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阿獠
1、
十五年前冬季,我去九江的姑婆家做客,姑婆住在西苑。
那时西苑还是一片老房子,巷陌深深,地上铺着石板,斜挑檐的人家门楣上,经常可以看到古旧的铜镜。
我姑婆家的旁边,还有一眼就浪井。说到浪井,九江应该是没人不知道的。传闻这口井一直通到堤外的长江,深不可测,每逢风雨大做的时刻,井中就可以听到激浪拍打之声。
在姑婆家的后门,还有一棵梅树。
这棵梅树很老了,但年年依旧开花,开的是红梅,殷殷的象血。
梅树下面,有一片空地。
这对于出门就是狭长巷子的西苑孩子们来说,无疑是一块玩耍的乐园。每天,总有许多孩子在这打弹珠,拍画牌。
这些孩子里面,我表弟是最文静的一个。他不大参与这些游戏,他喜欢坐在门边的石墩上画画。
画一些希奇古怪的东西。
我记得有一次,他画了一个白衣的女子,披散着头发,从浪井里往外爬 ……
大家骇了一跳,表姑狠狠地骂了他一顿,说他乱画不干净的东西。他却委屈地辩白,说是亲眼所见。
2、
那年我去的时候,姑婆的身体已经很差了,她躺在床上,伸出枯瘦的手,只摸了一下我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姑婆是家族里最疼爱我的一个人。妈妈说,我很小的时候,她曾带过我一阵子呢。
然而那时候我却是一个懵懂的孩子,丝毫没有体谅到姑婆人之将逝的留念。在姑婆的床头边站了一会,便悄悄地溜了出来,去找表姐表弟们玩耍。
那时侯我们经常玩捉迷藏的游戏。
说来也奇怪,我文静的表弟在这方面似乎极有天赋,每次他躲起来别人怎么也找不到,而他找别人,却一找一个准。
于是大家都怀疑他偷看,派了一个专人守在他身边,但结果依然如此。
后来,在我们的‘严刑逼供’之下,他交代,是阿獠帮助他的。
“阿獠是谁?”我们很奇怪地问道。
“阿獠就是阿獠,是我的朋友。”表弟总是这样回答。
有一天中午,我看见表弟又独自坐在门口石礅上画画,便悄悄地走过去。
我从他身后探头。看见他正在画那棵梅树,梅树下面,他还画了一个站着的小孩。这小孩的样子很奇怪,尖尖的耳朵,眼睛很凶,穿着紧袖口的古代衣服。
“这是什么?”我不禁好奇地出声问道。
“阿獠。”表弟头也不抬地回答。
“这就是阿獠吗?你想象中的?”我感兴趣地继续问。
“不,他就站在那,不是我想象的。”表弟向前努努嘴。
“可是那什么也没有啊。”我抬头往表弟的前方看,只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梅树。
“你看不见的,只有我能看见,阿獠说了,好朋友才能看见他。”表弟骄傲地回答。
为什么我看不见?表弟的话让我郁闷,我并排坐到他身边,努力睁大眼睛往前看。
把眼睛看得生痛,却依然只看见一棵老梅树。
这时表弟已经画好了,他把画卷起来,转身对我说道:“你真的想看阿獠吗?”
“真的。”我大力点点头。
“阿獠说了,今天晚上月亮升到树顶的时候,可以让你看见他。”
晚上,我特意和表弟睡在一起。
我们等大人都睡着了,悄悄爬起来,溜到后门。透过门缝,我看见在朦胧的月光下,果然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蹲在树傍。
“那就是阿獠吗?”我兴奋地悄声问着表弟。
“嗯。”表弟低低地应了一声,突然拉住我的手,躲到门后。这时,我看见那小小的身影做了一个手势,也躲到了树后。
“怎么了?”我疑惑地问表弟。
表弟伸出食指放到嘴唇上,做了个不要说话的表情。
这时,巷子的那一边,突然模模糊糊地浮出了一些黑影,慢慢地向这边飘来。
这些黑影越飘越近,月光下,竟然是三个人的轮廓。前面两个人凶恶地拽着链子,牵着后面的一个人。
黑影从梅树下飘过,消失到巷子的另一边。
良久,表弟拉了拉我的手:“走吧,回去睡觉。”
“阿獠呢?”我不死心地问道。
“他已经走了,以后再带你看他。”
第二天早上,鞭炮的喧哗和许多人的哭声把我和表弟吵醒。
表姑告诉我们:昨天晚上,西头的田大爷去了。
3、
此后阿獠成了我和表弟的秘密,虽然我仅仅只是见过阿獠的影子。
但我们间的谈话,已经离不开他。
表弟总是告诉我:“你看,阿獠在那边墙角冲我们笑呢。”
“你看,阿獠在树上抓麻雀。”
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每次却依然很专注地望着表弟所指的地方,脸上露出友善的微笑。
没有人知道,我是多么得渴望看见阿獠。
除了去梅树下,西苑的孩子们还有一个玩耍的场所 ——— 就是浪井边。
我们经常坐在井栏上,往井里扔石子,或者冲着井里大喊,比赛井壁的回音。
新年的时候,我独创发明了一种极顽劣的玩法:把点燃的鞭炮往井里扔,让它在井中闷闷地炸响。
也正是这种玩法,后来让我后悔莫及。
那一天,整个西苑的孩子都被我吸引来围在井边炸鞭炮,足足炸了一天,炸得井水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火药纸屑。
在大家散后,我依然不知疲倦地炸着 ……
就在我玩得起劲的时候,一直安静站在一边的表弟突然拉着我,退到离井边很远的地方。
“怎么了?”我疑惑地问表弟。
“那个女人又从井里爬出来了。”表弟眼睛直直盯着浪井,说道:“她的样子很生气。”
我伸出手掌在表弟眼前晃了晃,嘲笑他胆小:“大白天的,说什么呢?那儿什么也没有啊,就算有鬼也不怕,看我去炸她。”
说完,我点燃手中一个大号爆竹,做出英勇的样子向井边冲去。
就在我刚冲到井边时,一阵阴冷的风突然从井里冒出来。
接着,我感到脚踝一紧,象是被什么东西握住了,把我用力往井里拉。我吓得惊恐地大叫,这时站在远处的表弟冲了过来,一下把我撞开。
我打着滚,滚到一边,爬起来一回头。却看见表弟被抓住了,正被往井里拖,整个下半身已经被拖到井中看不见了。
表弟一边大叫着,一边用两只手紧紧地抱着井栏。
我快速爬过去,抱住表弟的肩膀,奋力把他往上拉。
然而往下拖他的力量实在太大,我们又只是两个孩子,眼看表弟身子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
就在这危急的时刻,我突然看见对面的屋顶上坐着一个孩子,这孩子尖尖的耳朵,锐利的眼神,穿着紧袖口的古代衣裳 ——— 正是表弟画上的阿獠。
我抬起头,冲他大喊:“阿獠,快来 ̄!快来帮我们!!!”
屋顶上的阿獠一楞,似乎不相信我能看到他。
我又焦急地喊了一声:“快来啊,阿獠,再不来我们就死了!!!”
这次他确定我是喊他了,于是一躬身,从屋顶上窜了过来。他跑得很快,越过几个屋顶,转瞬就到了井边。
他看到了我和表弟的危急状况。
“阿獠,快去叫我爸爸来救我。”只有肩膀以上露在外边的表弟,哭着对阿獠说。
阿獠却仿佛没有听到表弟的话,他睁大眼睛,慢慢伏下身子,躬起腰,双手撑到地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然后猛地一跃,跃进井中。
井里刹那传出一声女人KB的尖叫,和撕咬扑打的声音。
往下拖表弟的力量一下消失了,我用力把表弟拽出来,然后互相搀扶着退到远处的墙边,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着。
井中撕打的声音越来越激烈,偶尔夹杂着几声猫的嘶叫。
这时候我和表弟已经渐渐不再喘息了,我们神情紧张地盯着井口。
“阿獠,一定要打赢啊 ̄!”表弟双手握紧拳头,突然大喊了一声。
“一定要打赢啊 ̄。”我扶着表弟,也大喊着给阿獠加油。
良久,井里的声音越来越小 ……
最后只剩下可怕的安静。
“阿獠,你出来啊 ̄。”表弟的眼中流下泪水。
4、
我忘了我们最后是怎么回家的,好象是被大人拎着耳朵给揪回去的。
一路上,表弟不顾耳朵被揪扯的痛楚,倔强地回着头望着浪井方向哭喊:“阿獠,你出来啊。”
十五年后,当我再次回忆这段往事时,听闻西苑现在的老巷子、老房子已被拆得一间不剩了,当年的浪井,现在也被铁盖严严实实地锁了起来。
已经象姑婆一样衰老的表姑打电话告诉我,那株老梅树被移走时,下面发现了一具好大的猫骨呢。
“那是阿獠。”我在电话这边喃喃地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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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贝
看到这个题目,你一定会说:这是个很古老的故事。
对了,你猜对了。不过这个故事的古老,远远超乎你我想象之外呢。
那是一个陆沉的年代。
在这个年代里,人们象鱼一样生活,象鱼一样潜藏,也象鱼一样追逐于江湖,相濡于固辙。
当然也象鱼一样傻,一样寂寞 ……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鱼之苦?
闲话少叙,让我们来关注这个故事。
1、
话说在群‘鱼’之中,有这么两个人。一个住在河这边,一个住在河那边。
河这边的孩子叫艮,他是个野孩子。
双亲已故,他自由自在地在河这边游荡。他每天采摘野果为生,偶尔捞取水中的鱼虾为食。在他那个时代,艮生活得很悠闲。
直到一天,艮遇见了悦。
悦是河那边的女子,在当时牛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风俗里,原本河这边的艮是不可能遇到河那边的悦的。
但偏偏他们就遇见了。
而且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那天,艮在河这边捕鱼,捉了几尾小虾,这孩子便有些懒怠,抛去手中长竿,拂发抬眉,闲闲地向远处眺望。
这一落眼,艮瞧见在对岸的青草丛中,有一个与自己不一样的孩子。那孩子身形柔弱,肌肤细腻,赤着雪白的双足,正一个人坐在一块河石上嬉水。
刹那间,就象被一道雷霆击中!
艮一阵晕眩,他满腔的柔软,又满腔的惆怅,他痴痴凝视对岸的那个孩子,直觉得自己会望到地老天荒,才心甘。
艮噩噩然下水,向对岸游去。
就当艮在河中扑腾的时候,悦也注意到了艮。浪花起伏间,悦看到了艮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明亮坚定地望着自己,满是柔情和惆怅,沉下去的时候,有无尽的悲哀,浮起来的瞬间,又如星辰一样灿烂。
悦望着这双眼眸,赤足站在河边石上,不禁痴了,看见他游来,居然忘了叫喊。
她感到恐惧,她想转身逃离,想呻吟。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做不了 ……
只能无力地任由眼前这个野孩子游到自己脚下,攀上溪石,然后霸占地抱起自己。
恍惚里,悦的衣裳被一只火热的手褪去。
轻吻象繁花一样落满她的胸脯,然后顺沿而下,一路绽开。
悦双手缠上眼前这个野孩子的颈项,身体里的火焰被这些落花纷纷点燃。
她听见自己的叹息声,悠长而又细密,在水波中荡漾 ……
最后一抹斜阳坠落的时候,悦从艮的怀里坐了起来。
她理顺自己的长发,缓慢披上衣裳。然后低头,在这个野孩子的额间轻轻一吻。被吻醒的艮捉住悦的手腕,问道:“告诉我,你叫什么?”
悦挣脱被抓住的手腕,低声回答:
“我叫悦。”
“悦,你要走了吗?”艮躺在石头上,慌张不舍地问道。
“是的,我要走了。”
“以后我们还能再见吗?”
“我不知道。”悦突然感到心慌,她无法辨别这是离别的愁绪,还是别的什么。她抬头,眺望远处的大城,那才是她的家。
艮不再追问了,他拾起河边的一个贝壳,把它掰开。把其中的一半,放到悦的手心。
“悦,我要你记得我。”
2、
魏国大梁城的客栈,就属这间最潦倒了,木门班驳,桌椅东倒西歪。
但它却是大梁最热闹的一间客栈。
这间客栈的名字就叫尘鱼,是的,它的主人也叫尘鱼。
它酿的酒,也叫尘鱼。
陆沉与野,我们都是这世间的鱼。
鱼与鱼都爱扎窝,这尘鱼客栈,就是鱼的窝。
今天,鱼窝里来了位不同寻常的客人。
其实鱼在尘鱼的眼中,都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有的会笑,有的会哭。
但这条鱼,似乎不会笑,也不会哭。他只会喝酒,把尘鱼一壶壶地灌进自己的肚子里。
尘鱼看着他喝酒,看了一天。打烊的时候,她坐到了他的面前。
“你喝我喝得太多了,会吃不消的。”尘鱼妩媚地一笑。
那人不答,又把一壶酒倒入口中。
“你为什么不哭,也不笑?”尘鱼换了个话题。
“我心中有最爱的人,所以不哭;我最爱的人寻找不到,所以不笑。”这次那人开口说话了。
“所以你在这喝下我一百零八壶尘鱼?”尘鱼笑着反问。
尘鱼客栈开张的那天,就立下了一个规矩,谁能在一天里喝下一百零八壶尘鱼,尘鱼就答应为他做一件事情。
“这是最后一壶了。”那人仰脖饮尽一壶酒,眼光炯炯地盯着尘鱼。
“你想要我为你找到最爱的那个人?”尘鱼优雅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尘鱼,微笑问道:
“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悦。”
“女为悦己者容,果然是个好名字。还有什么特征呢?”
“她身上会藏有一半贝壳,和我的这一半正好吻合。”那人一翻腕,露出掌心一个小小的半边贝壳来一晃,又一翻腕,把这半边贝壳藏匿不见。
3、
魏王的宫殿果然不同凡响,高大巍峨,宫墙也特别高。
长大了的艮站在墙外的黑暗里,重新默记这次行动的一切细节。尘鱼说,她就被关在西边的冷宫里,绕过一个回廊,一个池塘,再左进,就是她被囚的地方。
我的悦,怎么会是吃人的妖精呢?我决不相信。
在月色被云彩遮住的瞬间,艮悄然跃起,翻过高墙。
避开几组巡逻的侍卫,艮按照尘鱼提供的地图,小心翼翼地,终于摸近了西宫。
月色西沉,蛰声微黯。这西宫显得鬼气森森的。尘鱼说,进了西宫,就可以不必掩藏身形了,因为根本不会有侍卫愿意到这来巡视。
果然,整个西宫里不见一人,也不见一丝灯火。
按图索骥,艮悄然走到了囚悦的门外。伸手一摸,房门居然没有上锁。
艮听见屋内有细细的呼吸声,一只老鼠从头顶的梁上跑过,灰尘簌簌落下。
艮突然有点恐慌了,伸出推门的手凝在空中。
如果她真的是吃人的妖精,我还要救她吗?还要娶她吗?还应该爱她吗?
就在艮彷徨不定的时候,屋内突然传出幽幽的叹息:“你来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等了你十年。”
“我相信你已经知道了一切,我是个吃人的妖精。”
“你真的是吃人的妖精?”这声音虽然是悦的,艮却不信她的话。
“那时侯魏王见我美貌,将我娶进宫中,在宫里的第二年,我就耐不住吃人的欲望,先吃了身边的丫鬟,又吃了宫内的侍卫……”
“后来事情终究掩藏不住,魏王请术士做法将我捉住。”
“那魏王为什么没有杀死你。”艮疑惑着问道。
“因为巫祀占卜,杀我与国不利。”
艮不再问了,他有点相信了。
“我们终究有过欢情,你走吧,我不吃你。”屋内人抛出一物,艮伸手接住,是那半片贝壳。
握住贝壳,艮凝立良久,自己辛苦等候寻觅的女子居然真是个妖精。
艮眼前一会晃过河边女子俏丽的容颜,一会是吃人妖怪的狰狞神态。他心中激烈挣扎,不信、不舍、失落、沮丧、甚至还有一点愤怒。
终于,艮悄然转身,还是放弃了。
他随手悲哀地将两片贝壳抛出,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鬼使神差地,两片贝壳落地后居然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艮楞楞地看着地上合在一起的贝壳,脑海里突然闪现,那暮色渐沉的河边石上,悦绾着长发,在自己额间温润一吻的情景。
这情景象电光火石一样蓦然掠过。艮的心房剧烈震颤,莫名地,他热泪盈眶而出。
我这是怎么了,就算是她是妖精,也是我爱和爱我的啊!
“不!”艮对着天穹大吼一声,猛地转身,推开房门,笔直走了进去。阴暗的房间里,他梦里见了千百次的女子,正泪流满面地望着他。
艮用力拥她入怀。
“你不怕我是吃人的妖怪吗?”这个柔弱的女子把脸埋在艮的怀里,抽噎着问道。
艮轻抚着她长长的黑发,托起她的脸,坚定地望着她,一字一句地回答:“你是妖精也好,神仙也好,野兽也好,鬼魅也好,甚至是男人,或者石头也好,我都爱你,你是我的宝贝。”
4、
“好好好,精彩!我最喜欢看见有情人终成眷属。”整个西宫突然灯火通明,屋角拍着手走出一个美丽的女子,正是那尘鱼客栈的尘鱼老板娘。
她走到艮的身边,笑语道:“这个吃人又迷人的小妖精,其实是魏王的小女儿哦。”
艮目瞪口呆。
她又轻推艮一下:“发什么呆啊!快带着你的宝贝妖精,去拜见岳父大人吧。”
说完,笑着走了出去。
狐友
9 9年秋季,我独自入山攀岩,在攀爬五老峰的石崖时,踩落一块浮石,跌了下来。
五老峰的东南,一直是没有开发的蛮荒地带,藤萝密布,地上积叶有半人深。幸亏这些积叶,我保住了性命。但跌落时脚却被树干撞了一下,伤得很重。
我知道这儿数十里方圆都不会有人家,只好祈祷自己的脚,躺几天就会好点。我艰难地撑开帐篷,在跌落地落宿下来。
幸好不远处的岩下有泉水。我身上带的食物,加上周围的野菜,也大约可以应付半个月左右。
但事情的发展却并不让人乐观,脚伤处开始红肿,而且剧疼。几天后,我绝望了。我知道,脚伤不可能自己好了。现在能救我的,除非是奇迹 ——— 有采药的人经过这里。
我喜欢吹竹箫,这是小时候眼盲落下的爱好。疼得睡不着的夜里,我就靠着石崖,自己吹箫给自己听。
我爱吹一首很旧的曲子,叫《八月桂花香》。
那时侯正是农历八月,可惜周围没有桂花香味,只有山林浓浓的瘴气。
有天夜里,夜很暗,我半夜又被剧疼折磨而醒,拿起竹箫吹了起来,箫声空旷地在山中回荡 ……
吹着吹着,我突然发觉,对面树林里浮出一对暗绿的光芒!
——— 深山之中,多有豹子和豺狗,它们对人类来说,是凶残的动物。
我沉住气,继续吹箫,趁换气的间隙,悄悄把钢弩挪到身边 ……
———— 这种钢弩用细钢丝做弦,用一尺长的自行车钢轴磨尖了做箭,一次可以同时射出五枝。就算野猪,也能对穿。
那对绿芒在树林边徘徊了一会,慢慢地向我靠近了。我握箫的手,满是汗 ……
渐渐它来到离我10余步开外,我腾出一只手,悄悄举起了弩。
这时一阵山风突然吹过,头顶的乌云被吹开一线,八月如银的月光泻了下来。
在月色下,我定睛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原来那对绿芒的主人,只不过是象猫一样大的小动物。皮毛暗红,尾巴很大。
我放下弩,对它友好地招了招手,然后继续吹箫。
它来到离我2米的距离,就停了下来,昂着头,望着我。
此刻在月光下,它的眼睛不再是绿色,而是很清澈的一种黝黑。它似乎对我的箫声很感兴趣,偏着脑袋,做出一副倾听的模样,神态极是可爱。
孤单的山中,有生灵做我知音,虽然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兽,也让人感到温暖。
腿伤似乎也不那么痛了。
我为它吹了一曲又一曲。直到月满中天。肚子有点饿了才歇下。
我取出一根火腿肠,剥开包装,咬了一口。抬头看见它并没有离去,依然蹲在原地,眼睛望着我手中的火腿肠。
我拍额一笑,对它说道:“待客不周,恕罪赎罪~!”
其实,我知道它听不懂。自己对自己玩笑而已。说完我把火腿肠一分为二,抛了一半给它。
它低头嗅了嗅,用两只前爪夹住火腿肠,也象我一样,慢慢吃了起来。
它吃得很慢,我吃完了,它还只吃去一点。我把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看它斯文进食。那时我怀疑:这是一种少见的松鼠。
吃完后,它用爪子抹了抹自己尖尖的小嘴。又抬头望了我一眼,转身跑进树林深处。
第二天,我被一阵‘悉嗦’声弄醒,从帐篷的缝隙往外看,看见昨夜的小兽正坐在外面,用爪子抓挠着帐篷。
我披衣坐了起来,悄悄掀开门帘,伸手想去抓它。
它却待我手快接近时,敏捷地往后一跃,跃到离我一米开外的地方,睁着大眼睛望着我。
我有点好笑地收回抓空的手,又剥开一根火腿肠,抛给它一半。另一半自己当早点。
此后的整个早上,它就在我周围转悠,不远不近地看着我。中午我又喂了它一块饼干。然后我挪出帐篷,靠在岩石边读带去的一本书。
八月的午后,阳光很好,它定定地望着我读书,望了2个小时后,就懒得望了,趴在地上睡着了。
它睡熟的样子很可爱,毛发蓬松,尾巴卷到下巴上枕着。
我悄悄伸出手,把它挪到自己身边睡,挪动中,它倦倦地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或许是昨晚太新鲜了吧,这个小家伙,一睡睡到太阳下山。
醒来后,它抬头发现在我身边,神色有点惊讶,转瞬又安然了。它用鼻子嗅了嗅我的衣服,把头枕在我的衣角上,好奇地望着我。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这次它没有闪避,很乖地让我抚摸。
入夜的时候,腿疼得越发厉害。它扒拉出我的竹箫,拖到我跟前 ……
我苦笑着指指腿,做出难受的样子,表示没心情。
它似乎不明白,依然望着我。
我卷起裤脚给它看,此刻整个腿已经肿得吓人。它看见了。似乎明白了。不再咬着竹箫乱转,而是安静地依偎在我身边 ……
夜色如水,我渐渐睡着。
午夜时分,我突然感到腿上一阵奇痒。
蒙胧中睁开眼睛,见头顶一轮明月皎洁无暇,月色下,那只小兽抬头望一下月,低头在我伤腿上舔一下 ……
每舔一下,就是一阵奇痒,从肌肤传到心头,如触电一般。
这种酥痒的感觉怪怪的,让人如沐春风,又四肢无力。说不出来的舒适,又说不出来的难受。
我觉得自己,仿佛落在了一个梦境中。完全动弹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沉沉地睡去 ……
第二天一醒来,我就寻找那只小兽,昨晚的事情太怪异了。但举目四顾,却找不到它。
这时我突然发觉,自己的腿居然不那么疼了,红肿也消去了许多。我伸手在腿上摸了一下,摸到一点腻滑的液体,举到鼻子前闻闻,有淡淡的香味,象麝香。
直到午后,小兽才又出现,神情疲倦,叼着一种植物的块根,来到我的身前。我经常入山,对山中的植物也很熟悉,仔细一看,知道是黄精。黄精在山中并不少见,但这样硕大的,就很希罕了。
黄精温润,是滋补元气的圣药。特别利于伤后恢复。
它把黄精放到我面前,举起两只前爪,做了一个吃的动作,然后又定定地望着我。
我心中感动,知道它是叫我食用。拾起黄精,用衣角擦了擦,和着泥土大口吃了下去。它见我吃了,似乎很满意。趴在我的身边,又径直睡去了。
天气晴朗,我看着它疲倦又可爱的睡态,心中感慨:这是一个什么生灵啊,居然这样的有灵性!
这次它睡得很沉,一直睡到午夜。我也没弄醒它,晚饭随意吃了一点压缩饼干后,我抱着膝,坐在它身边。
月亮慢慢地从山角升起,又是一个明月夜。
我悄悄拿出竹箫,放到唇边试了试音,悠悠地吹了起来 ……
午夜12点,月亮再次移到头顶正中时,它睁开眼睛,醒了。
我对它笑笑,继续吹奏。它懒懒地趴了一会。便站了起来,走到我的伤腿边,蹲坐,举头望着天穹的明月。
就这样怪怪地望了约三刻钟,它突然又低下脑袋,伸舌在我伤腿上舔了一下 ……
我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被它一舔,心中还是一颤,吹出的声音也走了调。
那是一种媚惑入心的痒。
我看着它的样子,体味这种奇怪的感觉,突然想到古代的传说 ——— 莫非这是一只通灵的小狐?
我仔细地看它,越看越觉得象,虽然它比传说中的身形要娇小,嘴巴也没有那么长。但这轮廓,这望月的姿态,这舌尖轻触的狐媚 ……
它会害我吗?还是真心在帮我?
我疑惑着,突然有点害怕。昨晚不能动弹的经历又浮现眼前 ……
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弩,弦还是紧绷的。
它这时似乎也发觉了我的异常,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眼光中竟然有嗔怪的意思,似乎在说:“怎么不吹了?我喜欢听呢。”
又似乎象是察觉到了我的杀意,有点哀婉。
我赶紧低头,不敢直视它的目光,举起竹箫,又闷闷地吹奏。
箫声在暗夜里空旷幽凉。
这次它舔了1个多小时后,便神情疲惫地倒头睡在泥地上了。而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我轻轻把它抱起,举在手中 ……
我相信自己只要一使劲,就可以很轻易地把它掐死。它看起来,是那样的柔弱。
山林、暗夜、伤病,还有那些传说,让我无法不恐惧。我的手在抖 ……
或许是我的颤抖惊动了它吧,它突然拂了一下尾巴。我连忙松手,把它放到胸前衣襟上。它在我的胸前扭了扭身躯,然后蜷成一团,缩在我的怀中,又继续沉睡。并发出轻微的鼾声。
看着它安详甜美的睡态,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顾虑太龌龊了。
它是这样地信任我,我又怎么能够去怀疑它呢。再说,我这条命,算起来也是它救的,如果要害我,也不用如此波折吧?
想通了这点,我轻轻抱紧它,也闭上了眼睛 ……
日子一晃就过去。
在它的治疗下,我的腿伤很快痊愈。终于可以站起行走而无恙。屈指一算,进山也有17天了。家里人恐怕已经非常着急。
那天,它似乎也知道我要离开了,恋恋地跟在我身后。默默地看我收拾好帐篷、背包。
我这些天里经常尝试和它说话,但很失败,它从不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我教它点头、摇头,它也不做。
但它却又能够明白我的意思,我口渴了,把空杯子给它,它会叼着去泉边舀点水给我喝。我看中一朵远处的野菊,指给它看,它会跑过去把花咬断,衔回来。
终于一切收拾好了,我要走了。
我蹲下来,摸着它的小脑袋,对它说:“你要是愿意跟我回家,就跟着我走,好吗?”
它依然象往常那样定定地望着我,不做声。
我叹了口气,不再和它说话,背上背包,迈步而去。
走了20多米后,我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身,看见它正紧紧地跟着。它见我停了下来,也停下自己脚步,坐在落叶上,歪着脑袋看我。
我笑了。向它招招手。
它一跃而起,落到我的怀中,把身子蜷起来,让我抱着它。
它小小的身子十分温暖,一双黝黑明亮的眼睛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惜我不明白。
它在我怀里,就这样和我对望着。
良久,它突然又一跃而出,头也不回地跑进树林,消失了。
留下我呆呆地,目送它远去 ……
后记:
一年之后,我又去那方崖下寻它,但见那儿一片郁郁葱葱,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水鬼
我外婆外公的老家,在汉阳的一个大湖边,因为坐落在伸进湖中的一块平地上。形状象一个鸟嘴巴,在当地,叫做‘郑家咀’。
2000年清明,我随母亲家族的人回乡祭祖。
我对祭祖这种事情一直是看得可有可无的。试想祖宗都死了那么多年,或许早投胎轮回去了。我们这些后人,折腾个什么劲啊。
于是趁一个空隙,我悄悄溜了出来。沿村后的一条小路,向湖边走去。
清明尚还是早春使节,但江汉平原的气候已经很温暖,田埂边油菜花儿金黄灿烂地绽放,空气里也是浓浓的花粉腻香。
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天穹,几朵白云悠闲地浮着。
这样走了一刻钟,道路渐渐宽敞,两边的农田菜地变得稀少,闪亮的湖水隐隐在望,空气里的花香也换成了淡淡的鱼腥味儿。
我转过一个弯,绕过三棵生长在一起的村树,视线豁然开朗。只见脚下一片绵延的湖草,顺着湖岸,一直延伸到远处。
而远处的湖水碧绿清幽,微波荡漾、天水一线间,数只渔舟的影子,绰约地来回掠过。
我被眼前的美景完全吸引了。茫茫然地向湖边走去 ……
“喂~~!站住!”一个尚还童稚的声音,突然喊住了我。
我寻声望去,看见左手边不远,有两个小孩正在草地上采摘一种紫色的野花。这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长得粉雕玉琢,甚是可爱。
喊我的是女孩,我打量他们的时候,她已经跑到我面前,对我用清脆悦耳的湖北口音抱怨道:“你看你看,叫你站住,你还是踩上去了,完了,都白采了!”
我顺着小女孩的眼光,见自己的一双大脚,正踏在一堆采好的花上,那些娇嫩的花,被我这一踏,都碎折了。
我抱歉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对不起就行了么?你要赔我们。”小女孩气恼地看着我。
“姐姐,这个哥哥真的不象故意的,算了吧。”小男孩看来要斯文些,他悄悄扯了一下女孩的袖子。
“你不要管,去采花,不许偷懒。”女孩推了一下男孩,瞪着眼睛望着我:“我们现在要回家吃饭,吃完饭后,你也要来帮我们采。”
瞧着她小大人的样子,我轻笑了一下,点头:“好的好的,我帮你们采。”
小女孩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道:“不许说话不算数哦。”
说完,她转身拉着小男孩,沿湖慢慢远去。
我目送着他们走远,收回视线。
又站在湖边看了一会风景,便沿着原路回村了。
回村时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村子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柴烟的温暖。
我在饭桌上,把在湖边遇见两个可爱的小孩,自己答应替他们采花的事情,当做谈资,随意地讲了出来,大家听了都一笑。只有坐在角落里的三婆婆,似乎神情严肃。
饭后,我在屋后池潭洗了洗手,正准备去湖边赴约的时候,三婆婆突然喊住了我。她递给我一个纸包。
我疑惑地接过来,纸包很轻。
三婆婆轻叹了一口气:“把它贴身带好,这是我卧室里烧了30年的观音香灰。”
我知道三婆婆信佛,卧室中常年供着一尊从归元寺请来的观音娘娘。但我不明白,三婆婆为什么要把这些香灰给我,并要我贴身带好?
三婆婆看出了我脸上的疑问,又叹了口气。说道:“30年前,我最小的一个儿子,也是遇见了两个小孩,也是答应替他们采花。但那天吃了晚饭,他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说完,三婆婆的脸上肌肉突然扭曲,她急促地喊了一声:“他们不是人!是鬼,水鬼~!”
我被三婆婆的样子吓了一跳!我紧握住三婆婆的手:“婆婆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水鬼?”
被我握住手的三婆婆渐渐安静了下来,她坐在潭边的石头上,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我只所以知道他们是水鬼,因为我亲眼看见他们被沉湖。那还是抗战的时候,有一天我正在油灯下纳鞋底。村子里的那口钟突然敲响了。那口钟响了,村子里就必定会有大事发生。不是鬼子进村,就是湖匪来了。
我慌慌张张地出门,却见大家都安静地朝一个地方走去。我便跟着大家走,一直走到湖边。湖边亮着火把,老族长站在船上,他身边,绑着两个人,还有两个小孩。那两个小孩真可爱,象粉人儿一样,也不知道是吓呆了还是怎么了,木木的站在船上不动。”
“我身边的乡亲们都在低声议论,我从他们的议论里,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原来绑着的两人,男的叫郑经勇,是族长的儿子,女的是族长的日本儿媳。族长把儿子送去日本读书,原本指望他回来能光宗耀祖,不料儿子却是和日本军队一起回家乡,并做了日本人的翻译。做翻译也罢了,可气的是儿子最近向日本人告密,让日本人端了老爹拜把兄弟的窝点。”
“老族长是个血性的汉子,知道这件事后,连夜带几个人摸进城,把儿子一家四口绑了回来。”
“族长在船上站了一会,看见全村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也不说话,背过身挥了挥手。 船上几个汉子就把他儿子和媳妇装进猪笼,沉水了。老族长转过身,看见两个小孩还在,又挥了挥手,全村人都听见了,他说:一起沉了。留着被日本人看见,会害了一村的人。”
“那还是孩子啊,村里心软的妇人不忍看,都背过了身去。但没有人劝阻,大家知道老族长是为了村子才这么做的。——— 那对孩子已经不小了。什么都看见了。也知道了,不弄死,会害了一村的人。”
“以后,经常有人在湖边看见这两个小孩,他们还是孩子,死得不瞑目啊。”
我静静地听三婆婆把这个故事说完,吸了一口凉气,问道:“三婆婆你认为,我今天遇见的,就是那两个被沉水的孩子?”
三婆婆看了看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天色开始黯淡了。我静默了一会,终于决定,不管怎么说,也要去看看。不然永远是个心病。
就算他们是水鬼,我有备而来,应该也不怕的吧。
匆匆地赶到湖边,晚霞在天际灿如一抹烈火。
两个小孩已经等在那了。女孩看见我来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指着湖边盛开的一片,说道:“我们还以为你失约不来了,那片花归你采了。我和弟弟采这边的。”
我笑笑,走到那片花中间,一边弯腰采摘,一边回答:“我从来不骗小孩子的。”
埋头采了一会花,我故意很轻松地说道:“哦,我忘了。你们也不应该算小孩子。”
女孩听了我的话,一楞:“为什么?”
我停下采花的动作,直起腰,盯着她的脸:“湖底那么漫长的岁月,一定很寂寞吧?”
那一刻,象是一种幻觉,我看见女孩的身体淡了一下。
是的,淡了一下,给人一种雾一般模糊的感觉。但一淡之后,瞬间又恢复如常。
她继续低头采花,声音冷冷:“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通过眼角的余光,我发现远处一直默不做声的小男孩,突然回了一下头 ——— 那张脸在暮色里,居然是浮肿狰狞的!
我哈哈一笑:“没什么,我乱说的。哈哈~!”
天际的晚霞越烧越烈。隔了一会,我又忍不住,悄悄靠近女孩。
这次我低声问她:“这样烈的晚霞,你见过多少次了?我知道你们不是人。”
女孩回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良久,终于回答:“不知道多少次了。每年的清明,湖边的晚霞,都这样烈。”
我采下一朵淡蓝色的小花,插到她手中的花束里:“这种小花,在我们那,有个好听的名字。”
她“哦”了一声,把那朵花从花束中抽出,别到自己的胸前口袋上,问我:“叫什么名字?”
“彼岸花,”我告诉她。
“彼岸和此岸,中间其实什么也没隔着吧?彼岸的人,是否也象此岸的人一样,有贪、嗔、痴、慢、疑和爱别离、舍不得呢?”
“彼岸好冷,此岸也好冷。”她转过脸,轻轻回答。
转瞬这片花已经被采完,我微笑着把大捧的花捧到她面前:“任务终于完成了,”
她静静地看着抱花的我,看了很久,忽然说道:“你来。”然后转身向湖边走去。
我犹疑了一下,跟在她后面,走到湖边。
她从我手里接过花,看也不看,便使劲把它们抛向湖里。花束在半空中散开,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湖面上,在夕阳的余晖中,随波一漾一漾地漂向天水交界的远处 ……
我看着这抹艳丽的图案,对她的行为疑惑不解。
这时候突然右手一凉,已经被她握住。我紧张地想抽出手来,却发觉身子梦幻般地不受自己控制。我心中一下子恐慌起来,传说中的水鬼就是这样把人拖到水底溺死。
我闭上眼睛等待接下来的厄运,但等了许久,却发现她一动不动。渐渐的我安静下来,我隐约察觉到她心中并没有恶意。
或许她只是想我陪着,看水面最后一瓣花儿远去吧。我想。
良久。
“你看这晚霞,是多么的艳丽。”她伸手摘下胸前我送的小花,送到鼻端轻嗅:“谢谢你帮我们采花。我们要回家了。”
说完,她松开了我的手。走向远处草地上一直看着我们的小男孩。
我静静地站在湖边,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天水交界的暮色里。
淡蓝的彼岸花,开满脚下。
阿诺
1、
阿诺坐在摇椅上,目光被天边的远云弄得虚渺。皱纹已经渐渐在她眼角蔓延,这些浅淡的纹路,如同墙角那株每日向上侵蚀着院子里平淡岁月的爬山虎,悄悄侵蚀着她的心情。
小敏很乖地依在摇椅旁读一本童话,偶尔用手摸摸伏在阿诺脚边的阿虎。
下午的时光总是这样闲而寂寥,连小敏也习惯了。
小敏是阿诺的女儿,今年已经五岁,明年就可以读学前班。但阿诺舍不得放小敏去学校。长期病休在家的她,午后漫长的时光需要这个小人儿伴着。
2、
暮春的午后风渐渐热起来,老梨树上的鸟鸣一声接着一声。
阿诺困困欲眠,懒懒地摇着一把纸扇,这把纸扇是前不久她去旧货市场淘到的。阿诺总觉得这把扇子和自己有缘,莫名。
忽然,正在读童话书的小敏拉了拉倦思中的阿诺衣角,她低声怯怯地告诉妈妈:“有人来了。”
阿诺抬头,看见在洒满斑驳树影的院门口,一个陌生人正推开铁门,走了进来。
阿诺微微皱眉,随意地推开他人院门是不礼貌的举止,她警觉地盯视着陌生人。走进来的陌生人此刻也发现了阿诺和小敏。身材硕长的陌生人,于是停下脚步,象一个孩子一样笑了笑。他看着斜躺在竹椅上的阿诺,说道:“口渴了,向大姐讨一杯水喝。”
陌生人腼腆的笑融化了阿诺的戒意。
她放松身体,吩咐小敏进屋去给客人倒一杯水出来。
陌生人接过小敏递过来的热水,慢慢喝着,目光随意打量,最后落在了阿诺脸上,怔怔地定住。
阿诺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转头,眼波流转,微笑,给了个询问的眼神。陌生人急忙把目光移开,脸兀地红了。
阿诺看见了这年轻的脸庞突然红起来,心中刚才的那丝伤感不觉化做了淡淡笑意 ——— 原来还是一个孩子。
这时,一旁的小敏突然抬头询问:“妈妈,你说,睡美人真的只用亲亲,就能醒过来了吗?象你早晨亲我那样?”
阿诺浅笑着拍了一下小敏的脑袋:“小敏你说呢?”
小敏眨了眨眼睛,低头,然后用眼角悄悄瞟了瞟妈妈,没有回答,继续去读她的那本童话书去了。
喝茶的年轻人笑了笑,他接口道:“真的呢。”
小敏再次抬起头:“真的吗?”
“真的。”这次年轻人给小敏一个肯定的回答,他放下茶杯,轻轻绞动着手指,眼光一下子跳到远处。
“叔叔,你亲过睡美人么?”小敏大眼睛扑扇扑扇地,好奇地望着年轻人
年轻人收回视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然后,不等小敏回答,径直说道:“在很久很久以前 ……。”
3、
“究竟是多久以前呢?”小敏疑惑地询问。
“我也不知道是多久了,只知道那时侯人们都穿长衫,留着长发,生活在一座大城里。”
“故事主角,是一个小混混 ……”
“你明白什么是小混混吗?”年轻人问小敏。小敏老实地摇摇头。
“小混混就是没有了父母的孩子,他为了吃饱肚子,只好去偷去骗。”
“有一天,这个小混混来到城里最热闹的大街上,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小混混无所事事地闲逛着 ,他偶尔捉捉衣襟上的灰尘,偶尔踢踢路边的石头,偶尔故意用肩膀去撞那些肥胖的商贾;也偶尔低头,想一些心事;或者抬头,看城市上空的浮云。”
“在他第一百次抬头的时候,他走到城里最繁华的酒楼前。”
“你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吗?”午后风温柔地拂过年轻人鬓角,院子里的鸟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安静了。
“他看见了公主,对不?叔叔。”托着腮听故事的小敏,自信地回答。
“真是聪明的孩子。”年轻人赞赏地看了小敏一眼,继续说道:“他看见了他心中的公主,永远的公主。”
“其实他的公主,只是酒楼里侍奉茶水的一个小丫鬟,那天酒楼上很热闹,一些有钱人在阳台上摆开桌子喝酒。这些人最后都喝醉了,没有人要茶,于是他的公主就没什么事做,闲闲地倚着栏杆,向楼下眺望。”
“他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他,他们的目光在长街上相遇。有一种东西很奇怪,叫缘分。他们因为缘分,一下子彼此吸引。”
年轻人忽然有点激动,他仿佛低低叹息了一声,捧起身边的茶,喝了一口
“你听得懂吗?”他问。
“听得懂,他们相爱了。对吗?”小敏乖巧地点头,回答年轻人,又问道:“小丫鬟就是后来的睡美人,是吗?叔叔。”
“不要着急问,小敏,安静听叔叔讲故事。”阿诺轻叱着女儿。
阿诺突然发现,自己也被这个故事吸引了。手中轻摇的纸扇,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墙角那株爬山虎,又有几片新叶绿了。
4、
年轻人冲阿诺温和一笑。继续讲述:
“从此小混混的生活变得快乐,有空他就去看望小丫鬟,他们什么都不说,就这样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互相看着。小混混对这样的彼此相望很满足。偶尔他也带一束野花来。插在酒楼边的石墩上。那时候小丫鬟就会在倚着栏杆唱歌,她知道那些花是送给她的。而她的歌也是只唱给小混混一个人听的,”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小混混渐渐长大。他开始不满足每日的遥遥相望。他想娶小丫鬟。为了能够娶小丫鬟,给她幸福的生活。小混混想了好久,终于决定投军,去闯一番事业。恰好当时边关正在打战。”
“临走的那天,他站在酒楼下面,望着楼上流泪的小丫鬟,大声喊道:我去边关打仗了,你要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
“说完,他在满街人的注目下,转身离开这个城市。”
“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深深被故事吸引的阿诺,忍不住好奇。
小敏悄悄对母亲翻了翻白眼,她小脑袋里开始抱怨:妈妈怎么能这样呢?不许我问,自己却去问。
小敏的神态落到年轻人眼中,他微微一笑,没有回答阿诺。接着讲述:
“小混混为了能够出人头地,给心爱的人幸福。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几年下来,累积战功,终于升迁到将军。”
“可是就在他准备衣锦回乡,迎娶小丫鬟的前夜,突然家乡的一个朋友来找他。朋友告诉他一个坏消息:酒楼的主人,当地的一个坏财主,看中了渐渐长大、丰满秀丽的小丫鬟。要强娶她为妾。迎亲的日子就定在八月十五。”
“小混混屈指一算,离八月十五还有3天了。他二话不说,跨上战马飞奔而去 ……”
“日夜兼程,三千里的路途,他累死了数匹马,终于赶回来了。这时,迎亲已经开始。他杀散坏财主的手下,拦住花轿,把小丫鬟抱了出来。”
“他们以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吗?”阿诺再次追问。
问完,她又突然感到腼腆:自己都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象个小女孩一样,对这种童话般的故事感兴趣啊?
为了掩饰自己的脸红,她把脸转向头顶的老梨树。
——— 暮春梨花已经落尽,满树的青翠枝叶间,两只花纹斑斓的鸟在跳跃嬉戏。
“没有生活在一起,故事的结局很悲哀。”年轻人拂开垂住眼帘的额发:“因为倔强的小丫鬟。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以死相抗,已经服食了一种会渐渐睡过去,永远不再醒来的药。而这种药,在当时是没有解药的。”
“那么后来怎么样呢?”
“后来?后来他抱着她,悲伤地坐在街上。”年轻人的神色突然黯然了。
“她那时还有一点清醒,微笑地抚摩他的脸庞,对他说:‘不许难受!能就这样死在你的怀中,我很幸福呢。’她从衣襟里取出一把纸扇,放到他的掌心,又说:‘我是个小丫鬟,没钱给你买贵重的礼物,就送你这把扇子。这扇子上的诗,我很喜欢,希望你也喜欢。’”
“说完这些话后,她靠在他胸前,安详睡去,口中喃喃:我要走了,今生不能再陪伴你了,来世请一定来找我,我会在自己手臂上,纹上了一个‘月’字等你。”
5、
“然后小丫鬟就成了睡美人,是吗?”小敏问道。
“呵呵 ̄,小敏真聪明。”年轻人一口喝尽杯中的余茶。伸手拍了拍小敏的脑袋,笑着对小敏说道:“然后小混混吻了睡美人,故事就结束了。”
年轻人放下杯子,依然孩子一样地对阿诺一笑:“大姐,谢谢你的茶水。我要走了。”
说完,他掸去身上的落絮,站了起来。
阿诺仿佛没有听见年轻人的话,她神情恍惚地自语:“为什么纹一个“月”字呢?”
“因为这个小丫鬟的名字,就叫月儿。”年轻人笑着回答,然后转身走出院门。
6、
目送年轻人消失在门外,阿诺收回视线,拿起躺椅边的纸扇,把它摊了开来。上面的一首小诗,在午后阳光下分外醒目:
烟笼衫子月笼纱,临风步步弄夭斜。
今生已许来生愿,归去孤山伴梅花。
阿诺侧了个身躺着,衣袖里,手臂上,那如‘月’字的胎迹又隐隐地生痛。
中元烟火
1、
其实这个女孩究竟叫什么,小林是不知道的。只知道在七月七日那天,一场烟火,让他们相识。
那天,懒懒的小林坐在街上,身后是一片湖水,身前是来往的行人。残阳在薄暮里渐渐消沉。
七夕对小林来说,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日子。
因为没有另一个人让他想念,也没有另一个人会去想念他。
小林懒懒地坐在街边。
所以,他只是一个看水的家伙。
然而世事难料,你越不经意的时候,便越有故事缠身,对么?就象此刻的小林,突然被一个柔软的声音,惊入了幻梦。
“能帮我点燃烟火吗?”
“能帮我点燃烟火吗?”如果一个好看的女子这样问你,你会怎么答复?如果是我,一定会很乐意地效劳。可恨那天的小林,实在是懒得可以,所以他头也没抬地回答:“不能。”
大约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拒绝吧,女孩委屈地走到一边,举着烟火,想自己燃放。
但骨子里的胆怯,又让她一直犹豫着。
斜眼瞧了她许久的小林,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了过去,从她手中轻轻接过烟火和火柴。
靠在湖边的栏杆上,小林低头一边打量着手中的烟火,一边随意地问道:“我叫小林,你叫什么?”
那女子站在小林身边,看着小林,侧着脑袋想了想,突然古灵精怪地一笑,回答:“我叫七月。”
“七月?”小林疑惑地念叨着。
“嗯。”女子肯定地点了点头。
“七月,你这个烟火很奇怪啊,上面怎么有佛像?”
“当然奇怪啦,这个是我从天花宫偷出来的,是那些小尼姑做道场用的呢。”女子笑嘻嘻地回答。
“汗 ̄,这也能偷出来玩?”小林抬头,湖对面的小坝上就是天花宫,每年七月,那都会有一场法会。小林回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进去偷过烟火。嘴角漾起一丝微笑。
“往后站一点,我要点燃了。”他转过头冲女孩喊道。
2、
那晚的湖边很多情侣。放完烟火后,这两个家伙也象情侣一样靠着栏杆聊天。
“小林,你没有女朋友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没有。”
“那你怎么不去找一个?”
“这不是找到了吗?”大约觉得女孩的废话太多了吧,小林小小地调侃了她一下,
“我才不是你女朋友呢。”女孩的脸悄悄红了。
“七月,你的真名一定不叫七月吧?”这次轮到小林提问。
“你叫我七月就是了,名字只是一个符号而已,对么?”你看,女人狡猾起来,也是很厉害。
“你也没有男朋友吗?”
“是的。”
“所以一个人出来放烟火?”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两个家伙就这样互相提问着,并肩趴在栏杆上聊天。
在他们的脚下,月光投影到湖面,闪烁出迷离的光彩。
3、
第二天小林晚饭后,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湖边。他躺在湖边的椅子上,仰望头顶的星空,七月八日的星空,灿烂明亮。小林的心里,忽然有点期望。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摇晃着脑袋,念道。
“在求什么呢?”女孩的声音突然从椅子背后响起。
“啊,你来了。”小林慌忙翻身坐起,头顶树木的阴影,恰好遮住了他的脸红。“还来放烟火吗?”他笑着问道。
“没带烟火出来呢。”女孩绕过长椅,坐到小林的身边,肩膀轻靠着小林,微微地喘息。
“走了很远的路?”小林关怀地询问。
“不是,是因为偷偷溜出来,跑得急了点。”女孩看着小林,狡黠地做了一个鬼脸。
小林心中一荡,转过头去,不敢看她了。“你住在哪?”他问。
“喏,就住在那。”女孩抬手,指向对面的小坝。
“你住在天花宫里?”小林惊讶地问道。
“是啊。”女孩笑吟吟地看着他。
“俗家弟子?”小林小心翼翼地继续询问。
“什么啊。我只是暂住在那。”女孩好笑地回答。
九江的夏日湖边,总有许多卖花的孩子。就在小林和女孩闲聊的时候,一个孩子盯上了小林。
“大哥哥,给姐姐买一朵玫瑰吧?”孩子把一只玫瑰递到小林面前。
小林看了看玫瑰,又看了看在一旁微笑不语的女孩。“多少钱?”他问道。
“15元。”孩子利索地回答。
15元买这么一朵小花,小林有点肉疼。但他还是掏钱买了一枝。
等孩子走远,他把手中玫瑰递给女孩:“送给你。”
女孩伸手接过,在湖灯的掩映下,她脸色微红地笑着问道:“这算是什么?”
小林装模做样地想了想,看着女孩的眼睛,回答:“第一,不能算是求婚,因为太早了;第二,也不能算是订婚,因为还是太早了;第三,也不能算是求爱,因为也是太早了,我们只认识两天。”
“那究竟算是什么呢?”女孩摆弄着手上玫瑰,放到鼻端轻嗅了一下。
“算是一场约定。”小林鼓起勇气,问道:“好不好?”
“一场约定?”女孩停下手上动作,抬头看着小林:“约定什么呢?”
“约定我们做朋友,然后再慢慢地 ……”
“慢慢地什么?”女孩紧追不舍地询问。
“慢慢地相爱,或者慢慢地忘却。”
女孩的脸刹那艳红,眼波盈盈。她在湖灯的阴影里面,轻轻点了一下头。
4、
此后的几天,小林会在每天傍晚时分到湖边去。
有时候是小林先到,有时候是女孩先到。每当女孩蓦然出现在小林视线中的时候,小林的心总是不由自主的跳快半拍,或者跳慢半拍。
然后两人便在湖边漫步,或无言,或嬉闹。殷色的夕阳光影之中,两个人的身姿渐渐亲密。
小林也几次询问过女孩的真实姓名,女孩却总是笑而不答。后来小林也懒得问了,七月就七月吧。
只是总有那么一点不安,隐隐地埋在小林心中。
小林觉得,这女子就象是一阵微风,来得莫名,恐怕也会去得莫名。
而女孩显然也看出了小林的不安,每逢这种时刻,她便悄悄握紧了小林的手。
轻轻地握着,温暖地握着。
5、
这段微妙的感情,一直维持到阴历七月十五。
每年七月十五这天,天花宫都会做盂兰法会,要放灯。湖边一落暮就围满了观看的人。
有很多人不知道什么叫‘放灯’吧?放灯就是把蜡烛塑成很多小小的莲花模样,然后点燃中间的灯芯,把它们放到水里漂流。据说,每一盏灯里,都承载着一个亡魂。
每年天花宫的放灯,都是很大的盛会,成千上万的灯火,璀璨地浮满一湖。
这天小林早早地就去了,依然站在他和女孩初相见的地方。
灯还没有放,身边却渐渐挤满了人。
小林在人群中东张西望,寻找女孩,偶尔踮起脚尖四下张望。
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几乎以为女孩不会来了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回头,看见女孩七月正笑吟吟地站在自己身后。
女孩握住小林的手,牵着他挤出人群,向湖边安静的坝下跑去。被女孩握着手小林,没好气地边跑边问:“带我去哪里?”
女孩没有回答小林的疑问,一直把小林拖到坝下的湖边草地上,才松开手。
她坐到草地上,对小林说:“如果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你要离开了吗?”小林心中隐隐一痛,眼睛紧盯着女孩。
“我要离开了。”女孩偏过脸去,抱着双膝,眺望着对岸的天花宫:“我有非得离开的苦衷,不是我要忘却。”
“其实我很喜欢你,真的。”女孩低声说。
细心的小林,看着女孩的侧影,从那长长的睫毛上,他看到点点的星光。
那是眼泪,他知道。
“我爱你,也是真的。”他也轻声说道。
“我也爱你。”女孩伸手按住了小林放在她肩膀上的手。
“你现在还想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吗?”她问小林。
“不是很重要了。”小林微笑着回答,忽然心疼。
“不是很重要了 ̄?”女孩喃喃念着小林的这句话,眉头微微一皱。大约,她也感觉到了小林的心疼吧。
这时岸上的喧哗声突然安静下来,对面的天花宫,传出一阵清幽的梵唱。
一片繁密的星光,从天花宫后的水道涌向湖中,然后扩散开来,开满一湖 ……
女孩和小林,静静地看着这片星光在湖波中荡漾。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不再说话。
6、
良久,湖面上的星光渐渐黯淡。
在小林和女孩的脚下,一瓣莲花飘来,徘徊不去。女孩垂下手腕,把它捞起,递给身后的小林。
“送给你。”女孩说。
小林伸手接过,把它托在掌心观看。
一刹那,象是幻觉一般,小林透过摇曳的灯影,看见烛灯的花瓣上,隐约刻着‘七月’两个字。
小林疑惑地抬头,看着女孩的侧影:“这灯上有字。”
“嗯,有字。”女孩回避着小林的目光。
“是‘七月’两个字。”
“是的,七月。”
“为什么它上面会刻这两个字?”
“因为这是我的名字啊。”
“你的名字为什么会刻在这烛灯上?”小林不解地追问。
“你这个傻瓜,到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吗?”女孩突然笑了,流着眼泪笑了:“时间到了,我要走了。如果你现在赶到天花宫,或许还可以见我最后一次。”
说完,女孩的身影突然变得透明,随着小林掌心摇曳的烛光,一起消逝。
7、
“七月 ̄!!!”小林突然象是明白了一点什么。
他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伸手向女孩消失的地方抓去,却什么也没抓到。
这时对面的天花宫,烟火染红了整片天空 ——— 法事到了最高潮。
小林沿着湖边,跌跌撞撞地向天花宫跑去,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如果你现在赶到天花宫门口,或许还可以见我最后一次。”
在湖边赏灯的人看见这个年轻人发狂般地奔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小林也不顾他们的指指点点,任由自己泪流满面。
终于,他赶在法事结束之前,跑到了天花宫。
他剧烈喘息着,扶着宫门向里面张望。透过熙攘穿梭的僧尼和善男信女,他看到,佛前密密摆放着被送来超度的骨灰坛子。
角落中的一个坛子上面,摆着一枝已经干枯的红玫瑰。
“算是一场约定。好不好?”
“一场约定?约定什么呢?”
“约定我们做朋友,然后再慢慢地 ……”
“慢慢地什么?”
“慢慢地相爱,或者慢慢地忘却。”
端午传奇
1、
在小城,年年端午都是简单过的。只有几个粽子,几根菖蒲,外加一些咸鸭蛋,就打发了这个节日。
孩子们喜欢在这一天,举着个咸鸭蛋四处找人撞,若要是把别人的蛋撞碎了,便如得胜的将军般兴高采烈,若要是被别人把自己手中的蛋撞碎了,便利索地剥开吃掉,然后再回家偷一个出来报仇。
这年端午,简正坐在楼梯上看房东的孩子们玩这个游戏,看得兴趣盎然,又黯然。
他想到自己曾经的少年,也是这样活泼,然而离家十余载,这些温柔年少的时光,却如同自己与家的距离,越来越遥远。
简大学一毕业就出门闯荡,大半个中国都跑遍了,由南到北,处处洒下汗水和泪水,然而至今,依旧一事无成,落拓到在这个小城的一家小公司里混着日子。
就在简伤感的时候,一个女子进入了他的视线。
这个女子叫苏月,我们要记住这个名字,她就是以后故事里的女主角。苏月穿着淡青色的绣襟短衫,右手拎着一个小包,绕过嬉闹的孩子,径直向简走来。
她一直走到楼梯下,然后抬起秀气圆润的下颌,望着简问道:“这儿出租房屋是吗?”
简被眼前这张秀丽明媚的脸深深震撼,他大脑空白了三秒钟后,连忙点头道:“是的,是的,这儿出租空房,你先坐会,等房东回来。”
说完站起身,殷勤地端了把竹椅出来。
苏月大概是赶路累了,也不客气,她冲简笑了笑,就一屁股坐下。
“你也是房客吗?”她好奇地询问。
“我也是房客。”简点着头。
“哦。”苏月哦了一声,不再问了。四顾打量这栋老旧的民居。
“听你的口音,似乎是北方人。”简搜寻着话题,搭讪着。
“是啊。”苏月漫不经心地回答。
“来这工作?”
“不是。”
“旅游?”
“也不是。”
“办事情?”
“还是不是。”
“那你?”简完全迷惘了。
“其实我到这小城来 ……”苏月收回打量的目光,转过头看着简:“是来避难的。”
2、
午后,宁静的院子里。
简寻了一本闲书,在若有若无地看。他对面的房间,住着刚落宿的苏月,房门虚虚地掩着,遮住了简的视线。
简的心神全不在书上,苏月的容颜,一直在他眼前晃荡,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神秘女子?她为什么说自己是来避难的?
“避难”,在太平稳定的2004年,几乎是一个已经消亡的词汇。
思索良久,简突然狠狠拍了一下自己大腿,他暗骂自己愚蠢:一些偏远的地方,不是还有着买卖婚姻的陋习嘛?或许,她就是那逃婚的女子吧。看她的衣着,也仿佛不是城里人的装扮。
再或许,她是出来逃债的也可能呢。
想通了问题关键的简,兴奋地放下手中书。他一抬头,看见不知何时,对面的房门已经打开。
苏月正盈盈地立在门口,看着他。
“读书读得会心处,就是先生这般模样吧?”苏月笑着说道:“不过那么用力地打自己,也是很疼的啊。”
“啊 ̄。”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色悄悄地微红:“是很疼,很疼。”
“我想问一个问题,可以吗?”苏月靠着门楣,忽然问道。
“当然可以。”简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儿的端午节,有什么风俗?”
“端午节的风俗,全国差不多都是一样吧,包粽子,挂菖蒲,偶尔赛赛龙舟。”
“包好的粽子一般怎样处理呢?”苏月漫不经心地又问道。
“当然是吃掉。”
“原来也是吃掉啊。”苏月淡淡地叹息一声,扶着门楣,坐了下来,坐到门边的石墩上,有点出神。
一只蝴蝶翩翩地从院门外飞了进来,在院子里飞了一圈,又飞出去了。苏月不在言语,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简悄悄注视着她,眼神越来越温柔 ……
庭树的浓荫之外,五月阳光正懒懒地洒在石板上,在檐角与土地之间,划出一道蒙蒙的斜线。
良久,简打破沉默,小心翼翼地说道:“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我。”苏月摇了摇头。
“其实买卖婚姻现在是违法的,我可以帮你请律师,就算是你欠了别人的债务,我这也有一些积蓄。”
“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帮我呢?”苏月听了简的话,脸上神情一愕,转瞬浅笑,她戏谑地反问。
简被她问得一下惘然。是啊,非亲非故,我为什么要帮她?简低头思索。有一些东西,温柔地侵进了他的心底。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简抬头,眼神明亮地看着苏月,问道。
“先说假话,真话总是让人寂寞。”苏月倦倦地伸了一下懒腰,回答。
“我帮你,是因为我天性善良,乐于助人,乐善好施,侠义心肠,慈悲胸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
“好了 ̄好了 ̄。”笑得花枝乱颤的苏月制止简继续念叨下去:“说说你的真话吧。”
“真话就是 ……”简望着苏月,深深地望着她,认真地、低声地说道:“我一看见你,就喜欢上了你。深深地喜欢,无法控制地喜欢。”
3、
“你是一个傻瓜,或者花痴。”苏月嘲谑地说道。
“是的,我是一个傻瓜。”
“你什么都不了解,就去喜欢一个人,不是花痴,就是傻瓜。”
“可是我了解自己。”
“你了解自己有什么用,你了解我是什么吗?”苏月的嘴角,嘲谑的笑意更浓。
“我不知道,但你说出来我就知道了。”简不管苏月的嘲笑,继续真诚地说道。
“所以你是一个傻瓜!”苏月突然不耐烦地站起,转身进屋,‘砰’地把门关上。
院子里,简傻傻地坐着,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竟然惹她生那么大的气。
隐隐约约地,他听到对面屋中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简站起身,彷徨地站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他走到门外,轻轻拍了拍门:“对不起,如果我刚才的话,给你带来不便,我不会再说了。”
说完,他垂着头,拾起掉地上的书,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然而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简转身,看见脸上尤有泪痕的苏月打开门,站在门口,低声说道:“不关你的事情。”
“你喜欢我吧,我心里其实是很开心的。”苏月抬起头:“我真的很开心。”
4、
午后风拂过细碎的发丝,一些鸟鸣藏在枝叶间。
“我的家在很遥远的地方。”苏月坐在庭树下,简坐在她的对面。
“我有很多兄弟姐妹。”
“很多兄弟姐妹?”简迷糊了,现在可是计划生育的年代。
“你别打岔,说了不许问,以后你就会明白的。”苏月狠狠嗔了简一眼。
简赶紧闭嘴。
“我后来住在庙里。”苏月继续说道。“那庙里没什么人,就一个老和尚。”
“你住在庙里?”简按耐不住好奇,又问道。
“老和尚说,我有慧根。”
“哈哈哈哈,和尚都这么说的,上次我去东林寺,它寺里的主持也说我有慧根呢。”简哈哈笑着,一抬头,看见苏月正怒目横着自己。
于是余下的笑声,便吓得缩了回去。
“你要是再乱插嘴,我就不说了。”
“是 ̄是 ̄是 ̄,不敢了。”
“老和尚说,我不应该留在寺里。”苏月闭上眼睛,回想那天的对话。
“我也不想留在寺里的,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去经历人间的爱恨情仇。于是老和尚告诉我,他可以帮我,但他又说,可能是害了我,要我自己选择。”
“他说:做一个无知无觉的东西其实也蛮快乐的。我知道,但我还是选择了去外面的世界。”
“老和尚叹了口气,于是把我变成现在的模样。”
“他提醒我,我的样子只能维持到端午节,过了端午节,我就会变成原形,依然会被人吃掉。而我如果能不被吃掉,熬到明年的端午节,则可以真正做一个人。”
“你现在明白了吗?简。”苏月把手放到简的手掌里,任由他握着。
“不明白。”简茫然地摇着头,他觉得自己是在听一个童话,他看着眼前人:“你说你不是人,是吗?”
“是的。”苏月低声回答。
“可是你不是人又是什么呢?”简握紧苏月的手,这手温润柔软,明明是女人的手掌啊。
“你到时候就会知道的。”
“我知道了。”简突然微笑:“你是在编故事骗我。你这个狡猾的小丫头。”
苏月悲哀地摇了摇头,看着微笑的简:“其实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都很感谢你,让我在最后一天,知道被爱的滋味。”
5、
院子里的落影,不知不觉,就从中间移到了角落。
庭树下,两个人安静地坐着。
简的心中有千言万语。却觉得没一句可说。他虽然打死也不相信苏月的话,但一种莫名的忧伤和伤感,还是悄悄占据了他的心房。
他抬起头,望着苏月的眼睛:“我以前一直不相信一见钟情,总觉得那爱是虚伪和充满欲望的。我承认,第一眼看见你时,是被你的容颜所震撼。但真真震撼我的,让我深深痴迷的,却不仅仅是你的容颜,你知道吗?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依恋和熟悉,这依恋和熟悉,温暖得让人想流泪。”
“所以,你是人也好,不是人也好,是丑陋的怪物也好,我都会依然爱你,并且深深。”
“简 ̄。”听完简的话,苏月的眼角悄悄湿润了。她突然发觉,自己的内心深处,如果刚才还是在享受被爱的感觉,而此刻,则已经有点爱上了眼前这个男人
“简,希望你不会后悔。”
“我决不后悔,你后悔吗?”
“我也不后悔。”
6、
想不到农历五月初五的星光,会这样灿烂。
简和苏月并肩坐在房东的屋顶上。两人依偎着,看着天上的北斗星移,银河如幻,倾听院子里儿童嬉闹的声音。
幸福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转眼,小城里的灯光渐渐黯淡,屋角草丛里的夏虫,也疲倦地收起低鸣的声音。露水开始在檐瓦上凝聚,然后悄悄坠下 ……
“月,快12点了,我们下去吧?”简担心苏月单薄的身体受不了风寒,劝道。
“再陪我坐会吧。”苏月握住简的手。
“好吧,但一过12点,我们就必须下去。”
这时,天边忽然掠过许多光影。“快看,流星。”简伸手指着,兴奋地喊苏月来看。
“许个愿吧。”苏月温柔地依着简,说道。
“好的,我许个愿,许个什么呢?”简搂着月的肩膀,仰头看着星空。
小城的深处,传来悠悠扬扬的钟声。
12点了。
“就许我们此生此世,永远相爱,永不离弃。”简在钟声里,对着流星,大声喊道。
“月,你听到了,听到了我的愿望了吗?”简张开手臂,想用力搂苏月一下。
却搂了一个空。
7、
暗夜的屋顶上,简惶急地四顾。
“别吓我,月,你快出来。”
简四处寻找着,找遍屋顶,又找遍院子里、草丛中 ……
可是,哪里有苏月的影子?
最后,他无奈地又登上了屋顶,来到苏月消失的地方,又仔细地找了一遍。这次,他找到了一个青色的荷叶粽子。包扎得很精细。
这大概是苏月带上来准备饿了时吃的吧,简想着。把这个带有苏月体温的粽子握在手中,握得紧紧的。
然后他呆呆地坐着,坐了一夜。
第二天阳光升起,简坐在屋顶上,剥开这个粽子,慢慢地吃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粽子的滋味竟然是苦涩的,象是泪水。
“就许我们此生此世,永远相爱,永不离弃。”
吃粽子的时候,简仿佛听到苏月在他耳边悄悄地低语。
【捕狐】
唐人笔记《秋灯梦斋录》记载 “夜羽徒于黔,拾索狐旧业 …… ”
—————— 题记
这个故事的地点,是在一个叫此岸的城市里。
这个叫此岸的城市,广阔深远,绵延在我们的世间。
一、
他叫夜羽澜。
他在此岸的角落,开设了一间咖啡馆。
咖啡馆的名字就叫“彼岸”。
其实他的本意,是想开一间酒馆的。
想想在暮未暮的烟波里,欣赏酒馆中,端着细瓷酒杯的江湖薄醉少女,那倚窗远眺、轻轻吟哦的身姿,会是多么遐意的一副风景?
曾经有人问他,你为什么要把咖啡馆叫做彼岸?
他一笑,反问道:“你为什么叫张三,而不叫李四?”
——— 彼岸,就是彼岸。一个名字而已。
没有人知道,他开这间咖啡馆是为了等一个“人”,是在织一张网。
是为了一场捕捉。
是为了完成夜羽家族的一个任务。
此岸的风刮了三年,他的‘彼岸’开了三年。
他一直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有一天,他等待的“鱼”游了进来。
“鱼”是一个女子,身形纤细,面目柔淡。她一走进咖啡馆,他就知道:这就是自己等待了三年的猎物。
“鱼”似乎没有察觉到危险,走到他面前,问他:“你这有什么咖啡?”
“只有两种。”他告诉她。
“哦,是哪两种呢?”她一边好奇地问着,一边坐下。
“一种叫‘微有风霜’;一种叫‘未有风霜’。”他说。
“那先来一杯未有风霜吧。”她一笑。
“好的,你稍等。”他转身走进吧台,亲自为她磨煮这杯咖啡。
猎物已经进网,他并不着急捕捉。
借着眼角的余光,他看见她静静地坐在桌前,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敲打桌面。
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你有心事吗?”煮咖啡的间隙,他问。
“有一点。”她抬头看着他,回答。
“是关于什么的呢?”他继续问道。
“关于寻找。”
“一件事物?”
“不,是一个人。”
“恋人?”他的好奇心上来了。
“不是恋人,是那个人。”她突然微笑,支着腮帮说道,“那个人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可以是老人,也可以是孩子,他温和温暖,让人快乐。他既象父亲,也象哥哥,更象长者和老师。他的胸襟博大宽厚,他从不给人未来,他只给人现时的愉悦。他对你毫无期望,你渺小也好,伟大也好,在他眼中,都是可爱的 ……”
“你一直在寻找吗?”他打断了她的描述。
“偶尔找找而已。”她又笑了,眼神明亮。
“偶尔一般是什么时候呢?”
“比如此刻。”
“我的咖啡煮好了。”
他还准备再询问,她指了指他身后,提醒道。
替她沏好咖啡,端到她面前。
他在她对面坐下。
“好喝吗?”看着她细细地、斯文地品尝,他问。
“好苦。”她皱着眉头回答他。
“呵呵。”他笑了,“没有加糖和牛奶,当然苦。”
“这就是未有风霜?”她疑惑地问道。
“是的。”他肯定地答复她。
“譬喻什么?”她放下杯子,安静地望着他。
“譬喻我们的少年。”他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
“少年是苦涩的吗?”她继续问道。
“当然,干干净净的少年就是苦涩的啊。”
“敏感、寂寞、彷徨、求索、放任、软弱、隐藏 ……”他看着她纤细的指尖,低语,“就象这杯子里的咖啡因,都是苦涩的。因为少年,总是不明白风霜的温暖。”
“你小时侯,也有寂寞地在树下看雨的时光吧?”他问道。
她不语。
“怎么样才能让这杯咖啡甜一点呢?”她避开他的视线,问。
“放糖啊。”他笑了,转身去吧台上取下糖罐,舀了一勺给她。
“这就是微有风霜吗?”她也笑了。
“真聪明。”他赞,又把糖罐放回原处。
“别那么快拿走啊,我还想再要点‘风霜’呢。”她抱怨道。
“‘风霜’多了,咖啡就不香。”他坐回她对面,告诉她。
“只要微微的那么一点,又沧桑又天真,又温暖又寂寞,才是最吸引人的呢。”
“多了又会怎么样呢?”她不死心地问他。
“多了嘛,就又变苦了。”他笑道。
“可是放糖的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哦。”她也调皮地笑,提醒他。
“那是,所以就算是满身风霜,也要装做只有那么一点点啊。”
“那不成了狡猾的家伙?”她笑眯着眼睛看他。
二、
其实狡猾有什么不好,狡猾的人才能设局呢。
他知道她还会再来,
因为她需要他的咖啡,需要他的温暖。夜羽家的咖啡和笑颜,对所有的狐狸,都是致命的诱惑。
果然,几天后的一个午后。
她又推门而入。
“你来了。”他迎上去:“今天准备喝什么?”
“一杯未有风霜。”她脱去外衣,递给他,微笑着回答。
“说起来真是疲倦啊。”她懒散地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遇见什么烦心的事情了?”他一边磨着咖啡,一边询问。
“可多了。”她坐直身子,双手撑着下巴,望着他说:“要应酬,要计算,要坚强,还要忍受许多离别 ……”
“那是。”他笑了,“不过要是做‘人’太简单了,也没什么意思啊。”
“我想简单地活着。”她没听出他射影的话,继续抱怨着。
“那是假话。”
“我真的是想简单地活着。”她辩解。
“喝着未有风霜的‘人’,对生活可都是充满了欲望。”
咖啡磨好了,他倒进壶中去煮,转身说道:“透明微涩的少年心,最容易让它们疲倦的,不是波澜,而是简单呢。”
“你是说,是简单的生活让我疲倦吗?”她疑惑地问道。
“难道不是吗?”他坐到她对面,打量着她因思索而微皱的眉头,笑着说:“想想看,那些应酬、计算、伪装、离别,其实是多么的简单啊,简单得让你提不起兴趣来,对么?就象孩子的游戏。”
“波澜的生活可不是这样。”他强调。
“那应该是什么样?”
“这个我可不知道了,我一直在寻找呢。应该关乎生死、爱恨、或者天下的兴亡吧。”他摊开手,回答。
“也不过是一场大一点的游戏而已。”她撇撇嘴。
“呵呵 ̄。”他一笑,不和她争辩。
他心情十分温柔。
此时咖啡煮好了,在壶中汩汩地沸腾,香气满溢了出来。
他站起身,沏了两杯,端一杯给她:“喝吧。”
从他站着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见,午后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泛出来的暗红光泽,如同照在柔顺的皮毛上。
这光泽,让她的黑发和容颜,显得十分光滑细腻,象一个迷茫的孩子。
她低下头,浅浅地抿着咖啡,不再说话了。
他也安静地坐下来,坐着看着她喝。心情柔软。
这是猎手注视猎物的心情啊。——— 他自嘲地想。
良久,他低声问道:“左岸冰,做人快乐么?”
“快乐又不快乐。”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话刚出口,她猛地一下抬起头,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质问。
迎着她疑惑惊惧的目光,他微微一笑。
指着她随手放到桌上的一个记事本,说道:“笨家伙,这上面有你的名字啊。”
她脸上的神情松弛了下来,掩饰地笑笑:“我的名字很奇怪吧?”
“不奇怪,左岸在过去,也是一个大族。”他告诉她。
“哦?”她感兴趣地望着他。
“不过这个大族,据说身上流着狐狸的血统。后来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传闻是不耐人世的骚扰,整族迁进了深山里。”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笑着望着她。
“你不会就是这一族的小女儿吧?”
“其实我就是一只小狐狸。”她也笑了,但笑得张皇。她回身望了望身后,似乎在寻找逃遁的道路。
“你会害怕吗?”她转过头来问他。
“不害怕,因为狐狸是柔软的动物。”他舒适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回答她。
从小他就不害怕狐狸,只有狐狸害怕他。
“可是狐狸会吃人。”她做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
“但她们更容易被人诱惑,而爱上人呢。”他伸出手,轻轻抚摩了一下她的眉头。
“女人舒展开来的眉头,才是最好看的。”他说。
“你现在就在诱惑我吗?”她任由他抚摩着,抬眼望着他。
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也知道自己逃不掉 ……
他笑了,告诉她:“你走进这间咖啡馆时,就已经是我的猎物。”
“那你会怎么处置猎物呢?”她轻声问道。
他没有回答,开始沉吟。
是啊,究竟应该怎么处理这只猎物呢?他突然有点疑惑。
把她带回家族,放养到狐园,还是废了她的修行,逐归山林呢?
或者,直接杀了她,干干净净。
他突然打了一个寒战,为自己刚才的念头。
他抬起眼,看着她,问道:“你说我应该怎么处置猎物呢?”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低头抿一口苦咖啡。自语道:
“其实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危险。”
“是的,就象我们能够察觉你们一样,你们也能够察觉我们。”他点头。
“但是你还是忍不住,要再次进来,对么?”他说。
“是的,我忍不住!”她突然流泪,晶莹的泪珠滴进咖啡中。
“因为我孤单,而这儿太温暖。”她抬眼望着他,任泪水一串串滑过面颊,“做一只狐狸,在人世里厮混,同类越来越少,干净的人越来越少,要隐藏着自己的真面目,还要时刻提防着你们这些家伙。许许多多的心事不敢向人倾吐,也无法向谁倾吐。”
“能不孤单吗?”她仿佛梦呓一般低语,“而你这个狡猾的家伙,却一眼看穿了我的孤单,看穿了我的敏感、寂寞、彷徨、求索、放任、软弱、隐藏 ……。”
“你又有温暖的咖啡和温暖的笑颜。”
他叹了口气。
“那你为什么不回到山林?”
“回得去吗?在人世生活过的狐狸,还能在山林中正常生活吗?就算能回得去,还有能隐藏我们的山林吗?”她反唇嘲笑他的提议。
他默然了。
是的,就算能回得去,还有能隐藏它们的山林吗?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呢?”她不再哭泣,在椅子上坐直身躯。静静地望着他。
“怎么处置都没关系的。”她对他说:“杀死我也没关系。死在你的手里,我会觉得快乐。”
她突然低下头,有点哀婉地说道:“希望我的皮毛,能做你的一条围巾。让孤单的我,也沾染上一点你的温暖气息。”
他低头喝了口咖啡,掩饰眼角的湿润。
很久很久以来,他遇见的都是冷漠的人,而眼前的狐狸,虽然是异类,一颗心却似乎比“人”还敏感细腻。
他轻轻弹杯,不再言语 ……
而她也默默地陪他坐着。
杯子里的咖啡悄悄地凉了。
良久,他突然抬起头来,微笑着说道:“其实进入20年代,我们处置狐狸的方法,已经没那么血腥野蛮了。怎么说,你们也是保护动物呢。”
她疑惑地睁着大眼睛,望着他,不解这句话的意思。
他笑着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傻瓜,我们现在抓住小狐狸,就把它们带在身边,给它们染上一点风霜。让它们学会更柔软、更温暖地生活,学会爱人而不害人,然后再放回人世。”
说完,他站起身来,拿起她的外套,向门外走去:“走吧,笨家伙。”
门外,暮色渐深,彩霞艳红地一片。
她懵懂了片刻,跌跌撞撞地紧跟了出来,大声喊道:“我们去哪里?”
“去开一间酒馆。”他也大声回应着她:“说不定会有醉酒的狐狸落网哦。”
“原来一开始,你就安排好了这个结局,是么?”她紧追上去,握住他的手。狠狠地掐了一下:“害我流了那么多眼泪。”
“不知道狐狸的眼泪,掺在咖啡里,是什么滋味?”他没有回头,笑着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流离锦】
1、
我初见这个女子的时候,她告诉我,自己是一条蛇。
我笑,她便惶急了。我真的是一条蛇。她说,一条叫流离锦的蛇。
“那是很温柔又很毒的蛇。”——— 我在网络这边轻轻点头。
“是的,很毒哦。”她有点得意地强调。
“跑到人的世界里来干吗?”我似乎不经意地问道。
“来看看。”她回答。
“看什么呢?”我继续不经意地问道。
“看花花世界,看聚散离合,看人情世故,看生老病死,还看一个男子,一个叫许仙的男子。看这个男子,是如何的俊美优秀,居然让我族的小白和小青神魂颠倒。”透过屏幕,我仿佛看见她支颐神往的模样。
“汗 ̄,许仙已经死了。”我忍不住小小地打击了她一下。
“不,他没有死,只是换了一副臭皮囊而已。”她象个哲人一样开始高谈阔论:“或许是你,或许是他,或许就是我下一个认识的人 ……”
其实我是法海。我想告诉她。
2、
再见流离锦,时光倏忽已经过去了一年。
她落脚在一个大型社区,我坐在社区的角落,看她,比以前更艳、更妩媚。
“寻到许仙了吗?”我悄悄地给她一个短消息询问。
“哈 ̄,你来了。”她高兴得象个孩子:“留下来,陪我一段时间吧。”
“好的。”我笑着点头,我也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栖呢。
社区很繁华,很热闹。
一个人投身其中,就象一粒沙投入大海。
我喜欢这样的繁华、这样的热闹,那是一种安静,人文气息的安静。
因为你可以沉下去,沉到这些繁华和热闹的里面,然后静静地,闲适地,看一些人,或者风景。
我不看风景,我看她,看这个自诩为蛇的女子。
看她招摇,看她笑靥如花,也看她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扬眉,看她在夜深人静时的沉思、不眠 ……
我或远或近地看着,温和温暖地看着。
3、
“你做人很久了。”一天夜里,我对她说。
“是吗?”她刹那间露出茫然的样子:“很久了吗?总觉得只是一瞬呢。”
“很久了。”我掰开手指,为她数算:“从我们相识,到现在,已经两年了。两年,就是730天。”
“真的是很久了。”我感觉她笑了一下,轻轻的笑:“可是我还留恋,留恋做人的滋味。”
“总有一些规矩是必须遵守的。”我提醒她。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怯怯地问道。
“有。”
“什么办法?”
“找一个许仙。”
如果他爱你,你还可以再留三年。——— 我打字,把这句话送出给她。
很多很多年前,我也这样对两条蛇说过。
4、
许仙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子呢?
他应该痴情,而且俊秀吧?还要有一点点的孩子气。这样,才容易被诱惑。
“找到了吗?”我问她。
“没有。”她回答:“或许我应该去西湖,带一把油纸伞。”
“社区里找不到中意的?”我关怀地询问。
“你觉得他们象许仙?”她笑着反问。
“他们象一群浪子。”我也笑了。
“我的时间不多了,对么?”她突然不笑了,沉默。
“每个人的时间都不多。”我告诉她。
“你能不能做我的许仙呢?”她问出一句让我十分慌张的话。
“能不能呢?”
“我害怕三年后的离别 ……”良久,我回答。
5、
或许做一次许仙未尝不是好事,爱上一条又毒又温柔的流离锦可能很刺激呢。
我坐在社区的角落,自嘲地想。
“你不用再苦恼了。”几天没有和我说话的她,忽然密我。
“我已经找到了许仙。”
“哦,恭喜你,是谁?”我语气淡淡的。——— 记得以前有条蛇告诉我,淡就是酸。
“前天新来的男孩。”
我知道那个男孩,腼腆而又秀气,天生一个许仙的模子。
“他爱你吗?”我装做随意地问道。
“会爱我的。”她狡慧自信地笑着:“别忘了,我是一条又毒又温柔的蛇。”
“那么,你会爱他吗?”我又问道。
“你先告诉我,小白和小青爱许仙吗?”她避开我的问题,反问我。
“相处三年,纵使当时不爱,最后也是有感情的。”
“那就是了。”她轻轻说道:“所以,我也会爱他。”
“我还会忘记你的。”她强调。——— 我想象中,她说这句话时,会很倔强地把头抬起来。
“可是我不会忘记你的。”我在心中悄悄告诉她:“三年后,我还要来带你走。”
6、
山是喧闹的,就象人世是安静的。
山的溪声、风声、寺院檐角的垂铃,都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师傅。”我坐在桃树下,聆听师傅的教诲。
“你总是太温柔。”师傅拾起落花,放到我的手心。
“温柔不是我佛的心境吗?”我疑惑。
“可温柔就会恋物。”
“恋物才能爱物呢。”
“爱物就会执著。”
“执著有什么不好吗?”
“那你如何无情,如何长生?”师傅叹了口气。
“在物变中求长生,与多情中渐无情。”我笑,把师傅送给我的桃花藏进衣襟。
“可是你做不到。”师傅打击我。
“是,我做不到。”我叹气,我爱上了一条蛇。
“三年后,你能带得走她吗?”师傅又打击我。
“能。”这次我自信地回答。
有一些秘密,是师傅也不知道的。
比如,我也会用马甲,会扮做清纯可爱的小男生呢。
【棋缘】
蛙声一片
夜凉于秋水 执
一柄小剪
顺雨打芭蕉的声音
而上……
剪下一簇微茫
在烛影中
我愿做你 棋盘
上的子
被你温润地
握在手里
我愿做你
笺上的微尘
细细读遍
你此刻的情思
· · ·
安是个女孩,一个奇怪的女孩。她喜欢下棋。
安住在江南的一个小镇里,小镇民风淳朴,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在安的6岁童年,安的家门口来了两个道士,一老一少。他们向安讨了两碗水喝,然后就在安门口的石墩上,摊开棋局,对弈了起来。
六岁的安站在局边,居然看得津津有味。
这一局,从中午的蝉声,一直对弈到暮色深沉,炊烟飘起。
局散,老道士摸了摸安的小脑袋,小道士则眯缝着好看的眼睛,看了安一眼,拈起一粒黑子,放入口袋。然后他们一同站起来,飘然而去。
他们把那副棋具,留给了安。
从此安迷上了下棋。
时光转眼流逝,安从6岁的小童长成十八岁的大姑娘了。镇子里面的男孩有很多暗暗喜欢安。安的家门,提亲说媒的开始络绎不绝。
安对那些提亲说媒的讲:“谁能赢得了我,我就嫁给谁。”
安一直没有嫁出去。
转眼安22岁了,安的父母开始着急。他们劝安:“找一个老实厚道的,嫁了吧。”
安安闲地低头落子,抬头一笑:“不急,总会有一个人可以赢我的。”
暮春时节,落英缤纷。
一天,安正坐在庭院里的柳池边,自己和自己对弈,突然一个外乡的年轻人来应试。
这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外乡人,衣着普通,神态平和,唯一一点异处,就是眼眸十分明亮。
坐定后,年轻人执黑,先下。
这一局,从中午的蝉声,一直对弈到暮色深沉,炊烟飘起。
局散,安喊出父母,告诉他们:“女儿要嫁人了。”
其实说嫁,是不确切的,应该是年轻人落赘到安家。
安是家中的独女,能有这样的结局,安的父母都很满意。
时间又一晃而过,转眼安和年轻人都白发苍苍,期间他们下了无数局棋,输赢胜负都在恩爱一笑间。
终于安的大限来临,执着安的手,年轻人哽咽地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会陪你一同去。”
安温柔地抚摸年轻人的脸颊,凝视着他,问道:“这些年来,我一直不问你的来历出处,现在我要走了,你告诉我吧。”
年轻人转身,取出安珍藏的棋具,他低头,吻了一下安,说道:“你还记得,许多许多年前,被那两个道士,取走的一粒黑子吗?”
“我愿做你/棋盘上的一粒子/被你温润地/握在手中 ……。”年轻人轻轻吟哦。
安,微笑而逝 ……
· · · ·
亲戚邻居们给安下葬的时候,年轻人不知所踪。
他们看见,安的手里,紧紧地握着一粒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