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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ghost / #21218同步于 2007/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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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host机器人发帖

[转]禁书续集<<巫域>>(若花燃燃)

appley
2007/6/28镜像同步39 回复
追索真相之一 苍白的墙壁,苍白的床单,苍白的脸,这个小小的病房白得晃了徐海城的眼睛。他皱起眉,打量着眼前的许莉莉。她笔直地坐在病床上,床紧邻着窗户,窗外是晃眼的阳光,晃眼的阳光下怒放着一丛一丛的花,春末夏初正是花事荼靡。但春光进不到许莉莉的眼睛里,她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墙壁,眼晴里空无一物。 春光同样进入不了这个房间,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帷幕将春光阻在窗外,因为这个房间里只有阴凉、惨白与绝望的眼神,就连血气旺盛的徐海城也觉得脖子旁有股凉凉的气息在游走。他抽出手中的一张照片举到许莉莉面前,她眼睛一眨不眨,确切地说她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徐海城抽出另一张照片举到她面前,她依然无动于衷。他抽出第三照,又抽出第四张,然后是第五张,她都一动不动,仿佛凝固成化石。抽出第六张也就是最后一张时,徐海城犹豫了一下,当他缓缓地把照片举到她眼前时,她的身子没有动,她的手也没有动,她的眼睛也一眨不眨,但是盯着墙壁的眼神终于被这张照片阻断,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地蠕动。 徐海城、小张、医生又兴奋又紧张,心都提到嗓子眼,等待着她的开口。 十三天前,南浦大学一行七人的考察团深入瀞云山区,寻找湮没民族曼西族,许莉莉是其中一员。谁都知道进入瀞云山区原始森林有一定危险,所以为了考察顺利进行,这七人事先接受长达半年的体能与野外生存训练,包括简单的医疗急救培训。在确信具备应付自然环境的生存技能后,考察团满怀期望地出发了。 他们辗转经过瀞云山区的几大村寨,七天前到达最后一个村寨通天寨,然后进入人迹全无的原始森林,失去行踪。直到三天前,通天寨的猎户席二虎在深山里发现失魂落魄的许莉莉。 她一个人在游荡,衣衫破烂,身上伤痕累累,眼神兀愣愣的。他认出她衣服后背的“南浦大学”四字,于是将她送到瀞云市人民医院并且报了警。经过系列检查,医生发现她身上的伤痕都是无伤大碍的擦伤、摔伤、刮伤,但是精神却似受到严重伤害。三天来,她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任何的表情,就是这么直愣愣地坐着,直愣愣地盯着墙壁。 医生尝试过很多种疗法,物理疗法、化学疗法、心理学疗法等等,都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最后医生们得出结论,许莉莉在瀞云深山里遭受了极大的打击,在恐怖来临的一刹那,她封闭了自己的感官系统。除非找到问题的症结,否则她会一直封闭着自己。 谁都不曾想到,一张照片终于触动她的感官。 许莉莉胸膛起伏,嘴唇越抖越厉害,刚才空无一物的眼睛里,忽然迸射出光芒,充满着恐惧、绝望、震惊等等。她缓缓地翕动嘴唇…… 徐海城三人大气都不敢喘,竖直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短短几秒钟,三人憋出一身汗。 许莉莉舌头卷动,大家似乎都能感觉到话语从胸腔里吐出挟带的微风。但是就在这一刹那,她忽然剧烈地抽搐,瞳孔一下子放大,直挺挺地扑倒在病床上。 变故惊呆了在场三人,就连医生也一时怔住。等他回过神,扑上去听她心跳,顿时脸色大变,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随后一帮护士医生冲进病房,还在怔忡发呆的徐海城与小张被其中一个护士推出了房间。 小张扭头看着房内紧急抢救的场面,惊异万分地问:“怎么回事?” 徐海城若有所思地吐出一个成语:“惊弓之鸟。”小张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用这个小学时候就学会的成语来解释眼前的状况确实是最合适不过。神箭手更羸弹动弓弦就射下一只受惊大雁,只是……他看着徐海城紧紧捏着的照片,这就是更羸手中的弓? 徐海城也低头看着照片中的女孩,黑色的头发柔顺地贴着两颊,白皙的脸蛋上嵌着一对黑黑的眼睛,被医院走廊的幽落灯光一照,眼珠黑得更加纯粹。她的眼神总是落在远处,仿佛只有远方才能吸引她。 “据我调查,南浦大学最初组团时队员名单里没有方离。”小张小心翼翼地说着,他是清楚徐海城与方离之间的情谊。 听到这话,徐海城没有一丝的惊讶。方离在瀞云千年古墓崩塌时受了十分严重的伤,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才恢复过来。南绍民间文化保护基金会被于从容捐给南浦市文化局,而他一家人也迁居国外。方离只得去企业上班,脱离民间文化保护这个圈子,所以当徐海城听到她说加入南浦大学的考察团时都觉得十分意外。 小张继续说:“后来方离去找梁平谈话,最后梁平说服南浦大学领导,同意方离的加入,至于原因,他没有明说,只说方离绝不可缺。” 绝不可缺,徐海城在心底重复这个词,方离在民俗学界的份量轻而又轻,绝对没有达到不可缺少的程度,那么这种“绝不可缺”一定是指其他,是什么呢?他微微心凉,这个童年时代的玩伴,少年时代便让他情愫暗种的女孩,究竟一直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方离曾因瀞云曼西古墓被毁一案接受调查,她的解释是发现生门,很想在坍塌之前看上一眼,所以才冒险冲进去;然后碰到了假冒甘国栋的曼西族人,而他启动整个古墓的自毁设置导致古墓的毁灭。正是因为她的说词,南浦大学决定组团寻找被湮没的民族曼西族。 医生从病房里出来,冲徐海城与小张摇摇头。 徐海城的心仿佛坠入无边深渊,再度盯着照片上的方离,究竟发生什么事,她变成故事里更羸手中的弓,只是轻轻一拉发出的响声,就要了许莉莉的命。 小张看着徐海城一直盯着照片,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由担心地问了一句:“徐队,现在怎么办?” 徐海城抬起头,很快地,脸色恢复了正常。他略作思考,问:“救援队什么时候出发的?”南浦大学考察团在瀞云山区失踪一事,引起政府部门的高度重视,派出由猎户与驻地部队组成的救援队,深入原始森林里寻找考察团的成员。 “部队今天上午从瀞云市出发,他们要到通天寨与带路的席二虎汇合,估计今晚会到达松朗村。” 松朗村。徐海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这是许莉莉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面记录着考察团的行程。其中一行写着:4月10号,松朗村,巫师,黑巫术。 第一章 黑巫术 太阳一过山脊,天空转为黛青色,四面高山一下子变得黑魆魆,似乎要从头顶倒压下来。半山的羊肠小道上,方离紧随着前面的梁平加快脚步,哧哧地喘着气,瀞云山区这种突如其来的黑夜,让她有种无从适应的感觉。 如果不是途中一场大雨,一行七人的考察团应该在半个小时前到达预定目的地——松朗村,听王东说,这是个百来户人家的村落。比起先前经过的村寨,算不上大,但是越是往深山里去碰到的村寨越小。蟠龙寨、铜锣寨和通天寨,都只剩几十户人家,而一旦翻过通天岭,就只有莽莽的原始森林。 七个人闷头闷脸地走着,手杖戳着山路发出笃笃笃的声响。黑暗挟着夜雾蹑手蹑脚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吞噬他们走过的山道以及山道两边的景致。走在最后的向玉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一团浑沌的黑雾越滚越大,好像在追逐着他们,他大吃一惊,再也不敢回头。 这么急行军般走了半个小时,领路的王东忽然放慢脚步,随后的其他人一个个也跟着慢了下来,纷纷抬头看着前方。在最后一线天光里,依稀可见一个村落沿着山坡层层而建。 松朗村到了。 大家呼出一口长气,看着黑暗完全吞没村寨,然后稀稀落落的灯火亮了起来。松油灯的灯火被夜雾晕染成桔黄一团,很不真实的感觉。王东的脚步刚穿过村口的半截青石牌坊,几十声狗吠同时响起,被四面山峰折回,形成层层叠叠的吠声,仿佛这个世间只剩下狗吠声。 沿途的屋子都开始骚动,狗拼命地抓着门,而人则隐在窗后窥视,灯光将他们的脑袋变形地影在窗格上。在一路狗吠与村民的窥视中,王东领着大家右拐左转地,停在一个院落前。院门口吊着一盏防风煤油灯,随风微晃,桔黄灯晕给剥落的木门添上一层忽明忽暗的釉光。院子里的狗吠声十分尖利,扑腾跳动,木门被它扑得咯咯作响,似乎就要破门而出。 虽然知道狗不会真的蹿出来,但是方离与许莉莉还是心生怯意,紧紧挨到一起。 王东上前拍门,嘭嘭嘭。院子里响起了呵斥声,方离听不懂,但狗吠声小了不少,想来是呵斥狗的。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整整齐齐地扣到脖子处。他露出惊讶的神色,握住王东的手说:“王主任,您好您好。”他的普通话出奇的标准。 从门后钻出一条乌黑的狼狗,站在那人脚边摇晃着尾巴,黑森森的眼珠透着凶光,嘴巴咧开露出尖利的狗牙。方离与许莉莉齐齐一怵,它大概是感觉到了,伸长脖子冲着两人恶狠狠地吠了一声,一副马上要扑过来的样子。方离与许莉莉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差点被山道上突兀的石块绊倒。 那人伸手一拍它的脑袋,呵斥一声:“滚进去。”那条狗听话地转身钻回院子里,一丛毛茸茸的大尾巴摇来摇去,消失在门后。王东与那人寒暄几句,随后开始介绍同伴。大家也才得知原来那人是村长。 梁平:南浦大学民俗学教授,考察团的团长。 马俊南:南浦大学考古学教授,考察团的副团长。 向玉良:南浦大学民族学教师。 卢明杰:南浦大学民俗学研究生。 许莉莉:南浦大学民族学研究生。 方离:考察团成员。 大概是因为山里经常有民俗考察团过来,所以村长并不惊异,跟大家一一握手,然后迎进里屋,招呼老婆端来洗脸水并准备饭菜。大家卸下沉重的背囊,洗过脸,顿时解乏不少。 一旁的王东已经拉着村长谈起正事。他是瀞云市文化局的主任,熟悉山区的风土人情,也与各个村寨头人相识,所以南浦大学组团考察湮没民族曼西族,他就成为不二选的重要人物。沿途与各个村寨打交道,安排住宿与请求帮助,都是他的工作内容。 方离不用听都知道所谈何事,之所以绕道到松朗村留宿,有个重要的目的,就是向松朗村借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与几条猎狗,没有熟悉山路的猎人与猎狗,进入原始森林是寸步难行。 听王东说完,村长沉吟片刻,说:“这事我做不了主,猎户们都听师公的。”听到师公两字,王东的脸色微变,想要说些什么。正好村长老婆端着饭进来,村长趁机站起来帮忙盛饭,然后他又说要去收拾隔壁房间安排大家住下,就把话题给撂下来了。 许莉莉刚才一直在听两人谈话,于是好奇地问王东:“谁是师公?” 王东还没有回答,马俊南先说:“就是巫师,师公是尊称。”他想起刚才王东的异常神情,问:“这个巫师是不是……” 王东脸色肃然地点点头,说:“这个巫师非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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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ley机器人#1 · 2007/6/28
“怎么不寻常?”许莉莉益发地好奇,拿着筷子都忘记吃饭。其他人也支起耳朵聆听,瀞云山区的村寨依然保持旧习俗,巫师在族中居有很高的地位,有关他们的传说也特别玄乎。 “关于他的传说太多了,别的事情我不敢说,不过有件事情我也在场。”王东点燃一只烟,吐出一个烟圈,目光穿过烟圈回到过去。 差不多是三十年前,时值文革,他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大孩子,到松朗村来走亲戚。山里来了偷狗队,亲戚家的猎狗被偷走了。山里人家一般爱狗如命,何况打猎护家都离不开猎狗,于是亲戚一怒之下,叫上一批小伙子拿着猎枪去追。偷狗队没有追到,但在山里溪涧边找到了猎狗的皮毛和残骨。亲戚愤怒地朝天轰了几枪,带着猎狗的皮毛来找巫师。戴着面具的巫师支坛作法,王东便挤在人群里围观,亲眼目睹他先是念念有词,然后仰头喝下皮囊里的酒,整个人便进入癫狂状态,这样子持续近半个小时,那巫师委顿在地不动了,巫师的助手过来扶着他进去。作法就此结束,围观的人群散开。大概三天后,就听说几十里外的一个村落,有五个年轻人夜里被狼狗咬死,家人都听到狗吠声,还有松明灯将狗的影子投在窗格上,但是当他们打开房间时,只看到紧闭的窗户,年轻人已经断气,被撕裂的喉管鲜血汩汩。最为奇怪的是那个村落的狗早就被偷狗队猎杀光了。消息传到松朗村,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文革期间,附近几个村寨的狗都被猎杀殆尽,惟独松朗村的狗无人敢染指。 许莉莉咋舌,说:“这么玄?像电脑游戏里的巫师能召唤死亡灵。” 王东点点头,说:“听起来就是很玄,而且无法解释。松朗村的猎户每次出猎之前都会请巫师祈神,保佑他们无灾无险而且满载而归。不知道祈福有没有效果,反正松朗村的猎户是远近闻名的。” 马俊南想起刚才王东异常的神色,问:“你刚才担心他不同意?” 王东颔首,说:“没错,作为村寨世代相传的巫师,他的职责只是保护村寨及村民的安全。”他的言下之意,大家都很明白,考察团要经过原始森林去寻找湮没的曼西族,其中的险恶可想而知。而考察团的成员对巫师来说毕竟是外人,生死不关他事,他未必肯借猎户。 没有经验丰富的猎人指路,这次的考察计划只能泡汤,王东的话让大家的心都沉了下来,埋头吃着干巴巴的红薯饭。许莉莉最为年轻活泼,好奇心又重,心思很快又转到巫师身上。她很快地扒完饭,缠着王东,“王主任,你再说些那个巫师的事情。” 正好王东又是个爱说话的人,很配合地说:“他的故事太多了,人们传说他有条千年蛇神附身……” 方离忍不住“咦”了一声,王东被她打断,诧异地看着她。方离歉意地摇摇头,表示没有什么,让他继续往下说。一旁的梁平明白她“咦”什么,显然她是想到曼西族供奉的唯一神灵——阿曼西神。 王东继续往下说:“传说他每年春夏交际时要蜕一次皮,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过……”想到蛇蜕皮,许莉莉觉得说不出的恶心,不由自主地瑟缩着身子,但又支着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 “传说他施展黑巫术时,可以封闭人的意识,让人变成行尸走肉。”他瞟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说,“刚才那个葛村长,你有没有发现他不是本地人?” 这种神秘兮兮的举动,把许莉莉的兴致勾得更高,不由自主地也压低声音说:“对,对,我发现他的普通话很标准。” “关于他的事情我也是听说的,他本来是下乡插队的城里人,跟原来老村长的女儿好上了。后来返城政策一下来,他当然要回城,谁愿意留在这山沟沟里……”葛村长叫葛翔,老村长的女儿王东不记得具体名字,只听大家叫她大妞,大概是家中长女。返城政策一下来,葛翔的心就开始痒痒的,他对大妞和老村长说,只是回城看看年老体弱的父母便回来。山里人家虽然朴实但也不是好骗的,谁都知道他这一走,归期遥遥,也许永远也不会归来。老村长与女儿放心不下,守着村寨口不让他走,除非他在巫师面前立下重誓。葛翔无奈,只好立下重誓,具体誓言无人知道,只知道归期是一个月。一个月后,他没有回来,第二个月,他也没有回来,第三个月他是被人抬回来的,据说两眼呆滞,就像个干尸一般。他被直接抬到巫师面前,喝下一碗药,第二天就能站起来了。后来葛村长虽然与老村长的女儿结了婚,但两人感情不好,经常吵架。 许莉莉听得一愣一愣,眨巴着眼睛说不出话。 恰在这时,葛村长进来了,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只是比较简陋。大家纷纷表示感谢,走了一天的山路,最想做的事情莫过于躺在床上好好地睡上一觉。 王东拉着葛村长,请他带自己去见师公。葛村长似乎不太乐意,推迟着说:“明天吧,今天太晚了。”其实不过是晚上七点半,但山居生活十分清寥,一般这个时候大家都关门休息了。 王东好声好气相求:“葛村长,我们的行程很紧,明天一耽误就得半天时间,晚上赶不到蟠龙寨,就得住荒郊野外了。我们大男人倒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这两位姑娘……” 葛村长的目光滑过方离与许莉莉的脸,虽然两人野外训练半年,粗壮不少,但相比山区姑娘,依然是副娇滴滴的风吹就倒的模样。许莉莉见他看着自己,甜甜地一笑,弄得葛村长更是不好意思,只好点点头。 王东与梁平略作商量,因为师公在村寨里地位极高,为示尊敬,由两人一起出面比较好,而其他人就留在葛村长家里休息。许莉莉刚才听了这么多故事,早对这位会施展黑巫术的师公好奇得不得了,于是央求两人带上自己。她在考察团里年龄最小,性格又活泼,深得众人的喜欢,这种小要求自然毫无问题。 葛村长举着松明火把,牵着他那条黑黑的大狗,带着王东、梁平、许莉莉一起往山神庙走去。路是石块铺成的,高低不平,经过的地方都是乌漆墨黑,偶而现出一两盏松明灯,像鬼火般地招摇着。 转过一个山岰,房屋全无,四处黑得灯火都照不进去。黑暗里只听风吹松林沙沙有声,山风刮到身上,凉意阵阵。许莉莉刚刚吃饭焐出的一身热,顿时荡然无存,而且还全身发凉。她大气不敢多喘,紧紧跟着前面三人,心里已有些悔意,想不到巫师住的地方如此荒凉。 约摸走了一刻钟,前方的黑暗里现出两个亮点,忽闪忽灭。再稍微走近,才发现是两盏灯,被山风吹得摇晃不定。这灯火非但没有让许莉莉觉得温暖或是光明之类,反而有种异样的感觉,这灯火未免太过单薄,似乎风稍大就会熄灭,又或者黑暗一发狠就可以吞噬掉它。 走到庙门口,只见两盏防风松明灯挂在门两侧的墙壁上。门面的朱漆已被岁月与风雨褪尽,门环却益发锃亮,衔环的兽头十分狰狞。葛村长将火把插进门口灯架,也不敲门,直接推开大门。门吱呀一声,特别刺耳。 门很沉,敞开极慢,咯吱咯吱地低鸣着,似乎有个神秘的空间要隆重登场。许莉莉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内,看着外面的松明灯火冲破黑暗与里面的烛火交融,然后照着一张硕大的人脸。她大吃一惊,几乎忍不住要后退一步。 这张人脸足有半人高,古铜色,眉心微攒,表情严肃,眉宇间散发着一种威慑力,称得上宝相庄严。许莉莉从惊诧中回过神,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哂笑,自己居然被一个傩面具吓着。怪只怪这个面具太过逼真,而且她也没有想到这山神庙供的不是菩萨而是傩面具。傩面具前面设着香案,香案上摆放着一对红烛,跳跃的烛火照进面具的眼睛里,那眼珠也似乎在闪烁不定。 葛村长小声叮咛大家在大殿里呆着,然后他走进暗角里的一道小门,想来巫师是住在神庙后面的小院子里。王东与梁平以前都来过这座山神庙,见识过这个奇异的铜面具,所以并不惊讶。许莉莉却是第一次见到,越看越觉得面具的诡谲。 面具上五官的比例仿着真人,所以虽然大,却不失和谐的美。唯独面具的耳朵造型十分奇特,耳朵倒勾下来,极似海洋生物海马,只是这种面具是古代传承下来的,那时候深居大山的处士(雕刻傩面具的工匠称呼)从何处见过这种深海动物?许莉莉不由自主地绕过香案,走到近处细看,微微心惊,与其说它像海马,不如说是像蛇,俨然就是整条蛇扭曲成耳朵的模样贴着脸颊。 面具挂在墙壁上,但并非是紧紧贴着。许莉莉留意到傩面具的下巴处往里勾,形成一条一尺高的槽。她的视线正好与槽口平齐。本来这个槽在面具的背后,又是烛火照不到的地方,如果不是她走得很近是极难发现的。她正奇怪为什么面具后面会多出这么一条槽,就听到附近传来一阵细微的嘶嘶声,她不由自主地摆头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 忽然,鼻尖凉凉,似是有东西触及。许莉莉一愣,两眼看着前方,空无一物。伸手一摸,却有点微微的湿润。正大惑不解的时候,只见面具后面的槽里忽然射出一条红线,触到她鼻子后又飞快地缩回去。她轻轻地呀了一声,后退一步,依然迷惑,盯着槽口想不明白发生什么事。 虽然火光黯淡,但槽口在她的凝视之下,还是慢慢地浮现出轮廓,与周边的黑暗区分开来。两颗红宝石从槽口升起来,围绕着红宝石浮出一个浅浅的影子,它在摇晃,一条红信子卷动着。 许莉莉惊呼一声,连忙后退,不防身后是长长的围幔,整个人被卷了进去。这更增加了她的恐惧,连着啊了几声。整个庙里全是她的惊呼声,庄严肃穆一扫而空。王东连忙将她从围幔里扯出来,掩住她的嘴巴,表情严肃地“嘘”了一声。许莉莉兀自害怕得全身发抖,嗬嗬喘气。 王东等她稍微平静下来,才松开手。许莉莉干咽着口水,说:“蛇,有蛇呀……”出乎她的意料,王东一点也不惊讶,伸手指着前方。许莉莉朝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个巨大的面具上不知何时盘着一条大蛇。蛇身从面具的一侧耳朵处拉到面具的另侧额角,尚在微微蠕动。蛇头从额头挂下来贴在面具眉心处,红红的长信子一卷一舒。烛火闪动,照着它全身鳞片油滑闪亮,眼前的情景极其诡异。 想到那长长的红信子曾在自己鼻子上连舔两下,许莉莉恶心得差点呕吐出来。梁平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肩,说:“别害怕,这是庙里养的大仙。”听他这么说,许莉莉顿时想起课本上所学,某些地区或是民族有尊蛇习惯,称蛇为苍龙、大仙或是天龙。如果家里发现蛇,认为是神灵出现,非但不能打杀,还得焚香点烛以示敬意。 那条油亮的大蛇在面具上盘桓片刻,似乎觉得没有什么新鲜的事情,又缓缓地溜回自己的槽里,身躯一扭一扭地滑过整个面具。许莉莉赶紧别转眼神,再也不敢多看一眼。不仅如此,方才她还十分好奇这座山神庙,现在却恨不得马上离开。
appley机器人#2 · 2007/6/28
又等了几分钟,角落里传来细微动静,葛村长先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人。因为这个角落是烛火死角,所以看不清楚跟在他身后的两人是何等模样。其中最后一人走到围幔处就站住,想来他是巫师的助手。看不出他的年龄,约摸三四十岁,相貌平平。所以考察团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紧随葛村长那人身上。他的衣着打扮以及身边葛村长毕恭毕敬的态度都表明,他就是传说中会黑巫术的松朗村师公。 师公穿着长长的黑色羽衣,每走一步就窸窣一声,让许莉莉不由自主地想到刚才的蛇,跟着又联想到王东说的故事:传说这个巫师是千年蛇神附身的…… 他一直走到灯火处,微微抬起头迎着大家的凝视。烛火照着他的脸,散发出奇异的金属般色泽。梁平与许莉莉齐齐一怔,又马上掩饰自己的失态,没想到师公会戴着一张面具出现。一般保持着傩文化的村落,都有着“戴上面具是神,摘下面具是人”的说法。当地人认为傩面具有神灵的附身,平时要供奉起来,巫师只会在需要成为“神”时戴着面具。师公这种超出常态的举动,是否在暗示世人他就是神灵的化身? 迎着师公的眼神,梁平与许莉莉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敬畏之心。许莉莉年轻稚嫩,生出敬畏之心也不奇怪,但梁平已过知天命之年,又是南浦大学资深民俗学教授,却对一个巫师产生这种奇怪的敬畏,令他自己都诧异。 王东等三人连忙向他行礼问好。师公高傲地点点头,并不还礼,然后说出一串话,因为说的是方言,许莉莉与梁平都没有听懂。 王东毕恭毕敬地用方言回了一句,大意是:“是的,想请个有经验的猎户带路,还请师公允肯。” 师公说:“这由不得我,得问大仙。”说罢,他转身从香案上抽出三支香,点燃插进香炉里,然后他拿过香案上的筊杯,跪在傩面具前面的神坛上闭着眼睛念念有词。这时槽里的大蛇又滑了出来,挂在面具眉心,微张着口吸着。那衾衾上升的烟居然一丝不差地飘进它的嘴里,许莉莉看得目瞪口呆。 师公念过咒后,掷下筊杯。清脆两声,筊杯落到地上,两个全是阴面,这是怒筊不是圣筊,意谓着神灵发怒,凶多吉少。王东心里一沉。果然师公收起筊杯,就说:“大仙不准。”说完,再无多话,一扭头往角落里的小门走去。 如果没有经验丰富的猎户带路,考察团翻过通天岭就会迷路。王东深知这点,心里着急,顾不得忌讳,抢前一步挡住师公的去路。师公一动不动,只是严厉地盯着他,似乎在责怪他这么大胆。他的眼晴闪烁着蛇眼般的光泽,王东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 葛村长深怕王东得罪巫师,赶紧过来拉他,说:“王主任,师公说不行就是不行,不可以勉强。”猝不及防,王东被他拉得后退一步,师公冷冷地瞟他一眼,又迈开步子。眼看他就要钻进小门里,梁平忍不住开口:“师公,请你帮帮忙,我们一定要找到巫域。” 他说的是普通话,照理说师公听不懂,但这句话仿佛定身咒般定住师公,风吹动着他的黑羽衣,从背影看师公似是极不吉利的乌鸦。师公凝重而缓慢地转过身来,盯着梁平,问:“你们要去哪里?” 他说的是方言,梁平没有听懂,只好求助地看着王东。王东还在惊讶之中,参加考察团时只听说要去寻找遗存的曼西族住地,梁平自始而终没有都提过巫域两字。梁平看他只是发怔,不由着急地说:“王东,他在说什么?” 王东回过神来,说:“他问我们去哪里?” “巫域。”梁平又重复一声,凝视着师公。师公缓步踱回到大殿正中,不说话只是站着,他面具上的油彩在烛火映照下折射着金灿灿的光泽,面具后是一双莫测高深的眼珠,闪烁着蛇眼般的冰冷与诡谲。在他的背后,那条黑鳞大蛇已经吞食完所有的烟,心满意足地滑回槽里,长长的尾巴在空中一卷。 师公就这么一直站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庙门外的黑天黑地。 梁平与许莉莉都一头雾水,看着王东,王东又看着葛村长。葛村长小声地说:“师公在冥思。”于是大家又等了约摸一刻钟,师公呼出一口长气,说出一句话。王东连忙翻译给梁平听:“为什么我看不到这个地方?” 大家惊愕万分,心想难道他真的是蛇神附身,可以开天眼看异地? 梁平看师公刚才的举动,以为他知道这个地方,没想到却听到这么一句话,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师公又说出一句话,王东一愣。梁平轻轻推他,他才翻译:“但是我看到了你们。”师公继续往下说,王东继续翻译:“五个男人两个女人,你们的头顶罩着黑雾,走在一条死亡之路上……”他的话让梁平、王东、许莉莉的脸色都变了,他是如何得知考察团是七人五男两女的,梁平偏头看着葛村长,后者会意地摇摇头,表示不是自己告诉他的。 “神灵看到祭品,欢舞而来……有个影子跟着你们,带着地狱的气息……”师公忽然眼中光芒暴长,直挺挺的身子无端端地一挫,几乎要跌坐在地上。站在围幔旁的助手赶紧扶住他,他颤声说:“好奇怪,好奇怪。快,我要扶乩。”他边说边盘腿坐在蒲团上,助手端上砂盘,砂盘上铺着一张黄纸。师公念念有词一番,然后双手握笔,闭着眼睛继续念。 梁平、王东、许莉莉三人立于他身后,凝视屏气,三人皆受过高等教育,不是山野无知之人,但是此景此情,却让他们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约摸十分钟,师公手中的笔开始动了,忽东忽西,忽左忽右。又过十分钟,师公一扔笔,身子软软瘫在地上,砂盘也滑落在地。 梁平等三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齐齐转身看着葛村长,他摇摇头,示意大家什么都不要动不要说。巫师的助手走过去,拿起砂盘上的纸递给梁平,然后抱起地上的师公,往角落的小门走去。 梁平瞟了一眼乩文,脸色大变,叫了一声:“请问……”巫师的助手恍若未闻,一脚跨进小门里。梁平着急地又唤了一声:“喂……” “他是个哑巴,听不到你们说话。”葛村长边说边凑到梁平身边看乩文,王东与许莉莉也凑近,然后三人齐齐怔住了。这时,一股阴恻恻的风涌进庙里,吹得围幔波浪般地起伏着,吹得红烛扑扑作响,火光半明半暗,庙里的一切却仿佛复活过来,处处透出森森的鬼气。梁平手中的乩文不慎被风吹走,落到正中间的傩面具上,一条蛇尾巴从后面槽口里滑出,卷住这张乩文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追索真相之二 一脚跨过松朗村口的半截牌坊,狗吠声四起,沸翻盈天。惊得毫无准备的徐海城一个激灵,手中的电筒抖动,在村民房子的墙壁上划出一道光圈。紧随着他的小张也是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低骂一声:“靠,这些狗。” 徐海城停住脚步,晃动着电筒试图看清楚松朗村的模样,只是夜色太深,树木摇晃,到处都是黑影幢幢。 小张四处张望,说:“这地方,晚上还真有点唬人。不知道村长家在哪里?”正想着要去敲个人家的门问一下。徐海城手中的电筒光圈定在迎面房子的墙壁上,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村长”,然后一个右拐的箭头。 两人沿着箭头往前走,每走到拐弯处必有一个箭头,倒是简单明了,大概是这些人家被问怕了,就想出这么个办法。七拐八拐,终于到达一户院落,比周边的房子要气派,看起来就是村长家里。徐海城上前拍门,里面的狗十分亢奋,扑撞得门板啪啪作响。等了好长一会儿,屋里亮起灯火,然后传来人走动的声响。 门开一缝,葛村长探出脑袋,警惕地盯着眼前两个陌生人。徐海城掏出证件一亮,葛村长很是吃惊,显然是想不明白怎么有警察找上门?他连忙打开门,那条大狗摇晃着尾巴还想钻出来威风一把,被他一脚给踹了回去。 徐海城与小张走进屋里,简单地说明来意,葛村长顿时放下心来,招呼两人坐下,说:“没错,半个月前,考察团是住在我家里。我们这村的猎户是远近闻名的,他们是想找个猎户带路。” 徐海城亮出方离的照片问:“你记得这个姑娘吗?” 葛村长点点头说:“记得,考察团就两个姑娘,这个姑娘特别安静,都不太说话。”这是方离留给别人的一贯印象,安静,除非需要开口,否则别想听到她的声音。 徐海城微哂,亮出许莉莉的照片,“这个呢?” “记得,我听说这位姑娘前几天被发现一个人在森林里游荡,精神有点问题,是不是?”考察团发生意外,对平静的瀞云山区来说是件大事,所以早传遍了各个村寨。 徐海城不置可否。葛村长从他神色里瞧出端倪,惋惜地说:“这姑娘很活泼,人不错,但是胆子太小,实在不应该跑到荒郊野外……” 徐海城心中一动,问:“你怎么知道她胆子小?” “那天她在山神庙,吓得脸色全青了。”葛村长一瞧徐海城神色,就知道非得将事情始末说清楚不可,所以也不用他催促,直接把那天晚上去山神庙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听得徐海城与小张脸色肃然,两人长在城市,又是年轻力壮,完全不信鬼神巫术之说,但听葛村长如此详尽道来,也觉得那天晚上实在是诡异至极。 葛村长说完,徐海城没有出声,试着将他所说梳理一遍,却觉得无头无脑如坠云山雾海,他想了想,说:“葛村长,麻烦你带我们去见一下这位师公。” 葛村长脸上一僵,没想到是这种结果,心里纵有千般不愿意,也不敢对警察同志说不。他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举着松明火把,牵着大狗,带着徐海城与小张往山神庙走去。已是深夜,山风滋溜溜地往衣服里钻,走路出的热汗被风一吹,凉凉地缩回毛孔里。 远远看到山神庙的两盏灯鬼火般地摇晃着。走进庙里,葛村长叮咛两人不要乱动,推开角落小门走进去。徐海城与小张仔细打量着山神庙,刚才听葛村长的描述心里已有个大概,直到见到才知道自己的想像力有限,流泪的红烛、微动的黄色帷幔、巨大的铜面具、凉嗖嗖的山风,还有角落里的影影绰绰,无一不迷离阴森。 一会儿,葛村长出来,惊异地说:“师公不在,哑巴助手也不在。” 徐海城大感意外,问他:“你最近一次见到师公是什么时候?” “就是那天夜里,跟着王主任他们一起。” 徐海城不信:“这半个月你都没见过他?” 葛村长说:“是的,这山神庙造得偏僻,师公平时也不出庙门,有人求助时,会自己到山神庙来找他。一般情况下他都在的。” “听你所说,他应该在村里威信很高,如果他不在庙里,其他人如果知道也应该会传到你耳朵里。”徐海城很熟悉这种村寨,几乎是没有什么隐私,一点小事也会传遍全村,巫师如此重要的人物离开村里,没有理由葛村长不知道。 “是这样子的,不过因为现在不是打猎季节,村民们没事也不会来这庙里,毕竟……”葛村长扫了一眼庙殿,言下之意十分清楚,毕竟这里相当的令人畏惧。 他说得不无道理。徐海城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却又不知道不安在何处。他略作思索,指着正中挂着的傩面具问:“你说乩文被蛇卷进这后面的槽里,是否还在?” “这个……”葛村长想了想,“我就不知道了。” 徐海城掏出手电筒,绕过香案朝傩面具后面走去。小张跟上,轻轻扯他一下,提醒他:“蛇。”徐海城点点头表示明白,他走到离傩面具一米外,小心翼翼地举高手电筒,光柱斜斜地射进槽里,里面却是空无一物。 大蛇也不见了。 徐海城与小张相视一眼,心里的疑虑更盛。两人走到近处审视,槽里散出的气味十分腥臭,里面湿漉漉的,积着一些不知何物的滓渣。一张黄纸就埋在滓渣间。小张戴上手套,闭着气,捏住黄纸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扯出来。 徐海城将手电筒的灯光移到黄纸上,黄纸已被泡得微烂,上面的朱砂字迹有点模糊,但还是可以辩识出笔划,只是上面所写的根本不叫字,而是一串乱七八糟的符号,犹如三岁小孩子的信手涂画。“是这张纸吗?”他冲葛村长招招手。 葛村长走近,掩着鼻看了一眼,说:“是这张,我不认得字,但认得这些字组合成的大叉。”经他提醒,徐海城留意到乩文上的字符正好组成一个X符号,他以前没见过乩文,所以不解葛村长为何会经由一个X符号认出这张乩文是那天晚上的,于是转眸看着葛村长。 葛村长明白他的意思,说:“师公以前出的乩文我也看过,都可以看到字,而且排列整齐,没见过这种像大叉的,所以我印象比较深刻。” 徐海城仔细看着X符号,觉得并无异常之处,问:“你知道这个大叉代表什么意思吗?”问完即失笑,葛村长都说是第一次看到,自然不懂它的意思。果然,葛村长奇怪地看他一眼,说:“不知道。” 徐海城反反复复地审视着乩文,只看得头晕眼花,他甩甩头问葛村长:“你说当时大家看到这乩文全愣住了,是因为看不明白的缘故吗?” 葛村长点点头,说:“应该是吧,不过……”他回忆着那天晚上的情景,梁平看到乩文后脸色大变。“不过,我觉得梁教授可能看懂了。” “哦?”徐海城诧异地抬起头。“为什么?” “只是一种感觉,好像他明白什么似的。” 徐海城不再询问,将手电筒放回口袋,捏着乩文的一角递到烛火边烤个半干,然后夹进随身的记事本里。“后来,他们有没有再去找师公,解释一下乩文。” “没有。”葛村长说。 那天晚上,巫师的一番话已将众人吓着,乩文被蛇尾卷进槽里后,大家就一起离开山神庙。被庙外的冷风一吹,梁平清醒不少,他是个治学严谨的学者,意识到刚才自己一干人是被山神庙的氛围和巫师的奇言怪语蛊惑住了。装神弄鬼是巫师最擅长的本事,而要装神弄鬼就要弄得神秘兮兮,让人心生敬畏。于是他叮嘱大家不要将今晚的事情放在心上,而且也不要说给其他团员听。 对于梁平的看法,徐海城深以为然,这个世界向来都是先有疑心然后才生暗鬼。“后来还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呢?” 葛村长说:“没有,回到我家里,大家就睡觉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就离开我家。那天早上下着雨,下雨山路滑,我劝他们多停留一天,不过他们说要早点赶到蟠龙寨找个带路的猎户,还是冒雨走了。”
appley机器人#3 · 2007/6/28
蟠龙寨 那天晚上,巫师的一番话已将众人吓着,乩文被蛇尾卷进槽里后,大家就一起离开山神庙。被庙外的冷风一吹,梁平清醒不少,他是个治学严谨的学者,意识到刚才自己一干人是被山神庙的氛围和巫师的奇言怪语蛊惑住了。装神弄鬼是巫师最擅长的本事,而要装神弄鬼就要弄得神秘兮兮,让人心生敬畏。于是他叮嘱大家不要将今晚的事情放在心上,而且也不要说给其他团员听。 对于梁平的看法,徐海城深以为然,这个世界向来都是先有疑心然后才生暗鬼。“后来还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呢?” 葛村长说:“没有,回到我家里,大家就睡觉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就离开我家。那天早上下着雨,下雨山路滑,我劝他们多停留一天,不过他们说要早点赶到蟠龙寨找个带路的猎户,还是冒雨走了。” 蟠龙寨。徐海城心思微动,事实上那天考察团并没有到达蟠龙寨,因为许莉莉的记事本里清楚地写着:4月11日,黑水潭,傻子,磨刀声。 第二章 磨刀声 4月11日的早晨飘着细雨,雾色苍茫,遮住群山群峰。依着坡势而建的松朗村在雾里半隐半现,颇有点水墨山水的味道。葛村长挽留考察团再多呆一天,不过被王东与梁平婉言谢绝了。 两人带着大家上路,如此火急火燎,让方离不由得觉得似乎他们有种感觉,在逃离此地。她偏头看着卢明杰,后者的神色里也不无诧异。再看许莉莉,她一迎上方离的视线,就惊慌地别转头。 许莉莉的脸色不太好。事实上昨晚从山神庙回来,她的脸色就挺怪异,当时方离拉着她的手,只觉得冰冰凉凉。方离问她山神庙里发生什么事,她立刻夸张地摇摇头,说什么都没有发生。这种反应过度的表情反而让方离更加疑心,她又试探一番,许莉莉口风很紧,什么也不肯透露。只是临睡前,与方离同室同床的她忽然无头无脑地冒出一句:“巫师真的会黑巫术吗?” 这个问题问住了方离,要说有,自己还没有碰到。要说没有,可是有些人确实表现出超凡的神秘力量。在她沉默的时候,许莉莉睡着了,但是睡得极不安稳。她一直在做恶梦,把睡得很沉的方离都惊醒了。有次,许莉莉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扯着被子拼命地擦着鼻子,擦着擦着,又头一歪睡过去了。现在,她的鼻尖还有点微红,想来是昨晚擦得太过用力。 很快地,身后的松朗村被浓雾完全吞没。带路的王东放慢脚步。方离听到身后的许莉莉吁出一口长气,某种沉重的气氛也随着两人的举动消失了。许莉莉又开始说笑,对沿途所看到的景物问东问西,走在她身后的马俊南则不厌其烦地告诉她。 雨天路滑,大家走得很慢,中午才到出名的“迷林”。关于这个林子,王东一早就告诉过大家,据说很容易迷路。解放初有干部下乡做工作,结果在林子里怎么也转不出去,以为遇到传说中的“鬼打墙”而活活吓死。 从松朗村到蟠龙寨就得经过这么一个林子,否则就得翻过整个山峰,那得走一天一夜。王东以前几次经过迷林,不过都是山里人带的路,本来以为会在松朗村找到猎户带路,迷林的问题就迎刃而解,现在只得依靠自己。 站在迷林前面,王东叮嘱大家一定要跟紧前面的人。卢明杰看着眼前的大片树林,颇不以为然,心想经过六个月的野外培训,一个林子难道会让他们迷路?及待走进林里,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树林里长着全是百年树木,密密麻麻,无边无际。本来树叶就遮天蔽日,又逢今天下雨起雾,林子里黑漆漆的,雾比外面更黏稠,似是要凝结住了,目光可及的范围不过是身边的丈余空间。他此时才明白,王东并不是危言耸听。 林子的地面积着厚厚的树叶与松针,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掺杂着树叶或是动物腐烂的味道。大家循着树干上村民做的记号往前走。所谓的记号,就是隔着几根树绑着一根麻绳。 走着走着,最后的向玉良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似乎身后跟着人。他几次猝然地回头,都只看到茫茫雨雾以及雾里若隐若现的树木。然而那种感觉并没有因为看不到人而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他想了想,掏出身上的小本子匆匆写下一行字交给前面的卢明杰。卢明杰匆匆瞥了一眼,脸色微变,赶紧往前递。每个经手的队员都悚然一惊。纸条一直递到王东手里,他略作思索,停下脚步,于是后面的人一个个地停下脚步。 但踩着落叶发出的沙沙声没有停下来,沙沙沙,从后面的雾里传来,渐渐地靠近。然后那人仿佛意识到什么,也停下脚步,沙沙声顿时消失,树林里安静得落叶可闻。 确实有人在后面。 大家面面相觑一番,然后一起看着王东。他想了想,用松朗村的方言喊了一句话,大意是我们是南浦大学的考察团,要去蟠龙寨,请问后面的乡亲能否指一下路? 这一声犹如泥牛入海,毫无回应。 大家盯着身后的浓雾,渐渐地不安起来,特别是许莉莉,脑海里闪过昨晚巫师的那番话,刚才的轻快又荡然无存,她脸色变白,不由自主地挨近方离。时间在这种静寂里仿佛嗒哒嗒哒有声。梁平清楚越沉闷,大家会越不安,于是清清嗓子说:“可能只是小动物,还是快走吧。” 他递个眼色给王东,王东会意地点点头,冲大家招招手:“走了。”他边说边转身,忽然听到方离一声尖叫:“王主任。”他一愣,眼前忽然现出一张丑陋的脸,几乎要贴到他的脸。王东吓一大跳,连忙后退,结果被身后的梁平一撞,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哈哈哈。”响起一阵大笑,跟着传来拍掌的声音。王东诧异地抬起头,只见面前一个人正高兴得手舞足蹈。他大概二十来岁,上身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女式薄棉袄,手肘、肩膀处都已被磨破,下身穿着一条肥大的军绿色裤子,以麻绳作腰带绑着。他裸露在外的肌肤都黑黑的,头发纠结成块,看起来是好久没洗了。 一看这装束,大家都猜得出来,这人是个傻子。他看到戏弄成功,高兴得又蹦又跳,还直冲梁平与王东扮鬼脸。然后忽然转过身来,脱下裤子翘着屁股扭了扭,他的屁股倒是挺白净的。方离与许莉莉红了脸,赶紧别转视线。看到两人的害羞神色,傻子更加得意。没一会他似乎觉得意兴已尽,扯上裤子往林子深处走去,顺手扯掉树上绑着的一根记号麻绳,很快地没入浓雾之中。
appley机器人#4 · 2007/6/28
第二章 磨刀声(二) 大家相视一眼,觉得啼笑皆非,但先前的不安总算烟消云散,于是收拾心情重新上路。又走了近一个小时,终于钻出林子。还没有看清楚眼前状况,一阵窸窣声响,从草丛里爬出一个人,正是刚才的傻子,他晃动着手中一堆麻绳冲着大家呆笑。 王东心中一动,仔细分辨着四周地形,不由得“呀”一声。 “怎么了?”梁平不解地问。 王东忿忿地瞪着傻子,对大家说:“我们被他耍了,他把麻绳重新绑了,我们现在走的方向不是蟠龙寨。”那傻子似是听懂了,格格笑着,扬着手中的麻绳跃进草丛里。 “那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王东急得眉毛拧成一团。 梁平思忖片刻,说:“快,我们跟着傻子,他肯定是住在附近,跟着他就可以找到人家。”大家一听,很有道理,一个个跃进草丛。山野的蒿草齐人高,傻子动作又快,只剩下挥舞着麻绳的手。大家不敢怠慢,铆足劲追着他。约摸十来分钟,地势渐高,傻子已走得无影无踪。 钻出草丛,眼前全是黑色的嶙峋山石,荒凉至极。王东觉得眼熟,仔细搜索着记忆,终于想起这是到黑水潭了。 “黑水潭?哪里有潭?”许莉莉四处张望。 “在那里。潭在山洞里,围着潭的岩石是黑色的,潭水看起来也像黑色的,所以叫黑水潭。”王东指着前方,知道是什么地点就容易多了,在山里最怕不知道身处何地。大家从他神色里看出端倪,心情也转好。 “蟠龙寨在那边,我们并没有绕太多的路,大概再走上两个小时也就可以到了。”王东又指着另一个方向,大家也搞不清楚是哪边,反正这里只有王东一人认得路。 “那得加快,这雨可能越来越大。”梁平的话犹如魔咒,刚说完,雨骤然变大,噼里啪啦地落下来。虽然大家身穿特制的登山服,可以防雨,但这样的大雨还是吃不消。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起风了,风将锁着天地的雾刮散。许莉莉眼尖,指着不远处的一幢石头院落说:“看,有人家。” 大家再不迟疑,快步往那院子走去。那院子建在蒿草与黑石之间,仿佛遗世而立。走近,看见在房子的右侧,有好大一片桔树林,有些还开着花,被雨打落在地上,现出星星点点的白色。 院子的门敞开着,有个人戴着斗笠坐在门槛上,埋头磨着刀。刀形如月,雪白锋利。王东知道山里人家,随时会碰到野兽,所以总是把刀磨得锋利。其他人平时哪见过这种刀,心里微微发怵。 王东让大家等候在院门外,他自己走进去。虽然脚步声吧哒,但那人并不抬头,只是专心磨刀。王东在离他一米多远时停下来,用蟠龙寨的方言客客气气地说:“请问这位大哥,可不可以让我们避一下雨?” 那人抬起头,约摸四十五岁,一脸的敦厚,眉宇间有愁苦之色,与手中的刀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并不说话,先是看看王东,然后看着院门口的六个人,最后定在方离脸上。王东又说:“我们是南浦大学考察团的。” 这句话让那人的眼睛陡然闪烁一下,他站起身,将刀挂在腰间,瓮声瓮气地说:“家里乱,我先收拾一下。”说罢,他扭头走进屋里。 王东冲院门口的六人招招手,大家赶紧走进来站在屋檐下避雨。卢明杰好奇地凑到窗前往里看,只是屋里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清。一会儿,那人站在门边喊了一句:“进来吧。” 王东率先进入,屋里光线很暗,但并不似主人说的乱,相反收拾得很干净。那人等大家都进来后,说:“你们,随便。”然后自己又坐到门槛上,继续磨刀,沙啦沙啦,磨刀声比刚才更大。 王东抽出背囊里的毛巾擦拭着身上的雨水,问那人:“这位大哥,你贵姓?” “叫我老何。” “大哥,家里人呢?” 老何手中的刀停了停,说:“死了。” 王东立刻意识到失言,赶紧别转话题:“大哥,这儿离通天寨还有多远?” “不远,也就一个时辰。” 听他这么说,王东心里一松,看来没有绕多少远路。 “这天你们走不了,等下还有更大的雨。”老何头也不抬地说。果然没错,一刻钟后风雨都变大,整个天空黑压压。屋里也是一片漆黑,许莉莉自作主张,点燃墙壁上挂着的松明灯。灯火照着很简陋的房间,一张松木桌子,几条长凳,桌子上摆着陶制水壶和一个杯子。正对着门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寿星蟠桃图,图片的旁边另有几个四四方方的贴痕,但贴着的东西已不见了。 老何还在磨刀,后背不停地耸动。 王东小心地说:“大哥,这刀磨得很利了。” 老何嗯了一声,但手中动作不停。大家交换了一下眼色,都认为他性情异常不好相处。可是外面滂沱大雨,实在是走不了。大家在屋里或站或立,也不敢大声说话。忽然那老何站起身,说:“我给你们做饭。”边说边钻进里面的厨房。梁东想客气一下,说大家带着食物,被王东的眼色阻止了,山里人耿直好客,拒绝会让他以为是看不起。 没多久,老何端着一大盘腊肉和一锅红薯饭出来,大家吃过饭后,气氛稍微缓和。看情况,今天是走不了,王东就提出留宿的要求,老何二话不说地同意。大家商谈了一下明天的行程后分房睡觉。老何家总共三间房,两个姑娘一间,其他五个考察团队员一间,老何自己一间。但他并没有睡觉,依然坐在门槛上磨刀,似乎那把刀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松明灯将他的背影拖到屋外地上,任雨打风吹。 山里的夜特别寂静,所以响声都特别纯粹,风刮过山谷呜呜呜,雨打着屋檐哒哒哒,老何的磨刀声沙啦沙啦,沙啦沙啦。 许莉莉转了个身,不无烦燥地说:“见鬼,他到底要磨到什么时候?” 方离没有说话,虽然磨刀声也让她心神不宁。但她能理解没有亲人的孤独,这种孤独总需要一点事情来排遣,比如说不停地磨刀。 许莉莉叹口气,说:“我觉得这次考察……”她不知道如何说下去,古怪,还是诡异,或是令人害怕。她也不是第一次做田野考察,但是这次带给她的感觉,让她心里十分不安。昨天晚上,那位巫师冥思时说的话,仿佛潜伏在自己耳朵里,随时会跑出来遛一圈。 为什么我看不到那个地方……但是我看到你们,头顶笼着黑雾走在死亡之路上……神灵看到祭品,欢舞而来,有个背影在带路,身上带着地狱的气息…… 许莉莉甩甩脑袋,把巫师的声音赶走,小声地说:“巫域,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第二章 磨刀声(三) 朦胧入睡的方离听到这两字,顿时清醒,惊愕地问她:“你怎么知道巫域?” 许莉莉也惊愕,“你也知道?”她昨晚第一次听梁平提起,方离又不在场,以为她并不知道。方离嘴角微哂,这两个字还是她告诉梁平的。在接受古墓被毁调查时,她都没有透露这个地名,也没有透露她与甘国栋的最后一番话,只是说他来自迁居深山里的曼西族,为了保护自己的神庙不被其他民族占有,而故意来毁灭古墓。 这种为了不被外族掳去财物而故意损害自己神庙的事情,历史上本来就有,例如著名的三星堆遗址和金沙遗址。大家十分能理解,同时也萌生了去深山里寻找曼西族的想法。考察团成员列出来时,自然没有方离的份,于是她去找团长梁平,将甘国栋最后一番话告诉他,他二话不说,帮她争取到名额。为了避免大家对方离有看法,梁平认为应该保密。 所以巫域这个地名从许莉莉嘴巴里吐出来,让方离着实吃惊,她意识到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她转动着脑筋,想从许莉莉嘴里套出点什么,仔细一想又算了,打算以后直接问梁平。 一声刮锅般的磨刀声传来,刺痛大家的耳膜。这一声后,沙啦沙啦的磨刀声再没有响起。许莉莉舒口气,说:“谢天谢地,他终于停了。”她打个哈欠,咂巴着嘴巴很快陷入昏天暗地的睡眠里。 睡到半夜,许莉莉觉得有点冷,不由自主地偎紧方离想要取暖,模模糊糊中觉得身边空空的。她感觉奇怪,用手摸了摸,还是空的。这下子清醒了大半,睁眼一看,床上哪有方离?“方离。”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回答她的只有外面的风声与雨声。 难道她去上厕所了?许莉莉脑海里闪过这个想法,但又被否决了,因为她看到床侧的外套和床前的鞋。看到这双鞋,许莉莉顿时意识到不妙,方离连鞋都没穿,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敢再想,披上外衣,赶紧去敲梁平他们住的那间屋门。“方离不见了?” 大家很快都起来了,本来睡得正香,听到这个消息,都有点懵。松明灯下,每个人的脸都是木呆呆的。卢明杰推开老何住的那间,里面黑乎乎,借着灯光可看到床上空无一人。“老何也不见了。”大家的脸全白了。王东与卢明杰走到屋外查看足迹,但雨这么大,足迹早被冲掉了。 “怎么办?”许莉莉着急地问。在都市里可以打110,也可以估量她可能会去的地方。可是在这种深山荒岭里,大家只能急得团团转。梁平自己着急得不得了,但还是安抚大家,“不要着急,大家赶紧搜一下,看看这家里有什么异常东西?” 大家赶紧分头去找,在这么一个简陋的房屋找东西太简单了,卢明杰很快从老何的草席下翻出一堆东西。他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赶紧招呼梁平过来。其他人也围了过来,看着这堆东西,居然是五六张奖状。奖状发黄,显然贴了很久,大家看着寿星蟠桃图旁边的贴痕,明白过来这是刚刚撕下来的。原来老何说收拾一下,就是收起这几张奖状。 奖状上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何桔枝。 梁平脸色一变,原来跑到何桔枝家里了。他教过的学生无数,并不能记得每个学生的名字,但一年前发生的事情留给他的印象太深了,何桔枝这三个字也深深烙在脑海里。何桔枝掉进运河尸骨都没有找到,公安局与南浦大学商量后,决定由南浦大学出面写信给其家人。考虑到何桔枝死亡的可能性极大,不想给家里人增添困扰,所以不曾道明她曾在学校里杀人,只说她在田野考察时,失足落进河里失踪了,生还希望不大。 除了梁平与卢明杰知道事情始末,其他人还是一脸懵懂,只是看两人脸色不好,隐隐觉得事情不妙。梁平不解地说:“我们都是南浦大学的,为什么他只带走方离?” “可能是方离跟何桔枝长得像。”卢明杰见过何桔枝几面,他的这个答案让大家似懂非懂,颇为不解。 “方离会怎么样?”许莉莉担心地问。大家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眼前仿佛都闪过那把雪亮的刀。屋外的风雨就像发疯一样,将大家牢牢地困在这石头房子里,松明灯火不停闪烁,将各人眉间的重重忧心渲染成一团阴影。 许莉莉抬头,看到松明灯燃烧所散发的黑烟在大家的头顶徘徊不去。“但是我看到你们,头顶笼着黑雾……”巫师那低沉喑哑的声音又在她的耳边回响。
appley机器人#5 · 2007/6/28
追索真相之三 斜晖照着黑水潭的嶙峋石头,它的南面是连绵不绝的蒿草,散发着亘古的荒凉气息。徐海城打量着孤零零的石头院落,很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将房子建在这里? 今天早上他与小张离开松朗村,葛村长自告奋勇地带路,恰好在迷林里遇到蟠龙寨的蒋村长,他这才作罢,自己一个人回松朗村去了。蒋村长年近六十,留着山羊胡子,身体还很硬朗,走起山路健步如飞。 蒋村长指着石头院落,用蹩脚的普通话说:“这就是何福海的家,黑水潭只有他这么一户人家,他是外来户。” “外来户?” “是,文革时候忽然冒出来的,寨里没有一个人认得他,那时候他才十来岁,跟他爹两个人,在这里盖起房子,先是打猎为生,后来开始种桔子……”那时候的蟠龙寨还有几百户人家,蒋村长还不是村长。山里人家热情率直,见他们爷俩也不像坏人,以为是城里某个受不了迫害的人家逃到这里,很快接受了他们。后来何福海还娶了寨子里的姑娘。 蒋村长絮絮叨叨地说着:“福海为人忠厚,不过这一年性格变了,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又考上大学,就这么没了,难怪他受不了。”徐海城知道他说的是何桔枝,一路闲聊,他已经知道黑水潭住的人家就是何桔枝家。 三人边说边走近何福海家,院门敞开着,阳光静静地照着门檐下的青色磨刀石。看到磨刀石,徐海城眼睛一亮,是这里没错了,看来考察团在这里逗留过。院子里静悄悄的,门檐下挂着几串腊肉,几只苍蝇正绕着它飞,发出嗡嗡的声响。 徐海城上前敲门,无人应答,从窗子往里看,简陋的房子里冷冷清清,什么人都没有。蒋村长又开始唠叨:“他不在呀?这个福海,自从桔枝没了,一门心思钻进邪说里,也不做事了,去年桔子结满了,他都懒得摘,还是我看不过去叫了几个人帮他摘的……” 徐海城截断他,“什么邪说?” 蒋村长叹口气,说:“这得怪春花婆婆……”春花婆婆是蟠龙寨的老巫婆,今年都近八十了。何桔枝之死令何福海遭受重击,他日渐沉默,本来就老实巴交的人,又住在荒郊野外,渐渐地钻了牛角尖。他天天去找春花婆婆,问女儿去了哪里,为什么他都梦不到?春花婆婆为了让他心灵有个寄托,不至于从此沉迷下去,于是添油加醋乱说一番。她先是说,何桔枝的灵魂附在一个跟她相似的女孩身后,将来会来看他。何福海听后很宽慰,日等夜等,大半年过去,这荒山野郊哪里有人来?于是何福海再去找春花婆婆,她无法自圆其说,就哎唷一声,说不得了,那女孩灵魂太强大,将何桔枝的灵魂吃掉了,所以没办法来看他,除非那女孩死掉才能救出她女儿的灵魂。从那以后,他就天天不做事,日夜磨刀,说要去救自己的女儿…… 小张忍不住哎呀一声,徐海城也是一惊,都想起方离与何桔枝相似这件事。“蒋村长,你知道何福海会去哪里吗?”徐海城心里焦急,连说话声音都变大了。 “可能在黑水潭吧?他们家在那里养着条大蛇,我听说他们经常去喂食。” 小张惊愕,“养大蛇?” “是的。”蒋村长脸上也露出厌恶之色,“山里人虽然认为蛇有神性,也没有几个把蛇养起来的,听说是他爹养的,他爹脾气可古怪了。” “他爹呢?”徐海城估摸着何福海的爹何春发大概也就六十来岁,山里人生活健康,长寿的不少。 “不知道怎么就没了。还有人说是福海杀的,因为有人经过时听到两人经常吵架,有次看到他们打架。后来山里多了一个坟,也没立牌子,别人都说是何春发的。反正大家也不喜欢那个老头子,所以也没有人过问这件事……” 徐海城打断他问:“大家为什么不喜欢何春发?” 蒋村长思忖片刻,说:“那个老头很阴沉,跟大家都处不来。何福海的女人嫌家穷,跟别的男人跑到县城里过生活,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被蛇咬死了,有人说是何春发干的,估计就是为这事,爷俩开始闹别扭,天天吵……” 说话间,已到达一个大山洞,是天然溶岩洞。洞壁全是黑石头,密密麻麻地挂着水珠。洞里很空旷,还有不少小洞穴,到处闪着幽暗的光。大约走了五十来米,前方隐约有水光澹澹,折射到黑色洞壁的光也在微微晃动。想来就是黑水潭。 前面一路走来还会看到山鼠在壁缝里跑来跑去,到潭边基本没有,大概是因为潭里养着蛇的缘故。黑水潭边静悄悄,回荡着三人的脚步声。 这时,从潭边传来急促的低语声。徐海城示意其他两人放轻脚步,慢慢地靠近黑水潭。只见潭边跪着一个男人,手里捧着一只兔子,念念有词。徐海城侧目看着蒋村长,后者点点头,表示此人就是何福海。 何福海继续念了一会儿,然后将兔子扔进潭里,一触及水面,马上水波分开,一张血盆大口接住兔子,然后又没入水中,顷刻,水面恢复平静,宛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何福海早就听到人来的动静,但却置若罔闻。蒋村长忍不住叫他:“福海。” 何福海迟疑地抬起头,打招呼:“村长。” “这两位警察同志想问你点事。”蒋村长指着徐海城与小张。何福海嗯了一声,脸上神情不变。 “请问南浦大学的考察团在你家里留宿过吗?”徐海城问,蒋村长小声地翻译给何福海听,他点点头。徐海城想了想,亮出方离的照片,说:“你对这位姑娘有什么印象?”何福海脸色微变,蒋村长小声地说:“还真跟桔枝有几分像,福海,你没杀人家吧?” 何福海迟疑着摇摇头。 蒋村长舒口长气,说:“那就好。”徐海城嫌他啰嗦,横他一眼,蒋村长讪讪地笑了笑。 “春花婆婆告诉你,你女儿何桔枝的灵魂被一个长相相似的人吃掉了,只有杀了她,才能拯救你女儿的灵魂,是不是?” 何福海迟疑着点点头。 “你相信吗?” 何福海迟疑着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没有杀她?”徐海城晃动着方离的照片。何福海这种人特别实心眼,一旦相信某事就很难改变,为什么他会放过方离呢?虽然徐海城不希望方离有事,但还是觉得奇怪。 何福海喉结滚动,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我害怕。”这句话是用普通话说的,很生涩,很别扭。这句话令大家都愣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山里汉子说自己害怕。 “你怕什么?” 何福海脸上肌肉微微颤动一下,压低声音说:“她不是人。” 徐海城三人面面相觑,搞不清楚他是疯掉,还是有其他什么意思。何福海已经继续往下说:“我看到她身上的记号,魔鬼的记号,她是魔鬼……”他痛苦地按着后脑勺,眼晴里充满恐惧,货真价实的恐惧。小张起初觉得匪夷所思,忽然想起被活活吓死的许莉莉,不由得也起了疑心,难道方离真的有什么异常地方? “什么记号?”徐海城追问。 但何福海根本听不到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她砍我的头,救救我……”他的口气忽然变成孩童般,然后他抱住脑袋蹲到地上,浑身发抖。徐海城心中一动,掏出手电筒,走到他身后拨开他后脑勺的头发,只见后脑勺两道好长的痕迹,看起来形成已很长一段时间了,那两道疤痕交错成一个“X”符号。也许何福海年少时后脑曾受过重创,当时留给他的恐惧一直隐藏在记忆里,令他一见到相似的记号就开始发作。 何福海后脑的疤迹似是用刀斫出来的,整整齐齐,斫成X型也是有意为之,只是不知道这个符号有着什么特别的意义?是否跟松朗村巫师乩文上的“X”意 何福海后脑的疤迹似是用刀斫出来的,整整齐齐,斫成X型也是有意为之,只是不知道这个符号有着什么特别的意义?是否跟松朗村巫师乩文上的“X”意思相同呢? 何福海还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浑身哆嗦,此刻他是回到受伤的那一刹那吧。徐海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柔声说:“没事,没事,她已经走了,你得救了。” 何福海缓缓地抬起头,冲着徐海城憨厚地笑了笑,张嘴说出一串话,非常快,叽哩咕噜。徐海城办案子经常四处奔波,不曾听过类似的方言,连忙看着蒋村长,可是他也现出茫然之色,说:“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何福海没得到响应,脸色又开始变得惶恐,徐海城试图再安抚他,他却身子一挪避开了。可是他忘记自己站在潭边,这一挪,后脚跟悬空,重心不稳身子直往后仰。 徐海城大叫不妙,伸手拉他,哪里来得及。何福海一头栽进潭里,连汽泡没有冒一个就沉了下去。水面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很快地消失无形,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潭边三人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楚什么感觉。 究竟方离身上有什么样的记号,令何福海如此恐惧? 也许他恐惧的不是记号,而是年少时濒临死亡的经历吧?这个答案随着他的死亡,也许永远都无法得知了。徐海城长长地吐口气,黑水潭微微荡漾,水光折射到他眼晴里,幽光晃动。 方离在黑水潭并没有遭遇意外,他并不惊讶。如果有意外,许莉莉的记事本里一定会提及,考察团也不会继续前进。在黑水潭留宿一夜后,第二天七人继续前进,当天逗留在无日谷。 无日谷,蒋村长说那是个千年没有阳光的地方,因为地偏荒凉,附近都没有人居住。他很惊讶,考察团为什么去的是无日谷呢?因为去通天寨的路经过的是秋虫谷而不是无日谷?徐海城也想不明白,但许莉莉的记事本就是这么写着的:4月12日,无日谷,夜祭,傩舞者。
appley机器人#6 · 2007/6/28
第三章 傩舞者 4月12日的早晨,大雨停歇,天色异常清朗,沿途的山峦树林崭新如洗。考察团一行七人行走在水晶般的阳光里,都觉得精神一振,昨晚的事情就此变得遥远。除了埋头走路的方离,阳光为她披上灿烂的华衣,但她似乎还处身于昨晚的滂沱大雨中,浑身发冷。 昨晚她睡得正香,嘴巴被一只手按住,她惊醒正想挣扎,又觉得脖子一凉,眼角闪过刀刃的寒光。老何的尖刀!那把在磨刀石上细细打磨千百回的刀!她不敢稍动。老何松开按住她嘴巴的手,指指门外示意她出去。方离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心中的害怕也让她失去思考的能力,只知道要想活命就得听他的。她不敢怠慢,但跳下床时还是轻轻地踢了一下身侧的许莉莉。但许莉莉转个身依然熟睡,浑然不知道同伴正经受何种磨难。 老何推搡着方离往门外走去,外面依然下着大雨,她很快被淋湿,浑身颤抖。赤脚被山里的碎石割破,一阵阵锥心的疼痛。老何一手拎着防风防雨松明灯,一手拿着尖刀,脸上还是初见时的憨厚。 方离大声地问他:“你要带我去哪里?为什么要带我出来?”雨太大,她的声音被冲得七零八落。 老何置若罔闻,眉毛上结着一串水珠。方离忽然想起他不懂普通话,绝望的心里仿佛有条虫在啃。 走了十分钟,到达一个深潭边,潭水荡漾,幽光点点。老何将松明灯搁在地上,将刀挂在腰间,双手平摊,对着深潭念念有词。他在说什么,方离一句也没有听懂,但看模样似乎是祭祀祈祷,这让她很不安,微微地后退。潭里的生物似乎听到召唤,从水底缓缓地浮上来,一个长长的阴影在水面下拖曳滑动。平静的水面被搅碎,幽光晃动得厉害。 方离虽然不知道老何要做什么,但总觉得不是好事,心里害怕到极点。对死亡的恐惧令她油然生起一股力气,转身往洞口跑去。老何听到动静,一把抓起腰间的尖刀,高高地扬起,雪亮的刀光划过她的头顶。方离往旁边一避,只觉得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脚下也是一软,整个人趴到地上,一刹那魂飞魄散,心里转动的念头只有一个:我居然会死在这里! 半晌都没听到老何的动静,也没有尖刀刺透身体的疼痛,方离好奇地回头,只见他高举着刀惊愕地盯着她的后背。 刚才那一刀在方离的后背拉开一个长口子,她的T恤也几乎被割成两片。防风松明灯的微弱光芒照着她斑斓的后背,尽管刺青已经变形,但最上面的蛇头还是清晰可辨。老何惊愕的眼神变为恐惧,尖刀落到地上,双手抱住后脑勺。方离不知道他恐惧什么,但知道这是个难得的逃命机会,于是赶紧从地上爬起跑回老何家。 看到神情焦急的考察团众人,她双脚一软几乎跪在地上,余悸让她浑身颤抖。面对死亡时,她只想着如何逃离这种死亡,真的逃离后,才体会出恐惧,只差一点就跟这个世界说再见。 这一次的死里逃生,在灿烂阳光下回想,竟有种做梦的感觉。回到老何家里,方离才明白原来他是何桔枝的父亲,但她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自己?为何他看到自己后背刺青会恐惧成这个样子? 不过这两个问题怕是得不到答案了。方离逃回老何家里后,考察团担心他不死心而伤害其他队员,所以收拾行囊离开他家,摸黑赶往蟠龙寨。 走在最前面的王东轻轻地叫了一声:“到了。”他停下脚步,后面各人也依次停下,都抬起头望着前方。只见前方百米远处的斜坡,有不少房子星星点点隐在绿树丛里,有些屋前屋角还有几株盛放的桃花。几声狗吠声远远传来,吠声清亮,有悠然忘俗的味道。 这就是蟠龙寨。大家相视一眼,舒口长气,昨晚的阴霾也总算消却大半。到达村寨口,王东与马俊南进去找村长商谈猎户的事宜,其他人则留在村寨口休息一阵。各人找块大石或选根大树,或坐或立享受着早晨的阳光。 昨晚没有睡好,许莉莉哈欠连天,闭上眼睛将脑袋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忽然,脑袋上有东西轻轻拂过,她一愣,抬头只见蓝天上几朵棉花般的云彩。正疑惑时,树后面忽然蹿出一人哈哈大笑着。这一笑,引得大家都偏头看着这边。原来是昨晚迷林里遇到的傻子,手里拿着一枝树叶,笑得十分开心。 众人也被他逗乐,不由莞尔。虽说他并无恶意,但许莉莉对傻子还是有着天生的害怕,赶紧走到卢明杰身边坐着。那傻子不以为然,在考察团队员身边转来转去,或抢走这人的帽子,或对着那人扮鬼脸。虽然大家不响应,却丝毫不影响他自得其乐的兴致。 约摸等了一个多小时,王东与马俊南从村寨里出来,身边并无第三人。大家不免惊诧地交换眼色。王东与马俊南也面有忧色,他们去找蟠龙寨蒋村长帮忙,想找个猎户带路。但蟠龙寨的猎户,一听说要翻过通天岭进入原始森林,纷纷表示没有这个能力带路。听到他们这么说,考察团队员心里都是一沉。事情发展越来越偏离当初的设想。假如当初能在松朗村找到向导,就不会绕道去黑水潭,方离也不会差点性命不保。 王东、梁平、马俊南三人商量一番,决定马上赶往通天寨。现在唯一的希望只能寄于通天寨,如果不能找到带路猎户,这次费心费力的考察就会泡汤,以后也不可能会组织这样的考察了。大家重新背上厚重的行囊上路,或许是因为这两天的不顺利,队伍里笼罩着奇怪的沉闷气息。尽管沿途景致如梦幻,但大家的欢笑却少了。连一贯开心的许莉莉也变得若有所思。 那个蟠龙寨的傻子,一直跟着考察团,有时候模仿着向玉良的举动走在他身后;有时候忽然不见,正当大家以为他回蟠龙寨时,他又在队伍的前头冒出来。这番神出鬼没,倒也逗得考察团的众人一笑,严肃气氛略减。 经过杉林,经过峡谷,经过草甸……头顶的太阳照得大家浑身出汗,麻木得只有一双脚在动。面前蓦然出现一个幽深的大峡谷,一脚踏进去,一直追逐着大家的太阳忽然没了,清凉自生。 秋虫谷,昨晚王东提过这个峡谷,一到初秋时万虫啁啾,十分悦耳,所以才有这个名字。大家听后还十分向往,现在尽管是初春,这谷里的美貌也不可以小觑。树木遮住天空,涓流细细,黑魆魆的石头造型百变,石头根处开着不知名的紫色野花。 谷里完全没有路,山石起伏突兀,很不好走。方离的腿脚渐渐变得迟钝,差点一个趔趄摔倒。走在她身后的卢明杰赶紧扶住她,一看她脸色,不由大吃一惊。只见方离烧得双颊飞红,两眼茫然。 卢明杰连忙叫住前面的王东,大家一看方离的病况,就知道不能再赶路,否则即使到达通天寨,她也得大病一场躺上几天。于是决定在秋日谷扎营,沿着溪流挑选了一个地势较高的平台,安下三个帐篷。 方离吃下药丸后在帐篷里睡觉,卢明杰留着陪她,其他人便在谷里四处走走,顺便采撷野菌做汤。夜晚很快来临,秋虫谷的夜晚更是比别的地方黑森,白天的幽幽美景到晚上便变成森森魅影。 大家围着旺旺的篝火而坐,喝着香气四溢的野菌汤。方离下午睡过一觉,虽然身体依然乏力,精神却恢复了。喝过热汤,大家就各回帐篷休息。夜静静流淌,篝火不知不觉地烧到尽头,长夜里只有深深的黑。 突然,一声惊锣声传来。 七个人全被惊醒,却缩在睡袋里不敢动,只是竖直耳朵。远处有宿鸟被惊扰而飞的扑扑扇翅声。 又是一声惊锣,随后是两声鼓点。所有的人都愣了,三更半夜,人迹渺然的秋日谷里传来唱大戏的锣鼓声。 许莉莉不敢相信地问方离:“我没有听错吧,怎么会有锣鼓声?”方离还没有回答,锣鼓声更加密集,营地附近树木上宿着的鸟类都被惊动,纷纷鸣叫着飞上天空,扑翅声渐渐远去。 “会不会像鬼故事里的那样,有鬼在夜里唱大戏?”许莉莉被自己的想像吓着了,在睡袋里瑟缩着身子。方离也百思不得其解,看到隔壁帐篷亮起了电筒灯光,并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大概是有人要出来查看。于是她也穿上衣服,先用电筒扫一圈帐篷外,确定无蛇类之动物,这才钻出帐篷。 除了许莉莉,其他人都起来了,四处张望。到处都是摇晃不定的深黑浅黑,山风从耳边溜过,凉凉的。锣鼓声随着山风,时而推近时而拉远,隐隐还夹着咿咿吖吖唱戏的声音。黑暗里大家相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 大家商量一番,决定由王东、马俊南、卢明杰三人过去察看,其他人则守在原地。王东把手电筒装在口袋里,仅依着透过口袋的微弱光芒,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马俊南与卢明杰小心翼翼地跟着。 方离等人根本看不到三人的身影,只看到一圈微弱灯光渐渐地远去,很快便没入森林的黑暗里。锣鼓声时而一下,时而骤雨般地狂响,咿咿吖吖唱戏声散发着诡异的气息。许莉莉也起来了,重复着刚才的问题,不过照例没有得到别人的回答。 二十分钟后,一圈朦胧的光又慢慢地移近,卢明杰回来了,兴奋地说:“有人在唱傩戏,大家快一起去看看。”所有的人都愣了愣,三更半夜有人唱傩戏,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梁平心中一动,说:“没想到瀞云山区还有夜祭的风俗。” 许莉莉转身往帐篷里钻,说:“我去拿相机。” “不可以。”梁平拦住她说,“选在人迹全无的深山老林里夜祭,一定有着非同一般的目的,大家等一下小心,千万不可发出声音。夜祭被外人瞧到,有时候会让他们觉得不吉利,甚至觉得冒犯了神灵。” 大家一听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就不再想着照相的事情,将营地简单地设防一下,以免有野兽闯入,然后跟在卢明杰后面往夜祭的地方走去。锣鼓声渐渐地近了,咿咿吖吖的唱戏声可以分辨出音节,但一个字也听不懂,想来是属于方言一类。 走了十分钟,前方火光隐隐,驱走林子里的黑暗。卢明杰关掉手电,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并猫下身子。大家也跟着他,猫下身子,蹑手蹑脚地走近。先来的王东与马俊南躲在灌木后,透过树叶缝隙窥视着,火光照着他们的脸,眼睛里充满新奇之色。 后来的五人也各自选个隐身的地点偷窥。只见树林里有一个十多平方米的空地,中间堆着许多枯枝,火烧得正旺。火堆后面正好有块高出平地约一米的大平石头权作香案,摆放着供品香烛。香案旁边支着一个简单木架,上面悬着一面光灿灿的铜锣。敲打铜锣的人面目僵硬,目光毫无生气,细看原来是脸上戴着面具。他腰间挂着单面牛皮小鼓,一会儿挥动鼓槌,一会儿挥动锣槌,一会儿挥动双槌。 另有七人围着火堆绕圈唱歌,不时地将手里什么东西撒进火堆里,火苗便扑的一下子蹿高。这七个人全部身着巫师的黑羽衣,脸上戴着与敲锣打鼓那巫师式样相同的面具,火光下油彩焕然若新。面具雕的十分简单,唯一比较突兀的是眉心正中雕着一只明珠(明珠是面具学里称法,其实就是眼)。其中一个拿着木头权杖,权杖顶端雕着蛇头,昂首吐信。大概此人就是这群巫师的首巫。 考察团的各人不免暗暗好奇,心想从哪里冒出这么多的巫师?只有王东知道附近三十来个大小村寨,依旧保持着巫师习俗的就有近二十个,这次夜祭大概是周围村寨巫师的集体祭祀。 这七名巫师嘴里发出抑扬顿挫的歌声,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但他们字里行间不断地发出“兮”音,可想而知是远古的祭歌或是赞神歌。千年以前伟大诗人屈原《九歌》说的就是类似的祭仪,其中那句“灵之来兮如云,灵之来兮蔽日”,说的是祭仪第一步骤“请神”时神灵降临的气氛。
appley机器人#7 · 2007/6/28
树林里火堆发出的黑烟聚集在半空并不散开,还真有点屈原诗中的如云蔽日的味道。难得遇到如此原始的祭仪,考察团队员们凝神屏气,眼睛睁大,深恐错过一丁点精彩。手持权杖的巫师在香案前站定,身后的六个巫师散开,分立火堆两旁,嘴里依然“兮”呀“兮”的。然后停下来,手持权杖的巫师一个人唱了几句,朝着香案方位深深地弯下腰,其他巫师也跟着行礼。 巨石后忽然又冒出一位巫师,他把手里抱着的婴儿小心地放在香案上,并用手扶着他的背,让他坐直。这名婴儿身着红衣红裤,细白嫩肉,眼珠黑亮,眉心正中用丹砂描出一只眼。看他的身形大小,估计不过百天。婴儿一现身,巫师们发出轰然喝彩声,然后又开始唱,边唱边舞,动作极为夸张癫狂,大概是表现神灵降临的喜悦之情。巫师们的身子时高时低,黑色羽衣裙裾甩开像转动的伞,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斜斜落到林子地面、树干上,到处都是,有着一种言词无法形容的诡异迷离。 偷窥的考察团队员惊呆了,事实上当婴儿现身时大家就惊呆了。一般傩祭请的神灵都是以傩面具或是雕像替代,就像江西萍乡傩舞之前请一种叫“小太子”的人偶。没见过有活生生的人,何况还是个婴儿。 至此,这场夜祭终于透出最诡异的一面。 巫师们吟唱一番,那个抱着婴儿的巫师将婴儿转过身,背对着众巫师,然后揭起婴儿的后背衣服。一个娇嫩的小小后背露出来,被火光照着,散发着自然肌肤的莹光。背部似乎有个印子,不过考察团隔得远,而且火光一照色彩淡化,更加看不清楚。但那群巫师犹如看到世界上最兴奋的事情,发出更大的轰然喝彩声,然后齐齐行礼。行完礼后,围着火堆又唱又跳,十分邪异,散发着一种魑魅魍魉的气息。 羽衣飘飘,面具斑斓,吟唱声古老朴实,仿佛时光倒退了几千年,回到原始巫术时代。考察团一干人等,看得眼睛发直,连思想都仿佛停止。 忽然,林子里钻出一个人,加入到巫师的队伍里,模仿着他们的动作也是又跳又唱。考察团各人大吃一惊,以为是团里某人,一会儿才看清楚,原来是一直跟着大家的蟠龙寨傻子。自从进入秋虫谷,就没看到他再出现过,大家还以为他已经回去蟠龙寨了。 那些陷入癫狂的巫师开始并没有发现多出一个人,依然舞得淋漓尽致,敲锣打鼓的巫师首先发现,音乐戛然而止。没有音乐伴舞的巫师们也停下动作,终于发现自己队伍里多了一人。他们的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楚表情,但从身体一震,还有四处张望的脑袋,可知道他们十分惊愕。 那傻子无所察觉,依然围着火堆兴高采烈地跳来跳去。巫师们冷眼看他片刻,然后聚到持手杖的巫师身侧细声低语。首巫对抱着婴儿的巫师挥挥手,后者会意地抱着婴儿隐到石头后。 持手杖的巫师对敲锣打鼓的巫师招招手,然后指着绕着火堆跳舞的傻子。敲锣打鼓的巫师走过来,挥起鼓槌狠狠地打在傻子的后脑勺上。傻子“啊”一声软倒在地,同时林子里也响起“啊”的一声。 许莉莉着急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可是那声“啊”早已传到巫师耳朵里,他们齐齐偏头看着许莉莉藏身的方向,火光照着他们脸上僵硬的面具,透着一股生冷狠意。许莉莉将头埋得很低,汗如雨下。考察团其他人也是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喘。 那群巫师没有说话,只是交换着眼色。敲锣打鼓的巫师走向大石头旁边,弯腰打开一个麻袋。而其他巫师则脚踩火堆,火苗被他们踩得一暗,看来他们是要弄熄火堆。 王东心里有种不祥之感,连忙冲梁平做手势,意思是撤。手势一个个地传过来,大家猫着身子,悄悄地离开藏身处往回走。这时林子里火完全灭了,周围漆黑一片,大家心里也是黑沉沉的。周围忽然十分地安静,安静得只有高空树叶被风吹拂的簌簌声。这种安静似乎包藏着祸胎,让人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 许莉莉频频回头看着身后的黑暗,生怕有什么东西忽然就冒出来。结果没留意脚下的路,其实留意也没有用,黑灯瞎火只能凭着感觉走着。她的脚踩进石头罅隙,差点跌倒,她心里着急,用劲地抽脚,可能方向不对,结果只觉得一阵疼痛。走在她身侧的卢明杰顾不得再隐藏行踪,摁亮口袋里的电筒。向玉良帮忙扳开卡住许莉莉脚踝的石头,让她把脚抽出来。 忽然听到旁边的马俊南一声长长的抽气,三人回头一瞥,几条颜色鲜艳半米来长的蛇正蜿蜒而来,动作很快,蛇信子在空中一卷一舒,蛇眼里闪烁着凶狠的光。顷刻,嘶嘶声已传到耳边。 向玉良浑身一震,手里不免用力偏差,被扳开的石头又重新契合,卡住许莉莉的脚。三人都慌了手脚,可是越慌越容易出错,许莉莉的脚怎么也抽不出来。马俊南一看他们三人僵在那里,连忙又回身,拉住许莉莉的双手,也顾不得会弄伤她,用力一扯。许莉莉尖叫一声,但脚终于抽出来了。 于是四人逃命般地往前跑,这林子里少有人迹,地面都是突兀不平的。卢明杰口袋里的电筒在奔跑中掉了出来,没有电筒,根本看不清楚周围地形。 马俊南顾不得危险,弯腰去捡电筒。刚捡起来,有条蛇蹿到他手上张口就咬。他大叫一声,用力甩手,手中的电筒又掉到地上,顺着斜坡一路滚下去。咕噜噜,咕噜噜,光明随着渐远的咕噜声远去。 林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奔跑中的向玉良、卢明杰、许莉莉停下,回头着急地大喊:“马老师……”叫声在空旷的林子里回响,跑到前头的王东、梁平、方离听到呼叫声,赶紧折回来。顾不得会引来巫师们,王东与方离从口袋里掏出电筒,将它拧到最亮,扫视着来路。 黑色石头根部的紫色野花被压折,笔直的古树缓缓落下几片叶子,电筒所照的范围内空无一人,电筒所照的范围外是黑暗。
appley机器人#8 · 2007/6/28
追索真相之四 离开黑水潭,徐海城与小张决定跟蒋村长去蟠龙寨住上一宿,明天再去无日谷。快到村寨口,看到前面有个年轻的女孩子也急匆匆地往寨子里走,看背影似曾见过。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这个寨子怎么会有自己相识的人? 那女孩子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似乎大吃一惊,低下脑袋加快脚步。徐海城微微一愣,更加确定是相识的人,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于是问蒋村长:“前面那女孩子你认得吗?” 蒋村长点点头,“春花婆婆的曾堂孙女,以前她爷爷我还得叫叔。” 小张好奇地问:“春花婆婆不是巫婆吗?怎么也可以结婚吗?” 蒋村长说:“警察同志,你不懂,巫师也分为卖全身与卖半身的,这春花婆婆是卖半身的,可以结婚。” 小张听了,觉得更加稀奇,问:“什么叫卖半身?” 蒋村长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卖一半灵魂给鬼神。”小张还是没有明白,不过看蒋村长的样子,估计也不是太懂,于是不再问。 两人说话时,徐海城正拼命回想前面的年轻姑娘是谁,忽然想到蒋村长的蒋字,终于记起来,高声叫了一声:“蒋屏儿。” 蒋屏儿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走得更快,逃似地转过一丛青竹就不见了。徐海城越想越奇怪,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怎么会跑到荒山里?于是又问蒋村长:“这个蒋屏儿来这里干吗?” 村寨就这么点大,鸡犬相闻,少有秘密可言。蒋村长又不懂什么隐私权,便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说了一遍。原来蒋屏儿怀孕了,以她的性格自然不愿意生下孩子束缚自己,但她父母就她一个女儿,家境又富裕,知道蒋屏儿要定性嫁人还不知道何时何日?更不用说生孩子。于是要求蒋屏儿生下孩子,给两个老人带,条件是随便她几时结婚。 蒋屏儿同意了,不过挺着肚子在城市里太过张扬,也不利于她将来谈婚论嫁。于是她父母在她肚子开始显出来后,将她送到蟠龙寨的堂叔家里生养。三个月前,蒋屏儿生下一个孩子,她自己返回城市休养,孩子继续放在堂叔家里,准备长到一两岁再送回城市家里,说是领养的,以避人耳目。结果十来天前,这孩子被人偷走了。 虽说蒋屏儿玩性甚重,但这孩子毕竟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有着割舍不断的血肉亲情。听到孩子失踪的消息后,她又从城里回来,疑心是接生婆偷的,天天去人家家里吵,到现在孩子还不见踪影。 听他说完,徐海城与小张摇头微笑,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笑过之后,他又觉得事情有点蹊跷,问:“这孩子什么时候丢的?” “我想想。”蒋村长掐着手指,“就是考察团来的那天丢的,本来老蒋还打算那天要请村里人吃吃饭,说是孩子满百天。” “这孩子有什么特别吗?” “长的白白胖胖,很逗人喜爱。不过我听说他身上有个胎记,很古怪。”蒋村长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 小张好奇地问:“什么胎记?” 蒋村长低声说:“这孩子背上沿着脊椎骨长着一条蛇形胎记,所以大家都说他是蛇神投胎。消息传开后,还有其他村寨的巫师专门过来看他面相呢。你知道,我们这几个村寨都是信奉蛇神的,所以大家对这孩子都特别敬畏。”他似是忽然想到徐海城的身份,讪讪地笑了笑,说:“都是迷信,都是迷信,我们山区落后,村民们见识不高。” 徐海城笑了笑。山区闭塞,常识有限,碰到无法解释或无能为力的事情,就去求神拜佛,所以较多地保留着传统信仰与习俗,他自然能理解。只是觉得蒋屏儿孩子被偷的事情,似乎并不简单,沉吟片刻,他请蒋村长带自己去春花婆婆家看看。 这时蒋村长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再后悔也来不及,只好带着两人到春花婆婆家。 春花婆婆的老伴过世多年,自己一个人住在低矮的小房子里。房子外围着一圈半倾塌的竹篱笆,院角有一畔菜田刚发出嫩芽,房内透出的灯光落在芽尖盈盈流转。 低矮的门半开着,昏暗的松明灯下,有个老太太佝偻着后背在纳鞋底。听到警察同志找她,老太婆大吃一惊,眯着眼睛打量着徐海城与小张。她佝偻着后背惊惶张望的模样,就像是一只受惊的耗子。这是徐海城一刹那闪过脑海的念头。 蒋村长说明来意,春花婆婆总算放下心,颤巍巍地站起来。徐海城连忙让蒋村长叫她坐下,她又坐回椅子里,巫婆裙窸窣有声,更让徐海城联想到耗子。春花婆婆满脸皱纹,眉毛全掉光了,目光从突出的眉弓下幽幽地探出来,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就这么看着徐海城,神情模样都极似与猫对峙而又随时要逃走的老鼠。 徐海城从记事本里找出那张松朗村巫师所写的乩文递给她,问:“婆婆,你知道这张乩文是什么意思吗?”她犹豫着不敢接,只是看着蒋村长,直到他翻译完徐海城的话。她把乩文凑到灯前,然后脑袋后仰眯起眼睛看了半天,说出一串话,蒋村长转述给徐海城听:“这不是乩文。” 徐海城大吃一惊,托蒋村长问:“那是什么?” 春花婆婆回答:“我就看不懂了,不过乩文不是这么写的。” 徐海城想了想,指着乩文一角的X符,问:“这代表什么?” 春花婆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没牙的牙床,说:“这个我也不懂。” 徐海城收回乩文,问:“听说蒋屏儿的儿子丢了,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春花婆婆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惧意,瘪瘪的嘴巴蠕动一下,却没有说话。看她的模样,似乎是知道是谁干的。于是徐海城托蒋村长再问:“婆婆,你知道是谁干的,对不对?” 春花婆婆目光闪烁,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但眼睛里的害怕出卖了她。徐海城思忖片刻,蒋村长说孩子身上有块蛇神胎记,所以被村民们认为是蛇神投胎。瀞云山区的村民大部分都信奉蛇灵,他们对这个孩子只会十分敬畏,绝不会起偷走的想法。那么只有一群人有这种胆量,那就是被认为能通鬼神的巫师。他盯住春花婆婆的眼睛,说:“是巫师们干的吧。” 春花婆婆听不懂普通话,但被他威严的眼神盯着,浑身不自在,耸动着肩膀。蒋村长连忙把徐海城的话转告给她。她浑身一震,瞪着徐海城,那意思好像说你怎么知道? 徐海城不说话,只是盯着她。一会儿,春花婆婆终于开口了,说出三个字。这三个字让一脸沉稳的蒋村长也变了脸色,半晌才镇定下来,说:“瞳子会。” 瞳子会,徐海城心里一动。许莉莉的记事本上写着:“4月12日,无日谷,夜祭,傩舞者。”那一行下面另外用笔重重写着三字:“瞳子会。”
appley机器人#9 · 2007/6/28
第四章 瞳子会 王东与方离手中的两把电筒,就像探照灯般来回扫视着树林,只是在灯光范围只有压折的野花和悠悠落叶,马俊南如同人间蒸发般地消失了。想到那些如闪电般游动的斑斓毒蛇,大家心里都有了不祥之感。 许莉莉急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喃喃地呼唤:“马教授……”话音未落,一阵嘈杂的嘶嘶声传来,电筒光圈所照的地面滑进几条长蛇,嘴巴里吐动着叉子般的舌信子。考察团各人齐齐一震,顾不得马俊南的生死,撒开腿往营地跑去。 这帮城市里长大的学生与学者,虽然经过半年的野外培训,碰到这种情况,心里早慌乱成一团,哪还来得及细想怎么办。只隐约记得蛇怕烟与火,只要跑到营地篝火堆旁,就安全了。 许莉莉脚受伤跑得慢,同时拖累架着她胳膊的卢明杰与向玉良,三人在林子里一蹦一跳,好像连在一起的蚱蜢,不一会儿就落后于带着手电筒的方离。许莉莉心知这样子谁也跑不掉,于是说:“你们快放开我,等一下回头来救我就是了。”卢明杰与向玉良如何能丢下她不管,只是咬着牙在树与树之间穿梭。 乌漆墨黑里看不清楚前面的路,不知道中间忽然出现一棵大树,许莉莉啪地撞在树上,痛得眼泪直流,心里绝望到极点,抱着树干缓缓滑坐到地上。她都不敢回头,深怕看到后面蜿蜒而来的蛇。 卢明杰与向玉良也束手无策,四周一片漆黑,只听到嘶嘶嘶声越来越近。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又出现灯光,只见方离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着一根枯枝冲了过来。电筒光照着地面的青草绿油发亮,几条蛇正分开青草滑过来,马上就要到许莉莉背后。 方离用枯枝使劲地敲打着草丛,看到她的动作,卢明杰与向玉良猛然记起,这是学过的最简单的防蛇方法:打草惊蛇法。考察团出发时每个人配着一个手杖,一是为了爬山方便,二也是为了行走时敲打草丛惊走蛇类。于是两人也连忙去找树枝,不过他们都忘了,这招适用于吓那些毫无防备的蛇。而这追人的蛇却不是这么容易会被惊走的。 方离敲了几下地面和草丛,虽然阻延了蛇的行动,但它们却并没有惊走,反而散开呈包围形状地游了过来。方离步步后退,不知不觉退到许莉莉身侧,再也无路可退。她心里叹口气,虽知是无用功,依然不气馁地敲打着地面。不知道为何,那些蛇也只在两人身边围成一圈,却不敢靠近,似乎在怕什么。 方离脑海里灵光一闪,想起今天早上喷在脚踝的驱蛇药水,看来这些蛇怕的是药水,她大喜,二只手揽住许莉莉,说:“不要怕,你忘了我们喷着药水,快起来。”许莉莉听她这么说,精神一振,顾不得疼痛赶紧爬起来,挽住方离的胳膊,一腐一拐地往回走。那几条蛇只是跟在她们身后,方离心想,果然怕我们的药水。 这时卢明杰与向玉良捡来树枝又回来。方离大声地说:“蛇怕我们的药……”话还没有说完,脸色大变,只见这些蛇舍弃她与许莉莉,飞快地往前面游去猝不及防的向玉良,腿被缠个正着,虽然腿上穿着防护袜他也惊得脸色灰白。他着急之下,用手去掸蛇,结果蛇缠上他的手腕,飞快地往脖颈处游走。他吓得喔喔直叫。 许莉莉惊愕地说:“不是怕我们的药水吗?” 方离也是一头雾水,拉着许莉莉赶到向玉良身边,拿树枝去挑蛇,树枝还没有碰到蛇,那蛇先滑了下来,远远地躲开。大家面面相觑一番,然后都看着方离,隐隐觉得似乎蛇怕的是她。但是蛇为什么怕她呢?她跟大家喷的是同样的驱蛇药水。 不管如何蛇躲开总是好事。大家不再走路,只是紧紧地挨在一起。那几条蛇形成半扇型包围着他们,游来游去。 一会儿,后面有火光熊熊,大家回头一看,原来是先跑到营地的梁平与王东折回来了,每人手里拿着两个火把。火光以及燃烧中发出的烟味,让周围的蛇变得很不安,却不溜走,看来这群蛇是巫师们养的,所以能抗烟火。直到一声轻啸声从树林深处传来,那些蛇如获大释,转头溜得飞快。 考察团诸人长长地松口气,相顾而笑,旋即想到失踪的马俊杰,笑容又黯然。王东对梁平说:“梁教授,你带方离与许莉莉回去,我跟明杰、向老师去找一下马教授。” 梁平颔首,说:“你们要小心,一有什么不对,马上回来,救马老师重要,但你们自身的安全也重要。” 三人重重地点点头,高举着火把沿着刚才的路线去寻找马俊南。梁平、许莉莉、方离一直目送着他们,看着火把的火焰慢慢地缩小成一点,仿佛墓头磷火般地飘向远处。冷风吹过,整个山谷都在瑟瑟发抖。 方离搀扶着许莉莉,跟着梁平回到营地,重新燃起篝火。许莉莉的脚受了伤,脚背青肿一块,梁平赶紧拿出药酒帮她推拿。许莉莉娇生惯养地长大,痛得眼泪涟涟。方离怜惜地看着她,忽然担心起来,她的神经这么脆弱,能否应付未知旅途上的未知危险? 或许是方离天生悲观,对这次考察她做足最坏的打算。但即使如此,她也是要参加的。篝火旺旺地跳动起来,仿佛回到一年前瀞云千年古墓坍塌的那天,浑身是火的甘国栋艰难地说:去……家乡巫域…… 木柴哔剥一声爆开,有碎片弹到方离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将她从遐思带回现实中。她抹去脸上的碳灰,转眸看着另外两个队友。梁平已帮许莉莉推拿完毕,后者自怜地揉着脚踝,眉间惊惧犹在。 梁平小心翼翼地拿出苍术与雄黄泡的酒喷在营地周围,其实今晚扎营时已经喷过一次,但他见识过方才群蛇的骁勇,觉得再喷一次比较保险。 “这些究竟是什么人?”方离忍不住打破沉默。 梁平一边喷药水,一边说:“可能是瞳子会。” “瞳子会?”许莉莉与方离异口同声,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 梁平说:“瞳子会是瀞云山区存在很久的巫师联盟……” 瞳子会很久以前就存在,大概可以追溯到公元十一世纪左右,那时候曼西族避祸分散迁居,曼西王国的巫师系统崩溃,瀞云山区的各个巫师群龙无首,于是自己组织一个巫师联盟,总共九人。因为他们都是非常厉害的巫师,被认为是有第三只瞳可以看到鬼神的人,所以这个联盟被称为瞳子会。其他巫师都得听从瞳子会的调度,保持一致口径,如果某个巫师有违逆行为,会被视为瞳子会的敌人,并且所有巫师会联合起来对付他。 因为古代的巫师地位很高,基本上巫师也就是村寨首领或是头人,所以瞳子会就成为瀞云山区的实际统治者。山区闭塞落后,其他地方的巫师早消失或沦为贱民,瀞云山区的巫师依然享受着极高的地位。直到解放后,政府推及文化教育,并且选派村长与村干部,瞳子会的权力才被削弱。但因为天高皇帝远,村民们眼界不高,习惯听从巫师的指引,所以瞳子会依然很有权势。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社会进步,巫师与巫术都淡出村民生活,瞳子会也渐渐没落。梁平曾经就瞳子会做过详细的调查,当时得出的结论是:瞳子会已在解放后消亡。看来事实并非如此,瞳子会只是转入暗处活动了。 方离与许莉莉听得咋舌,回想起那群巫师所戴面具上雕刻着第三只眼,看来就是瞳子会的象征。许莉莉不解地问:“他们为什么要选在黑漆漆的无人山谷举行夜祭?” 方离说:“为了防止外人看到吧。” “那我们看到了会怎么样?”许莉莉又问,这可不是方离能回答的,她看着梁平。梁平眉宇忧色沉甸甸得几乎要坠落下来。“我听说,瞳子会秘密祭祀时,外人如果不慎撞见,通常都是性命难保。以前瀞云山区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当时破了案,但没有人知道瞳子会的成员是谁,所以最后也不了了之。” 方离与许莉莉深身一震,说:“教授,你的意思是……” 梁平沉重地点点头,说:“不过我们是外地人,又是南浦大学的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