观。他不禁有些苦笑。
本来以为可以自行活动,没想到每一步都安排好了。这也算中国的特色吧,对于中国人来说,安排你的一切,那也是一种友谊。
在代表团一个个离座站起,准备去赴红旗公社的宴席时,黄永卫很不满地小声对田书记道:“你怎么没关照过?怎么好赢日本朋友呢?”
“谁知道他会赢,”田书记有点委屈。今天,他已经被黄永卫第二次埋怨了,“他是大队里棋下得最好的,另外也没人会下棋了。再说,谁知道他还真能赢下来。黄秘书,不会犯错误吧?”
“难说。”黄永卫看看还有点颓唐的岛田作,“那日本朋友很不高兴,田书记,说不定你可犯了国际性的政治错误了。”
田书记的脸有些发白:“黄秘书,你可别吓我。”
“不是吓你,刘书记可很不高兴。”
田书记忽然咬牙切齿地道:“杨国光这个小兔崽子,可真害死我了。”
杨国光这个小兔崽子倒没觉得自己害什么人。他虽然已站在一边,眼睛却仍然瞟向那一局棋。
宴席过后,由田书记带领代表团参观红旗大队的暖棚和水库。田里,正深翻了一次,放眼望去,倒很是整齐。红旗大队因为有一台拖拉机,也算实现了机械化。田书记在田头唾沫横飞地说了一堆,弄得那翻译几乎译不过来。
参观完田里,下面要参观一下农民家里。走进村时,小野田团长忽然用很标准的汉语对走在他前面的田书记道:“田桑,请问,杨季轩先生的墓在哪里?”
大概对这个日本人突然说出的标准汉语有点措手不及,田书记有点茫然,道:“什么?”
“四十年前,这里有一位杨季轩先生,请问他的坟在哪里?”
田书记仍然是茫茫然地,小声对边上一个大队干部说:“喂,你知道有个杨季轩的么?四十年前死的。”
那干部也有点莫名其妙,道:“姓杨?大队里有五家姓杨的。要说四十年前,就是那个汉奸份子家了,就他家在这儿住得最久。”
“杨国光?”
黄永卫走在刘书记边上,刘书记正背着手,没精打采地走着,连带着他也没精神了。听得田书记的话,他转过头来插了一句:“那个杨国光是汉奸份子?”
“不是他,是他爷爷,好象是叫什么杨季轩。原先在上海,抗日战争中死了埋回来。听说,杨国光他爷爷倒下了一手好棋,可惜是个汉奸。”
“就是他,”小野田地站住了,“田桑,告诉我,他的坟在哪里?”
那个大队干部看了小野田一眼,欲言又止地道:“早没了,六八年坟就被平了,现在哪儿还有。”他也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日本朋友会那么关心一个中国人,好象,他来红旗大队就是为了寻找那个杨季轩的坟一样。
“平了?为什么?”
“他是汉奸。”田书记忽然冷冷地插了一句,“抗日战争时给侵华日军做事。”
※ ※ ※
铁笼被打开了。
高川大佐弯了弯腰,走进去,坐在杨季轩对面,笑了笑:“杨,现在还好么?”
杨季轩抬起头,看了看高川大佐。他虽然神情有些颓唐,但目光仍然明亮。
“很好。”
标准的江户音。杨季轩本是帝大生,当年东京曾经拜在秀元门下。
“此子生迟,不然当与秀策公并驱。”
秀元的棋力不如乃兄秀荣,更远不如后继的本因坊秀哉,但眼力绝佳,在收下杨季轩后曾感叹地说了这么句话。当时他已将本因坊之位传于秀策,本也有意将杨季轩引荐到秀哉门下。只是杨季轩正值母丧,回国后便没有再东渡,帝大的学业也荒废了,便是在秀元门下,也只学了一年棋。
光阴荏苒,转眼二十年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少年,现在也是头发过早花白的中年人了。小野田麟三郎站在高川大佐身后,忽然有种唏嘘。
二十年前,自己还是棋道场的低龄学生,便听得有这个如慧星般划过棋坛的中国少年。
高川秀夫大佐盘腿坐了下来,道:“杨,你还能下棋么?”
杨季轩笑了笑:“下。只是,不与畜类。”
高川秀夫心头登时升腾起一股怒气。一个阶下囚,居然还如此狂傲么?但是他还是把怒气压了下去。
“杨桑,我不是特高课的,这次来也不是来拷问你,只是来请你下棋。”
“下棋?”杨季轩嘴角抽了抽,握笔的左手也微微动了动。小野田麟三郎不由得将目光移向他那左手。
右手的五指已被完全僵硬。那是在特高课拷问时留下的吧,所以只能用左手握笔了。
高川秀夫大佐向绪方行孝点了点头,绪方行孝走上前来,将那结城绸包裹放在桌上。高川秀夫解开了包裹,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的大盒。一打开,露出里面两个朱漆的圆盒。掀开圆盒,里面是黑白两色的那智石棋子,光洁圆润,发出淡雅的毫光。
“这是家传棋具‘星历’。当初,家祖赖德公曾执此参加御城棋合战,距今八十三年矣。”
杨季轩的盯着那棋盒,手上的笔还在一动一动,似是想摸一摸。
毕竟是个嗜棋如命的人啊。高川大佐淡淡一笑。山木课长不会下棋,自然不会明白这一点。高川大佐不禁想到,如果早由自己来拷问的话,恐怕杨季轩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家父传此于我时,尝谓此棋具本是太田雄藏公所赐。”
杨季轩的眼里开始发亮。太田雄藏,名列天保四杰之一,出身安井家,曾与秀策争胜,三十番棋仅多负四局,亦是当时数一数二的名手,后人评其为古今最强之七段。
高川大佐小心地将杨季轩摊在桌上的白纸挪开,从木盒中取出两盒棋子,又将外盒一拆,那外盒做得也极为精致,高川大佐东一抽西一抽,摊成了一张棋枰。高川大佐站起身,道:“小野田,你为杨桑摆一下刚才你下的那局棋。”
小野田麟三郎有点惴惴不安,坐了下来。在一个铁笼子里摆棋局,大概也是很难得的经历吧。他摇了摇头,开始复盘。
复到十一手时,杨季轩忽然道:“等等!与你下棋的,不是日本人!”
他还是上钩了。不知为什么,小野田麟三郎倒有点失望。傲骨须要傲到底,那才能赢得人的尊敬。杨就算把一切都说出来,恐怕也最终会被杀的。
高川大佐道:“杨桑,你的眼光很准。与小野田君对弈的,是个美国人。”
他也暗自高兴。杨季轩的话里没有讥讽之意,那么,他的心必然动了。如果投其所好,那么会说出底也未可知。到那时,山木课长会自愧不如吧。
“美国人?”
杨季轩的眉一扬。他的脸上也伤痕累累,不知在特高课里受过什么刑。
“是的,”小野田麟三郎小声道,“杨君,那是个美国人,才二十三岁,听说是从小生长在中国的。”
“他师傅是谁?姓施么?”
小野田麟三郎抬起头,诧道:“你知道?”
杨季轩看着枰中的布局,道:“白子精深,前五手却嫌稍重,后面便奇思叠出,那是中国以前惯弈势子的通病。后六手如行云流水,正是浙派施襄夏的棋路。此人棋艺,定是源出施氏。你的星小目开局对他的二连星,本也微厚,但这几手过后,反落了后手,大约在五十手外,你的入位这一片棋便要陷入苦战,盘面会大损。”
小野田麟三郎目瞪口呆,他对弈时本觉布局占优,只不知为何,后来却渐落后手,虽有濑越相助,最终还是以一目告负,而也正是五十三手时,那美国人侵入右下角,挑起战端,虽然竭力摆脱,但原先的大空被侵蚀得所剩无几。他只复得这十一手,杨季轩便如已观全局,这让他不由得又惊又佩。
这时,边上正被拷问的一个中国人发出了一声惨叫,杨季轩皱了皱眉,高川大佐道:“杨桑,这里不是论棋之地,还是换个地方吧。”
杨季轩抬起头,道:“大佐是要我与那人对弈么?”
高川大佐笑了笑,道:“杨桑是快人,我正有此意。不过,得委屈杨桑,做个不出面的弈者。”
杨季轩有点奇怪,道:“这话怎讲?”
高川大佐道:“杨桑自然不能代表支队出面比赛,对弈时,杨桑坐在屋里,由人代为对弈,通过送进弈谱来对弈。”
杨季轩道:“可我所应之招又如何传给代我对弈之人?”
高川大佐忽然用中文道:“杨桑不用担心这点,我已有安排。”
是要用我的读唇语之技吧。小野田麟三郎有点失落地想。今天与濑越师兄合力对付这美国人,已觉有违棋道,更兼一败涂地,他本也决意不肯再用此技。可是,听高川大佐的意思,明日与这美国人这一局,是要让自己只当一个代弈者,那也不妨吧。
他正想着,忽然听得杨季轩道:“好,我答应你。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我希望在申报上登上这局棋的棋谱。”
他这话刚说完,一个正在被拷打的中国人忽然大声吼道:“姓杨的,你这败类!汉奸!走狗!下棋就能买通你么?”
他只吼得这几个字,本田龙男一拳打在那中国人的肚子上。那个中国人本来便已被倒吊着,这一拳打得极为沉重,从鼻子里也冒出血来,当然也骂不出来了。
杨季轩低下头,小声道:“大佐,请快点带我出去吧。”
高川大佐笑道:“杨桑,你早这么做便不用吃这么多苦了。绪方,快扶杨桑出去。”
等他们走出铁笼,小野田麟三郎也有点失落地收着棋子,将那棋枰又收成一个盒子,用结城绸包好,跟着他们出去。
支那人真是蠢啊。看着踉跄的杨季轩和因为攻心有成效而觉得高兴的高川大佐,他呆呆地想着。
※ ※ ※
“那就是杨桑的孙子吧?”
在上海的虹桥机场候机室里,小野田团长看着插满红旗的机场围墙,忽然有一阵心痛。
“团长。”
有人叫着他,他转过身,是岛田作。
“岛田君,有什么事么?”
“团长来过中国?”岛田作可能还没有从输过杨国光的沮丧中恢复过来。脸上仍有点讪讪之色。
“在昭和八年时来过。怎么了,岛田,输给那个中国人你很不开心么?和中国围棋队比赛,你不也输了两局么。”
这次是分先对弈,八人先后下了五十六局,按中国规则,黑方贴二子半。五十六局棋,有二十四胜二和三十负。从胜负率上看是日本输了,但其实来的大多是日本棋院的二线棋手,有两个还是业余段位的。而中国棋院派出的都是一线棋手,取得这样的成绩,实在算不得好。岛田七局只输了两局,战绩并不差。其中一局因为按中国规则,要收单官,才输了半子,若按日本规则,反是胜的。
“不是这个原因,我想问一下团长,中国人记谱是怎么记的?”
小野田看了看岛田,道:“岛田君,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他们也用通行的纪录纸啊。”
所谓纪录纸,也就是在纸上印着棋局的样子,纪录人只消在纸上标下行棋的步骤便可。这种记谱法直观易记,记时也方便,已是通行的记谱法。
岛田拿出一张纸,道:“团长,你见过这样的记谱法么?”那是一张白纸,大概也是从练习簿上撕下来的,上面只写着些简体汉字,虽然不是很看得懂,但也大致看得出,那些只是些单字而已。这些单字绝少重复,密密麻麻的足有一百五六十字。
“这是从哪里来的?”
“是和我对弈的那个中国人记的。我见他每下一手便在纸上写一个字,全部记完后,我见他忘了带走,便拿了来了。我数了,刚好一百五十五个字,我们下了也有一百五十五手。”
是杨国光记的谱啊。他笑了笑,道 “中国古代有一种四景盘,就是把棋盘上的三百六十一个点全部用不相同的字填满,一般是四首汉诗。而记谱时,棋子下在哪儿,只消把对应的字记下来就可以了……”
突然,他一阵惊愕。
他终于明白杨季轩为什么为答应高川大佐要他下棋的要求了!
“你记的谱呢?”当想通这一点,他迫不及待地对岛田作道。
※ ※ ※
那不是一个高手应有的棋路!
小野田当看到绪方在那美国人身后用唇语传出的谱时,几近于震惊。
俗手!不折不扣的俗手!
按杨季轩的棋力,绝对不会下出这等棋来的。难道是绪方传错了?可当他用疑问的眼光投向绪方时,绪方却报以肯定的答复。
如果没有错,那么杨季轩肯定有自己的算计吧。可是,不管怎么想,这一手下去,盘面一下便要落后。现在还是第六手,若落后那么多,后面又该怎么走?
他端坐着,只是难以决断。
这种国际围棋赛虽然只是军部作为接管上海后的余兴节目,但如果冠军被一个美国人夺走,也难以说得过去吧。这五番棋已到了第三局,第三局是五番棋中的天王山。不管前两局胜负如何,第三局都是至关重要的。而自己已连负两局,这天王山也已是奈何桥了。
要按杨季轩的谱下么?他咬了咬嘴唇。
二十三岁的江户麒麟儿,方圆社后期的四天王之一,如果下出这样的棋来,那可真要成为笑柄。可是,他也实在无法不相信杨季轩。
他把棋子放入枰中。
果然,克雷德抬起头,脸上露出不相信的神色。这个金发碧眼的美国人,居然也有一股东方式的儒雅之气。
但愿杨有妙手吧。他暗暗地祈祷。
这一招俗手使得克雷德长考了半个小时。因为限时两小时,加上布局时用去的时间,克雷德已经只剩不到一小时了。
也许是杨季轩的战术吧。当下一招俗手由绪方传来时,他想着。克雷德已经脸上露出喜色来了,即使有再多的东方教养,他体内流的还是美国人的血。这一次他不再长考,飞快地应了一手。
这一定是个欺招。小野田麟三郎想着,可是绪方一直没有传来新的棋招,他也只好做出长考的样子。
大约也过了半个小时,绪方才重又走出来。
果然啊。当得到绪方传来的那新的一步,小野田几乎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那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虎,但这一招棋却似点铁成金,刚才那两招俗手一下化腐臭为神奇。
几近耳赤之妙手。
在心底,他暗自这么评价。
当年秀策与幻庵争胜,秀策执黑先行,一百手以前,幻庵始终与秀策分庭抗礼,且隐隐有反客为主之势。至一百二十七手,秀策一招落枰,使得幻庵面红耳赤。这一招后来便被称为“耳赤之妙手”。
这么早便放出胜负手,那也只有杨季轩才敢为吧。
果然,克雷德已是双眉紧锁,耳根也红了起来。他一定想到了先后无数变化,但没有想到二记俗手后还会有这等一招。
真是匪夷所思的手筋啊。小野田麟三郎暗自赞叹着。
后面几乎妙招奇招层出不穷,盘面上他所持的白子已愈发生动,反观克雷德的黑子则疲于奔命,处处受攻。每当绪方传来一招棋,第一个惊叹的反倒是小野田了。
终局之时,白子不用黑子贴目,便已领先三目了。
克雷德面如死灰,站了起来,向小野田鞠了一躬,道:“先生,你的棋力,今天比昨天已大为进益了。”
他说的是汉语。大概克雷德只会说英语和汉语吧。小野田不知该如何回答,克雷德忽然人一歪,倒了下来,将棋上的棋子也推了一地。随之,一口血呕了出来。
陪同克雷德来的美国领事馆官员抢上来刚扶起克雷德,却听得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杯子碎碎的声音,随之,是一声枪响。小野田麟三郎吃了一惊,冲进了里屋。刚一进去,便见高川大佐正往腰间插枪,杨季轩倒在地上的一滩血泊里。
“出什么事了?”
高川大佐把枪放好,道:“杨竟然来袭击我!”
他的话里也带着惊愕。确实,在这里袭击高川大佐,那和自杀没有两样。可如是杨季川的确是不想活了,那又何必来下这一局棋?
两个士兵来抬走了杨季轩的尸首,小野田道:“大佐,那山木课长那里怎么交代?”
高川大佐道:“那没什么不好办的,给杨发个讣告,说他为皇军尽力,劳累过度而去世。哼哼。”
小野田初听还是一怔,但马上恍然大悟。这么一来,就算杨季轩弄走的情报能送到中国政府那里,恐后也不会有人信了。他站直了,由衷地道:“嗨!”
小野田对照岛田作纪录的谱,按照杨国光的谱,一个字一个字地试图还原杨国光记谱所依据的盘式。
尽管过去了四十年,与克雷德那惊心动魄的一局他还牢牢记着。那一次克雷德因为用心太过,回去后马上生了场大病,后两局也弃权了。从此,这个棋力绝高的美国人也再没出现过。
如果不是战时,那一局一定会成为传颂后世的名局吧。
他淡淡地想着。
岛田作和杨国光的棋共下了一百五十五手,其中有打劫放在同一位置的,所以只有一百五十一个位置能填字。换句话说,杨国光所依据的盘式,他只复原了一小半。这盘式,多半是杨季轩自己设计的吧,用的全是些常用字。
但依靠这一小半,已足够破解出杨季轩的谜了。
杨季轩的前七手,如果按杨国光那种谱记下来,是“安同洋行西墙下”七个字。
安同洋行,是闸北的一家洋行,那时也确实存在,就在离高川支队驻地不远。如果说杨季轩下的棋是偶合,那也太不可思议了。这肯定是他早就和外面人设好的通迅方法,用棋谱来传递消息。
怪不得,他当时一定要求将棋谱登在申报上吧。外面,他的同党恐怕时刻都会关注棋谱,就算不知道这局棋是他下的,也很有可能会发现其中的秘密。
杨季轩即使早有死志,想的,仍然是要把情报传出去啊。
小野田麟三郎把几张纸都撕得粉碎,扔进了边上的痰盂里。
那两招俗手,其实并不是他放出的胜负手或欺招,而是因为选字的缘故,不得不下出那两招恶手来吧。可是,以这两招恶手之后,居然还能反败为胜,甚至逼着克雷德吐血,这杨季轩的棋力到底已到了何等程度?看着纸上的字迹在痰盂里一点点洇湿,变模糊,小野田麟三郎忽然有一种欣慰。
可恶的支那人,幸好那局棋谱最终并没有公布。
他想着,只见来送行的上海官员正向这儿走来,脸上带着一股灿烂的微笑,不用猜也知道他时刻都要说出“中日友好”之类的话。
※ ※
黄永卫拍了拍桌子,喝道:“杨国光,你里通外国!说,你和日本人有什么关系?那天为什么把一张小纸条放在桌上?”
杨国光嚅嚅地道:“我不认识他们啊,那张纸条只是我记得棋谱……”
“胡说!你会记什么棋谱?刘书记看得清楚,那是张写满字的纸条。”
杨国光睁大了眼,有点惊慌失措,他大声说:“那是棋谱,是按我爷爷传来的记谱方法记的。”
田书记在一边义愤填膺地道,“你爷爷是汉奸,日本鬼子还为他发过讣告,你爸爸就是汉奸的儿子!你也是汉奸!”
台下,群情激昂的学生们终于在老师的带领下举拳高呼:“打倒汉奸!”他们手里的小红旗此起彼伏,依稀还是那天欢迎日本围棋代表团的架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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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约
1-A
出差总是让人心烦。
如果说,平常的出差让人心烦,那么这一次则更让人心烦。拎着一个包,防备着小偷、搭上来的可疑的女人,以及似乎无处不在的联防队员,我走到了一个迷宫一样的小巷子里。
这居然是我的故乡?然而我搜索着我可怜的记忆,却找不出一点熟识的地方。故乡于我,也如一个陌生人一样了,包括早已忘了的乡音,那些江南常见的黑瓦白墙,那些随风摇曳的瓦松,以及坐在门前下棋的老头子。
一个老同学告诉了我他的地址,而我出差每天有二十九元的差旅费,如果不想在个体旅馆里被跳蚤和蚊子咬死,我就得拿出我半个月的工资去宾馆住一夜,这当然让我无法接受,所以我满心希望找到我朋友的家。可是,在这些迷宫一样的小巷子里,当我第三次转到边上的墙上画了一个眼睛,写着“不得在此小便”的垃圾箱边,我开始绝望了。这些人的语言,简直比非州土人的话还难懂,我都不敢相信我小时候居然也能说一口这样的方言,至少现在我连一个字也听不懂。我问了几个好象很有学问的人,他们除了发出一些鸟叫一样的声音,让我听着,一会儿说要向东,一会儿又说要向西,让我觉得象是来到一个花鸟市场。当我掏出纸想让他们写下来时,几个人的笔迹简直可以贴在门上当驱鬼符用。
正当我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戴着红领巾的小孩子,指着巷子尽头的一幢房子,吱吱呀呀地说了半天话。我只好拎着包,照他的指点,或者说,自以为照他的指点,向那房子走去。
1-B
眼睛。眼睛里下着雨。
你看着窗外。窗子是明亮的,又逐渐变暗,然后变成了流泪的眼。你推开了窗子,雨点一下子蜂拥而入,“叭叭”地响着,打湿了放在桌面上的台历。台历上,那两个并肩高举着《毛主席语录》的工人农民也被打湿了,本来已经变得发白的红宝书一下成了暗红色。
——你这孩子,下雨天怎么把窗子打开了?快关上。
象沉没在古井里又冒出来的声音,你听见窗子被关上了。你只好垂头丧气地坐在窗前,无聊地玩着一盒积木。
雨打在玻璃窗上,雨中,那棵泡桐树的叶子不时有一两片被雨打落下来。即使在雨中,也象飘过一片碎纸片。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你听见门开了。门外走进来一个灰色的人。
灰色的人。纤细的身影,即使穿着灰布衣服,也一样是纤细的,如一枝芦苇。在一张雪白的脸上,你看见了两个灰色的,象有阴云密布的眼睛。
——小吟,你怎么了?
你听见了一个轻柔和忧伤的声音。即使那声音象是从极远处传来的幽渺而不可辨认,你还是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声音。
你吸了一口气,看着那两只忧郁的灰色眼睛。映在玻璃窗上,若隐若现,有时一片树叶落下,又仿佛长在树叶上的。尽管你知道那眼睛里并没有你,你还是垂下头。
——别哭了,想开点吧,人总要活下去,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你看着窗子,那两只眼睛好象闭上了,但你知道没有。很古怪,映在玻璃上的别的部份都那么模糊,唯有这一双眼清楚得象是用淡墨勾出。
——我走了。
那个声音胆怯而痛苦,你看见那个灰色的影子从你眼里消失了,玻璃窗上,依然是室内的几件旧家具,还有墙上的一张画。你伸出手去,胆怯地试探着空气,似乎想知道那个影子是不是还留着一点体温,可是,当你的细嫩的手指碰到玻璃时,指尖上传来的冰凉的感觉让你很不舒服,象是浸入一团冰水。你看着窗外,试图看到在暮色中的那一个人影,可是,什么也看不到,除了雨。
2-A
这房子也有点年头了,门是厚厚的木板,上面有个向里开的小窗,但没有电铃。本来门上有过红漆,但如今全都褪了,成为松散的褐色,如果用指甲掐一下,就可以掐下一块来。我在门上敲了两下,半天,才听得里面“踢踢踏踏”地,一个人拖着拖鞋走出来。
门上的木板窗开了,一张干瘪得象一颗没成熟的花生一样的脸出现在小窗里。
这很让我吃了一惊。在这张脸上我找不到一点我那个老同学的样子。尽管我们也已十几年没见了,但这张脸一来还是太老了,二来也太怪了点,松垮垮的皮肉上,也没一根胡须,几乎象个老太监的脸。我还没有开口,他就很凶狠地问道:“你是谁?”
他说的倒是很标准的普通话,不管怎么说,我总算碰到一个能问话的人了。我刚想拿出我朋友的地址,他却很热情地说:“唉呀,是你啊,瞧我这记性。”
他拉开了门,门发出“吱呀”地噪声。我不由一怔,说:“你认错人了吧?”
“不会的,变成灰我也不会认错你。”他有点幽幽地说,正是黄昏,在他的话语里,也象浸透了暮色。他已经向里走去,我只好跟了进去。
里面是个院子。这院子出乎意料地大,到处杂草丛生,只有一条象是荒地里的路,狭窄而又简单,只是一条用石子铺成的小道。
路是直直的,只是深可过膝的草渐渐侵上了路面,象是无所不在的记忆。尽头是一间很旧的房子,他拉开门,说:“看,还不错吧。”
2-B
——叫吟姑。
你抬起头,看着那两只眼睛。那是两只细长的灰褐色眼睛,大大的眸子明亮而寂寞。如果在春天下过最后一场雪,那一定就是这样的。
——吟姑。
——真乖。
又象是珠子沉落在古井里的声音。即使是蹒跚学步的你,也感觉到一只柔软的手掌抚上你的头,象一阵细雨。
象一阵细雨轻轻洒过瓦。
象一钩残月送我走回家。
你看见了那只细长而洁白的手抚在你头上,留得很长的粉红色指甲象一片脆薄的春冰。你看见那只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你的脸,又缩了回去。从袖口望去,你可以看见手腕上蓝色的血管在轻轻跳动。
——现在好些了么?
——是啊,谢谢。
你看见那个身影走远了,即使是黄昏。一只飞鸟掠过天空,落在树梢上,路灯还没有亮。墙上,血红的大字已经要滴下来一般狰狞,而在那些红字和半剥落的纸片之间,一个个淡黄的窗子象剪下的纸片一样陆陆续续亮了。
——回家了。小东西,想什么呢。
你拉着大人的手,有点踉跄地走着。
——小吟也真可怜,唉。
——没办法,谁叫她出身不好。
天更加阴暗,在阴暗中,一切都象是只是黑与白,连那些滴血的大字,一样成了黑色。你拉着大人的手,有点踉跄地走着,半懂不懂地听着大人的对话。
踉跄地走着,时间象流水,慢慢地,却又不可阻挡地流过。
3-A
如果我说我是在做梦,我一定不会怀疑。《远大前程》里,匹普初次到那老小姐家中,只怕也是见到了这付样子,当然,这里没有蛋糕而已。两层的屋子,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了,到处都是蛛网,桌椅也朽坏得一碰就要散,简直快承受不了灰尘的重量了。
“很好。”我虚伪地说。
“很好?”他有点古怪地看我,“你现在可是学得深沉了许多。那不叫很好,那叫极好,叫绝妙。你看见那些家具了么?这些精致的花纹?上面的金粉?每一条线条都精细得象发丝,这种螺钿全国都少见,那朵花简直可以摘下来。了不起的手艺啊,如果说世上真的有什么艺术品,那这才是。”
我一定是在做梦。我想,只是手上的行李坠得我手臂发酸。我把包放在地上,刚想说话,他却说:“来,上楼去看看吧。”
我做梦一样跟着他上楼。哥特式的旋转楼梯,如今楼板也几乎要烂穿了,每走一步都“吱吱”地喘息,我有点担心会不会踩穿了掉下去。有一点他确实没说错,那些花纹确实非常精美,也许这是好几十年前传教士的住宅吧,要么就是那时的大户人家。以前故乡号称江南四大镇,镇上有什么“四象四虎十八狼”,都是些家底殷实的人家,晚清时就有了西式的洋楼。只是,现在这些花纹都盖了层厚厚的灰尘。
幸好楼不高。当踏上楼上的地板,更让我胆战心惊。
楼只是两米多的过道,两房各有五扇门,门都关着。墙上居然还贴着壁纸,已经斑驳不堪,片片碎落了。
3-B
那两只灰褐色的眼睛。
你看到她时,只是认出了那两只眼睛。象要下雨,天很阴沉,就象那种忧郁的眼神。你正无聊地用脚踢着水泥地,试图让鞋尖变平。
——吟姑。
她显然没有听见你的声音,所以还只是看着河水。河水是泛黄的,有一股腥味。
——吟姑。
这一次,她回过头,那一对象是蒙着细雨的眼睛。你看见她的衣衫象池塘的水被风吹过一般,起了很多波纹,从肩上向下传递,直到下摆又消失了,使着衣服的下摆象在风中一样抖了一下。
一只柔软又冰冷的手握住你的手。第一次,让你有一点恐惧,但那种恐惧并不让人厌恶,只是象一个美好的噩梦,在一阵心悸中又有一种心酸。
——是你啊。长这么大了,读小学了?
——是。吟姑,你也在这里玩么?
她笑了。那种迷离的笑,更象是一个破了的玻璃杯。
——对,我也在这里玩。
你的手被放下了。你抬起头,又看见了那两只灰褐色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下,那对温柔的眸子。在泥土中的小虫子做过温柔的梦么?你看着河,河水汤汤,慢慢地流着,就象时间,有一片树叶摇摆着落了下来,打在水面上,敲出了一圈圈细细的波纹,打了个旋,又逐流而去,贴到河沿上。岸边,在青石缝间,有几茎草从隙中探出头来。
她细细地撕碎了手中的一张纸,把纸屑扔在河里。那些纸屑在水面上,颜色慢慢变深,有些渐至没顶,有些贴着水皮飞过一段,终于也落入水中。
——回家去吧。
那只手温柔地拉住你的手。你努力伸长一只手,让自己够得到她的指尖,另一只手按住了书包。那里,是新发的书本和作业本,第一课是拼音,第一课文字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在幼儿园里,你就已经学过了,所以并不新鲜。你踩在坚实而冰冷的青石板路上,天阴沉得象要下雨,一些小蚱蜢地草丛间跳来跳去。你看见她的脚,她穿着一双苹果绿的凉鞋,很少能看见。凉鞋里是白色的袜子,透过薄薄的丝袜,你看到了她的一样纤巧的趾甲。
那只手温柔地拉住你的手,那两只脚开始在青石板路上走动。在她的清越的足音中,透出你还有点笨拙的足音。脚步声稀稀落落地留在你耳中,象是已漫漶不可辨认的记忆。
走过一幢爬满了藤本植物的屋子,她停住了脚步。那是幢有点年的屋子,厚厚的木板门上有个向里开的小窗,关着,门上用红漆写着什么大字,尽管在暮色已经成了黑色,仍然有种凶狠和狰狞。
——吟姑,那是你的家么?
她轻轻地叹息。
——曾经是。
——那为什么要搬出来?是不是太旧了?
你看见她蹲到你跟前,摸着你的头,眼里,象是蒙着一层雨。
——是太旧了,太旧了。
门“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干瘪得象一颗没成熟的花生一样的脸探出来。
——小姐!你怎么来了?
——福伯……
——快走吧,被人看到又要批斗你了。
你看见那个丑陋得老头把一包什么东西放在她手里,她的眼里,迷茫得象是下雨。
——福伯,我走了。
天阴沉沉的,暮色渐渐淹没了巷子。你看见她拉着你的手,向前走去,再不回头,那扇门又掩上了,无声无息地,象永远都不会打开。
4-A
“这是书房。”
他骄傲地指着一间摆满空书架的屋子。书架上,落满了灰尘,几乎稍稍一碰,就会让人沉没在灰尘里了。我小心在站着,看着窗外。那个小小的窗子外,有着弯曲着美丽花纹的铁制窗栅。那是阿拉伯风格,没有方角,所有线条都圆润得象流水。只是每根铁条上都结了红锈,可能一碰就会断,都让人想不到曾经是那么坚硬的物质了。
“很漂亮。”我努力保持一点可笑的礼貌,可是他的眼里却闪动着嘲弄,让我以为自己是不是很傻。
从窗子里望出去,是一条千篇一律的小巷子,两个老头坐在路边,一只手里拿着个茶缸,正在下棋,一个小孩正用一根头上缠了铁丝的竹杆推一个铁环,从这边到那边,又从那边到这边。
“还记得吟么?”
他突然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抬起头,道:“记得什么?”
“没什么。”他说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下午了,天色开始阴沉下来。从这窗子看下去,下面那院子几乎淹没在杂草中,使得这幢房子就象即将没顶的孤舟。不知为什么,这让我有种不安,一种不祥的不安。
他看着我,忽然道:“看我,你来了茶都不让你喝一杯。你喝什么?”
“随便吧。”
我打定主意,不管他让我喝什么我都不会喝的。毕竟,在这么间鬼气森森的房子里,实在让我不舒服,等他回来,我再说两句话就马上告辞。
趁他出门去,我掸了掸身上沾着的灰尘,打量这这间书房。即使过了那么年,灰尘和蛛丝都已经占据了每个能找到的角落,还是可看到过去这间屋子的豪华。墙上装饰着相当漂亮的橡木,只是在光滑的板面上,歪歪斜斜地被人粗野地用刀尖划了一些“砸烂”、“打倒”一类的话,因为上面漫了一层灰尘,字迹不太看得清,可细看的话,在灰尘中还是可以看到那些字迹。
门又打开了,他端了一个漆盘进来,上面放着两个同样满是灰尘的漆杯。真想不到他拿进来居然一点也没碰掉漆杯上的灰尘,那也是一种本事。
他把盘放在书架上,道:“尝尝,这是新出的明前。”
中秋都过了,明前还是新出的?如果是明年的清明,那这“前”也未免太“前”了一点。他拿了一只漆杯,道:“喝吧。”
拗不过他,我从漆盘上拿起一个杯子。本来以为不过脏一点,谁知我的指尖刚触到杯子,这杯子就象灰尘做的一样散作一堆,消失无迹。我愕然地看着他从杯子里啜饮着一点有明亮绿色的茶液,心头,一阵阵按捺不住的寒意。
4-B
正午的阳光象是无数细针,直刺得人皮肤也作痛。你还是把两只手插在劳动布的裤袋里,踢着街上的一块小石头。路边,两个老头坐在路边,一只手里拿着个茶缸,正在下棋,一个小孩正用一根头上缠了铁丝的竹杆推一个铁环,从这边到那边,又从那边到这边。
阳光象蛛丝,长长的,长长的,缠绕在你心头。
墙上,那些纸张都已经很厚了,因为下面已不知有多少层。那些红色的大字象要滴下来,在正午的阳光中,依然那么狰狞。
第一个暑假到来的时候,你都有点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打发那长长的时光。你踢了一脚一块石子,那石子在路边上滚动着,发出“嚓嚓”的声音,直到撞在那扇大门上。
那扇门没关。
你走到门前,撕下了一角刚贴上去的纸。那上面,只有两个“打倒”你是认识的。从门缝里,你看见一个长满草的院子,院中的草,深可没膝,对你来说,却几乎是没顶。
你小心地把身体挤进门。在进去的时候,那门还发出轻轻的“呀”的一声,如叹息。
是西风中枝头的一片小小红叶
那一钩残月渐渐沉向西
那一地落红被我踩入泥
是我的记忆中那一个沉沉黑夜
那一钩残月慢慢沉向西
在草丛中,你费力的跋涉。如果有人从上面看下来,也许就象是一尾鱼在水中游过的痕迹吧。你拨开长得过于茂盛的草,那些草没人管理,已经结在一起,再不可分了。
终于,你沿着那条已经近于淹没在草丛中的石子路走到门前。门关着,你想着推一下门,可那那个有着一张干瘪脸的老头实在让你害怕,你收回了手。
一只苍蝇“嗡嗡”地掠过草尖,落在一朵半开着的兰花上,花朵往下坠去。
你从门缝里向里看着。
首先是一张干瘪的脸,却象一段木头一样横在地上。视线越过这张脸,在那后面,你看见一段正在蠕动着的长着黑毛的身体,伴随着一阵阵低低的喘息。
那只苍蝇爬上了那张干瘪的脸,沿着脸上的皱纹爬进鼻孔,那种喘息声也大了一点,似乎是苍蝇发出来的。
你坐在门边。门边原本植着整齐的兰花,但没人管,大多死了,也只几株还活着,在墙根开着白花。那只肥大的苍蝇正在半开的花中爬进爬出,终于,振翅飞去。
你从另一条门缝里看去。现在,那具长着黑毛的身体已经直立起来,有两只手正在脚上套着一条草绿色的裤子,你可以看见在那两条长着黑毛的腿中间,一大嘟噜成熟的葡萄一样的东西正悬挂着,还在左右摇晃。
——你这反革命,以后给我老实点,别那么不听话。
那条草绿色的裤子已经套上了,现在在拴一根铜头皮带。你看见了,在那具身体后面,是一个雪白的身体。
那一朵兰花几乎碰到了地上,花瓣一片片落下,轻轻的,却也是无从挽回。
门开了,门板向处开时正如把你挤在那一堆兰草中。你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大踏步地走出大门,又重重地关上。你听到了一阵哭泣。
象一阵细雨。
你小心地走过那具头破血流的身体。在你心里,象是一阵雨,没有一丝恐惧,也没有一丝不安。你把手放在她的裸露的肩上。
——吟姑。
她的眼里在下雨。那一阵无休无止。你感到了那只温柔的手抚上你的头,温柔的,而又冰冷。
——你愿意等我么?
你觉得泪水渐渐打湿你的眼睛。那不是以前因为没有水果吃或者没有玩具玩而有的泪水,你努力地让自己显得象一个成年人一样,用力地点一点头。
有多少温柔的话语我都已忘记
象一阵细雨轻轻洒过瓦
象一钩残月送我走回家
那多少温柔的话语再不复记起
象一阵细雨轻轻洒过瓦
5
“我要走了。”
我有点慌乱地说着。在这个古怪的人的古怪屋子里,一切都让我不舒服。我逃也似地逃下楼去,都不管是不是会摔断腿。我抓着放在地上的行李,推开了门。
“有空来。”那个人在楼上喊着。
我没有回答,在院子太刺眼的阳光下,我有点不习惯。可我还是快步向外走去,不顾满地的杂草拉住我的裤角,象是挽留,也象是死人的手指。
我终于逃出了大门。
在门口,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外面的阳光象水一样倾泻而下,照在我身上,让我的身体开始象一块冰一样融化。
“你怎么在这儿,我到处找你。”
一个人快步走来,那正是我的老同学。我长吁了一口气,他走到我身边,帮我拿包,笑道:“这么久不回来,老家都忘了么?”
我把包交给他,一语不发,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我道:“那个院子是谁家的?”
“那个?是文革里划成反革命的一家人的。听说我们上小学时,那家人被斗得只剩下一个女儿了。有一年,她不知为什么,也吊死在这楼里,后来落实政策,退还给那家人留在国外的一个亲戚,可也一直不来……”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跟着他走过。故乡那些青石板路和石桥,尽管拆掉了许多,毕竟还留着一些。踏上那些石阶时,几乎有点再生的感觉。
几个年轻的女子说笑着迎面从桥那一头走来,她们并没有注意我。在桥上,当我和她们擦肩走过时,我心头象被什么重重的撞了一下,不由回头望去。
两只灰褐色的眼睛,仿佛蒙着一阵细雨。那个女子看见我也在回头,只是微微地一笑。
我几乎震惊了,看着那个看上去比我要小七八岁的女子扭头走下桥,消失在石阶下,我一步也走不动。
“……后来听说那屋子里就闹鬼,反正也空了好多年了。”他说着,看见我没跟上来,喊道:“想什么,快走啊。”
我试图在那些小巷子里找到那两只灰褐色的大眼睛,只是,在千篇一律的小巷子里,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我什么也看不到,她象一朵最平淡无奇的水波,淹没在一道洪流中了。
也许,许多年前的约定,我们都已经忘记了?
“没什么,走吧。”我嘟囔着,用别人看不到的动作,拭去了眼角的一点泪痕。
活埋庵夜谭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 ※ ※
黄昏的时候,雪下得更大。
我深一脚浅一脚在在雪地里走着,有点担心。地图上指出的那个村庄怎么还没到?根据图上的指示,我该早就到了。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一场大雪使我迷路了。
水不成问题,到处是雪。但食物只有两个干馒头。如果我找不到有人的地方,那么我的生命只怕可以用分来计算了。
转过一个山嘴,突然一朵灯光跳入我的眼眶。我又惊又喜,加快了步子,走上前去。
这是个小小的草庵,其实也不比一个凉亭大多少。在庵门上,挂着块白木的匾额,上面写了三个字:“活埋庵。”
这个阴森森的名字并没有让我害怕,我知道这是一个古代的志士给自己家取的名字,以示异族定鼎后与之的不妥协。这庵中,只怕也是个对现实不满而逃禅的人吧——如果能够和他清谈一夜,但也不枉此行。
我叩了叩门,道:“请问,有人么?”
里面有个人应道:“进来吧,门没闩。”
我推开门。
里面只有一枝蜡烛,照亮了门口的一小方地。一个老僧坐在角落里,在夜色中,模模糊糊地看不清面目。
“施主,请坐。”
在他面前,有一个蒲团。我盘腿坐了下来,道:“大师,我迷路了,请让我借住一宿吧。”
这和尚袖着手,一动不动地坐着:“施主这样的天气还要在外奔波,真是辛苦。”
我只是淡淡一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不外三毒。经曰:能生贪欲、嗔恚、愚痴,常为如斯三毒所缠,不能远离获得解脱。施主三思。”
“大师一语如棒喝,然天下事,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一动也不动,只是道:“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我道:“大师佛法精深,但我只是个俗人,娑婆世界,于我等如四圣。”
他抬起头,又道:“一切色相,皆为虚妄。施主想必读过佛经,可曾修过五停心观?”
我道:“不曾。然天下不净,我自洁净,人无慈悲,我自慈悲,大千之中,因果不昧。”
“施主有大智慧,”他已没有了笑意,“不过施主,你可愿听我说个故事么?草庵无茶无酒,只好借清谈销此长夜。”
我坐下来,把背靠在墙上,让自己舒服一点,从包里摸出一个馒头,道:“大师请讲。大师可要来个馒头?”
“口腹之欲,最能损人。施主又着相了。”
我也笑:“有相则着相,若无相可着,却又如何?”
“存此一念,即是有相。”
我伸了个懒腰,咬了口馒头,道:“大师之言,犹是皮相。六祖曰:外离一切相,名为无相;能离于相,即法体清净。我心中纵存相之念,又何必强求无相?如此馒头,是为有相;吃下肚去,仍是有相。然我心中已无此物,便为无相。”
他道:“施主所言,也不过口头禅。”
我道:“口头也罢,心禅也罢,只是表业,还是听听大师的故事吧。”
“那么施主且安坐,听我说吧。你可知我俗家是距此三十里外的一个名门望族,方圆百里,都是我家产业。只是我家人丁实在不旺,一门中只剩我一人。”
我道:“那大师为何抛家为僧?”
“在我十九岁那年,一位世叔为我说了门亲事,是北山成德堂白家的三小姐。她是这里有名的美女,当时我可说是春风得意,事事趁心。”
我忍不住笑了:“大师当年,还是个风流年少。”
“可是婚后不过三个月,一场大病夺去了我妻子的性命。”
我收敛起笑容:“抱歉,大师。”
“不用抱歉,凡有相者,皆是虚妄,所谓哀乐,都如过眼云烟,哀便如何,乐又如何,不过心中一念而已。”他袖手坐着,真如佛龛里的一尊佛,“那年我十九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觉得她死后,世界于我已毫无意义,因此,我在我家的祖山上挖了一个深洞,叫人把妻子的灵柩抬进去,然后。”
他顿了一顿,才道:“我把所有的人打发走了,然后点着一盏灯走进去……”
※ ※ ※
我把所有的人打发走了,然后点着一盏漆灯走进去。
这洞我叫人挖得很深,走进去足足走了半天。天很冷,山洞里尽管土壁的泥都已冻住了,可由于和外面不通气,所以不算很冷。
她的灵柩已入在里面的一间小室里。朱漆的灵柩,非常大,是我让柳州匠人特制的,柳州出好棺材,这具棺材也是用的万年阴沉木。据说,阴沉木是从水中取出,做成棺材后,每年沉入地底一尺,十年一丈,千年百丈。
我坐在她灵柩边的一张椅子上,点着了搭在灵柩边的一根火线。那点火星在地上跳跳跃跃,好象一朵鬼火,向外飞去。
随着一声巨响,进来的甬道整个崩塌了。现在,只有她和我,在这个深深的墓穴里。
我从怀里摸出一瓶酒。在昏暗的漆灯下,那瓶中的酒也似在流动,幻出异彩。听说,鸩酒洒在地上都会起火,在瓶中,那也如个不安份的妖魔吧?
“饮吧。”
仿佛有一个人在黑暗中以一种甜蜜的声音对我说。
“饮吧,醉于那醇酿中,好忘怀人世。”
我伸出手,拔去了瓶塞,默默道:“等等我吧,如果黄泉路上你觉得孤单的话。”
——你不想再看我一眼么?我的眼如暗夜里最亮的星,我的长发好似鸦羽,我的嘴唇也甜如蜜?
在漆灯的光里,我仿佛看到了她,好似生前。她的肌肤依然白皙如美玉,她的声音娇脆若银铃,手指纤长柔美如春葱,她的吻如春天最后的细雨。
“等等我吧。”我喃喃地说。
我用力推开了棺盖。我没让人钉上盖,因为当初我和她立过誓言,生则同床,死则同穴。发亦同青,心亦同热。
尽管阴沉木的棺盖有点重,我还是一把推开了棺盖,露出一条缝。我抓起酒,准备躺到她身边,然后一饮而尽。
这时,我看到了她。
天!
她的脸并没有变形,但她的肤色却已泛青,青得象冻坏了的萝卜,但也坚硬得和石头一样。她的脸依然美丽,但那种美已带有种妖异,只能说那是种虚幻不实的美。我知道,在那白里泛青的肤色下,已没有鲜血在流动,最多是蛰伏的蛆虫等着春天来临,到那时把她食为一个空壳。而她的脸上,死前那种欣慰的微笑凝固在皮肤内层,犹似生前。
仅仅是这些,我却可以忍受,我还是愿意躺在她身边,搂住她已僵硬的躯干,好让我们一同慢慢成为泥土。然而,更让人可怕的是,我看到了她的嘴边。
她的嘴边,伏着一只足有我的手掌大的老鼠!
这老鼠旁若无人地啃啮着她的嘴唇,我甚至可以看到老鼠的腹部开始鼓起来。我尖叫着,一把抓住老鼠,狠狠地向洞壁扔去。老鼠象是一个球,在冻得坚硬如石的洞壁上弹了一下,又掉了回来,摔在地上,四肤抽搐着。
她的嘴唇几乎被老鼠啃光了,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倒象是在笑。混杂着她脸上的笑容,却变成了一种狡诈的讥讽,仿佛趾高气扬地注视着我,即使她的眼闭着。我几乎可以摸到她锋利如刀的笑,可以看见她的妖异的笑在洞穴中四处穿行,仿佛黑夜来临时出巢的蝙蝠。
我无力地跌坐在椅上,那瓶酒重重在搁在了棺盖上。
如果在此刻以前,我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让人感动,会流芳百世,但此时我只觉得自己好象一个疯子,我所做的一切都会成为人们的笑柄,最多当孩子们不听话时大人提起我的名字来吓人。
我是为了这具丑陋如鸠槃荼的尸体而放弃自己的生命么?
这时,我象是被冰水兜头浇下,心底也冷到了极处。
就算她的样子依然美丽动人,但那种美丽又能保留多久?可笑,可笑。
我长长地吁了口气。那点漆灯的光因为我的呼吸而在跳动,使得她的脸明明暗暗,更象是寺院里立在天王身边的罗刹,仿佛随时都要从灵柩中直直坐起,攫人而啮。
我推上了棺盖,一口吹灭了漆灯。
在黑暗中,我吃吃地笑了起来。
※ ※ ※
饥饿的感觉象是鞭子,不知不觉地就抽打在我身上。我乍醒时,在周围的一片黑暗中,还以为自己睡在罗帐里。
马上,记忆回到我身上。
不,我要出去。
我的手摸索着,手指碰到了冰冷的棺木,那瓶酒还在棺盖上,我抓住了,在灵柩上一敲,敲掉了半截,酒液流了一地,洞中充满了酒香,但并没有火光。
我站起身,摸索着到那来处。进来的洞口已被泥土掩住了,我疯了一样用半段瓶子开始挖掘。
这段洞中的土是从上面塌下来的,因此没有冻住,挖起来十分容易。然而在黑暗中我干得很不顺手。我回到灵柩边,摸到了一头的漆灯。幸好,我的袖子里还带着火镰。
摸出火镰打着了,在洞壁上挖了个洞,放在里面,借着这一点光,我开始挖土。
不用想别人会来救我,我有一个堂叔早就想谋夺我的产业,我失踪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也不用想别人会如此好心,再来挖开这墓,当初开挖这洞穴时我找的都是远来的工匠,他们甚至不知我挖这个洞做什么。抬进来的人也都是我找的过路人,他们都未必还能再找得到这里。而此时,我求生的欲念却和当初我想自绝时的决心一样大。
我必须从这里出去。
我干得挥汗如雨,但越来越难干。泥土越来越紧密,破瓶子也极不顺手,每一个动作似乎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不知干了多久,我感到腹中好象有一只手在抓着,一阵阵酸水都冒出来。这是饥饿么?也许,我在洞中已呆了一天多了。本来就是想丢弃我这具皮囊的,当然不会带食物进来。
对了,在她的枕下,有两个白馒头。那是此间的风俗,出殡时,让死者过奈何桥时打狗用的。
我回到她的灵柩边,鼓足勇气,把棺盖推开了一点,手伸进去,在她头下摸着。
摸出馒头,她的脑袋“咚”一声敲在下面的木板上,倒象是木头互相碰撞。但我根本不顾那些,狼吞虎咽地吃着馒头,甚至不去理睬那是什么滋味。
两个馒头一下子吃完了。尽管还饿,但至少我可以让自己明白我的肚子里有了点食物,多少有了种充实感。我开始挖洞。
挖出来的土越来越潮湿,总是沾在瓶上,甩都甩不下,每挖一下后需要把泥土刮净了才能再挖,这样十分耗费我的体力。
挖着,突然,那半段瓶子“啪”一声,头上碎裂了一块,而我的右手食指突然一热。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把手举到漆灯下。
在灯下,我的手上,有一些黑色的液体在流动,象活物一般,从上爬到下,已经到了肘间。
那是我的血。刚才那块碎玻璃,把我的手指割破了一条口子,从那里,血正汨汨而出。
我把手指伸进嘴里,不顾手指上还满是泥土,用力地吸着。把血吸去,可以止住血流,这是个偏方。
血流入我的喉咙口,温暖而甜蜜,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人的血原来是很香甜的,我几乎忘了吸伤口血的本意,当血早就止住了后还在用力地吸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终于把已被吸得发白的手指从嘴里拿出来,有点茫然地看看四周。
那盏漆灯还亮着。漆灯只需要极少的空气,乡间曾有人盗墓,掘出一座汉墓后,里面居然还有盏漆灯在亮着。
当饥饿告诉我时间时,我已无法再举起那小半截破瓶子了。
此时,我有点后悔把鸩酒倒了。
借着昏暗如鬼火的灯光,我回到灵柩边,想坐下来,但是饥饿已经让我头昏眼花,一下坐了个空,倒在地上。
地上,冰冷而潮湿,除了泥土,什么也没有。没有草根,没有苔藓。
我的手碰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不软也不硬。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的衣角,但马上知道,那是刚才被我打死的老鼠。
恶心。一开始我这样想,但马上我想到,这可是食物。
我欣喜地想着,抓着了那只死老鼠。
我拉住两鼠的两只后爪,用力撕开。老鼠还没死透,当我扯下一只后腿时它还动了动,里面还有未凝结的血滴出来。我伸出舌头接住滴下的血,然后,把撕开的半只老鼠放到嘴边,机械地咀嚼着,鼠毛刺在我的舌头上,好象在刷牙,而老鼠那有点尖利的小爪子也在我齿间开始粉碎。平心而论,鼠肉只带有腥味,并不是太难吃,而且血液淌下我喉头里,带给我一种暖洋洋的饱食的感觉,甚至有几分鲜甜。
我拼命咀嚼着。老鼠的尾巴在我嘴里时而盘屈成一团,时而又甩出唇外,我象吸面条一样又吸回去,细细地咀嚼。终于,我把这死鼠的内脏、皮毛混在一起同样咀嚼得粉碎,吞入腹中。
这老鼠虽然不大,但我想吃下去后大概也足可以让我再坚持五、六个小时。
吃完了老鼠,我觉得身上的力量又回来了一些。站起身,在地上摸到了那半只瓶子,重又开始挖掘。
碎土里的冰屑融化后,重又冻得硬硬的一整块,用破瓶子很难挖。我的手机械地动作,泥土向后甩去,不知干了多久,只觉得我的头上汗水直淌,背上的衣服已经湿得搭在身上,墓穴里空气越来越污浊,让我喘息也开始有点困难。
这时,我又感到了饥饿。
洞壁挖进了大约有一尺多。然而我记得,进来时我大约走了几百步,两百多步吧。每一步大约有一尺多点,而我这一天只挖一尺多,那只怕要挖两百多天才能挖通。这让我感到绝望,一个人再怎么坚持,也无法在这个密闭的山洞里呆上两百多天的。即使水和空气都不成问题,但食物怎么办?我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再抓不到老鼠了。
想到这些,我丧气地坐了下来。
饥饿开始象一只毛茸茸的小兽,在我的胃里啮咬。一股股酸溜溜的水泛上来,让我满嘴都发苦。我明白,如果再不能吃一点食物下去,那我一定会马上倒毙。
很奇怪。当我想要殉情时,觉得生命不过是可有可无,一点也不值得珍视。但事到临头,我又觉得生命那么可爱,值得用一切去换。
在饥饿中,我想到了平常吃的面条、稀饭。此时如果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食物,不,即使是一碗猪吃的泔水,我也会甘之如饴的。
在黑暗中,我伸出手去,然而只摸到了潮湿冰冷的土壁。
突然,我发现贴着我的掌心,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软而长,好象一根粗粗的线。
那是蚯蚓!
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什么,那条蚯蚓已经蠕动在我的嘴里了。我用舌头拨弄着它,用舌尖细细地舔掉它身上的泥巴,品尝着那细而圆的身体上那种腥味。我让它穿行在我的齿间,从舌面再到舌底,再用舌头把它顶出来,一半挂在唇外,似乎不这样不足以表达我的狂喜。
当我把这蚯蚓吮吸得好象瘦了一圈,才开始细细地咀嚼。
蚯蚓不象鼠肉。鼠肉的皮毛太粗糙,而且血腥气也太重,蚯蚓只有一点淡淡的血腥,不浓,就象化在水中的一滴墨,云层后的一点星光,不经意的当口才能发现。但也就是那一点血腥气告诉我,我吃下去的是可以消化的食物,不是木头和泥土。
只是,一条蚯蚓太小了,小得都感觉不出有什么来。可是我再摸着洞壁,什么也没有摸到。本来,冬天就没什么虫蚁会出来,这蚯蚓怕是埋在土里被我挖出来的吧。我还不死心,抓过墙洞中的漆灯,借着那一点微光细细在洞壁摸索了一遍,却什么也找不到。如果我能找到什么,虫卵、蝎子、蛤蟆、腐烂的蛇,不管什么,我都会一下放进嘴里,嚼成粉碎的。但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找不到。
※ ※ ※
饥饿是什么?是有毒的钩子,只是轻轻地钩住你的皮肉,一拉一扯,不让你痛得一下失去知觉,只是让你摆脱不了那种感觉。
不知睡了多久,我梦到了我正参加一个丰盛的宴会,吃着那些肥厚多汁的肉块,炒得鲜美脆嫩的蔬菜,喝着十年陈的花雕,围着火炉,让周身都暖洋洋的。我抓住了一根日本风味的天妇罗,狠狠地咬了下去。
象一条闪电打入我脊柱,一股钻心的疼痛使得我一下醒过来。眼前除了那一点漆灯,就只有一具朱红的灵柩了。但我的嘴里却留着点什么,暖洋洋的。我吐了出来,放在手上。
在灯光下,我看到了半截手指。
很奇怪,看到这手指,我首先想到的是这能不能吃,而不是害怕。我把它含在嘴里,而右手上,伤口还在滴滴答答地滴下血来。我把伤口放在嘴里,用力吸了一下,只觉得钻心地疼痛。但那疼痛比饥饿好受一点,却也只是一点而已。我的血象是酒一样涌入嘴里,我大口大口地吞入。
我的血的滋味比老鼠的好多了,这时流出的血与手指弄破时流出的血也不可同日而语。血在我的喉咙口,毛茸茸的,有点辣,也有点厚,简直象是一块块的而不是液体,几乎可以咀嚼而不是喝下去的。
吸了几口后,伤口已不再流血,我开始咀嚼嘴里的手指。
手指不是很粗,肉不多,事实上也只有一层皮。我先象吃排骨一样把皮从骨头上用牙齿剥落下来。因为很新鲜,这层皮很难剥下来。我含着手指,用力地吸着。在指骨中,还有一点点骨髓,但并不怎么吃得出来。当皮剥下后,又有一点肉嵌在骨头缝里。我用牙咬着那点肉,一点点地含着,象含着一块糖。指甲太硬了,也嚼不碎,我只好吐出来。
把皮肉吃完了,再嚼着骨头。骨头里还有点骨髓,不多了。我用力把指骨嚼得粉碎,全都吞了下去。
小手指太小了,吃下去并没让我感到吃过什么。也许,我该再吃一个?我伸出左手。是左手的小指么?但我已没有勇气再咬下去。如果不是在梦中,我想我也不会有勇气咬掉右手的小指的吧。
在灯光下,灵柩已红得刺眼。很奇怪,那么暗淡的灯光,灵柩上的红漆居然会这么鲜艳。那里,她身上的肉一定是非常美味的吧?
我惊愕地发现自己有了这么个邪恶的念头。我的口水已经从嘴角流下来,仿佛已经嗅到了她肌肤的芬芳。如果咬下去,她的肉一定会象蒸得非常好的发糕一样松软,从里面流出浆汁来的吧。
我把漆灯拿到灵柩边。
我用力推开灵柩的盖。虽然这盖并不是太重,但我还是花了不少力气才推开。
尽管已经下了那个决心,但我实在难以放弃再看她一眼的愿望,即使她的脸已只是象噩梦中才有的妖魔的形状,但毕竟曾是我的生命,曾是我的一切。
漆灯的光阴暗得象凝结的冰。在光下,我看见她的脸——如果那还算脸的话。
她的脸已经开始腐烂,尽管在外表仍不太看得出来。她脸上的皮肤光滑得象刚剥壳的鸡蛋,已经被下面的脓液顶起来,透过变薄而紧绷的皮肤,我看到她的皮肤下那些脓液象是流动,幻出异光,使得她有点庄严。由于上颚也腐烂了,她的牙呲出来,使得本已没有唇的嘴更为可怕。我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脸,她脸上的皮肤先是被我戳了个洞,然后,象熟透了的葡萄一样,猛地裂开,脓液仿佛果汁溅到我脸上来,有几滴溅到我嘴里,并不难吃,倒有点蜂蜜的厚重和腐乳的怪诞。也许是因为在洞里并不算太冷吧,她的腐烂也是从里开始的。洞里面也没有苍蝇,所以她的身上没有蛆,但她的身体已经浸泡在一种液体中了。这是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尸液,混和着棺木的味道,醇厚得象酒,在灵柩中积了一层。也许,我已在这洞穴里呆了十几天了吧?
我伸手到尸液中,那些液体象小小的刀子,刺痛了我右手小指的伤口,却让我更有了几分勇气。掬了一口喝下。
有点暖洋洋的味道,有点酸,也稍带着一点辣,直涌入喉。那是她身上的液体,从她皮肤下渗出的,没有多少日子前还曾流动在她粉白的皮肤下,好象流动在初生的芽鞘里的植物汁液。那是她的身体吧。
我伸手在尸液中,摸着她的手臂。她的手臂上,那些筋已许已腐坏了,因此我拿起她的手臂时,半截手臂就好象煮熟了一样脱骨而出。我把她的手臂举到嘴边,这半截手臂有点臭味,一阵阵的,不象尸液那么容易接受。
然而我要活下去。
我闭上眼,咬了一口。其实不闭眼,那只有一点绿豆大的漆灯光也没法让我看清什么。只是闭上眼,我可以想象我在吃一只烧得不太可口的肘子。那块肉在我的咀嚼下渐渐成为肉泥,奇怪的是,此时我倒并不觉得太过难吃。她的肉在我的身体内燃烧,让我感到一阵阵温暖,感到饱食的满足。
第一口下肚,以后就不再犹豫了。我开始象个老饕一样恬不知耻地啃吃着她手臂上的肉。我用嘴唇夹住臂上的皮肤,一扬脸,就把那张皮都撕下来。由于手臂已处于半腐败状态,撕下皮来很是轻易。而皮肤一撕掉,里面的肉便渗出黄液来,我伸出舌头舔着那些肉丝,把上面淌下的液体都吸入嘴里。事实上她身上的肉并没有什么难吃的,一点腐烂只让肉质咬嚼起来有种蘑菇一样的味道。
我把一条手臂都吃完了,把臂骨也吮吸得干干净净。许久没有的饱食感觉让我精力充沛,我端着漆灯,站了起来。此时,我才发现失去了一条手臂,她的样子一下变得象个陌生人。也许,她连人也不是了,在她肘上,被我撕裂的地方,还有几条腐肉浸在尸液中,象是荇草。
我开始拼命地挖掘。她大约有九十斤重,但此时一定没有那么重了,除去渗出的尸液,她的肉大约总有四十多斤吧。我每天吃半斤,也许可以坚持到挖通这洞穴。
然而我想我一定是堕入魔道,我在挖掘着泥土时,想到的不再是如何逃出去,而时时想着该去吃她身上的哪一块肉了。
挖了大约有五尺多深时,我觉得饥饿又开始袭来。
到了灵柩边,那盖子上次我没合上。此时我才发现我是失算了,开着盖,里面的尸液蒸发得很快。
我先掬了口所剩无几的尸液喝下去,撕开她已被尸液泡得霉烂的衣服,用手插进她的肚子里。她的肚子已经腐烂得象一堆烧得烂烂的肉皮,插进去时也有种伸进面粉的感觉。我两手用力,把肚子分成两半,她的内脏登时流出来,带着黑黑的泡沫和腥臭,活象一堆蛇,还在滑动。她的内脏也多半变成了黑色,但这多半已是我的感觉,即使很新鲜,在漆灯光下也是黑黑的。我伸手在这堆内脏里拨动两下。肝、脾、心都还没有腐坏。我抓住了一根肠子,提了起来,滑溜溜的肠子有点粪便的臭味,但也不难闻。我把肠子捋到了肝处,掐断了,放到嘴边。
皮肉虽然腐坏了,但肠子还没有腐烂。我咬住肠头,感到一种韧性,象是十分筋逗的面条,尽管她的肠子比面条粗多了。我一边吸,一边咀嚼。肠子里面还有一些大便,但不多,因为她死前已经好几天除了些参汤没吃过东西,在她的肠子里,那些残余的大便还带着参味,却有点腐烂的味道。尽管如此,我想营养该还是有的。
我必须吃下去。
肠壁不是很厚,但咬嚼起来也有点费劲。我咬下一段,在嘴里细细地咀嚼,感到了这肠子由坚韧逐渐变得松散,又慢慢融化。我伸伸脖子,吞了下去,只觉得有点咽着。
这根肠子十分耐饥,我吃下去以后居然又挖了近十尺。现在,我已经有了一条一丈多的通道了,然而,我却知道我肯定挖不通了。
正挖着,突然,灯灭了。我的手一抖,“啪”一声,那瓶子已经断成了两截。
灯火灭了是因为灯碗里的漆燃尽了。尽管火非常小,但也有燃尽的一刻。我颓唐地坐在地上。我已绝不可能挖通这洞穴的,何况失去了光,失去了工具,我还能怎么挖?
我自暴自弃地坐着,过一会儿,在黑暗中摸到灵柩边,想从里面撕一条肉或者抓出一颗心脏来吃。咀嚼于我不是为了吃,而是一种支撑,仿佛只有如此才让自己明白自己还是活着的。
我的手一伸进去,觉得指尖一阵刺痛。我自然不相信什么报应,但也吓了一跳。很快,我知道这不过是我摸到了一段断裂的骨头。我撕下她的手臂时,有几片小骨被我拉断了,留下很坚利的锋刃。
是了。我想到了,用骨头去挖,远比用破瓶子好。
我伸手摸下去。她的腿已经开始腐烂,摸上去却光滑而浮肿,还没有脓液。我用手指抠入她的大腿里,撕开了肉块,从中取出一根大腿骨。
大腿骨很粗,但没有尖头。我摸到了一块玻璃片,细细地刮着骨节。这根腿骨开始变得尖利,我的指尖也摸到了一股油腻腻的东西。
那是骨髓吧。
我把骨头放到嘴边。但只有一头开口,骨髓流不出多少。我在另一头用玻璃片钻了个洞,然后吸了一口。腿骨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一些骨髓流入我喉头。
骨髓比肉更能耐饥。在黑暗中,我机械地用骨头挑着土。骨头不太粗,每一次只能挑起一小块土,但比破瓶子好用多了。当我觉得饿了,就伸进去撕一块肉。在黑暗中我不知那块肉是她身上的什么地方。由于大多腐烂了,所以一切肉都样子差不多。我吃在嘴里的,不知道那是她肚子上的,还是腿上,或者是她的胸脯。开始也能凭口感知道一些,但随着一次次摸到的肉都渐渐和浆糊差不多,我也只是抓起来就吃。
※ ※ ※
不知过了多久。
空气越来越污浊,要呼出一口气也很困难。我不觉得饿,但浑身无力。不觉得饿,并不是我不饿,而是我的胃只怕已塞满了过多的腐尸肉。我摸索着,又一次伸到灵柩中去摸时,终于发现除了她的头在里面滚动,就只是一些半流体的东西,另外只剩下碎骨和一些小肉块。这就是她留下的一切么?我抓着她的头发,但头发也一下脱落了,我的手指只碰到了她的滑滑的头盖骨。
在灵柩下这一堆滑腻腻的液体中抓起了这颗头颅,捧在手里,用舌尖拨弄着她眼眶里的眼珠。她的眼珠上的筋也已腐烂了,所以就象石狮子嘴里的石球一样滴溜溜地转,不过流出一些腥臭的脑浆。即使我把她的头全吃下去,最多不过坚持上几天吧。可是,我能在这几天里挖通这洞穴么?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已数过了许多遍,我挖了大约有三十几步的路,但至少还有一百多步的路要挖。
当我想活下去的时候,却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希望。如果我当时就死了,那我也许自己心里也好受一些吧?只因为自作多情地想看她最后一眼。可能,人们还会传说我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可是,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可笑。
我抱着她的头,在漆黑一片的洞穴里吃吃地笑。我看不清这个骷髅是个什么模样,但多半也是有点笑意。她也在笑我么?
我不知笑了多久,空气越来越混浊。在已混乱成一片的脑子里,好象啄破一层厚厚的棉被,我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息。仿佛有什么洪荒时代的巨兽在外面爬行。先还是慢慢的,渐渐地越来越急。我几乎不知是什么回事,在洞穴那一边的内壁一下塌了下来。
外面,阳光直射进来,让我的眼也睁不开。过了好久,我才发现,其实当初我把这洞挖得太深了,竟然已到了山的另一头,离外面不过几尺厚而已。只是那是石壁,因此我根本不曾发现。随着春天来临,山上的雪化了,积雪流动时,这层石壁支撑不住,终于崩塌了。
我爬出了洞穴。外面,积雪未化净,在残雪中,几株野梅悠然而开,干瘦的枝上挑着几点红,仿佛浮在空中一般。山顶,白云正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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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此身,观种子不净,观住处不净,观自相不净,观自体不净,观终竟不净。”
看着他上下抽动的嘴唇,我长叹了一口气。这时,远处有鸡声响了,野庵的窗纸上,也有了一片白里透青。
“大师,你真的讲了一个好故事,”我压抑着内心的恐惧,装作淡然地道,“当真象是个新编的《五卷书》或《百喻经》里的故事。不过,大师,天也亮了,我得告辞了。”
他道:“施主,你不信这是真事么?”
我笑了:“你讲的这事是很多年前了,现在早已没有什么‘世德堂’这样的称呼,火镰也不知有多久没人用了。这事即使是真事,那也是六七十年前的传说,不可能发生在大师身上。至于大彻大悟,”我笑了笑,却觉得自己也有点不太自然,“大师既已悟道,那就不该还在尘世。”
他不答,看看外面,道:“施主,天也晴了,我送你出门吧。老僧枯禅已坐至于今日,施主所言也不无道理。所谓枯禅,即是尚未开悟,昔年德山宣鉴禅师坐化前曾有偈云:扪空追响,劳汝心神。梦觉觉非,竟有何事。细想来,亦不无道理。”
我站起来,看着他那张如同揉皱的纸一样的脸,心头,不禁一阵茫然。所谓是与非,真如他说的,“竟有何事”么?
他也站起身,送我到门口。我道:“大师,我走了,请回吧。”
朝阳照在积雪上,嫣红素白,如非人世。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来,向我一合什。
太阳正跳出地面,一切都温暖而清洁。我看到他的右手上,本来的小指处,只是空空荡荡,不由抬起头,与他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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