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作者:_小僧_
收件人:<小僧>dollar_j_2000@yahoo.com.cn
发件人:<李亮>liliangxxyy1974@163.com
主题:住院的病人
日期:2007-10-10
附件:资料.txt 日记.txt
<李亮>liliangxxyy1974@163.com:
近来可好。这几次聚会都没有参加,不知道有没有新的好故事。
在网络上看见了《空屋》一案的小说。呵呵,笑翻。在真实的事情上加工一番,居然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实在让我这个亲历者感到有趣。
不过下面这个邮件里的东西,也许你就未必会有这样的感觉了。
南方发洪水的事你该知道吧?今年南方罕见大洪水,许多山林里的小溪,都变成了大河一样。其实在山区,洪水早在春天就有迹象了。小溪变支流,支流变干流,最后夏天一到干流冲城市,我有个当年警校的朋友正好在灾区工作,整天救人抢险,忙得不亦乐乎。
据他讲,在他那地方,论损失的话,洪水还是次要的,主要是泥石流和山体滑坡造成的损失大。许多山都道路中断,刚开始还组织抢修,后来发现根本就修无可修,今天雨停了,修好一截,晚上暴雨又来,马上冲垮,而且断得比修之前还厉害。许多人说,是老天爷发怒。是人干了什么事情触犯了天条,才会有如此报应。更有人都说,那地方不归老天管,是魔鬼统治的疆域。
人的力量在自然界面前,确实有够渺小的。我朋友说,都说得植树造林,否则自然界会报复,水土流失,泥石流频发。可真正见识到自然界的威力,才能明白自然界的报复有多狠。我朋友所在的地区气候很好,退耕还林、山林保护工作做得也不错,林区非常茂密。许多地方都是百年以上的老林区。而他却亲眼看见山体垮方,连带着上面的百年老树一股脑冲下来。植树造林培固水土,只顶一定程度的用,过了那个度,随便长多少树也是白搭。
这样一来,道路封闭、通信中断的地方,大家都只能干着急。说得不好听,那叫听天由命了。但今年的这个天很不给面子,许多地方眼睁睁地看着洪水从山里冲出来,带着山里的物事。残枝断木动物尸体不必说了,人的尸体竟然也有。还有房屋的家什用具锅碗瓢盆衣服什么的。
不过后来,他们在洪水中找到一个硬盘。
硬盘当然早就坏了,数据线另一头的主板机箱显示器什么的,统统没有踪迹。就这么一个破硬盘本身。
这事别人都没有留意,不过我这位朋友却起了个心。这大山里电脑不要说普遍,基本可以说是不存在的。这里却钻出个硬盘,不得不让人心存疑窦。
洪水结束后,我这位朋友去省城找电脑城工作的熟人帮忙,用磁盘还原还原了一部分硬盘内容。这事是偷偷做的,捡到硬盘的事有上报,但如同想象中一样没有人重视。所以硬盘是被偷拿了出来,整个过程断断续续,耽误了许久。
还原出的内容,其它都还罢了,操作系统是原始的win95,许多程序都没有还出错。在一些文件夹里,找到许多关于医学或者生物学的文件,里面全是大脑、神经一类的东西,非常精深。粗粗一看似乎很正常,但仔细一想,在那片深山老林去,根本不可能有医院,有这么一个专业的医学用电脑着实是件怪事。继续搜索下去,终于在系统深处,找到两个有反复修改痕迹的txt文档。
这两个文档我都从头到尾仔细看过不止一遍。
第一个文档内容丢失了许多,永远无法恢复了。粗粗看上去,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看过第二个之后,我敢保证,你绝对不会再这样想。
说实话,看过之后,我的好奇完全退去。之前的兴味盎然,现在完全变成另外一种情绪。
害怕。
我很害怕,看过这里面的东西,我每天晚上执勤去上那些黑不隆冬的公共厕所,尤其是下雨的时候,我都提心吊胆,浑身鸡皮疙瘩。我想即使是肌肤骇起或者毛骨悚然、或者之类的词加在一起,也不足以形容我心理的恐惧。我朋友也说他也是这样的感受。
我和我朋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现在我将这两个文档都发给你,存在附件里。如果你看过之后,认为有必要全文放到网上去,我们没有意见。事实上,我们还倾向于此。我们的讨论结果是,这个事情要解决是长期的事。由于现在大家都没有线索,又都有工作要忙,那么先放到网上去,看看有没有更多知情人出现,可能会是比较好的办法。当然,必要的人名地名之类的名称,相信你不会疏忽修改的。这种事情你肯定比我们更擅长处理,我就不废话了。事实上只要是知情人,不用看名字当然也明白这里讲的是什么。如果一般无关的普通人看过,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不会联系到现实中去的。说实话,这看上去简直就是一篇小说,最先我看的时候就以为看到的是一篇恐怖故事。
总而言之,一切等你看过之后我们再商量。※小僧注
(※小僧注:出于某些原因,李亮该邮件的部分内容有删节修改。)
附件1:资料.txt
(本报讯)市公安部门昨日发布消息,警方破获一起重大人体器官走私案件。
昨日上午十一时,警方突击了位于城西郊区的驷驖公司仓库,当场挡获正在进行非法人体器官交易的嫌犯(……资料丢失……)一名嫌犯慌不择路,掉入水塘,溺水死亡。混乱中嫌犯与民警开枪互击,导致一民警头部中弹重创,经医院抢救无效殉职(……资料丢失……)嫌犯为了毁灭证据而在绝望中引火自焚,烧毁了仓库的大部,也造成了取证的困难(……资料丢失……)昨日上午,市委、市政府有关领导慰问了因公牺牲民警的家属(……资料丢失……)
目前,政法、公安机关正在对案件依法立案调查(……资料丢失……)
(本报讯)昨日驷驖公司总经理表示,发生在昨日本市西郊的驷驖公司仓库枪击事件与驷驖公司并无关系。据称,人体器官走私案件,公司并不知情。驷驖公司本市该处负责人张家康、曲建二人利用职权之便,非法挪用公司财产与研究渠道,对外进行人体器官黑市交易。至于驷驖公司本身,则绝对没有进行过任何人体器官走私的不法活动(……资料丢失……)
背景资料:
驷驖集团,创建于1991年,1994年成为上市公司。主要经营范围为生物制药、人体保健产品开发以及生物技术研究,其旗下的驷驖胃药、驷驖补脑口服液等产品均是国内同行业产品中的佼佼者。据有关人士介绍,该集团现与中科院本省分院以及各大医科大学、医药学院均保持密切的合作关系(……资料丢失……)
(本报讯)(……资料丢失……)经过公安机关的调查,确认三个月前本市西郊的驷驖公司仓库枪击事件和驷驖公司并无任何直接联系。而作为该处负责人的袭警嫌犯张某某和曲某,其从事非法人体器官走私倒卖一事也与公司本身并无关联(……资料丢失……)
新闻特稿
人民卫士,金盾楷模
——纪念光荣牺牲在岗位的人民警察郭震
郭震,生于1974年一个寒冷的冬天(……资料丢失……)入警以来,他一直本着勤勉兢业(……资料丢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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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非坑) 住院的病人 作者:小僧
ljg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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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件2:日记.txt
1998-01-25 22:31 晴
清晨,我从巨大的痛苦中醒来。我发现自己几乎无法睁开眼睛,一旦睁开刺眼的光线就会让眼睛产生烧灼感。另一方面,我的后脑痛到让我恐怖,我不停地伸手摸我的后脑,因为巨大疼痛产生的阵阵麻木感引起我的幻觉——我以为我的后脑快要掉下来了。
我基本无法思考,只能简单地躺在床上,接受着痛苦。痛苦开始是延续的、压迫性的,但随后变得像海潮一样,一浪接一浪,我只能用手死死地压住头,在两个浪潮之间有限的间隙才能顺畅呼吸。但一会儿就有人过来。我感到有人在说着什么,然后有人在给我滴眼药水,同时另一个人在给我大腿注射。我挣扎了一下,“别动,止痛针!”是个悦耳的女声。
“我在哪儿?”
“好好休息,不要乱动。”
“现在是什么时候?”
“早上六点,别说话,躺下休息。”
止痛针非常管用,一股麻痹从大腿延伸上来,一直到大脑。痛苦停止了,但疲倦接踵而至。在我又睡过去之前,我隐隐听到几个字:“……排斥,准备好……”
再次醒来之后,我感到自己手背被插入了针头,旁边多了个输液架子,摸上去,上面有好大一瓶药水。后脑的疼痛感依旧,但维持在持续不断而不是一浪接过一浪的状态。我的眼睛依然使用起来非常困难。但我朦胧得感知到,夜晚来临了。强忍剧痛尝试着睁开眼睛几次,都很快又闭上,但在打开和关闭眼睑一瞬间我逐渐能看到自己是在一个昏暗封闭的房间里。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床头有窗户。空气中充满消毒药水的味道。后脑的疼痛在我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当然也有可能是长时间的疼痛导致麻木——我最主要的痛苦是来自眼睛。
我想起白天时候那两个护士(我揣摩)给我滴的眼药水,于是我鼓起勇气虚开眼睛搜索,终于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瓶没有任何标识的眼药水瓶,里面还有少许液体。
没有标识,我不敢擅自滴药。“有人吗?”我高叫几声,但没有回应。最后眼睛的痛苦暗示我,不大可能会有其他药水恰好放在眼药水瓶里,并恰好又巧合地被放在我的床头柜上。并且,这里是个医院,随时都能有保险的措施。于是我躺下身子,拔掉自己手背上一直插着的输液针头,自己尝试着滴了几滴药水。
药水滋润清澈,清凉的感觉带走了刺痛,眼泪分泌得很快,将浸泡在药水清凉效果中的眼球带来一些温暖。我赌对了,药水正是为我用的。我张开了眼睛。
果然是天黑了,止痛针的镇定效果让我一睡就是一天。我感到口渴的厉害,饥肠辘辘,又冷得厉害。我抱着膀子走到窗户边,窗户没有关死,冷风从那里灌了进来,还带来一些树叶的清香味。窗户外面星空烂漫,一阵又一阵从未听到过的鸟鸣从这座山峰或者那座山巅遥遥传来。
山?
我吓了一跳,我在什么地方?
眼睛又痛起来了,我坐回床边再次为自己滴药,帮助我的也许是冷空气,也许是药水,我的思维逐渐恢复。
后脑的疼痛并不是毫无缘故。记忆中昏迷之前的最后一幕,是曲建这个狗日的朝我面开枪,我朝左躲了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后脑却一片火辣。也许是被谁在后面袭击了吧。
是谁呢?张家康吗?这神经病已经被周队一枪毙了,不过当时他已经把酒精点燃了。满屋的酒精,顿时冒起的火焰来。火焰是蓝色的,诡异妖冶,透出一股怪异的诱人的温度。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不是因为该死的火,是因为曲建这狗日的还在里间。
张家康这家伙来自首,原来是个圈套。说实话张家康这个衣着邋遢谈吐粗俗一脸老年斑的秃顶糟老头子,如果不是我们调查,根本看不出他居然还算是个科学家。驷驖这帮家伙搞器官的案子我们分队已经盯了好久了,一直没敢大动作,主要原因就是这帮家伙后台硬,没有证据搞不翻他们。张家康来报案自首,想不到居然是引我们上钩……
不过,这么做,他有什么好处?他自己被自己烧死了;驷驖的仓库被烧了,查证会很困难;负责的曲建当时的慌乱模样似乎不是装出来的……难道是张家康自己想死,临死还拖曲建一把?
最奇怪的是,被枪击倒地的我没有死,不仅没有被打死而且没有被烧死,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莫明其妙的在某座山上的医院里。我再次走到窗前,这里地势不高也不低,正是在山腰上。仰头可以看见对面的山峰遮住了月亮的半个勾,低头则可以看见一道小溪在山谷间反射天上的星光。
我再次高叫“有人吗”数声,依然得到死寂的回答。于是我走到门边,门扶手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紧,只轻轻一拉,虚掩的门就开了。
外面过道上的路灯刺激到我的眼睛,我顿时感到天旋地转,眼睛发痛。看来在那间张家康自焚的仓库里我倒地之后不知道怎么伤到了自己的眼睛。
我不得不用手挡住眼睛,虚掩着眼皮贴着墙壁往前走。走到一个水池边,我不顾强烈的药水味,拧开水龙头喝了两口自来水,感觉好了许多,只是更饿了。
过道不长不短,但显然这幢医院楼并不大。但是,没有人。早上六点给我打止痛针的护士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我走到过道的尽头,发现这里是最高的一层。于是我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最后却发现一很大的铁门锁住了下一层的入口。
铁门完全封闭了整个楼梯,甚至也没有窗户或者透气孔。我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终于摸到了这硕大的铁门上还有一道小门。但不幸的是,这道门也是锁死的。
下一层没有开灯,因为铁门下的缝隙处一片漆黑。我继续喊“有人吗”,并敲着门,这回得到的是自己空荡荡的回音伙同敲铁门的“当、当”声。
重新回到上一层,不长的走廊边上有和我的房间一摸一样的门,也不知道是不是病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们都是空的。我挨个敲门拉门,在最外侧一间虚掩房门的办公室里找到一张办公桌和一台睡眠中的电脑。我碰了碰鼠标,电脑屏幕亮了起来。我想我明白我是在什么地方。
电脑桌面上,有一张好大的照片。照片是一处医院的全貌,医院座落在山腰间,青山绿水,风景一人。几个穿白大褂的护士聚在门口合影,背后是门匾,上面写到,“青溪疗养院”。
只不过,这些护士们全都戴着口罩。真是奇怪,为什么照相留影,也会戴上口罩呢?
不过,更奇怪的是,将我送到疗养院来干什么?我看了看电脑的时间,倒抽一口冷气。
今天是一月二十五号,是一九九八年!
上回冲进驷驖的仓库,还是一九九七年,那天正是圣诞节。我睡了整整一个月!
那么长时间,难怪他们会把我送进疗养院,也难怪那么饿……
可是,这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青渓疗养院,又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不知身处何地,这似乎是失忆的表现。我是失忆了吗?
我看了看电脑,里面似乎没有多少可看的东西。去年市刑警大队组织电脑培训,我有幸参见过,对电脑还不算陌生。这个电脑算先进的,装了Win95,我灵机一动,心想左右无事,自己也许可以用电脑记日记,毕竟我学了一个星期的拼音打字,下班后也爱赖在队里的电脑房里不走打游戏。近来听说时兴一种叫网络的东西,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1998-01-26 13:44 小雨
昨天写在这里的东西居然还留着,没有人发觉,太好了。
我在系统深处的一个文件夹里,用TXT创建的这个文件,并储存为BAT。如果不是知道有这么个文件存在而刻意寻找,一般情况下这个文件根本就不可能被发现。从今天起,我决定在这里写日记,并以日记的形式,将昨天的日期和天气补上。
昨天晚上写完东西,我回到床上躺下。肚子饿得受不了,又出来喝了点水管里的水。不过这里的水应该是直接从山泉引进的,没有城里的自来水的味道,甘甜冰洌,凉澈肺腑。我没有再乱动,只是眼睛受不了的时候又给自己滴了几回药。看了看输液的瓶子,原来是生理盐水和葡萄糖,看来我一直是这样维持生命的。
医院只是一个简单的两层楼,我在二层,二层到一层的楼梯却又有铁栅栏门,关严实了的。我的房间窗户也有钢条栅栏。真是奇怪,自己独自一人在山腰上的一个医院里,医院里却又空无一人。人都到哪里去了呢?会不会根本就没有人来?那我岂不是会饿死……
后来起来找地方撒尿,没找到,最后只好推开玻璃窗隔着床口的钢条将尿往楼下撒去,嘿嘿。
不过后来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嚎叫:“不……不……滚开!滚!”
我一下子被惊醒,冷汗连连。
原来我不是独自在这里。楼下还有一人!
我大声叫嚷,却又没人回应。
又冷又黑,我不敢离开我的房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惶恐不安极了。
据说死过一次的人都更加胆小,我算不算死过一次呢?或者,我是不是其实已经死了呢?
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后来竟然睡着了。楼下的嚎叫没有再出现,如果出现了我一定会知道,因为我睡得极不踏实。后半夜(我揣摩)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沙沙沙沙……我的耳边一直都有这种磨牙般的沙沙声。
不知道后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并不是自己睡足醒来,而是被护士叫醒吃药的。
“终于醒了,饿吗?”她的声音甜美动听,如同她天使一样的面孔——准确地说,是面孔的上半部,因为她还戴了个大口罩。但我仍然从她光洁的额头和亮丽的眼睛中感受到自己昨晚的胡思乱想并不正确,我显然还是活着的。她的眼睛让我快融化掉,后脑的疼痛感似乎也无关紧要了。
“我都饿了很久了。”我道。
“对,刚好一个月,”她点点头,“吃过了药,一会儿就给你吃早饭。别激动,就一点点稀粥而已。”
“我……”昨天那另一个护士并没有来,我迟疑道,“我叫郭震,你叫什么?”
她略一迟疑:“我叫,陈青。”
“咱们这是在哪儿?陈青护士?”
“呵呵,青溪,是疗养院。”
“啊?”我早已知道这个答案,但我不想说出自己昨天用了那台电脑,所以只好对这个无法满足我的答案不置可否,她可爱一笑:“欢迎来到青渓疗养院,嘻嘻……你的手术已经做完之后一直昏迷,我们都以为你不知还要睡多久呢。想不到这么快就醒了。”
手术?
我道:“什么手术?”
陈青嘻嘻一笑:“你先喝点水吧。”她扶我坐起来,给我倒了杯水。我闻着她身上年轻女性特有的芬芳,不禁想起分手两年的前女友,接着想起了父母。我在这里,受伤住院,他们有多担忧着急?
爹妈是肯定会着急,不过我的前女友……还是算了吧。
我摇摇头,想把脑袋里不合时宜的东西耍出去似的。我来自一个偏远的小城,也不知道这回这事通知到爹妈没有。一个白大褂的男人进来,他没戴口罩,也许有四十多岁,浓眉大眼的即使现在也很精神,看起来年轻的时候一定相当受欢迎吧。陈青介绍道:“这是黄景亮黄院长,专门来看你。”
我想站起身来,但被他制止了。“不、不,”他笑眯眯道,“你坐着。才醒,知道今天几号吗?”
他声音洪亮,很有感染力。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出昨晚擅自起床,他却领会错了:“不知道吧!哈哈,告诉你,别吓着,你睡了整整一个月!你睡下去的时候,还是一九九七年,现在可已经是一九九八年了!”
“哦……”
“嗯,不想说话也没关系。你的病情还不稳定,别做大的动作,好好休息。你的情况我们都知道,小伙子不错,有干劲,呵呵,是个英雄警察哪。你自己可什么都不知道,一个月以前,可是省公安厅的杜副厅长亲自把你送到我们这里来的。杜厅长还说,要负责让你恢复健康,否则我可脱不了干系,呵呵。你到我们这里来,是我们的运气好,哈哈……嗯,平时你的日常起居监护,都由阿青来负责,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说。”
“啊……那,我可以打两个个电话吗?”
“啊,这个啊,”他摇摇头,“前两天雷阵雨山体滑坡,要打电话,现在正在抢修,把电话线弄断了,可能还得有两天。你别着急,好好休息两天,我们再彻底检查检查。昨天手机信号不好,屏蔽没有信号。我先走了。”
他目光闪烁,前言不达后语,我张嘴想问的问题就没有问出来。
我想问的问题是,为什么昨天她们明明知道我醒来了,晚上一个留守的人也没有?
还有,楼下那个人是谁?
我看看陈青,她的目光还是清澈动人,我制止住脑袋不断想象那个大口罩以下的美女脸蛋,道:“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她耸耸肩:“那得看你恢复得怎样了。我去看你的粥好没有。”
看着陈青,我心里翻出一丝不知如何形容的怪异感觉。
一月就雷阵雨山体滑坡……
我回头,看看窗户外的天,窗户用铁栏杆封闭了起来。虽然如此还是可以透过缝隙看到外面在淅淅沥沥的落雨,不过却并不感到如何冷。
我到底在什么地方?从温度上来判断,这应该是个很靠南的地方吧?我起身走到窗边,磨牙般的沙沙声依然,即使是不再是在黑夜,如同我的困惑,即使不再是人影都看不到。我不知道谁是杜厅长,省上的领导没有姓杜的,但这并不太困难,因为也许黄院长说的不是本省的公安厅。这倒暗合现在这个地方看起来也不是本省这个推断。
后脑的阵痛将我按回床上。我的后脑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眼睛……真是奇怪,由于对地方的好奇导致自己一直没有注意这件事。可是当病人从昏迷中醒来之后,护士或者医生不应该告诉病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脑袋被疼痛闹得模糊间,忽然一阵歌声从隔壁走廊传来,那是个年轻女孩子的歌声。她边走边哼着,越来越近,只听见她轻轻地哼着:“……远方,飞翔之后,等待死亡……”我抬起眼,看见虚掩的门缝一晃而过一个护士的头巾。
看起来这里的护士工作起来兴致满高的。我心下嘀咕道。
陈青端进粥来的时候我试图想知道折磨自己后脑的疼痛到底是什么毛病,但她说给我主刀的那位主治医生现在不在,她不大懂我的毛病,但看上去应该是头部做过手术。她答应我帮我去问问。她大致给我说了一下,给我的眼药是恢复性药水,我自己给自己滴,恰好误打正着。她吩咐我,记得自己每隔半个小时给自己上一次眼药,避免用眼过度。
很快她就回来,她回来的时候我刚把粥喝完。她眉飞色舞地说:“下午带你去活动,你会电脑吗?我们这层楼有个电脑,可以让你玩玩,不过要注意时间,休息眼睛。”
好机会!我当机立断,尽管我对她没有问到我的病情的详情仍然不解,但我决定不动声色,先让电脑在我的掌控之中再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但看起来,似乎我对在电脑上记录有种奇异的欲望。
现在我独自一人关在电脑房里,记录今天的经历。电脑房不大,和我的病房差不多,里面除开一个电脑桌和两张椅子,就一排书架。我刻意看了下,都是些医学著作。
希望明天我也能有同样的活动机会。陈青说一会儿我可以到处走走,听她的口气,这一层似乎并不止我一个病人。
不过,我注意到,所有的护士的口罩都从不摘下来,即使她们在休息。她们也不当着我们的面喝水和吃饭。看来,她们是铁了心不把真面目示人了。
我还是对昨天晚上醒来的时候整个建筑似乎都空无一人很困惑。
1998-01-28 07:47 雨
我对老刘的恶感只能用与日俱增来形容。
不,也不仅仅是他,对于整个这个地方,都是如此。
白天无事。早上喝了半碗粥。陈青说我无聊的话,可以早上就去玩玩电脑。于是写了上面的那篇。
今天身体要好一些,头痛若隐若现,力气倒恢复了不少。用过电脑之后没有碰见其他房间几个病人,于是到处逛逛。
在这里三天之后,外界的联系始终没有。护士们也对我的病情守口如瓶。尽管看起来护士啊什么的都像模像样,但在我苏醒这么久之后居然一直没有警队同事出现,这绝对不正常。如果说昨天仅仅是怀疑的话,我终于确认自己有正被软禁的可能,虽然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目的。我的身体依然相当虚弱,这时候大吵大闹,甚至动粗,恐怕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于是我决定假装不在乎,借着散步的样子,偷空仔细观察了一下,把青溪疗养院的构造弄了个大概。
疗养院座落在山腰上,是两层水泥建筑,呈很特别的丅字型。我在丅字上横最东面的走廊里,最西面住的应该是那个阴阳怪气吃饭很少讲话也少的金惠生,吃饭的地方也在他隔壁。至于丅字一竖走廊最南端,住着罗卫民和老刘。走廊在丅字一横一竖交接处就是头一天晚上我摸黑走下去的楼梯。楼梯下就是那硕大的铁门。这道门每次我去看的时候都是锁得死死的。看起来,无论护士还是病人,没有到特定的条件,都没法下楼去。我装作没事人一样,一副想下楼去逛逛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却被告知那对我健康有害。我必须待在二楼上,哪儿也不能去。
丅字三条走廊都很长,中间有许多紧闭着门的房间,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用。只有一个在我斜对门的用作电脑房。三条走廊尽头都有一个厕所,在另一头靠丅中央的楼梯口,各有一道无锁的弹簧门。所以平日里基本上几个病人之间相互瞅不见,护士如果不是有事走到这条走廊来,这条走廊基本为我独占。护士们一般都在楼梯旁的一间大房子里,里面有些医疗设备,外面有个类似吧台的东西。那应该是值班室。
相对于仅仅四个病人和六个护士,疗养院似乎大了些。而且把我们几人分得那么开住下,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情理。不过另一方面,疗养院的设备相当不错,各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先进仪器放在一个个房间里。看上去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冰冷的金属光泽和一排排让人看不懂的操纵按钮和字母也足够令人生畏。走廊并不宽,但相对于第一天晚上醒来的时候显得光洁明亮得多。我依然不知道那天醒来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我试探着询问陈青,她的回答是可能是昏迷太久之后苏醒之前的幻觉。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至于楼下,应该和上面的布局一样才对。可能重病的都在楼下吧。但护士们吃饭或者休息居住的地方也应该在楼下。楼下丅字的西边是大门,我注意到每天清晨都有汽车的响动。也许我们的食物每天都是这样来的。当然,如果青渓疗养院真如陈青说的那么大的话,这只是其中的一号楼而已,那么厨房也许和别的工作人员的楼在大山另外看不见的地方也说不一定。但不管怎样,和外界的联系隔绝了的理由我都严重怀疑。
中间去上厕所的时候,忽然听见厕所门外有人在说话,听上去是护士。只听一个道:“……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养着有啥用?一天到晚就去弄那个电脑、电脑,那电脑是你用的吗?看你无聊随便让你玩一玩,那是好心照顾,这倒好,一天就守在上面不下来了。有完没完?”
听出来了,是胡护士长。看起来她对我的印象也实在不佳,背着面儿这样说我,不过说到养着有啥用,这怕是太过分了吧。我压制住自己出去和她理论的冲动,听听她还说什么。只听她道:“好好的衣服,看让你弄成什么样子了!”
什么衣服?我莫明其妙地走出厕所,才发现是场误会。胡护士长责斥的是小李护士。看来小李护士也许也是和我一样太过无聊,老是玩那台在护士们的值班室里的电脑而引起了不满吧。她正低着头站在胡护面前,后者手里正拿着一件白大褂。
白大褂上面,有针绣的英文花体“L”字样。看起来,也许是小李心血来潮,或者无聊或者出于爱美之心,在单调的白大褂上刺上自己的英文名字。
我退回自己的房间,心里依然对胡护士长的小题大做心存不满。小李护的做法也许不合规矩,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吃中饭的时候陈青没有来,而是那个讨厌的护士长,看起来她似乎也对我不大满意,一声不哼地将稀粥扔进来就转身走人。
和金罗二人随便说两句,我就开始考虑自己的问题。不知不觉吃完该死的稀粥,我开始想吃一点其它的东西,但是护士长却迟迟没有过来,连盘子懒得收拾了吗?
于是我只好给还在聊的金罗二人打了个招呼,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倒在床上。在这个该死的疗养院我就像是坐牢一样,除了吃,就只能躺在自己的床上发呆。
但是,后脑和眼睛的不适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这似乎又从另一个方向说明,我确实是有病的……
渐渐的意识开始缥缈虚无起来,我想我是睡着了。
梦来得纷乱而抽象,像我的焦躁情绪。我惊奇于自己居然妄图在这片混乱中保持着理智,不断希望自己从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但是一切都徒劳无功。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友的离去,虽然,说分手的人是我。我回头,看见自己站在一个荒凉的山坡上,树上的叶子有黄的也有绿的,那是个秋天。天气温润,但我却惶恐起来。每个人都会惶恐,尤其在面对紧张的时刻。走廊上,周队扭头悄声对我道:“驷驖的事情有眉目了,完了开个会,合计合计。”说完,从来不苟言笑的他怪异地笑了笑,在这不该的时刻。我走进会议室,专案小组的弟兄都在,就等我一个了。周队在给大家道:“……驷驖倒卖器官的事情,我们经过半年的艰苦追查,从最初的买肾人入手,现在终于查到了真凭实据。今天开这个会,是个动员会。驷驖是什么样的企业,大家心里有个数,就算这会人赃并在,也未见能扳得倒它,大家以为怎样?”
“干他娘的!”
“对,咱不怕!”
“好,同志们战意十足,都是好样的。小郭,”周队看向我,“你来把具体的说说。”
我站起来,回顾周围的同僚,却一个字说不出来。一个月以前驷驖神经外科研发主管张家康找上我,宣布自首,希望坦白从宽,详细交代了驷驖倒卖人体器官的事情。这正是缠了我们队半年的案子,我立即陷了进去。但从告诉周队情况到现在,足足四个星期,周队说他要拿去研究研究,却不知道他和张家康研究了什么?还是上面还有谁?私贩人体器官,丧尽天良,可是,为什么偏偏找上我?我并不是个十分出色的警察,在内部考核或者业绩评比,我即使在中队里也只是中上而已,更别说大队了。平时我虽不能说碌碌无为,但确实不是十分抢眼。张家康怎么会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在查这个案子?
走廊远远的传来一个声音,我走到会议室门边。我将门推开一条缝,门里面,正是开会的会议室。周队坐在幻灯前面,他的脸一如既往阴沉苍白,像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一排弟兄都在对面。幻灯上,是大家看得熟得不能再熟的张家康、曲建等人的照片。张家康正偷偷摸摸地从超市里偷东西的神情配合他邋遢的衣着,简直像一个民工。他满脸皱纹和老年斑似乎和秃顶的脑袋一起显示出他的年纪,以致于他贼忒嘻嘻的笑看起来有股阴森的味道。曲建则西装领带,文质彬彬地带着副金边眼镜,神气地从奔驰车上下来。他是十足十的人面兽心,操纵人体器官交易并从中渔利,大部分钱都进了他的腰包。张家康相比之下更像一个军师。
幻灯前面,面对着大家,背对着我,另一个我自己正在侃侃而谈:“……张家康自首,人证已经有了。通过我们几个星期的测试,他是完全可靠的、诚心诚意的自首,并且非常配合我们的工作。目前他仍然在驷驖内,这个星期六下午,在城西的仓库,驷驖本市地区经理曲建也将到……”
该死!不,是……
愚蠢!
我想阻止那个自己再说下去,那是个陷阱!是谁?只能是周队!可是,为什么?
周队陷害我!
我想大喊大叫,却发现没有力气。我一把推开门,里面却是驷驖仓库外的院子。我冲在最前面!
张家康坐在车里,他脸色苍白到极点。瞬间他抬起头,因为他的胸口出现了一点血花!两点!三点!
他没有抵抗啊!我回头,竟然是周队开的枪!
地面燃起熊熊大火!不!那火是早就有了的!蓝色的火焰!
后院枪声响起,起码六到八个驷驖工作服的人拿着枪在往后退!情报有误!不是说只有张家康和曲建吗?是周队,有问题的一定是他!
但即使这样我们的弟兄是他们的两倍。
周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是曲建!郭震,你他妈还愣着干什么?”
是让我送死吗?
我止住自己已经冲出去的脚步,回头望,却发现自己在医院的走廊上,一个穿着护士白大褂的身影在门边一晃而过。
※ ※ ※
“啊——”一声大喊将我一下子惊醒过来。心脏咚咚地乱跳着,我大口地喘气,楼下的那人!
“啊!滚开!你他妈滚开!”和那天晚上一样,谁来找他了吗?这个时刻,只能是护士,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们呢?哪怕是那个胡护士长很不通人情,可也不必这样骂她吧?
“救命!滚!别摸我!滚!”他的叫声忽然变了,但我依然能听见,那似乎是被人捂住了嘴仍然奋力挣扎:“救呜!呜呜!呜呜呜滚!呜!”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楼下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大概是给他麻醉了吧?
上回是半夜喊的,现在白天也喊,看起来他病得真不轻,大中午的,睡个午觉都不能清静。
但我很快想到了自己的梦,心里骤然一阵发紧。
周队陷害我?
为什么?有什么必要吗?完全没有啊,除了我一个人以外还那么多弟兄都知道的,就算周队拿了人家的钱,也是没有办法吧?
有一点很特别,张家康!张家康从头到尾只有我和周队两人联系过。
那么,如果我和张家康两人同时……
我不知道我在床上坐了多久,反正后来陈青来叫我,说起来活动一下,我才从床上起身。对周队的分析在梦醒的一瞬间让我不寒而栗——配合楼下那位的恐怖怪叫——但接下来的理性分析却让我越发觉得,自己是掉进了一个陷阱里而不自知。
只是,我始终想不通,如果周队是被驷驖收买的,他又怎么把驷驖的事情抹平呢?开会讨论追捕驷驖集团神经生物学研发主任张家康?研究将倒卖人体器官罪魁祸首、驷驖集团本地区经理曲建捉拿归案的计划?专案组已经搞了许久了,全中队的人怕是都知道驷驖脱不了干系。即使一枪毙了张家康封了口,也不能挽救驷驖啊。
不过,有一个我一直没有想到的重大疑点是,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有所准备而需要我们大量人手介入,为什么不通知装备齐全的特警而仅仅是让我们中队的人上呢?
我心事重重地在走廊里散步,隔壁几个人没有出来,这倒方便了我思考。要放往常,楼下怪异的叫声肯定会牵扯住我全部脑细胞,但现在我只是一门心思将全部精力放在周队与驷驖的这个案子上。
一会儿,电脑房的门开了,老刘走了出来。看见我在走廊上散步,他皱了皱眉头,接着展颜道:“等久了吧?你用吧。”
我压根儿没有想用电脑,但既然他那么热情,我也懒得解释,将自己思考的东西记下来,也好。不过老刘跟着我走了进来。他的眼神依然怪异地盯着我看。
“干什么?”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他“嘿嘿”的皮笑肉不笑,忽然道:“这里的护士,从来不把口罩摘下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这么一说,倒确实挺奇怪的。其它医院里,护士们戴口罩是常识,但这样从来不取下,倒也不多见。但我不愿和他多说,道:“那又怎样?”
他依然皮笑肉不笑:“嘿嘿,你知道,为什么护士们要戴口罩吗?”
“不知道,也许是为了卫生吧。”
“既然是卫生,那么医生为什么不戴呢?要戴就该一起戴才对嘛。”
“这……不知道。”
“嘿嘿,告诉你吧,在医疗事故造成的病人意外死亡中,护士犯错的概率远远超过医生。护士们戴口罩,那是以防万一,嘿嘿,你也记不住是谁。”
“……”这种说法,听上去不像是真的,不过老刘的脸实在让我讨厌。于是我做了个手势,请他出去。
1998-01-28 07:13 雨
事情太过蹊跷。
我以为我需要面对的最重大的问题是理清楚驷驖这个案子的思路,但发生的事情却证明我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极端错误的!
昨天敲完那些字后,我的脚一滑踢了一脚桌下的机箱,硬件忽然报警,机箱里响起了一阵“滴——”的长音。我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关掉电源,探下身子查看。重启了几次,都没有效果。看来得用上队上电脑培训课的知识,因为当初我们一来就是从硬件装配上讲起的。机箱完全在写字台下面,写字台脚下的空间很大,却不知道为什么不靠电源近一点,以致于电线全部扯住了让我无法把机箱拉出来。但就在我将整个人都埋进写字台下面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喊声:“郭震,吃药。”
是胡护士长,该死,怎么是她?陈青到哪里去了?
“郭震?”
我张了张嘴,实在不想回答。于是我继续摸索机箱,同时想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打开机箱螺丝。
“吱——”机房的门被打开,从我在桌下的视角,只能看到胡护士长的皮鞋正站在门口。“咦?”她奇道,“郭……”
她回身道:“他到哪儿去了?你去看看房间。”显见是吩咐另一个护士。我连忙想探身出来,但是一句话让我停止了动作
“他怎么也不见了?”她道。
也?
谁还不见了吗?
她继续自言自语道:“难道……难道又是那个……”她的声音颤抖着,透露出一丝恐惧的意味。我看见她的脚焦躁不安的在门边踱来踱去。
老刘的声音传来,由远至近:“谁?郭震?他不是在用电脑吗?”
“没人,你看——”胡护的脚边出现老刘的鞋子。我第一次注意到,老刘脚上的鞋子并不是我脚上这种拖鞋,而是休闲皮鞋。
“咦,刚才他明明在这里的,我看着他进去的。”
另一个护士的声音传来:“他不在房间里。”
我暗暗好笑,心想这倒是无意中的一个玩笑,索性不出去让他们再找一会儿。但胡护和老刘的脚前后跟着进了房间里,是发现我了吗?
不是,他们把门关上了。我疑惑起来,只听胡护颤抖着声音道:“你说,会不会是那个……”
老刘一改平日和我谈话的滔滔不绝,言语沉稳而踌躇:“但是,没道理啊……他还没有症状,我们不是都计划好了的吗?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但是,昨天失踪小李到现在都还没有……”
李护失踪了?我回想起她哼歌的样子,觉得莫明其妙。也许是在这个兔子不拉屎的闷地方让人受不了了,年轻人翘班也不是不可理解。但老刘又道:“别说了,是什么原因现在都还没有找到。理论出现了重大的偏差也不奇怪,这个实验本身就要极高的风险,你来之前应该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计划?实验?什么实验?我疑惑窦生,老刘到底是什么人?
胡护道:“在小李失踪前,谁也不觉得有什么。我倾向于是幻觉。”
老刘嘿嘿冷笑了两声,道:“你和老家伙一模一样的德性,难怪当初你会看我不顺眼。”他的脚靠上胡护的脚,胡护后退两步,但他又靠了上去。
“别……”胡护叫道,“别在这儿,这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思……”她的声音清晰可闻,显然是口罩被摘掉了。她似乎挣扎着推了老刘一巴掌,老刘猛地退开两步。
“你说,”胡护道,“小李的事情,是不是你们计划好的?”
“你是说……开什么玩笑,没这回事。”
“哼,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来做这事,哪一个不是你们千挑万选过的,怎么会忽然有个什么底子都没有的才从卫校毕业的小孩儿?”
“这样啊……呵呵……”他又往胡护靠上去,“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你……该死!放开我!”
“好、好,”老刘似乎见胡护真发火了,倒也不敢造次,放开她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个小妞儿不是什么好鸟,才十六岁时就在卫校里被处分,原因就是和老师发生性关系,还不止一个。”
“哼,那又怎样?”
“怎样?她一没背景二没能力还正事不做,能找到工作吗?我们把她招进来,还不乖乖听话。”
“恐怕不是吧,你们该是想,哼……”
“我们可没硬要她去勾引谁。天,这么不人道的事情你怎么想得出来?”老刘阴阳怪气。“只是在贪腥的猫面前扔鱼,至于吃不吃,那可是她自己的事了。”
“我呸!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胡护道,“那我问你,她又怎么会到楼下那里去的?”
“嘿嘿,有人代劳了,她不用再扮猫,当然就要熟悉熟悉业务了不是?去照料下面的也算是接触实质的东西了。再说了,养这么个闲人还不能在她面前露太多,你不烦吗?”老刘嬉皮笑脸又往上靠,但胡护退后一步道:“你少来。现在人不见了,没找到人之前,我没心思。”说罢转身出门而去。
老刘轻轻的不知所谓的嘿嘿冷笑了几声,却并不急于出去。他在房间里踱着步子,口中喃喃有词。我屏住呼吸,仔细听他念叨,却只能听来额上回、海马回之类莫明其妙的词汇。
忽然听到他说:“真他妈有趣的医患关系呵……”随即便是标志性的嘿嘿冷笑。
医患关系?我没有听说过这四个字。不过我平日里也不去看报纸,现下有不少流行的词汇我都不知道。
这个老刘,看起来和这个疗养院熟得可不一般。我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周队和新来刑警队实习的漂亮女同事,对话也经常用老刘与胡护说话的口气。
那么,老刘该本身就是青溪疗养院的人。甚至,极可能是青溪疗养院的高层,院长一类的,这样既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对什么神经啊大脑啊之类的东西那么入迷在行,又可以解释他这副样子也可以勾引到护士与他亲热。
看起来,他们招李护进来,也是别有用心。只是胡护说的李护失踪是怎么回事呢?李护失踪,和他们的安排,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老刘终于出去,我出了口气,从写字台下面钻出来。对于今天这次意外的偷听有着特别的收获,我却毫无欣喜之情,只是心头的疑问更多了。我找了个空,先偷偷溜回自己的房间,确信没人看见。
一会儿陈青走进我的房间,我假装无事欣赏窗外风景的样子。但她却非常意外地将门关上。
“怎么?”我奇道。
“……”她脸色惨白,嘴唇蠕动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啦?”
“你……知不知道?小李……李护,失踪了?”她颤抖着声音。
我摇摇头:“怎么失踪了?”
“她……”她似乎在说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她不见的时候,有人看见了的。”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什么叫失踪的时候有人看见了的?有人看见的那叫失踪吗?我想开个玩笑,看到她的脸色并不像是开玩笑,于是我道:“怎么回事?”
她连连摇头:“我……我也说不好。他们让我来问问你最后看见李护是什么时候?”
我偏偏头:“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在那边走廊那个餐厅里。”
“嗯,还有刚才你到哪里去了?我们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你。”
这才是主题吧?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却看着别处,是窗外。我顺着她眼睛望了一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于是我耸耸肩:“我玩了会儿电脑就回来,感到有点困,小睡了下。怎么了?”
她瞪大眼睛:“可是,刚才你这间房我来找了的,你不在!”
我无奈道:“刚才我去了趟厕所,也许错过了。怎么,你们以为我也失踪了吗?”
她没有说话。但我分明从她眼睛里看出些东西来。那东西我见过,第一次在花园酒店套房的洗手间里,那个被人切了一个肾脏扔进冰块浴缸里的女孩子,眼神里也是这个东西。
那是巨大的战栗和恐惧。
我道:“你们觉得……我和李护失踪……有关系?”
“不,”陈青警惕地回头望了眼,门依然关得死死的,她道,“小李不是失踪。”
“那是什么?”
“你能想象一个活人,在你面前,一眨眼就不见了吗?”
“你是说……”
“小李失踪的时候我在场,”她道,“我不知道你刚才去哪儿了。但小李,我知道。她肯定不在这幢楼里。看着她失踪的人,是我。”
我愣了足足有十秒钟,这样的话没有逻辑,但是排除掉其他可能性,她的意思是说——
吃晚饭的时候老刘并没有出现,胡护士长也没有。只有陈青和另一个胖胖的孙护坐在边上。这是自我从病床上苏醒并在餐厅喝稀粥以来,周围人最少的一次。金惠生和罗卫民依然坐在我的对面,我们三人一人一碗清得可以当镜子的稀粥,只不过他们两人则吃着肉包子和蔬菜。不,准确的说,是罗卫民一人在吃肉包子和蔬菜,因为被允许吃的金惠生一副活不起的样子,喝了两口稀粥就连连干呕,看包子和蔬菜的眼神像看仇敌一样。我对陈青道:“我能吃肉了吗?”
陈青道:“还不行,不过你情况比较好,等黄院长回来之后安排给你彻底检查一次。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明天就行吧。”
我看着香喷喷的肉包子直吞唾沫,自从苏醒过来之后,我就彻底没有吃饱过。于是我问金惠生道:“你是什么病?怎么也得吃饭吧。”
金惠生阴沉的脸露出一丝苦笑,他摇头道:“没办法,胃口不好,吃什么都没味道。是胃病吧,在疗养。”
我愣住了,如果是胃病疗养的话,似乎应该多一些容易吸收消化的食物,天天硬逼着吃同样的单调食物是疗养手段吗?一旁的罗卫民一边嚼着咸菜一边道:“你应该多吃点,像我——不过这些东西确实味道不大好,我闻起来也很不地道。不过入口还好,管他的,当是吃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
“吃饭的时候别说话!”曹护站起来打断我们的对话,“金惠生,如果吃不下,就回房吧。”说着过来搀扶金惠生的样子,但被金惠生拒绝了。“我再试着吃一点。”他道。
奇怪,为什么不要我们聊天说话?是我敏感过度吗?我不动声色,罗卫民却鼓着眼睛瞪着曹护,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吃饭。我回头,发现陈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但曹护打消了我的怀疑,她主动道:“我也得下去吃饭了。你们现在病情都稳定了,应该可以多活动活动,互相聊聊天,也是个伴儿。金惠生你自己能回房间?”
金惠生表示自己没问题。于是曹护也下楼去。
待曹护一走,三人都像憋了好久一样张开嘴巴。我立即抢先道:“你们来这里多久了?”
金惠生道:“三天,你呢?”
罗卫民道:“我也是。”
“三天?也就是说,昨天吃饭,你们其实也是第一次见面?”
两人都点头,我道:“那个老刘呢?你们以前见过他吗?”
两人一起摇头,罗卫民端着盛粥的晚,顿了一下:“不过他就住在我对门。他说他本身就是这个疗养院的创建人之一,不过现在疗养院建成,自己倒身体垮掉了。”
我点点头:“这个和我了解的情况也差不多。不过——你们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来的吗?”
罗卫民和金惠生都点头,罗卫民奇道:“老兄,这里在大山之间,你不会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吧?”
我苦笑:“我要知道那就好了。”我将我的情况告诉给了他们二人,二人都啧啧称奇。
“看来你是得的失忆症。”这时罗金两个业余医生给我下的会诊诊断。
罗卫民是个报刊作家,专门投稿给报纸文娱版,在版面最底部连载那种商场啊官场啊情场啊之类的小说,而金惠生则是个电脑工程师。听到电脑工程师这几个字顿时让我肃然起敬,不过他却愁眉苦脸。
“拉倒吧,我现在干什么都没心情。人是铁饭是钢的道理我懂,但是舌头上总是感到有股怪味,吃不下去东西。”
罗卫民好奇道:“什么怪味?”
“就是一种,腥味,”金惠生道,“我也说不上来。有时候好像是血的味道,有时候又很涩嘴,总之就是不对头。吃什么东西都不管用。”
我没兴趣听他们抱怨身体。我只对自己在这里的境况感到焦急。我道:“你们,你们有没有一种感觉?我们其实是被软禁在这里的?”
罗金二人怔住,金惠生首先点了点头,罗卫民则道:“……你不说我还不觉得,你一说我就……不会吧,黄院长我认识,是我老熟人了。是他让我到这里来疗养的。”
“我倒觉得,之前几天,我们甚至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除开吃饭就管在自己房间里,今天这样放开让我们交流,是不是故意的呢?”金惠生道,“反正我进来之后,就对这里没有什么好印象。”
“为什么要故意让我们交流?”我道,“交流病情?或者……你们听到楼下那声音了吧?”
二人都点头,我又道:“你们知道失踪护士的事情了吗?”
罗金二人茫然摇头,我心道难道是要我将这件事情说给他们听?但是看不出有什么不说的理由,于是我道:“楼下那个病人的叫声恐怖吧?他的情况非常糟糕,今天我的那个护士给我讲,他浑身上下没几寸皮肤是完好的,双手的末梢神经都被重新整理过,失血,过敏,排——感染,还产生幻觉。”
“什么幻觉?”
“他总是觉得有人在靠近他。楼下还另外有组人。昨天临时有事,结果我的那个护士和小李护士以及另外两个人照看他。他后来中午又发病了,你们听见了的?”
“对。”
“他们四人一齐上去按住他。他的力气很大,但平时他们又不能把他绑在床上,因为皮肤损毁严重,长时期接触床单会粘在上面感染的。所以他一发作,他们只好人工上去将他按住。我的那个护士拉住他的一条裤脚;另外一人拉住他另一条腿;一个人上去从背后卡住他脖子将他往回拖;本来小李是第一次让她干这个,在一旁吓坏了,结果那病人伸手挣扎的时候,抓到了小李护士。”
“然后呢?”
我道:“然后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的护士告诉我的时候,我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你们看过吸尘器吸东西没有?如果把这个场景逆转过来,或者拍下来倒着放,你们明白?”
两人大惑不解:“什么吸尘器?”
我道:“那病人的手!一只手抓着小李护士,另一只手呼一下,像倒着放的吸尘器吸尘场景,喷出一堆东西来。”
“什么东西?”
“没人知道!没人看清楚那是什么,一溜烟就不见了!”
罗金二人面面相觑,我耸耸肩:“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在脑海里想象出这个场景来的。”
罗卫民沉吟道:“刚次你说小李护士……”
“他们都所有人都注意那个跑出来的东西,等他们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小李护士不见了?”
“不见了。”
“就这样消失了。”
我摊开双手:“这是我的护士告诉我的事情。”
他们都表示怀疑和不信任。显然,我这番不着头脑的说法无法让二人相信。罗卫民道:“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就这样消失在空气中了呢?”而金惠生则对那团东西表示怀疑:“三个人盯着,到底是什么东西都没有人看清楚,未免太悬了吧?”
我没能继续就这个问题说下去,因为楼下的护士们很快就上来了。她们将我们吃剩的东西端走,并让我们回房间。
“休息!”胡护冷冷道,“休息很重要。”
我对于这种如同囚犯的待遇感到愤怒,这个事实已经证明我们实际是被软禁起来的,甚至彼此之间都不能像一般监狱囚犯一样沟通。但是后脑偏偏在这个时候痛了起来,我不得不依靠着墙壁往回走。
看起来,昨天发生了许多事情。不知道今天会怎样。很奇怪,我现在在电脑上敲字越来越多了,我记得以前我看见文档都是头痛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很无聊的缘故。
现在是28号早上,今天还没开始呢。看起来以后都会是在早上叙述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刚才想去找罗卫民或者金惠生聊天,但被护士拦住了。我认为现在还不到动粗的时候,因为我昨天晚上以来头痛得很厉害,病情似乎有反复的迹象。
我应该更小心行事才对。
1998-01-30 07:39 雨
雨一直下个不停,这个通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复。不过现在看来,这应该是个绝好的借口。我不相信一个重病疗养院会建在一个没有手机信号的地方,通过这两天的观察,青溪疗养院的设施相当先进的。
写完前一天的事情,我并没有急着从电脑房出来。
前一天的怪梦意味着什么我无从知晓,天知道,也许梦根本并不意味着什么。但那梦引起的极其沉闷压抑的气氛一直影响着我,直到此刻。
周队是否出卖了我,如果是,又为什么呢?
一本叫《梦的含义》的书抓住了我一扫而过的视线,从电脑桌对面的书柜里。我将书抽出来展开,一页一页地翻弄着。
书里的专业术语很多,但也有我看得懂的内容。比如说,其中一节引述一个西方学者的观点,认为梦是大脑机能中主思维休息之后,各种不再受约束的信息及其载体——神经电流——任意在大脑中四下流窜的结果,其间还受到身体因外界刺激而变化。而另一章里,则引用大量关于梦的预兆的实例,指出梦的成因并非前一章中所讲的那样“机械物理”能完全解释。
我翻了一小会儿,脑袋里被灌输些莫明其妙又自相矛盾的东西,却并没有找到我想找到的答案。但那种压抑的情绪化的气氛还是笼罩着我。我并非从未做过恶梦,估计但凡是个人都有做恶梦的经历吧。恶梦之所以为恶,我理解,是有让做梦者本身害怕或者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但是,有多少人是在从恶梦中醒来之后依然保持同样的情绪和想法的呢?或者,有多少人是从恶梦中挣扎出来之后仍然心中的恐惧不仅不消失,反而更加越来越明显?
是的,我无法欺骗自己,我狠害怕,害怕这个让我害怕的梦本身。
将书放回去,不小心一旁一本小册子被抽出来跌落在地。我拾起来一看,是一本医护人员守则。只见上面写着《青溪疗养院工作人员须知》。前面几条乏善可陈,无非工作认真负责关心病人将病人当亲人一类的废话,但翻到第二页,一行话勾起我的注意:“第六,由于本院的特殊工作性质,本院工作人员不能以任何未遮掩面部的形式出现在病人面前;”
还有“第七,在与病人接触过程中,工作人员面部裸露部分必须低于四分之一;”
真是奇怪,医院的医生护士不以本来面目示人,穿白大褂戴口罩,我一向意味不过是出于卫生的缘故,怎么有硬性规定必须遮住面孔不得取下呢?还规定了遮住的面积?
我接着往下翻:“第九,由于本院病人的特殊性质,本院工作人员不得私自将病人病情透露,亦不得擅自帮助病人联系外界,包括其其家人亲属;”
这算什么?
我倒抽一口冷气,看起来,什么大雨引起山体滑坡道路中断等等,都是确确实实的借口,让病人与外界隔绝联系是这个疗养院的工作守则明确白底黑字写明了的。
我口干舌燥,脑袋里一片混乱。手里尽量将那薄薄的须知抓住,却又感到沉重无比,以致于我需要双手才能将这几页纸拿稳。脑海里反复滑过的字眼与那须知上的字相重合在一起不断闪烁,“本院特殊工作性质”“本院病人的特殊性质”……
特殊?
不是不注意,只是不知道如何用恰当的形容,直到此刻我才一边摸着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后脑一边暗想,说起来,果然非常非常与众不同啊。
我他妈到底得了什么病?
我将须知塞到裤腰带处夹稳,忐忑不安地走出电脑房。上一回偷东西还是六岁的时候,从外婆买菜剩下的零钱中摸走五分钱,给自己买了支棒冰。打那以后十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未曾偷过什么东西——入警后偷东西的人倒是见过不少。
所以当戴着惨白口罩的曹护的脑袋在我一拐出门就跳将般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吓得差没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曹护自己也被吓得不轻,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在惨白口罩下大口喘气,临了,还白了我一眼。她手里握着一个吸尘器,显见是正准备做清洁。我不记得有哪个医院的护士也有拿着吸尘器做清洁的义务,不过她注意到我询问的目光,很快镇定下来:“青溪人手不够,做清洁卫生都是大家轮着来,”她解释道,“怎么?要不要试试?”
我转身而去。一个拙劣得让人尴尬的玩笑,不仅不缓和气氛,反而加深我的怀疑。作为一个疗养院或者医院,或者别的任何类似的玩意儿,都应该有专门的工人做卫生才对,我脑海里闪过蓝布制服戴着口罩的清洁工的形象。常年的刑侦工作让我对这样的小细节的不同寻常有着相当的敏感。青溪这样的做法,原因只能有两个。要么是经费不够精简人手;要么是尽量缩小知情人数,以便掩人耳目,减少泄漏出于某些原因不愿为人所知的事情的可能。
我回头,看见,曹护手中的吸尘器正“呜呜”作响,吸尘器头所到之处,墙角灰尘全都被吸了进去。
当时我只想气关于小李护士失踪的事件,以及关于小李护士失踪的一系列说法。
“……像吸尘器工作的过程倒过来一样……什么东西从那人袖子里出来……”
真是不祥的预兆!
我连忙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同时这样本能地想着。
※ ※ ※
被不祥的景象震慑住灵魂一样,我在恍惚中回到自己的房间,但心理却没来由的反复出现曹护的身影。
陈青正在找我,让我弄一点大便给她,她到楼下化验后,说我可以吃除了稀粥以外的其它东西了。不过我实在没那个心思,倒不是金惠生那种吃什么都没味道,而是头痛。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头痛得厉害,一直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我以为又会听到楼下那个病人的惨叫,但是却没有。他们似乎把他安顿好了。我一直翻到天亮才合了会儿眼。头痛像是一团很绵软的什么东西,吸附在大脑上。我不时用拳头捶自己的后脑疼痛处,一直捶到眼冒金星。
可能是看到我的病情反复,陈青最后还是让我喝粥。我试着喝了一点而已。吃饭的时候罗卫民喝金惠生都不在,住在餐厅隔壁的金惠生据说昨天情况也不大好。我再次想去找他们试试,先想去敲门,但被阻拦了,想去找罗卫民,也没有成功。诺大个餐厅,只有我和陈青两个人,我吃,她看。我有点尴尬,但是她说:“这有什么关系?你是病人嘛。我吃过了。”
其实我还不就喝了小半碗粥。
接下来没有事情可做,我只好一边吊盐水,一边在床上胡思乱想。昨天陈青给我说的时候脸色发白,我想她也是个不知道内情的无辜的护士——和那个失踪的小李护士一样。而胡护士长、老刘,则显然知道得很多。老刘甚至可能是主谋之一。还有那个没有露面的黄院长,我操,既然说山洪把路都截断了,那么黄院长他能飞出山去吗?
看来金惠生和罗卫民两人的状况和我一样糟,吃中饭的时候才知道,今天两人都不让出来活动。陈青说都是各自负责的护士将饭带到房间去吃——就像第一天那样。后来聊起才知道,前天去楼下按住楼下那个病人的,除了陈青和小李,以及另外两个专门负责楼下的护士,还有胡护士长,只不过她一直在旁观指挥。这个不意外,那天意外地偷听到她与老刘的谈话,当时她的声音发颤,显然是被吓住了。
一个老资格的护士都被吓唬成这个样子,当时的场景显然是非常诡异可怖的。
吃完中饭就躺在床上发呆。老刘今天依然没有出现,不过我也懒得提及。他的身份被敲实了,这是陈青主动悄悄透露给我的,和我想法并无二致。青溪疗养院只是某个单位与医疗单位合作建立起来的,说白了是挂着医院的旗号自己搞了个干部活动疗养中心一类的东西。听起来,似乎黄院长的地位也未见的能让老刘低头。
如此说来,那天老刘与胡护在亲热之余提到的计划,听起来,似乎是想利用小李的性格弱点故意引诱她做什么事情,不过现在失去利用价值了。那么,小李的失踪应该是人为故意的。
我叹了口气,回头看着窗外细雨绵绵背后的荒山野岭。在这样的地方,失踪意味着什么呢?凶多吉少啊,这些地方随便一锄头就能挖个坑把这个女孩子埋了。
另一方面,小李是怎么失踪的呢?显然,胡护士长并不知情,所以当时吓坏了。陈青告诉我的时候,也是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我在情感上倾向于相信陈青说的是实话,但理智上确实也感到很困惑,就像罗金二人不相信我转述的一样。在处理病人的时候出现意外,在其中两个护士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一个活人变没,还不让这两个护士看见,恐怕只有职业魔术师才能办到。
不过话说回来,当时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病人身上,那么倒也符合魔术的要领——转移注意力……
整整一天,我做的事情,无非是躺在床上昏头昏脑的自己给自己滴上眼药。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尽管手上一直都在打点滴,但是后脑的疼痛没有减轻。一直到深夜都是如此。闭上眼睛,脑海里似梦非梦,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在深夜,我猜我应该还是睡着了。
因为有梦。
张家康忽然出现在我楼下的超市里把我拦住,我很惊讶。面前这个糟老头子我很熟,每天都会看他的照片资料很多遍,但我没想到其实他也认识我。
“郭警官是吧?我知道你们在盯我。”
我无语,能说什么?拔出枪来让他靠墙站好?我下意识一摸,篮子里只有根黄瓜。
“我自首。”他道。他的脸上浮现出怪诞的笑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他是怎么认识我的呢?谁告诉他我是个警察?周队?可是,这么大个圈子,何必把我圈进来?我又不是什么关键人物,又不是实权说话的头儿……
忽然间,后脑一阵痛彻心扉让我瞬间清醒过来。不,不能说完全清醒,只是沉浸在那无边的痛苦之中。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大叫,全什么也听不到,我想睁开眼,却又什么都看不见。后脑传来几乎是刀割过般的痛楚,不,是一把刀正在切割我的后脑!
那把刀插进我的后脑,慢条斯理地切割起来。我无法形容自己心里的恐惧,只是期盼它不会将我的整个大脑都割掉。我的手无意识般地到处挥动着,我拼命地控制住它们按回我的头部,去摸索后脑的那块地方,但收效甚微。我想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睛奇怪的被什么东西牵扯住,后脑越痛,我就越没法睁开眼睛——或者睁开眼睛也无法看到东西。我没有多余的力气移动头部,或者翻身,或者思考什么问题,只是压在床上不停地喘着粗气。
渐渐的,疼痛似乎在一点一点地挥发,在我的喘气越来越平缓的过程中,思维也开始重新活动起来。我伸手,摸到一点湿润的东西,旁边有点硬硬的碎片一样的东西。应该孙输液瓶被我碰倒了,我想。我小心翼翼地尝试着睁眼。
一层黑雾笼罩在河边,不,我不确定是不是河还是湖泊。雾其实也不能说算黑,相比记忆中的雾,这雾更厚、更肮脏、更扎实,怎么说呢?像天上灰黑的乌云压在了地上。我看不清一米以外的东西。
我坐起来,后脑有一阵温温的热度,但并没有特别的不适。地上是碎石,绝大多数都是火山石那种黑色,罕有白色的,也没有水边常见的鹅卵石。耳边吹过呜呜的风刺骨,我不由地抱住肩,将自己靠在地上,因为那里暖和。
没错,是火山,空气中和地上的碎石都有一种硫磺味。我的手还有点不适,一看,输液管还插在上面,输液瓶子挂在输液架上,在我的背后。
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那天在医院里醒来一样。
我在什么地方?
我拔掉手上针,看着面前横沉的黑雾发呆,自己手上随着针头拔出而带出的鲜红清晰可见,似乎是这片灰暗中唯一的鲜艳。我连忙本能地将出血点按住。
我疯了么?还是我又在睡梦中被人搬走了?面前的景象真实得和我自己一样,手上拔出输液针头的血管出血似乎也说明我没有在梦中。
前面不似河,我向前走了两步之后确认,因为那水并没有流动。不仅如此,那水似乎根本就不动一丝一毫,即使有风刮过。黑色的,死寂的水。
死?
我死了?可是,我显然意识清楚,因为我能回忆起来前任女友分手也是在湖边,分手的原因有很多,但最重要的是我受不了她爸妈看上门女婿一样的眼神。就算我是从小城市来的,好歹也是个堂堂二级警司,我受不了那肮脏气。
现在,我又在什么地方?又是这种一个人都没有的地方,真是奇怪,为什么每次醒来都会一人独处什么人都没有呢?
这个地方,我有说不出的厌恶,瞬间,我的意识中出现了极端厌恶的情绪。之前没有出现,也许只是因为好奇的缘故。
而初次在青山疗养院醒来,出了好奇以外,是没有这种厌恶的情绪的。
这种厌恶,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排斥,或者本能的抗拒。
或者本能的恐惧。
空气中的冰凉透露出一种死气,而脚下有温度的硫磺味石头,怎么闻,怎么觉得和火葬场焚尸炉有关。
至于那看不见尽头的死气沉沉的黑水,更是透露着一种死亡的讯号,我不得不尽量让眼睛转开来,周围笼罩的黑雾虽然也可可憎,但毕竟虚无朦胧,比实在而又可憎的东西稍稍好那么一点。
不,我错了。一个鬼影一样的身影在雾中闪了过去!
那里有人!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是……
那张脸再次一晃而过,我猛地往后一抓,却什么都没有抓到。但我却在那瞬间看见了那身影的位置。
不是在雾中,而是奇怪的,在那摊水里。
我小心翼翼地往前探出脑袋,灰暗的雾在黑色的死水上滚动着,我伸手抓起一把水,那水冰凉刺骨,带着一股奇怪的、让人厌恶的味道。
我把玩着手里的水渍,水和其它地方不同,滑腻可憎,如同……如同被什么油腻的东西污染过。心里回想,越想越不对头。那张脸……
那是本来应该已经死去的脸。
疼痛再次袭来,毫无征兆。这一次,我有了经验,只是坐在刺痛屁股的碎石上,双手护住头,拉起膝盖顶住自己的额头。但巨大的疼痛还是将我这个事先想好的对抗姿势打翻,最后的意识是我胡乱的伸手乱抓着水边地上的石头,拼命的扭曲挣扎着。
在痛苦中,那张脸赫然出现在水里!我勉强可以在痛苦得布满眼眶的泪水中辨认出来。那是那个该死的张家康。他应该已经被烧死了才对!他怪异地笑着,看着我……
我噌一下坐起来,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哦,是个梦。
又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梦醒睁眼的时候会留意到自己的眼角,可能我是最特别的一个。但事实上,就在我睁眼之后,我依然看见张家康恶心的脸出现在我的眼角。
是的,是他的脸,凭空悬挂再窗台上,和窗框重合,好一阵之后,才慢慢淡去,让真实的窗框显示得更加明显。
难以形容我的恐怖,心中一阵发堵,脑袋嗡一下炸开了。因为那时候我第一个想法是,张家康在窗户外面!
但我起身到窗口确定窗户真实存在的时候,我已经想到了,我有毛病的眼睛也许是罪魁祸首。
只不过,做梦时候的场景,怎么会在苏醒之后还在视觉上残留那么久呢?
1998-01-31 06:09 阴转小雨
很多事情。
一件一件说吧。
前一天早上看见的所谓“凶兆”,被随后自己的怪梦冲淡了印象。
但三十六个小时后,凶兆得到了应证。曹护死了。
而我看见的所谓的凶兆,即她用吸尘器打扫的模样,则是她在人世最后一次为人所见的活动身影。
而我则是最后一个见到她活着的人。
而到了那时,一阵诡异的酷似小李护的歌声响起,凶兆越发清晰可辨。只是所有耳闻者都不约而同有这可怖之音绝非最后一次的觉悟。
※ ※ ※
到如今这个地步,我自然知道我的眼睛毛病不浅,但之前我却从未听说过影像——尤其是梦中的影像——在视觉上残留如此之久。当然,我不是眼科专家,但无论如何,做梦的影像停留在眼睛上,听上去总有些不大对头。对此,青溪疗养院的医护人员守则里概括性总结了两个字:特殊。
楼下的病人进来安静不少,不再有“滚开”“不要碰我”之类的嚎叫,在吃中饭时分,我忽然开始怀疑这个可怜的家伙到底是情况转好了还是已经死掉了。但我没有机会询问,甚至没有机会和人商量。中饭由护士端到房间里,我胡乱吃了些,就在床上躺着胡思乱想,或者躺累了就靠在窗边看外面的雨景听雨水滴答。大半天就这样挨过,直到傍晚来临。
餐厅里,金惠生还没到,罗卫民已经就坐了。我顺着那个说话声音粗得如同男人一样的赵护的指引坐下,这才意识到一个奇怪的事情。
金惠生没来不是问题,因为我还没坐稳他就在胖胖的孙护的搀扶下进来。我奇怪的是,昨天他们两人都有病情的反复,而我也几乎痛得下不了床。昨天我们三人的病情在同时复发,而今天似乎有同时好转。
巧得无法不让人去做暗中控制这一类阴暗的联想。
而另一方面,在我们都不方便行动的同一时刻,护士们出现在二楼的时间却大为减少。今天自我起床伊始,负责我的陈青就没有露面。而同时老刘也不出现了,就像知道我已经知晓他的神秘身份一样。
赵护和旁护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有监视我们的意图,分完食物很快就离去了。快得有点不可思议,因为连以往略嫌多余的嘱咐之语都省去了。一直在偷偷交换眼神的我们三人待她们离去的门一关上,竟迫不及待地同时抢着开口。
罗卫民道:“你们听到了吗?”
金惠生则道:“老刘到底到哪儿去了你们不奇怪?”
我说的则是:“你们到底得了什么病?”
我说得最快,罗卫民说得最慢,所以他一说完我和金惠生就同时问:“听到什么?”
“李护!你们没有听到李护的声音?”罗卫民瞪着眼睛。
然而我和金惠生面面相觑:“李护?那小女孩儿不是说失踪了吗?”
“是,我知道,”罗卫民道,“但我发誓我听见了她的。”
“你听见了她的?她又回来了?”
“我不知道,”他一顿,声音低了下去,“不过,我认为李护病没有失踪!”
“什么?”
“是的,我认为她并没有失踪。我相信我的耳朵,我确确实实听到了她的。刚才我想问那两个护士,她们却都不承认。联系到我们现在的处境,我认为其中有些问题。我分明……”
“等等,你听见了李护,她说了什么?”我问道。
他的眼睛睁到滚圆:“歌声!”
“啊?”
“歌声,就是她时常哼哼的那样……”说着罗卫民用自己和小李护士相差甚远的嗓子胡乱哼哼几下,但我捕捉到一段耳熟的节奏。我道:“是不是那样的……”我试着哼哼起来。
“对!肯定是!”罗卫民一脸的兴奋,“你也听到了不是?看!我就知道我的耳朵没有问题的。我告诉你们,她们明明知道李护还在,却说她失踪了,这里面有阴谋!”
我吓了一跳:“什么阴谋?”
罗卫民道:“我不知道。但是我肯定里头有阴谋!你说过的,我们现在其实是、几乎是被软禁着的。这个失踪的李护显然只是针对我们才合理。我们……”
罗卫民的眼眸放着亢奋的精光,我不确定是不是被人下了药。听起来他是个拙劣的阴谋理论爱好者。他接下来的胡说八道我没有再听下去,写小说的人都喜欢幻想,钟情于这个世界实际上并没有他们臆想中那么泛滥的阴谋理论,或者情节。我是听到了李护的歌声,但那是在李护失踪以前许久。我不认为我听到的歌声会给罗卫民带来多少安慰,至少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样多。兴许每个人都听过李护的歌声,如果有人听熟了觉得好听也跟着哼哼,那也不能说完全没可能。另一方面,小李护士失踪与否,我实在看不出与“针对我们的阴谋”能扯上多大的关系,不管罗卫民如何胡扯瞎编。
“但是,”我打断兴高采烈的罗卫民,“我是在李护失踪之前听见的歌声。”
“啊,是这样啊,”他看起来有点失望,“但不管怎样,我是听见了她的歌声,在她失踪之后。”
金惠生道:“有没有可能是其他人?我是说,为什么唱歌的一定是李护?为什么不能是其他人?反正我是从来没有留意听到过,不过,你们真的能区分开李护的歌声和其他人的歌声吗?”
我和罗卫民都表示听得很清楚,能够区分开来,而且那一次我还看见了人影。我暂时记不起歌词了,不过电脑里在听到的那天记得是记录了的,所以也不是很在意。罗卫民和金惠生在一旁争辩起来,而我的思路被金惠生的话吸引住,就如同我自己想到的,也许是另一个人在哼哼。
“喂!你们不奇怪老刘的失踪吗?”金惠生道。
“是了!”我不太灵光的大脑总算捕捉道了那一丝飘忽忽的东西,但这大叫一声却吓了金罗二人一大跳。
“什么?”
“老刘!我想通了这其中的环节。”
“什么环节?”
“金惠生刚才说的和我自己的怀疑不谋而合:为什么唱歌的一定是李护?同样的,我们换个角度来想,为什么楼下那人一定要是楼下那人?”
金罗二人显然没有理解我的意识,我解释道:“老刘哪里去了?为什么,楼下那人,不会是老刘呢?”
“可是老刘住在我对面的。记得那几次,楼下那人嚎叫,他都和我在都一起,要么是在窗边上聊天,要么是在走廊上散步。”罗卫民道。
“那几回是那几回,现在是现在。原来楼吓的那人可能早就彻底疯了,也可能早就死掉了。现在老刘失踪了,楼上的护士减少了——甚至受黄院长安排专门负责我的护士也不见了——他们到哪里去了呢?而与此同时,楼下那人居然开始不嚎叫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全都去了这里!”我指着地板,“楼下!”
“为什么?”金惠生道,“他们去了楼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对!为什么?为什么要去楼下?在弄清这个问题之前,我认为我们需要明确件事。第一,老刘本身就是青溪疗养院的一员,区别于我们这些病人,他本来就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我将上回在电脑房偷听到的老刘与胡护士长的谈话事件复述给金罗二人,二人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我又道:“第二,我们是怎么来的?我是无意识间被人送进来的。我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送进来的,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我上一个记忆是有人对我开枪,下一个就是在病床上面对护士们了。合理推想,显然是被某个医院急救之后,辗转送到了这里。为什么?这是我想知道的,自苏醒过来之后我少说也问过自己一千遍这个问题了。罗卫民,你是黄院长的熟人,那么你可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这——我当时睡着了,要具体说,还真不好说。”
“大范围?知道是在哪个省吗?”
“……”
“不会吧?连在哪个省都不知道啊?”
“我……跟老黄一上飞机……就是黄院长啊,睡熟了之后的事情都记得很模糊。不过中途转了好几趟机,换了好几次车,到最后一个他们的部门所在地,老黄又说我病情恶化,把我胡里胡涂弄到这里来。说起来,我倒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啊!”金惠生叫道,“我也一样!我还以为自己已经病入膏肓意识模糊了呢。”
“怎么回事?”
金惠生道:“当时在医院住下,忽然有一天觉得身体不适,然后就有医生模样的人被护士领来给我做检查,下病危通知。接下来整个人都昏沉沉的,他们爱说什么做什么都由得他们。最后记得是在飞机上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这里了。”
“如此说来,”我道,“我们的情况其实都是一样的。稍微有点区别是我意识全无,而你们在过程中间断的有点模糊的意识而已。”
“不,”罗卫民道,“我们都不记得到底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到这里来的。我们来这里的时候,都昏迷了一段时间,上一个记忆还在外面,下一个记忆就是睁眼在病床上了。”
“难道是……拐卖?”金惠生道。
我哭笑不得,却只能点头:“我看多半是这样。”拐卖人口案子我也办过,多是年轻的女孩或者小孩子。我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被拐卖的那一天。记得上一回解救了一个被卖进山里当媳妇的女孩,一问居然还是研究生,被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农民卖了。当时心里好不鄙夷,心里嘀咕这研究生这么多年书都读进狗脑袋里去了。现在的我却只能想连警察都能被拐卖,这么多年刑警原来都是狗当的。
“不对吧,”金惠生道,“哪有拐卖大男人的道理。再说,我们的病都是事实不是?”
“不是通常意义的拐卖,但是我们被诱拐到这里并被软禁一样控制起来是肯定的,”我从怀里拿出那本《医务人员须知》小册子,“特殊!问题就出在这里。”
“这……”二人争着拿起翻看。我继续道:“毫无疑问,我们三人身上有种特殊的共同点,所以才会被像被拐卖一样弄到这里来。我们不清楚这里是哪里,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但我们依然有机会推测,从这个我们的共同点入手。准确的说,是我们四人,包括老刘。”
“还有他?你不是说他是他们中的一员吗?”
“是的。但尽管是这样,他毕竟也是病人之一。这个共同点我揣摩了许久,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从事不同的职业,经历、性格、年龄都没有共同之处。我们共同的显然不会是因为我们都是人或者都是男人,而是我们的病。我们身上唯一能找到的共同点是,我们都是病人。由于我昏迷了很久,我不能够确切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毛病,所以我必须要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病?”
金罗二人对视一眼,金惠生道:“最先说是消化系统的毛病,却检查了几次,也没有个所以然。换了几家医院,都说是胃病。我总觉得他们说话有点不清不楚,所以后来自己偷偷看了化验单,发现是食道癌,而且扩散到了咽喉。”
“他们是谁?”
“其他医院的医生。后来我经其中一个医生介绍,才找到这一家来。不过话说回来,当时一个人胡里胡涂,被化验单上食道癌给吓蒙了,也根本没留意这家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就答应了。”
罗卫民道:“我也不清楚我的毛病在哪儿。我甚至觉得自己没啥大毛病,除了有时候有点头痛。后来跟黄院长一说,他说他有个地方环境好,检验条件也很好,说不定可以给我治好。我跟他来到这里之后,他把我检查了半天,反而什么也不说了。偶尔碰上一回,也只给我说什么再观察观察之类的敷衍话。现在想起来,难道也是……癌症?”
我一愣,我后脑的剧痛……难道也是肿瘤引起的?这就是我们的共同点?
如果是这样,那么一直都没感觉的我会在失去意识之前那一刻、在曲建向我开枪的那一瞬间突然发病,并因此而救了我自己一命。
这样的巧合,未免太过玄妙,何况就算如此,那么之前周队的那些可疑的动作又怎么解释呢?
我摇摇头,决定暂时不去想那么多。毕竟周队与驷驖的事情距离现在的我如同是上一个世纪的,或者另一个世界的——甚至是上辈子的事情,我不吉利地想到,现在的问题主要还是弄清自己现在处境再做打算。通过刚才金罗二人的叙述和表现,我可以基本断定他们没有骗我,都是和我一样的受害者。于是我开口给金罗二人分析,也是给自己理清思路:“老刘失踪的那天,正是护士们开始古怪的不再频繁出现的那天,也正是医院大乱、小李护士失踪的后一天。而就在这么同一天,我们所有人的病情都突然加重到了病床都下不了的地步,我记得没错吧?”
两人点头表示同意,我又道:“我们的病情反应各不相同。我的毛病在眼睛,金惠生你的在消化道,而罗卫民你没有明显的症状。而就这样的毛病却居然在同一时间恶化或者好转,难道不值得怀疑吗?而与此同时,就在小李失踪被确认而老刘也失踪的时候,没有护士们向我们提及老刘的事情,而在此同时,楼下的那人也不嚎叫了。这种一系列的巧合,未免又太巧了吧。”
“你是说……”
“老刘下去了,”我道,“这是我的结论。我们都有奇怪的但又相当严重的毛病,这是我们的共同点。但既然我们同时病情反复,那么老刘也不能例外。所以那天应该是老刘病情忽然恶化超过预期、所有护士都去忙着照料他甚至急救他去了,再加上小李不知所踪,由此才会是我们看到的好像护士们人手不够的情况。我认为,老刘下楼去了。他的病情恶化到超过我们、甚至到了以前那个楼下的病人的地步。”
金罗二人面面相觑,显然已经意识到了我接下来的话:“我推断,我们也有那一天。那种惨绝人寰的嚎叫,恐怕就是我们的前辈。但我可以肯定,既然我们之间除了这该死的病以外根本没有相同之处,答案应该是显而易见的。金惠生你决不仅仅是喉癌,我们都得了一个毛病。一个可怕的病。”
就在此刻,一阵诡异的歌声传来。歌声缥缈异常,像是来自门外的走廊,又像是从遥远的山峰之间传来。
但在我耳里,那歌声却并不大正常,远远听上去,朦胧非常。
我没来得及听歌词,也没有注意曲调。在那一刻,我保证所有人——金罗二人也是——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李护!
我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推开门,一个护士般的白色人影在走廊尽头消失。
“李护!”在我身后的金惠生还想大声嚷嚷些什么,但我制止住了他这个不明智的举动。罗卫民沙哑着声音道:“看见了吧?我说得没错,小李护士根本就没有失踪!”
是的,我也看见了。但在那一刻,我的心里冒出一丝无法形容的古怪味道来。我不知道那是谁,但确实怀疑那个人影是李护。
在青渓疗养院,所有的护士都没有哪怕一次以真面目示人,对于护士们身份的判断,我更多的是依据从身形体态和走路姿态。以致于一段时间下来,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在观察判断人的注意力已经从面部转移到了整个身体上。
而那个一晃而过的白大褂身影,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却无法联系上李护那种充满朝气的身影。我想起那一次她在门缝里一晃而过的情形。
“怎么了?”金罗二人奇怪刚才还侃侃而谈的我突然间的沉默。我道:“如果那不是李护呢?”
“那一定是!”罗卫民斩钉截铁道,“你们没有听到歌声吗?你们两个老说还有其他护士也可能哼哼着,你们真地见过还有谁了?”
“争这些有什么用?走,去看看!”金惠生道。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朝“李护”消失的拐角跑去。
刚迈开步子,我的心就开始往下沉,越往前跑心里就越发感觉不妙。我的力气长期卧床的生活方式抽空了一样,才跑出两步就开始大腿酸软,接着每迈一步似乎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我以为只有我如此,但金罗二人却竟然还落后在我身后,看来他们也很困难。
但我心里感觉不妙的原因却不是这个。
那“李护”的身影的歌声刚到门边,开门时候却竟然已经在远处的拐角处了。如此快的速度已经嚇人,而我却没有听到一丝脚步声。而我们以慢得多的速度奔跑着,整个空旷的走廊都充斥着我们气喘吁吁和震天响的脚步。
那是李护吗?
那只是一件白大褂的身影而已。
但另一方面,尽管我知道我的眼睛有问题,尽管那只有短短的一瞬间,我的心里却开始发毛。
不,不是我看见了什么。
那件白大褂下的人,有手有腿,即使不是李护,也并不太出乎我的意料。
但我却总觉得,我没有看见。
除了半空中一晃而过的白大褂,里面什么都没有。
眼睛又开始痛,后脑也一样。已经两个多小时没滴眼药和吃药了。我拼命地迈着步子,仿佛不知道前面被我追逐的是一个诡异的身影,仿佛不知道我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作剧烈运动。我拼命地跑,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跑,就像每个残疾的人总希望证明自己和别人并没有不同,就像每个老人都希望证明自己仍然年轻。狭窄的走廊,空空作响的步伐,天花板上一个又一个迎面而来而又被我抛在脑后的日光灯成了一个又一个证据。
也许是我本来的身体素质要好些,也许是我更加不知所谓地拼命些,我感到金罗二人被甩在身后,于是在奔跑中,我本能地回头一望。
金罗二人一左一右,张大着嘴,边跑边喘着粗气。日光灯泛着蓝光的灯光照射下,脸色怪异的发青。
而在他们身后,在二十多米开外,在餐厅那个我们出来的门边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垂着头对着他们的背后。
正对着我扭过去的视线。
与此同时,并不知道自己背后诡异情景的金罗二人不约而同露出惊恐的表情。
说时迟那时快,我回头,赫然看见一个护士身影从拐角后面慢慢转过身来。
我一个踉跄,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胡护冷冷的声音扔了出来:“还跑!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但我却没能对此表示不满,事实上我几乎没有力气来表达我对任何事情满意与否。身体非常虚弱,是刚才剧烈测试后的结论。尽管只有短短几秒钟,却让我几乎站不起来。
扶我起身回房间的是陈青。直到我在床上躺定,我急促的呼吸也只是稍有缓和而已,心脏仍然咚咚跳个不停。
于是我只能将自己的身体彻底放弃在病榻上,任凭陈青摆布,听任她给我滴眼药、量体温,搞了不少事情。
但我的思维却还远未到弃械投降的地步。
陈青问我还没吃饭,自作主张去餐厅,说是将我的那一份端过来让我吃。我很感激她这么周到为一个才刚刚恢复肠胃功能几天的病人考虑。但我却着实没有多少心思来思考如何感谢她。事实上我的全部思维都集中在了那个可怕的白色身影。
如此说来,小李护士应该已经死了。而那个身影,则是……
我打了个冷战。
胡护带领一帮护士忽然出现在丅字拐角,在歌声响起、我们扔下食物冲出来之后,这一举动无疑是在告诉我们,怪异的歌声和走廊上的移动也被护士们察觉到了。
但与此同时,那个可怕的人影却认证了我之前对身影的的判断。
那不是小李,那也不是幻觉,在恐惧的指引下,直到现在我的呼吸依然急促,心脏依然狂跳。
那是与死亡有关的空气瞬间扼住我的喉咙,那是鬼!
陈青应该很快就回来吧,离餐厅也不远。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这个,可能是刚刚可怖的一幕让我本来脆弱的神经更加不堪重负,也可能是陈青的陪伴忽然失去、空落的房间里只剩下我独自一人,和我快断掉的神经。
真是讽刺,一个温婉的年轻护士,居然可以给我安全感。我开始迫切盼望她快些将晚餐端进来。我想,也许是我应该吃些东西的时候了。
但我错了。就在陈青回来的脚步越来越近的时候,一声尖厉的惨叫从我房间斜对面的电脑房传来:
“啊——”
稍微镇定下来半分钟的我腾地跳了起来。一股血从脚底一直往上窜去,还企图溢出皮肤一样冲向我的皮肤表面。我想我一定是血压骤然升高,脸红得厉害,浑身发冷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与此同时,脑袋里“嗡”的一声闷响。
走廊上,叫嚷声和脚步声纷纷而至,斥问声伴随着餐盘落地“咣当”一声,我明白我的晚餐就此离我而去了。
我走出病房,此刻距离上一回听到嚎叫已经过了不少时候,只是没想到这一声嚎叫竟然出现在楼上,而且就在我的房间对面。我的脑袋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楼下那病人试图逃跑并跑到二楼上来了?
这个念头刺激了我虚弱的身体,我想我不应该错过这个机会,看看那个头一晚就把我吓得半死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于是我走进电脑房。电脑房地上,陈青和胡护正一边一个按着一个瘫坐在地上不停发抖的护士,是那个说话粗声大气如同男人一样的赵护。看起来,她抖得厉害,以致于连同扶着她的陈青和胡护也一起发抖了。
她们的眼睛愣愣地看着前面,我顺着她们的视线望过去,然后我就像被一根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地上一样。因为面前的场景,实在太过诡异。
在电脑写字台下面,在我以及老刘平时坐在电脑面前放脚的地方,在上回我无意间藏起来偷听到老刘与胡护对话的地方,一个人体以古怪的姿势盘在那里,背部拼命往后缩,头埋在背对我的一侧,一只手无力地伸了出来耷拉在写字台外面。在灯光下,惨白而带有灰青的颜色,带着让人难以接受的凶煞。
而她穿着白色的护士大褂……
看上去,惨叫并不是写字台下的人而是这个在发抖的赵护发出的。站着的我无法看清到底写字台下是谁,于是我迈开三个在地上扭作一团发抖的护士,走到写字台前。
是曹护!
曹护的脸充满了让人抗拒去看的所有因素。她所有五官抖凝固在了她临时前那一瞬间的表情,狰狞,扭曲,仿佛看到难以形容而又难以置信的东西。这双重难以的作用下,她的眼皮甚至都很难界定到底是张开而是合拢的。
我是警察,而且还是名刑事警察。我见到过的尸体,绝对比其他人一辈子见到的都多。但我在此刻却感到一个巨大的恐惧将我攥在手里,让我无法呼吸,让我本来很高的血压继续网上飙升。照常理,我应该先确认一下她的颈动脉,先解决她死没死这个问题,但我的恐惧却抗拒我这样做。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青溪疗养院护士不戴口罩的样子。但看结果,还是戴上为好。她的五官我从来没有完整的见过,但仅仅看她左右脸肌肉如此的不对称,也该知道这样扭曲的面容并不是她生前平时正常的面容。
她在这里多久了?她为什么会死成这个样子?她看到了什么?是什么东西可以让她成这个样子?而这个最终她死亡,是什么原因?
是和我看到的那个身影有关吗?还是,被人害死的?
这样的问题,超过了我能够推测的范围。我既无法询问,也无法按照职业习惯进行工作,我的身体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随着一阵由远至近的脚步声,一群蜂拥而至的人将我架了出来,架回了我的房间。
这是一些我不认识的人。全是男人。我原本以为,这幢楼里,只会有四个病人六个护士的,再加上楼下那组护士。但出现其他男人,这很出乎意料,深想一下却又很合乎逻辑,这么大一幢建筑,工作人员就这么区区六个女人,确实显得很突兀和不自然。我应该早想到这一点的。
我整夜未睡,在门边听走廊上的动静。那些人说话小声,行使却很迅速,在很快的时间之内就没有了声息,显然是训练有素。我想这些人应该才是这幢楼里控制着局面的人吧。
我很幸运地偷听到了黄院长的声音,尽管他说话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这和我之前的判断相当吻合。
也许根本就没有几号楼几号楼的说法,黄院长也许从来未曾离开过这里。整个青溪疗养院就在这里而已。
而我,则确确实实是被软禁在这里的。
1998-02-03 06:40 阴
31号早晨趁着众人慌乱的时候,用一根掰下的输液针头挑开锁,悄悄潜入了电脑房,在电脑房里写了上一篇日记。花费了整整一个早上。说起来,我发现我打字的速度提高得相当快,甚至快过了我自己的想象。
也许是这一阵子连续天天打字的功劳吧。
而后不出我的意料,电脑房被清空并锁了起来。至于那台电脑,则被搬到了护士们在楼梯口的值班室里。
现在是2月3号,距离上一回写日记已经过去快三天了。
所以今天这个日记,记叙的是这么三天以来发生的事情。
※ ※ ※
写完30号那篇长长的日记,我照旧没有着急离开。虽然我很抗拒这样。
坐在电脑前面,我尽量把脚收起来盘起,或者把脚放在写字台以外。毕竟,十来个小时前才有一个死状怪异的尸体在这个黑洞洞的地方,我想任何人都不会喜欢把脚放进那里吧。
在写30号日记的时候,我一直头皮发麻,背上发冷,感觉总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或者,在写字台下面。于是我像个神经病一样,不时回头,去看看背后,或者扫一眼脚下。
但写字台下什么也没有发生,背后只不过是个衣架子。衣架子上有件在医院里随处可见的白大褂。
问题就在这件褂子上!
但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由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急需一个地方来整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电脑房是最好的地方,一来这里环境气氛压抑阴森,让人不寒而栗,这可以集中注意力;其次是由于我恰巧用日记的形式记下了这些天的事情,这非常有助于我的回忆和整理。
写完前一天的事情,我一篇一篇翻看前面的记叙,用疑窦丛生这个词来形容我的心理再合适不过。
从第一天开始就显得意外的晚上苏醒空无一人,到最后一天从楼下冒出的许多人,整个青溪疗养院都显得诡异而神秘。在外人看起来,这也许会很刺激吧?但在我自己看来,必须要有自救的措施,将自己从这个软禁自己的地方解救出去。
我看到27号那天,自己在日记里留下了几个问题。现如今绝大部分都能解答:青溪疗养院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甚至非法的目的,将我软禁在这里。
但偏偏头一天的问题却无法回答,为什么那天我苏醒过来会空无一人呢?而甚至就在那天清晨我第一次苏醒的时候,都还有护士们在一旁照看我。
空无一人,是不是说明这所有的医生啊护士啊甚至金惠生罗卫民这些病人,都是为了让我觉得这是在“青溪疗养院”而特地来演出的演员?
既然是为了来欺骗我的,当然在我昏迷的时候就不必要了,只有确定我完全苏醒过来,才赶来演出。
但是,那天清晨两位护士的照看又怎样解释呢?她们才是真正的护士?
何况,这样在我苏醒并发觉这里其实空无一人,第二天还若无其事地来演出,这岂不是一个老大的破绽?而这个严重的破绽,其实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弥补上了,毕竟那天早上既然我已经醒过一次,那么显然我会很快再次醒来的。既然那么精心设计来欺骗我,既然已经花费了那么多的心血和精力,为什么不做好准备呢?
我很想找个人讨论这个问题,但现在看起来,连同命相连的金惠生或者罗卫民的身份都值得怀疑,和他们说,太不保险了。看来,我只能通过电脑和自己对话。
我接着往下看,接着就万幸那天我记叙下了老刘与胡护的全部对话。看来写日记这个看起来无聊的举动,居然给与我莫大的帮助。
那天偷听到老刘与胡护的事件,我被老刘与胡护的关系以及老刘的身份等问题所迷惑,忽略了老刘与胡护对话中的关键点。这一点,已经足以证明老刘与胡护的绝对不可信任,以及我现在的危险处境。
关键词,实验!这是个实验室,而不是什么他妈的疗养院!而所谓实验,必定有个实验对象。这个对象分明就是我。我们分明是被拐来像牲口一样的被实验的!
虽然我无法得知这是个什么实验,但这一点的明确,可以发现这显而易见是我被软禁起来的理由。
“郭震,该吃中饭了!咦?”
门外传来陈青的声音。
现在看来,连她也极有可能是所有针对我的阴谋中的一个演员。尽管我很不情愿这样去想,但理智告诉我,这个获取我很大好感的护士,也许是特地为我安排的。
门口传来陈青的声音:“郭震,你在里面吗?”
“砰砰!”敲门的声音。
门被我反锁上了,因为我不想被人发现。我是偷偷溜进来的,经过昨晚上的事情,电脑房门锁上了,但我依然用掰下的一节输液针头轻松地打开了门。捉了那么多年的贼,没想到管用的居然是不知不觉间学到的贼的本领。
“砰砰!”敲门声继续着,伴随着陈青的声音:“郭震?你不能在里面的!快出来!”
声音透露出焦急,看来她没有钥匙。
我不愿意就此出去。如果我就这样出去,摆明我有什么事情,而且非在这个房间里做不可。这样很可能让人联想到我在电脑里做什么事情。
如果被他们发现我在电脑里记下的东西,会发现我已经开始怀疑不少他们不愿意让我知道的事情吧。这样一来,恐怕我面对的就不仅仅是温情脉脉的护士那么简单了。进一步,我也势必将失去记日记这个对我帮助极大的条件。在寻找到可靠的人可以讨论事情之前,在电脑上记叙事件并和自己讨论,恐怕是至今为止我能找到的最好的推理方式了。
脚步声和胡护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陈青道:“是郭震。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电脑房里。”
胡护道:“不是让你把他看紧点吗?真是的!”
掏钥匙的声音。
该死!
我急中生智,或者慌不择路的一猫身,钻进写字台下面。在那一刻,我的身体的行动远远超过我的大脑。所以直到我在桌下蹲定,我才发现一件可恶的事情。
就在我现在蹲的位置上,十多个小时前蹲个一个死人。她死状怪异,面目狰狞扭曲,让人几乎很难辨别她究竟是谁。
她是个护士,和我朝夕相处,却死在了这个地方。
现在的我,蹲在同样的地方……
背心瞬间冒出了无数汗水,却又冷飕飕的。仿佛背后有什么阴冷的东西,附着在了衣服上一样,极端不舒服。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应该这个时候前来记日记,或者不应该蹲在这里躲起来。
脑袋眼睛又开始痛,我这才意识到起床之后光想着这事,忘记滴药和吃药。药都在对面我房间里,现在的我只能忍着痛,毫无办法。
门外传来钥匙清脆的声音,以及胡护咒骂的声音:“该死的,不是这串钥匙!你看着门,我马上去找。”
可是,如果不躲在这里又躲到哪里去呢?这是看上去唯一可以躲藏的地方啊。
对了,上一回,我也是这样无意间躲藏在这里,偷听到了胡护和老刘的对话!
上一回自己蹲在这里时,心里多少还有些恶作剧的得意感,现在的我却只是手心背心不停出汗。
如果是正常人绝对不会无聊到藏在这里吧。藏在这里的唯一动机,只能是和我一样的,在躲避什么东西。
一定是这样!曹护之所以会选择这个地方,从她的表现来看,她一定在躲避什么东西地追赶,慌不择路,最后走进死路,于是不得不选择了这个藏身地。
漆黑的夜里,曹护拼命奔跑的身影出现在我脑海里。她不停地跑着,不时回头去看。但那可怕的东西并未能被她摆脱,而是紧紧地跟着她。她在这里工作,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她甚至也知道围绕着我的谜团的一些内幕。但是此刻,她拼命地跑,逃,连平时永远不离脸上的口罩都不知道抛到哪里去了。
电脑房的门从来不锁死,她猛一推门,翻身锁上门。
然后躲进了写字台下面,这仅仅是出于本能。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做尸检,既然这里的医疗设施齐全,应该不成问题。只不过这些人看起来确实不够专业,并没有清理现场。
我有把握他们并不是有报警之前保护现场的意思。
曹护看到了什么?我使劲地抓着头,既无法缓解里面的痛,也没有阻止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我的身体再次反应快过我的大脑。
既然现场没有破坏,曹护最后看到的,就是现在我能看到的!
曹护扭曲狰狞的脸浮现在我脑海,我拼命甩着头,尽量不去想她的鬼魂在我的背后。
小时候听说,据说鬼魂都是跟在人背后的……
记得曹护最后怪异扭曲的姿势,腿朝里面,一只手在外面,脸却别向里侧。
我下意识地脸朝里一侧,一件奇怪的东西出现在我眼帘。
一件白大褂,耷拉在写字台一脚。
普普通通,白色的大褂,任何医院里的任何办公室里,任何一张椅子一个衣架或者一张写字台上,耷拉一件白大褂绝对都不是问题。
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从这个角度,这是曹护最后看见的东西。
我的心脏一阵狂跳,伴随着眼球刺痛,眼前不断的发黑。但我还是颤抖着手摸向那件白大褂。
前一天,和金罗二人听到歌声冲出门,恍惚似乎这么一件白大褂在墙角晃动。一晃而过,我不确定到底是谁穿着,或者有没有人穿着。
在追逐中无意间回头一望,一个白大褂的身影在餐厅的门口。灯光从餐厅里投射出来,我只能看见一个阴影。
而现在曹护死在写字台下面,她的狰狞和可怖的表情预示着她的死亡的诡异。而在她的最后时刻,她也看见一件白大褂。
正是我眼前的这件。
也许,谜团都从中而起吧。
我拿起白大褂的衣角。
衣服很轻,我的手却很重。衣服上普通的皱褶在我嘣嘣乱跳的心脏驱使下都显得狰狞可怕。柔软的质地也给我一种可恶的恶心感。
我展开衣服,衣服并没有和其它衣服有什么不同。就在巧合这个词正安慰性地闪过我的脑海的时候,一个古怪的符号出现在衣服角上。
那是被人绣上去的,花写的英文字母“L”。
是那个失踪的李护!
我感到本来在急促跳动的心脏瞬间一停,眼前一片发黑。
※ ※ ※
再次睁开眼睛,写字台和白大褂不知去向。我躺在病床上,眼睛因为长时间没有活动而显得干涩难受。
我再次昏迷了。
床头上有眼药,看来是在我昏迷的时候依然有人为我翻开眼睑滴药。如果不是经历过如此多的事情,我恐怕还会觉得这里照顾病人相当周到呢。
不过,经过了刚才和黄院长的交锋,以后自己还会不会得到这样的照顾就难说得很了。
脑袋里面,还残留着头痛、眼痛过去之后的余悸。我起身给自己滴了眼药,闭上眼睛等待了一下,让药效慢慢的发挥。然后我起身走到窗前。天色正昏暗,窗户外面就是许多株参天大树,靠得非常近。如果不是窗户有铁条封死的话,我都可以探身摸到。一道大门在窗下几十米开外。门外隐约是一条不大宽的路,但应该可以通汽车。
显然,这不是先前我的房间。从窗外的景色上看,倒像是餐厅下面。我记得餐厅外面就是这样许多大树一直绵延成一片密林的。看来这里离餐厅不远,应该是在我昏迷的时候,他们把我转移到了金惠生旁边的空房间里。
如果我还有力气的话,也许可以守在窗边,待外面一旦有人或者车经过便大声呼救,以图自救。不过我的身体不允许我这样,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脚下便发软,山风一吹便头昏脑胀,于是我只好回到床上。
昏迷,然后苏醒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这是第二次了。也许在我头一天从昏迷起身的时候并不是在这幢楼里,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我起身之后见不到一个人。但如果是另一幢相同结构的楼,怎么会恰好在同一处房间里有电脑?怎么电脑房里有相同的摆设?而且我隐藏起来的文件怎么会原封不动呢?
我想不通,也没心思再去思考这个问题。陈青刚才进来的样子让我失望,她并没有和我多说话,因为没有机会。跟随着她身后,还有黄院长和另外两个戴口罩穿白大褂的男人。
“醒了?呵呵。你又睡了一整天。”黄院长皮笑肉不笑。
我没有答腔,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对付。
黄院长接着道:“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发现你时,你在写字台下面昏迷了过去。当然,我们都知道,那间房子里发生过什么。这就让我很好奇,”他面色凝重道,“你一个病人,偷偷打开锁上的门,跑到写字台下面干什么?那个地方,可是才死了人的呵。”
“是曹护。”
“对,是曹护。”
“曹护是怎么死的?验过了吗?”
黄院长耸耸肩:“这有什么关系吗?”
我将脖子房平,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是你的下属,在工作期间死亡。我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不过我知道的是,从发现她的尸体,到第二天中午之前,我都没有发现有任何人考虑过报案。你问我这有什么关系?有。我是一个警察,还是刑警,每当我遇到发现尸体而不报警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哪怕一次没有发现其中另有隐情。你们报案了吗?警察来过了吗?自杀还是他杀?死因是什么?”
黄院长堆着笑的脸皮垮了下来:“你的意思是说,你是作为一个警察,路见不平所以去调查是吗?”
“这有什么关系吗?”我将这句话原话奉还,心里有一丝得意。
黄院长叹了口气:“那么……在我们的人打开门之后,看见一个疯子在屋里大声喊救命,并且高声嚷嚷:‘有鬼!有鬼!’这,也是一个警察在调查案件?”
我腾一下坐起来:“什么?”
他道:“当然,任何人面临这样的事情难免有些尴尬,可是,这是事实。这不得不让我问一个问题,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完全不记得了。
我完全不记得有在电脑房里大声喊“救命”或者“有鬼”这件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从直觉上判断,我认为黄院长并没有骗我,这样的事情,恐怕很难编出来。
看来,我从看到那可憎的衣服,到昏迷,中间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我道:“那我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
黄院长道:“事实上你并没有昏过去,只是发了狂。你觉得你昏迷了过去,其实只是我们给你用了镇定的药物——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耸耸肩道,“我头天晚上看见死人受了惊吓,睡觉梦游也说不一定。不记得,没有印象了。”
“你!”黄院长怒道,“梦游能进锁死了门的房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既然病人能被医院擅自扣留,梦游到什么地方去又有什么关系?”
听到我这句话,黄院长稍稍镇定下来。
我这句话的意思,明白人都懂。黄院长显然不糊涂。要想让我合作,当然不可能在现在我已经怀疑这个地方这些人的时候,在我带着敌对情绪确认了自己的境遇的时候。黄院长并没有如我想象中的打哈哈说这是个误会什么的,然后编造一套漏洞百出的谎言企图蒙混过关,而是直截了当地扶了扶下巴:“我现在没有时间给你解释。看得出来你有很强的抵触情绪,而且显然已经作出了你自己的结论,虽然实际上并不正确。解释的工作我安排给其他人,请你相信,第一,是我们救了你一命;第二,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因为也许还需要再救你一命。现在的情况很复杂,我需要处理许多问题,所以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重新从床上坐起来。
“实话告诉你,你们来这里,是因为别处根本无药可医!”黄院长冷笑道,“我们的药是唯一有效的,我们的治疗手段是唯一有可能成功的。”
有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做实验吧……只听黄院长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许你会不舒服,但我明确地说,没错,就是拿你做药物实验。做这个实验,你有生还的希望,不配合,死路一条。你自己选吧。提醒你一句,就算不配合,你也别想着放你出去,你的病有传染性。”
我默然半晌,然后决定先说说再看。黄院长无耻的坦率,基本上可以说明他的话是真的。那么和他配合,总归比不配合的好,毕竟身体是自己的。虽然他也坦诚药不一定有效,但如果不配合的话,也许这一点机会都没有了。这样的真小人,反而让我相信他说的确实是事实。于是,在他一番有理有据又带威胁的话之下,我不得不和盘托出了小李衣服的事情。
但我没有想到他走之前的表现会是那样。
“不可能!”他听完之后竟然暴跳起来,“不可能,你说谎!”
我啼笑皆非地看着他,实在不想再做解释。要回忆一次在写字台下面看见小李的白大褂,都是很让人心惊肉跳的事情。不过,姓黄的反应也太过分激烈了吧?
“你说谎!你胡说!你别想骗我!”他洪亮的声音咆哮着,回荡在房间里,震得我耳朵一阵阵生痛。两旁的两个男护士和陈青都不断地劝他。
“院长,回去再研究吧……”
“院长,别发火,毕竟他当时神智也不清楚啊……”
如此之类。
我闭着眼睛,翻身睡下去,懒得再看他。好不容易两个男护士将他劝出了门,忽然“砰”的一声,他又推门冲了进来。
“不可能!我告诉你!你这是荒诞可笑愚昧愚蠢的迷信!”黄院长道,“我告诉你你这个没有科学素质的白痴,没有鬼!绝对没有!不可能有!”
两个膀大腰粗的男护士模样的家伙几乎是把他架出去的,就像前一天发现曹护尸体后他们把我架回病房一样。
临了,其中一位戴着眼镜的个头矮矮的家伙回头道:“不好意思,他有点激动过了,你注意休息,”又吩咐道,“陈青。”
陈青点了点头。
待他们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陈青。莫名的压抑气氛在房间里流淌,我们出于某些原因而不约而同选择了保持沉默。一时间,越发尴尬。
慢慢的,我把眼光看向她,她也看向我。楼下还隐隐传来黄院长不甘心的咆哮。我笑了笑,忽然很想开口问问她能不能让口罩下的脸给我看一次,我几乎有把握,如果我这样要求她会同意的。
但她的口罩下嘴巴先动了动。
我不知道她会说什么,但我也永远不会知道了。就在她的口罩动了动的时候,门“咚”一声开了。
我抬头,看见金惠生愕然在门边。
他道:“看起来你好多了。他们说把你转到了我旁边,我就起来看看。”
陈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道:“你们先聊。”又对金惠生道:“你最好还是少走动,多休息休息吧。”说罢出门而去。
待她出门之后将房门掩好,金惠生一下子窜到我面前,用走掉的声音道:“怎样?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 ※ ※
黄院长抓狂般的表现让我怀疑是不是他也应该住到我隔壁来检查检查。我不知道他在激动什么,也不清楚他这样激动的原因。我只知道在这么激动的下面,必然掩盖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就像我看到的可怕事情,就像金惠生的饮食。
金惠生挺着脖子上一层盖一层的鸡皮疙瘩,听完我的叙述。即便我不是罗卫民一样的作家,无法准确地用语言来表述当时的情形和我的心情,但看起来他也被吓得够呛。不过后来他说:“你一大声闹,全楼的人都听到了。所有人都被吓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由此证实至少黄院长在一件事上没有骗我——我确实大喊大叫救命有鬼相当长一段时间。
金惠生道:“你昨天吃饭时候分析和刚才分析的都很有道理,尤其是关于说实验的部分。昨天晚上曹护的事情带来那么多的变数,尤其是让楼下潜伏着的那么多人暴露出来,充分说明问题。虽然我们不知道到底你看见了什么,不过刚才吃中饭的时候,我和罗卫民讨论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有兴趣听吗?”
“当然,你们讨论出结果了?”
“不,是关于那个影子和那个声音。我和罗卫民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最后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
“什么事情?”
“你真地听到过歌声,对不对?罗卫民也听到过,加上昨天那一次,是两次。但我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我疑惑起来:“那你昨天……”
“你仔细回忆一下,昨天我有说过我听到歌声了吗?没有!我是看见你们两人表情异常,然后你突然跑到门口去。罗卫民跟在你后面。”
“这说明了什么?”
金惠生皱眉道:“整个事情,我从头到尾既没有听到歌声,也没有见到飘忽的人影,完全没有!罗卫民听到了歌声,但今天中午在吃饭的时候我逼问了几次,他终于承认,他没有看到那个身影——就是你形容的那个。他说他看到了,只是让他的话更有可信度而已。他只是到了歌声。”
我点头:“也就是说,从头到尾,亲耳听见又亲眼看见的,只有我一人罢了。不过,说到歌声,我听得并不真切,朦朦胧胧的。”
“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听上去,好像耳朵里有团棉花塞住一样。”
金惠生耸耸肩:“不明白。对了,你自己也说,你的眼睛……”
我道:“我知道,幻像是吧?我的眼睛确实靠不住。”
“对,我是这个意思,你别介,我也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
“你没发现我说话的声音不对头吗?”他苦笑道。
不错,我点点头:“你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睡一晚上,起来发现自己的嗓子似乎又开始变声了,说话老是跑掉。我还以为我又回到青春期,开始变嗓了呢。”
我疑惑道:“也许只是有点感冒,嗓子不舒服……”
他摇头道:“如果单单是这样,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但还有更大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吃东西。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发现我吃什么东西,那味道都很不好受。不,以前也不大对头,不过不是像现在这样,吃什么都滑滑腻腻,味道带着腐烂的腥味。”
“什么?”
“像吃生肉一样。或者说,像吃尸体一样。”
“……”
“我什么也吃不下了,”金惠生苦笑道,“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除了直接输营养液。”
※ ※ ※
“那么,曹护到底是怎么死的?”
餐厅里,我和金惠生、罗卫民二人聚在常在一起吃饭的角落上。一宿的混乱早在整个医院的内部传开,楼下一直没有出面的陌生人们,一直隐藏起来的黄院长,曹护的惨死和李护的衣服的传言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而在这其中,曹护的尸体的发现无疑是影响力最大的——尽管对我来说,更可怕的是李护的衣服——这样一个问题也许能造成医院的混乱,但也可能造成我们逃出这个医院的机会。就在刚才,我已经和金罗二人彻底交了底,也相互取得了信任。我想,凭现在虚弱的身体和严密的看管,我们中任何一人要独自逃走都不会有太大的可能。所以我以为,以曹护的死亡为契机,挖掘出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会比较可行。
曹护尸体的发现我也在场。头一天我虽然只是粗粗一看,但并没有明显致命的外伤,也没有外流血。她既然像后来的我一样蹲在这么一个狭小的空间之内,身体盘成一团,用钝物伤害成致命的内出血也实在太困难了。
“这事我问过,孙护上午悄悄告诉我,”罗卫民道,“解剖的结果还没出来,现在还不敢断定。”
孙护是专门负责罗卫民的护士。我道:“她还私下透露了什么吗?”
“有,她说,昨天第一个发现尸体的赵护,直到现在都还是精神濒临崩溃的状态,不吃不喝不睡觉,就一个劲儿的抽抽噎噎。我说,那有那么可怕吗?”他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昨天我也被吓得神经失常大喊大叫起来。
我将小李护士的衣服出现在曹护尸体旁边的事情叙述了一遍,不出所料,罗卫民被当场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第二次向人讲述这件事情。但我却并没有因为讲述得多而使心中的恐惧降低,恰恰相反,每一次回忆,都带给我那种冰冷透骨的、可憎的恐惧感。
三人久久不说话,末了,金惠生道:“……就算……就算是这样,小李有什么理由要杀掉曹护呢?我是说……小李的鬼?”
罗卫民道:“也许……是巧合?小李失踪之前遗忘在衣架上,然后被你突然发现……”
我道:“不可能,我天天都在用那个电脑,衣架上有没有多出件衣服来,这个不可能不被我发现。再说,据我所知,小李只会用她们护士值班室那里那台电脑。”当然,回想起自己曾经听到过小李护士因为玩电脑太久而被胡护士长说过,也不排除她偷偷跑到我那边去用电脑的可能。不过要说小李的衣服是遗忘在那里而我巧合般偶然发现,我绝对不相信。
金惠生忽然张大嘴:“啊!是不是小李确实还活着?还在楼里?”
我摇头,罗卫民点头,看起来我们在这个问题上不能达成一致。在我看来,如果一个铁定假装失踪的人不可能会到处留下些歌声啊衣服啊之类的破绽。但我不愿意出言探讨这个问题,甚至,我不愿意去思索关于这个所谓的“失踪”的小李护士的一切。
罗卫民也没有开口分析,看起来,他也为这件事困扰。有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我们的身体没有病症,如果我们的来到没有失去意识,而我们也没有被软禁起来,这些大费脑力的事情恐怕并不能吸引我去思考和分析。毕竟,李护也好,黄院长也好,都是别人的事,与己无关。但现在,为了自救,为了逃出这个囚笼,我不得不继续推理,以期找到能出去的方法。我的线索看似很多,其实极为有限,只能从每一个疑点上去思考。
金罗二人默不作声,我们三人已经在餐桌旁围坐了许久,尽管很饿,尤其是我从前一天晚上的晚餐就没有吃,但面前已经凉了的食物丝毫提不起我们哪怕一人的食欲。看起来,金罗二人在这一片乱麻般的局势面前已毫无方寸,只剩下瞪眼发呆的份。我勉强自己揭开盛粥的盒子盖,道:“人是铁饭是钢,能吃点就吃点吧。”这是实话,不仅仅是安慰人的。在进刑警队时有过专门的培训,其中一条讲到,在情况不明而又相对危险的时候,保持体力是最理智的做法。
粥盒里黄糊糊的,看上去似乎是玉米粥。金罗二人均大皱眉头,我也暗自恶心。这玩意儿最初几天还好,现在看起来,总让人联想起呕吐物一类的东西。我将他们的那份推到他们面前,金惠生道:“太难闻了。”罗卫民也大皱鼻子。
“是不好闻,但为了保证我们已经很虚弱的体力,还是吃点吧。再说,每天金惠生你也这样说的。”
“也是。”罗卫民点头同意。我和罗卫民开始吃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金惠生终于也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忽然道:“这粥不能喝。”
趁他犹豫的空,我已经把三个馒头和我的那份粥塞进了肚皮,听到这话不禁愕然:“为什么?”
金惠生看了我一样,接过我手中的第四个馒头嗅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然后马上触电一般扔掉馒头:“这玩意儿也不对头,别吃了。”
罗卫民道:“味道是不大对头,不过……不是变质的那种,应该是做的时候手艺不过关的缘故,这没什么大碍吧?”
我道:“为什么不能吃?有毒?味道不对?”
金惠生摇头道:“不敢肯定,我也不知道。我吃东西觉得味道不对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甚至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一般来说我能对付着过去,但今天……这味道‘更加’不对头。虽然我说不出原因,相信我,别吃这些东西。”
我不由胃里一阵冒酸,现在我的胃正被这些不能吃的玩意儿撑得满满的,我想任何人到此刻都会感到恶心吧。但罗卫民却在一旁尝试着吃了起来:“……没那么悬乎吧?我怎么觉得和昨天前天没什么不同呢?馒头碱放重了而已……粥熬过火了,粘乎乎的,你看?”
金惠生愁眉苦脸地看向我,我道:“是味道不好,不过还是吃点吧?如果什么都不吃,恐怕也不是个办法。再说了,即便是食物有问题,也不差这一顿两顿的。”
但金惠生仍然坚持不吃,我和罗卫民对此毫无办法。忽然,罗卫民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道:“或许不是食物的问题,而是你的病……恶化?”
“啊?”金惠生张大嘴巴,我和罗卫民却不约而同跳了起来:“快,张嘴!”
“什么?”金惠生奇怪道。
“你嘴里有东西,快吐出来!”
金惠生迟疑了一下,勉强对地上吐了两口唾沫。罗卫民叫道:“不是唾沫是你嘴里的那个东西!”
“可我觉得我嘴里没东西啊……”金惠生纳闷道。我道:“把你的舌头伸出来。”
金惠生依言伸出舌头。
“啊!”我和罗卫民同时发出惊讶的声音。
据说中医里有白苔黑苔黄苔之分,这在病情诊断里是重要的凭证。但此时此刻金惠生嘴里一片殷红的血色舌苔,恐怕不是一般中医能够望闻问切得了的。金惠生的舌苔上所有味蕾膨大突起,充满了鲜血殷红的色泽。粗粗一看,甚至会产生一种这不是舌头而应该是肝脏一类内脏器官的错觉。
金惠生看着我们的脸色,喃喃道:“看来我的病情是恶化了。”
但金惠生并没有担忧自己多长的时间。就在我准备商量一个逃出去的计划的时候,餐厅的门打开了,一群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鱼贯而入。
我第一次注意到,不仅仅是白大褂,连白大褂下面的裤子和鞋袜,这些人都是一摸一样。
像制服一样。
我皱起眉头。和叽叽喳喳的护士们大不相同,这些人说话沉稳,动作果断,尽管都用白口罩遮住了脸,但其露出来的眼睛却泄漏了他们眼神的犀利和冰冷。他们走进来的时候,不自觉地排成了一行,充分暴露了他们的训练有素。从他们果断的动作姿态上,我几乎可以看见隐藏在作为掩饰的白大褂下的肌肉。
看起来,情况越来越麻烦了。我唯一庆幸的是前几天发现自己被软禁的时候,没有贸然用暴力来企图逃跑。这么七八个大汉一齐现身,多少有种示威的感觉。不过,考虑到发现曹护尸体的时候众人已经出现过了,倒也大可不必再在楼下藏下去。
领头的人正是早上陪同抓狂的黄院长的那个眼镜,还回头给我说了句话。他的个头矮小,最多到我的耳朵,但目光犀利尖锐。他扫视了我们一会儿,最后看着我道:“郭震?”
“就算我们骂两句食物的坏话,也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吧。”我冷冷笑道。
他对我的讽刺不为所动地伸出手:“我叫荣锋,是这里的副院长。早上咱们见过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勉强和他握了握手。
荣锋道:“关于昨天曹护的死亡,以及今天黄院长的失控,我想我们有许多地方需要谈谈。另外,我知道三位一定对于目前你们的现状有许多不满意的地方,我会做出解释。但在这之前,我希望我们能澄清一下关于曹护死亡的问题。”
我道:“她怎么死的?死因是什么?”
荣锋点点头:“好问题。我们已经做了详细的解剖,身体没有受到外伤,器官也正常。不过脑干充血异常,今天上午是黄院长亲自主刀解剖。简单的说,脑溢血。”
“那……说明?”
荣锋道:“脑干充血有很多种可能,高兴激动等等特别兴奋的情绪都能诱发,不过考虑到她临时前的表情和状态,答案显而易见只会指向了一个,恐惧。”
他扫视了我们三人一圈后说:“吓死的,曹护是。如果她岁数大上一些,血压高上一点,也许还可能从她身体里找出状态变异的心脏来。”
尽管这个结论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但亲耳听到一个显而易见的专家这样亲口证实,我依然感到震撼。我道:“那么,有什么需要澄清的?”
荣锋道:“曹护显然是害怕什么东西才躲到那个奇怪的位置去,而第二天,你突然出现在那个房间里,并明显也看见过什么东西而害怕得几乎疯掉,恐怕不是一种巧合吧?”
“我所知道的事情,已经在给黄院长讲过了。讲的时候你不是在场吗?需要我再讲一遍?”
荣锋摇摇头:“不是。他坚持认为你在说谎。”
我无奈道:“我没有这个必要。如果不相信,也没有办法了。”
荣锋拿出一个文件夹道:“另一方面,在发现曹护尸体之前,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曹护曾经失踪过。”
“什么?”
“在这里,”他翻开文件指着上面的叙述和不同人的签字,“由于众所周知,小李护士失踪的缘故——这个问题我们一会儿来谈——我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对院里面每个人的行踪都特别留意。可能是出于直觉,我总觉得这个事件不是孤立的,很有可能会继续发生。所以在发现曹护死亡之后,我立即询问了所有人最后看到曹护的状况。在赵护的叙述中,她说在事发当天早上,她在值班室里,当时曹护在走廊里做卫生,而虽然她没有看见,却听见曹护关掉吸尘器,并和你有过交谈。”
我点头:“这也是我最后看见曹护。”
荣锋道:“事实上,这是就我所了解到的曹护最后一次露面,活着的。你们三人在这之后有没有看见过她?”
金罗二人摇头,我道:“之后再看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尸体了。我说,你问这些干什么?都死了人了,为什么不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些事情?”
荣锋一边拿出笔记录,一边摇摇头:“这个我一会儿解释。对了,关于曹护的死亡时间,我们也得到了最新的情况。曹护是在晚上七点左右死亡的。那个时候,你们好像在餐厅里用餐?”在得到肯定回答之后,他又道:“那么,据胡护士长说之后你们开始在走廊里狂奔……这,你们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吗?”
“确实如此。我们看到听到了李护。”罗卫民接口道。
荣锋的眉头皱紧:“李护?怎么回事?”
借着罗卫民叙述当时情景的空,我偷空仔细观察了一下进来的八个人的表情。荣锋的表情专注而有力,显然是在认真的聆听并记录。剩余的人也和刚进来那副冷冰冰的眼神完全不同,显出非常感兴趣的样子。
显然他们在询问某种很重要的东西。但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
“……我可以肯定我是听到了歌声。郭震不仅也听到,而且还看见了的。那个身影肯定是李护!不过之后在我们开始追的时候郭震忽然回头脸色一变,我就不知道是为什么了。”罗卫民还想继续他关于小李并没有失踪的理论,但看起来,他是选错了对象。面前这些人,我敢肯定和小李的失踪有莫大的关系,而心思单纯的罗卫民却还一个劲儿地说给人家听。
荣锋对罗卫民毫无兴趣,他只是回头对我道:“那么,你一回头脸色一变,总是看到了什么吧?”
“人影,”我道,“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追的那个,反正在当时是够诡异的,吓得我够呛。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眼睛的幻觉。”
“那现在呢?我怎么看也看不出你还有害怕的影子来。”
我嘿嘿一笑,朝他背后那八条大汉一努嘴。荣锋一回头,马上醒悟过来,笑道:“也是,这么多人,不壮阳气也壮胆,倒确实害怕不起来。”他记录完毕,将笔和文件都装好交给旁边一人,接着道:“千头万绪,从哪里开头呢?嗯,你说你看到的幻影,还看到了李护的衣服。这个我完全可以理解,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是个人都会把这理解成为李护的鬼魂出没在这幢楼里。而事实上,老黄为什么要那么激烈地反对呢?因为有个很关键的东西。”
“什么?”
“人影也好,歌声也好,这些东西过了也就过了,没人抓得住实际证据。不过小李的衣服,你说,你看到过的绣有小李名字的白大褂,我们却一直没有发现。”
“啊?”
“这就是老黄认为你说谎的原因所在。说实话,这里我私下透露一句,在这个问题上,我和老黄有很大的分歧。我并不认为你会有隐瞒的必要,你在看到那个可怕东西之后的失控已经说明了一切——那几乎不是人的意志能够承受的东西。虽然我们未能找到那件白大褂,但那并不表示你没有看到。”
“你是说,出于某种需要,有人偷偷将那东西藏了起来?”
“谁知道?但我并不认为那是重点。”荣锋笑了笑,但我认为那笑里掩饰的东西比透露出的更多。他道:“不管如何,曹护的死亡必然与某件可怕的东西有很大联系,而处于同一地的你,则有相近似的感受,这无论如何不能解释成巧合吧。不过,由于一个原因,我们既无法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件事,也无法通知曹护的家属来认领遗体。”
“为什么?”
荣锋道:“各位来这里也有好一阵子了,相信大家都会对这里的环境有某种程度的误解是吧?想一想也是理所当然,如果是我的话,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关了起来秘密监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对的,但我们并不针对你们个人,而是针对你们身上的病。”
“病?”
“是的。现在的情况并不能让我说出一切,我只能说,事实上,无容置疑,你们能活到今天看见我们,不,这句话不对,完全是因为看见我们才活到了今天。你们的病相当的严重,但最为糟糕的是,你们因为这个病不能够与外界联系,甚至让外人知道也是不被允许的。今天早些时候,黄院长已经做过解释。也许你们会很不舒服,是作为我们实验药品的实验对象,但我不得不说,不管对你们还是对我们,这是唯一的选择。”
“这病什么地方严重?”
“传染性。你们的疾病都是生理上的结构改变,在最开始,我们没有注意。然而后来我们才发现,你们的病在病理上有惊人的一致性,并且具有传染的可能。死去的曹护,记得吗?脑干莫明其妙的大出血,恐惧至死。在她的解剖上,我也发现了和你们身上相似的东西。这就是去找警察不必要的原因,我根本不是在找凶手,因为凶手我早已知道。我想知道的只不过是凶手从哪里钻进曹护身体的。李护的失踪是个怪异的事件,考虑到曹护也相当于失踪了十二个小时,我想,也许某一时刻我们会在某个偏僻的角落发现……不管怎样,你们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继续在这里养病,配合我们的医疗工作。”
“我想和外面的亲人联系,说说话,不谈病,行不行?”金惠生忽然道。
“不行,”试探性的提议被无情的否定了,“那样的话,传染性仍然存在。”
“怎么会?什么病这么厉害?”
荣锋摇头道:“你们所患的病情是超出了医学常识的,如果不是这样,也不用如此大张旗鼓了。如果硬要我解释,我只能简单地说,你把它看成可以通过意志或者意识传播的。”看着我们三人目瞪口呆回不过神来的样子,他道:“很不可思议是不是?事实上,对于一个从医二十多年的人来说,它对我的震撼还要大得多。这完全违反了常识,一种疾病怎么能够离开物质载体,完全传播在虚无的精神世界或者意识里呢?对于一个严谨的医生来说,催眠术或者群体幻觉只能是相信神秘主义的科盲搞出来的玩意儿。但现在的事实却如此让人尴尬……”
我道:“那么,是精神疾病?一种全新的,还未被其他人发现的?”
荣锋道:“也许,但又确实引起生理上的病变。我很抱歉不能告诉你更多的东西。”
罗卫民道:“有治愈可能吗?”
荣锋迟疑了一下,道:“要说真话的话,算上楼下的,你们的病情都没有其它先例可以参照。我认为,”他摇摇头,“事实必须被接受。治愈的例子,现在还没有。”
“对了,说到病,”金惠生道,“我的病情是不是更加严重了?”他张开嘴吐出舌头。
戏剧性的一幕出现,包括荣锋在内的所有穿白大褂的身影集体往后退了一步。
仿佛是看到恶魔的表情一样,我想道,不过这样确实也符合荣锋说的关于传染的内容。
荣锋道:“天,你……你怎么不早说!”
金惠生苦笑道:“刚才才发现的。”
“快!快回去躺着,我们……哦对了,这是我们在下面的工作人员,本来给大家介绍一下的,来不及改天吧。林川,”荣锋指着一个个子高大鼻子旁有颗黑痣的人,“你马上带两个人下楼去把那套东西拿上来。你们,”他回头对我们道,“你们还是快回房间吧。”
“也好,不耽搁给他治疗了。”罗卫民站起身来,和荣锋握了握手。我也站起来客套:“没关系,你们忙你们的。”不过握住荣锋的手,我却不马上放开:“你们到底是哪家医疗机构?”
他一愣:“青渓疗养院。”
“那么,是那里下属的?”
“权威机构。”他看着我,眼睛里似乎透露出谨慎和防备。
“官方的?”
没有回答。
我转身朝自己屋子走去。
荣锋的解释不无道理,躺回我自己的床上时,我给今天这个才认识的人的一番说辞下了定义。
但,不无道理,也就意味着总是有牵强的地方存在。
除了老刘的行踪没有进行解释以外,更重要的是,在我醒来的第一天,却醒转过来却发现自己在空无一人的如同被废弃般的楼里面,这个疑团依然没有着落。甚至没有一点有可能被解开的征兆。
另外,凭白死一个人,解释成因病死亡倒确实很方便,这显然不成为不报警的理由。如果医院里并不是病人的工作人员以明显非正常的方式死亡,难道这样轻易解剖一番自作结论就算完了吗?如果这样也成立,还要警察来干嘛。都送医院得了。
医院的病人死亡,当然确实不需要通过执法单位,我摇摇头,想到这里的情形实在太过出轨。
事实上,如果医生发现死亡有疑点,是有规定必须要及时上报相关单位的。否则一旦之后查出来,这个医生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一般情况下,医生,或者护士一看到可疑的事情,会自然地报警处理。
关于病,荣锋的说辞听起来总觉得勉强,通过精神和意识传播的疾病?同时会对人体有病理上的伤害?
尽管他说不接受催眠之类的说法,但我知道,如果刑侦审讯的时候运用技巧性的提问和说话,可以让被审讯的对象产生情绪上的波动。最后利用对方自己的情绪,逼对方说出自己想知道的话来。从头到尾,一个高明的审讯者都可以不以任何物理方式接触对方,甚至可以不让对方看见而只用一个麦克风搞定。
这是我所熟悉和了解的,通过意识和精神传递信息,影响到人的物质世界的事情。
同样,我也知道,所谓的情绪,也是会有感染和传染性的。比方说高兴悲伤焦躁等等。
我闭上眼睛,躺在床上假寐。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打发时间的事情。也许下一回,可以考虑跟这个愿意和我们沟通的荣锋说说,弄副象棋或者扑克什么的。毫无疑问,这个青渓疗养院的二号人物是说话管事的,不像胡护士长那种没有多少实权。
对了,也包括恐惧。我忽然想到,恐惧也是可以传染的。
一个人听到一件恐怖的事情,被吓出心脏病,稍微好一点,又说给另一个人,让那人也发作心脏病,甚至吓死。
这算不算一种精神传播的疾病呢?
不,这个的前提条件是事先两人都有心脏病,而这只会和香烟、脂肪和遗传有关。
如果是纯粹以意识的话……我摇摇头,发现自己无法了解这个通过意识传播的疾病的概念。于是我不得不放弃,回头想想今天醒来后发生的事情。
荣锋自己的形象,包括他的一干手下的言行举止,都给我一种孔武有力的感觉。而他在关键问题上回避性的说辞,则让我无法不联想起一个曾经的同事。一个从部队专业下来的同事。曾经在刑警队干过相当长的时间,不过后来又调走了。印象中除了他枪法奇好,身体素质绝佳之外,就是聊天了。问他什么都好说,聊着聊着也什么都敢讲,但一旦讲到关键的部队番号啊之类的事情,就回避起来。
联系到我曾经从老刘那里听来的“实验”两个字,我开始怀疑,我们是不是在作为某种疾病实验新药的载体了。
或者,这里就是部队所辖的?这些人都是军人?实验什么药呢?对了,是治疗这种可以仅仅通过意识和精神传播的疾病。这种病太怪异了,从来没听说过……不过,听起来,似乎也很厉害。因为这种传播方式根本防无可防,除非每个人都将自己和别人的联系切断,埋头隐居起来。这样一来,整个社会和国家也都崩溃了……如果当作某种生物武器,去对付美国或者日本,想必能收到奇效……对,这里就是军队。这种病是被当作生物武器试验的,难怪我们不能和外界联系,高度军事机密。一旦我们获得这种解药,就可以将这种武器传播出来,没有解药的国家都会无一例外崩溃掉,死路一条……
意识再次缥缈而模糊……
依然是医院,依然是白色的走廊的刷者绿油漆的裙墙,水泥地板冰冷,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吱吱作响。不过,房间依然差不多,只不过似乎光亮些。周围都有很多人,莫明其妙的人,上上下下,路过我身旁。我从走廊走到一间病房里,病床上似乎睡着一个病人,旁边似乎还有个家属。但我没有理会,我径自走到床边,推开窗户,蓝天白云下的轻风刮在身上,微微有点发冷,但我不为所动。我在高楼上,视野极佳,下面有很多蚂蚁样的人,火柴盒一样的汽车,忙忙碌碌。远处,在蓝天白云的尽头,可以看见市郊工厂的烟囱冒着腾腾黑烟。
我似乎很久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景色了,于是我闭上眼睛,张开双手,任凭没有多少热量的阳光洒在身上,我只想贪婪地接受一切。包括潮湿带有雨水腥味的风。
潮湿雨水?
我疑惑地睁开眼睛。面前的一切都坍缩了,繁华美丽的城市消失,只剩下浓雾,伴随着潮湿的空气,侵袭着我的身体。浓雾扩散开来,包围住我。我回头,看见自己站在充满硫磺味的湖边,自己的倒影正瞪得我心里直发慌。脚下的碎石让我赤裸的脚非常不舒服,我皱着眉头忍受这一切。因为一样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湖水。湖水发出福尔马林般的味道,并开始不停地冒泡。我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从皱着眉头的好奇到面孔扭曲的恐惧。一个声音在心里反复让我快走,但我拒绝。我仍然在看着水里的自己的倒影。那倒影低着头,我只能看见它的头顶。倒影怎么会这样?它抬起脸,嘴里吐着水泡,我惊恐地发现,那竟然是曹护死亡时的面孔!
“啊——”
一声惨叫,并不是从我嘴里发出,却让我惊醒过来。
似曾相识的经历,也不知道还要来几回。我摇摇头,大口的喘气,以此来缓解抽搐的心脏和大脑里痛得搅成一团的神经。
还好药还有。我吞下两片药,重新倒回床上。
这声惨叫听不出来是谁的,也许是本来楼下的那个病人,也许是被转移到下面去的老刘。也许是小李护士的尸体被发现了,某个倒霉的家伙正在为自己的恐惧哀嚎。我都不在乎。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刚才的梦上面。如果是梦是人的潜意识的体现的话,刚才那个美丽了前半截的梦已经把我深植到潜意识的愿望明确告诉了我。
我必须得逃离这个地方,在我被吓成脑干溢血或者心脏停止之前,回到我所熟悉的世界去!
※ ※ ※
然而这天夜里,也许是之前睡得太多的原因,也许是对荣锋的解释不满意,也许是大量的推理和猜测搞得自己神经过度亢奋,我在床上倒腾了许久,最终发现我自己无法入睡。
于是我放弃了让自己再入睡的奢望,将自己的身影安排出现在了走廊里。
走廊很暗,晚上十点过后,走廊的灯就会熄灭。日光灯吵人的“吱吱”声总算暂时离开了人的耳朵。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光亮。远处楼梯口边上就是亮着的,护士值班的房间里灯光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通明的。
我不知道今天夜里是谁在那里值班,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也没有什么热情去找个护士来搭讪聊天打发时间。
走廊的对面,就是我以前住的那条走廊。电脑房和我的房间都在那里。不过现在,走廊的门却锁了起来,将里面和外界隔离开来。也许是因为那里出了事死了人的缘故。这样一来,丅字结构的医院走廊就变成了“7”字形。
现在远远透过玻璃门看上去,被遗弃的走廊里面应该是黑糊糊的一片,没有任何光源。因为玻璃完全可以当作镜子一样反射着外面的光。
那里面其中的一间房子,就是曹护毙命之地。
雨开始下了,沙沙声逐渐增强,最后成哗哗声。一阵又一阵的大风带着呜呜的狞叫从屋顶刮过。在这黑暗的走廊上,远处护士值班室的灯光仿佛遥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发出的,对走廊上的黑暗不仅杯水车薪,反而增加一种诡异的意味。
在这条诡异的走廊上,我独自一人,将自己的身体隐藏在黑暗里,默默思考周围发生的事情。
既然已经知道曹护是吓死的,那么接下来找出到底曹护看见了什么,才应该是符合逻辑的行动。但奇怪的是,在我给出了可能的线索之后,虽然黄院长和荣副院长一人一个态度,却都拒绝深入下去。就算没有找到李护的那件衣服,也应该继续朝这个方向研究下去才对。
我推测出一种可能,即黄院长和荣锋其实心里清楚曹护到底看见了什么,所以我看见的并没有多大的参考价值。他们心里早已清楚了。
但是,当我在说我到底看到什么的时候,从黄院长到荣锋,甚至到那八条大汉,眼睛却放着精光一般,深怕听漏了哪怕一点。这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说我看到的和曹护看到的不一样?也就是说李护遗留的衣服杀人说不成立?
那么,那件该死的衣服又怎么会不见了呢?
我只是想随便溜达溜达,整理思绪,并不想惊扰值班室里的护士们。于是我掉了个头继续散步。来走到金惠生的房间门前,发现他的房间锁死了。听上去,只有微弱的“滴、滴”声,应该是心电图的声音。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今天他那舌头,实在很吓人。看着他触目惊心的舌苔,我怀疑自己会不会有一天照镜子发现自己的眼球血红一片。
这个病,是好不了的吗?
我心事重重的继续往前走,另一处光源晃入眼帘,是厕所里飘逸出来的微弱光线。厕所里有盏吸顶日光灯,椭圆的有小号茶几大小,不过却坏掉了从来不放光。厕所里唯一的光源应该是那盏壁灯。远远看上去,这种阴冷的灯光让人皮肤发凉。我踱步朝厕所走去,厕所门正对走廊,走廊两旁却都是房间。右边是一间大的,平日里用作餐厅,左边是连着三间小的,每间门上都锁得死死的,从来没见用过。
走到厕所外面,我却听见厕所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呼呼……”有节奏的喘息声。
“嗯、嗯、哼……”这是另一个人的呻吟声,显然是个女的。
真是好兴致。我暗暗摇头。
在这种诡异的医院待久了,在最初的一瞬间,我还被吓了一跳,以为是又有谁正在死亡的边缘挣扎呢。
仔细听来,不过是两个男女在里面偷欢而已。
不过,在这种地方,在这样的时间……如果不是有节奏的话,初初听上去就好像一个人在企图掐死另一个人一样。
我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情之所至吧?如果要上厕所的话,护士们一般不会到这边这个过道尽头来,而是到罗卫民和老刘住的那边去,这样稍微近些。不过尽管如此,这边还是有金惠生和我呢,如果我们两人夜里起来上厕所,岂不直接撞上?
走廊两旁还有好些房间,随便一间不是也要安全得多吗?
或者说,这是干柴烈火,恋奸情热。
里面的动静越搞越大,我皱了皱眉,想赶快走掉。不过就在这时声息忽然全无,只剩下喘气的呼声,显见是完事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把我内衣拔拉到什么地方去了?坏了坏了,快、快……”
男人的声音:“急什么?再陪我会儿。”
“护士长过来查就坏了,赵婕这人嘴笨不懂打掩护的。”显然胡护士长的恶名在外。
“怕她不成?过来……”男人似乎还意犹未尽。
又是一阵亲热的声音。末了,一阵呢喃般接近耳语的声音响起:“兰,咱们走吧。”我为了听清楚,不得不走进厕所。
走?什么意思?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边的大树上,哗哗作响,配合着大风刮过,我根本就听不清里面的人在说什么。于是我选择走进厕所。
厕所的灯光虽然昏暗,不过这两人也够大胆的,连灯还开着都不顾忌。这里的厕所相当干净,在我印象中,好像只有大酒店的厕所才有这样干净的空气。厕所一共有三个全封闭的格间,最靠里的那间门紧闭着,显然就是那对男女所在。我悄悄的在拐角站定,刚好听见那叫“兰”的女人说话:“……走?上哪儿去?才来没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年假。”敢情才来没多久两人就勾搭上了。
“你不觉得,这个地方吓人得很?尤其是晚上……还有,曹护……”
女人明显吓了一跳:“嘘——别说了。”
“就算给的工资再高,经常这样被吓住,到时候吓出病来这点工资买药吃也不够——我们走吧。”
“你是说……”
“我们不在这里干了!”
咦?有趣啊,我想到。前一时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和金惠生罗卫民讲了许多,话里话外暗示明示要设法逃出去。但这两人却没有多大反应,像真的愿意在这里接受所谓的治疗一样。现在看来,想离开这里的人,原来不止我一人。
那女人却道:“可是……钱怎么办?那合同……”
那男人打断她道:“唉,还管这些干什么?我每天都开车送食物上来,来回近两百公里的山路呢。找一天不下雨的,你我一起开出去,再不回来,他们上哪儿去找人?”原来这个人是运输食物的,估计不是今天荣锋带上来的那几个戴口罩帽子的白衣大汉。
“这样……行吗?”
那男人道:“你是真的心甘情愿在这种鬼地方继续干下去?什么青渓疗养院,简直狗屁!病人来历和病情连护士都不告诉,半夜一阵一阵惨叫,一会儿人失踪了也没人理,一会儿人死了也没人报案,做个护士还需要签什么保密协议,不能随便和病人聊天,还不准露脸,说实话……我觉得他们在干犯法的事情,拿人体做实验。否则的话,不会像做贼一样遮遮掩掩。”问题揭示得很好,我暗中想到,都是我想知道的,不过也许这么半夜偷情的麻烦,也是出走动机之一吧。
女人道:“可是,你知道这里的路吗?”
男人道:“天天跑,路早就跑熟了。知道吗?我每天开车跑一百公里出去,也没有跑出大山。每天取饭的地方,看上去是个小山村,可没什么人,也不知道人都到哪儿去了。从气候来看,这里似乎是南方,但南方不应该人烟如此稀少才对。可我从来没有在这条路上见过一个人,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一百公里山路,一个人都没有!要不是在西藏当过几年兵,我肯定会以为是在西藏无人区里了。”
连护士和工作人员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我震惊了。
这绝对是之前想不到的!
不过,身份是退伍军人?和我推测的很接近啊……
虽然我很想见见这个和我有同样逃出去想法的司机,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在他们说完话快出来的时候,我选择了退出洗手间,并将自己掩藏在餐厅的门后。我想就算我再和这位司机有共同语言,在别人办完事之后堂而皇之地站在那里一脸“我知道你干了什么”的样子,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友好的结果。
餐厅在厕所的侧面,与厕所的门成九十度夹角。走廊在这里的尽头大致可以看成一个“冂”字,上面一横可以看作是厕所的门,右边的“亅”则是餐厅的门。至于餐厅的对面那间房子,则是像青溪大多数房间一样,属于没有被利用过的。躲在门缝里,我选择一个只能够看见过去的人的背影的角度。当然我也可以大胆些,迎着面去看,但这样我就得冒厕所里的灯光直接射到我脸上的风险。而且对面走来的人,灯光只会打在他(她)背上,我即使想看脸也看不清楚。
所以最有效的方式也就是最稳妥的方式,我这样多少有点得意地想着,就是像现在这样将目标锁定在对方的侧后方,而将自己隐藏在一片黑暗中。这样即使有人从面前走过,我还可以通过倾斜角度的改变跟随观察两三米。
雨开始变得疯狂起来,现在想起来,这天晚上的雨是我从这个下雨从不间断的地方苏醒过来之后最大的一次。雨疯狂地泼在餐厅的玻璃窗户上,哒哒声不绝于耳,风拼命地拖扯着窗外的大树,仿佛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是安全的吧?毕竟从外面走廊看来,我这里应该是漆黑一片才对。我甚至为了安全考虑,选择的角度倾斜到只会看见从厕所方向出来的人的背影,连对面的那间房的门都看不见。
他们应该马上就会出来了。不过该死的雨阻隔了声波的传递,我没听见任何脚步声。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心里暗示从背上袭来,引得后背的肌肉几乎一阵痉挛。
我真的安全吗?
我再次躲在一个黑暗阴森的地方……
如果有人先于我在餐厅呢?
有没有人同样在黑暗之中观察我呢?
我神经质地回头,餐厅里一片漆黑。桌子下面,墙角边上,全都是黑洞洞的未知。
只除了隐约可以见到窗外的雨浇在大树上,泼洒在窗玻璃上。
“轰——”是抽水马桶冲水的声音,伴随着冲水声,那女人先走了出来。我回头睁大眼睛,她从我面前走过。我移动着角度跟随着她,看见她一边一边理头发和护士帽子。尽管一晃而过,凭身形和姿态我几乎可以肯定是孙护。原来孙护叫做“孙兰”。刚才听孙兰说,赵护应该叫“赵婕”。看来被吓坏了的赵护并没有什么大碍,和孙护一起值夜班,并且还帮着望风放哨。
孙护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事实上在这样的天气里,她的脚步声几乎只是在我的想象里听到。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确认自己的身体藏在门板后。实际上这样做毫无必要,任何一个人经过我面前,肯定都既不会想到也不会看见一团漆黑的餐厅后面还藏着一双眼睛。
等了良久,没有动静。那男人仍然没有出现。真是奇怪,难道他发现我在这里了?我再次确认了一下,从外面微微有光的走廊看过来,自己这里是一团黑,根本就不可能看见什么。
又等了一下,远远的护士值班室传来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回去的孙护和赵护在聊什么。听不真切,我也没有心思理会。我的所有注意都放在这个悄无声息的男人身上。
他是谁?为什么现在还不出来?为什么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大着胆子,我慢慢的一点一点往外挪动步子,轻轻一点一点推开虚掩的餐厅木门。
他会不会已经发现我在这里,所以就藏在墙的另一边呢?
我咽了口唾沫,推开门走回到走廊上。走廊上空空如也,没有人影,除了赵护与孙护的说话声不时远远的传来,在撞击墙壁无数次之后最终反射进我的耳朵。
厕所里的灯光依然亮着,透着门将稀少的光线反射到走廊上来,形成一个稀薄的光源。在某种程度上,这种稀薄无力的光源,比完全黑暗甚至还隐约阴森一些。我开始怀疑,那男人会不会已经在厕所里……
我神经质地回头张望了一下,因为后背发凉。白色大褂的身影并没有如我想象中在某个阴暗的角落。于是我走进厕所。
青渓疗养院的厕所都没有分男女,而是将一格一格的格间完全封闭好,大家洗手都是一块儿。厕所并没有什么太怪异的地方,空气中甚至还残留着那两个男女身体的汗味。最靠里那间格间打开着门,刚才两人就是在这里办事的。另外的两间格间也都没有人。
奇怪啊……人呢?
窗户是有用铁栅栏封死的,连一只手都伸不出去。厕所唯一的门通向走廊,而那是刚才我一直监视着的方向。我四处敲了敲墙壁,没有一面墙是空心的,不可能提供夹层一类的暗道。
那么,这个神秘的男人到哪里去了呢?
这个问题也不是完全不能解答,我只要现在去护士值班室,把聊兴正浓的孙护抓住威胁举报她上班时间不在岗位而和人在厕所里交欢取乐,让那个过分严肃的胡护士长好好管教,我几乎可以断定她会在此威胁下说出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出去的。
但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刚才发生的事情显然不是幻觉,空气中残留着的汗味证实刚才确实有个男人在这里。既然这个男人不是从走廊走的,那就意味着有其它通道可以利用。一条秘密的通道。
那也就意味着,医院二楼并没有如同我想象中那样严密,我也有机会利用这条通道出去!
被这个念头鼓励的我兴奋起来,干脆关上厕所的门,再次仔细地研究整个厕所。厕所呈一个长方形,大致可以看成是一个“盯”字。左边“目”里是格子,目丁之间下面有缺口的那一头是门,正对着走廊,另一头相对的是封得严实的窗户。厕所的洗手池在窗户下面。我耐着性子敲遍每一处墙壁,但遗憾的是没有一处能够以“空空”的响声回应我对其空心或者松软的怀疑。
如果没有夹层或者秘道,又是如何从我眼皮地下溜走的呢?摸不着头脑,我顺便洒了泡尿,一回身,忽然发现地上莫明其妙的出现了一大滩水。
在窗户边洗手池旁边的地板上,有一大滩清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只注意格间里去了,没有留意这么一大摊的水渍。
水渍清亮,闻上去没有异味,虽然我没有勇气去尝一下,但几可断定这是水管里的水。
在这样的深山里,显然也不会是什么自来水。水管里的水多半导引自就近的山泉。
如果水渍很大一片,从洗手池下面溢出的话,我会断定洗手池下面有个什么神秘的空间;如果是马桶下溢出的话,可以肯定马桶背后的水箱可以被掀开,有条通道可以通向外面。我想起刚才孙护出来的时候,抽水马桶响了一次。
但我仔细研究了半天之后,这两个地方都被排除掉了。
这算得上密室么?我自嘲地想道。曾经看过不少这方面的书,有机械类的,用什么线啊滑轮啊杠杆啊之类的,将尸体留在看似封闭的空间里;也有心理类的,要复杂些,印象深的有一个是利用门向外开视线遮挡的原理,还有一个是凶手被受害人包庇,最经常被反复用的是发现者本身是凶手,进入房间之后再杀人或者扔钥匙。
在现实中,这些都有很大的问题,不可预测的因素太多了,成功几率很小,对于一个不成功就成仁的人,一个一心逃避法律制裁、甚至死刑的凶手,没有什么可操作性。事实上在现实中,从操作成功率上来看,最有效、成功率最高的,还是夹层或者隔间秘道之类的东西。
不过这些都跟我目前的境遇无关。现在在我面前,一个大活人就这样眼睁睁不见了,而我却面对这个可以逃出生天的机会束手无策。
好像师傅将动作教了你还演示了一遍而你却怎么也学不会一样让人沮丧。
一滩水,以及临走时候抽水马桶冲水的声音,就是那男人最后留下的迹象。如果我是日本漫画迷,我或者会认为这是忍术水遁,我想明天不会发现医院里开始谈论又多失踪了一个人吧?
或者,难道是我看走眼了,刚才过去的是两个人,而不止孙护一人?
对了,说到密室,曹护死在原来那个电脑房里,虽然我没有询问,但考虑到曹护死之前逃避的恐惧,没理由她钻进房间之后不把门反锁。
那么,那也可以称为一间密室吧。
不过那道锁连我用根针头都挑得开,倒也不怎么“密”。
一想起曹护,我的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发虚,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刚才找通道的时候在厕所里上窜下跳,背心出了少许的汗,这时候静下来被窗外呼呼而来的风一吹,份外的冷。
一个正常人逃避什么,进入房间之后反锁上门,从理论上说应该心里会安全一些。如果对方孔武有力的话,最直接的反应应该是用柜子之类沉重的家具封住门使其不被踢开。
但曹护的反应,却是直接钻进写字台下面的空间。
这是不是说明,她其实知道,不管怎样,那个让她逃避的“东西”不是门可以反锁住的呢?
我又想起那件可恶的衣服。
凭空失踪的人,凭空出现又消失的衣服。
恐怖的歌声想起,带来曹护狰狞可怖的死状……
有……鬼么?
窗外一阵大风呼呼吹过,外面的雨声扫在树叶上,大风拖扯着树枝发出吱嘎的怪声作响。抬眼看去,阴森诡异,鬼影洞洞,我感到一阵害怕。
在这个看似山清水秀的疗养院里,到底藏着多少可怕的秘密?
※ ※ ※
第二天醒来之后,我都把时间花在了思索那个神秘的男人的行踪上。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逃出去才是要紧的,至于失踪的衣服啊人啊,死了的护士啊,什么稀奇古怪的传染病啊半夜的惨叫啊,甚至驷驖一案的疑点,都必须得让我出去之后联系上警队才能够有条件得以解决。尽管得知出去之后至少还有上百公里的山路,但考虑到那位天然的有汽车的同党,我顿时觉得信心多了不少。
当然,如果要尽量保险的话,还是不和此人有联系,趁他不注意偷车最为妥当。
早上吃过早饭,我故意喝了大量的水,没事就往厕所里钻。地上的水渍已经干掉了,还没到做清洁的时候,没有人来拖地。我放弃了继续研究墙壁或者地板夹层的无谓想法,趁白天光线好,看看整个厕所四周的位置。
厕所窗户外面,是一片树林,正是和餐厅外面以及我新房间外面的树林连成一片。从这个角度看上去,看不到我那个房间窗户外能看到的公路(我揣摩是公路)和楼下的院子。唯一能看到的就是无数的青绿,从远处的山峰,一直蔓延到抵住我眼皮的大树密林。厕所在走廊的尽头,正对走廊。右边就是餐厅,几乎有四个我们住的房间大小,空间相当宽裕。至于左边,则有几间房间,不过每一间的门都紧闭着。吃早饭的时候罗卫民没有来,我独自在餐厅里转了一圈,重点是研究靠着厕所的那面墙。如同我昨天晚上的判断,并没有什么暗门秘道。
更何况,就算有,也没有什么意义。那男人从厕所偷摸到餐厅没有多大用处,除非能下到楼下。那男人必定是住在楼下的,之所以不走正门上楼,当然是因为楼梯那扇大铁门并不轻易开启,而他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和孙护的亲密关系。也许,这样的关系在这里并不被允许。
我在厕所里消磨了不少时间,始终不得要领,到最后开始咒骂这个该死的男人是不是用他妈的抽水马桶把自己冲到楼下去了。
“冲什么?”陈青走了进来,刚好听见。
“啊,没什么……”我摇摇头,“你……”
“什么?”
“你知不知道每天送饭的司机?”
“知道,怎么?”陈青好奇地瞪大眼睛。
“他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回答,我发现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于是不得不胡乱扯道:“听说他是那个曹护的男朋友?”
陈青“噗哧”一笑:“这错得够离谱的,谁告诉你的这个?”
“那天那个谁谁,忘记了,说跟孙护瞎聊的。”
陈青道:“那不可能,孙护说谁也不会这样说。谁会这样说自己的……”马上打住,但已经说漏的话没办法收回了。我跟上道:“果然是孙护和那家伙,你也知道啊。”
“什么呀,”她白了我一眼,“出去出去。”
关上门,厕所每个格间都隔得非常封闭,几乎可以用密不透风来形容。每个格间都背靠墙壁,两边都是用水泥砖头,从地板到天花板,隔得严严实实。面前的木门也安装得很好,合上门一丁点缝隙都没有。不过尽管如此封闭,站在外面当然仍可以听见动静。对于一个年轻女子来说,自己上厕所的响动被异性听见,就算绝对看不见,也会很不好意思。所以一般我上厕所的时候,或者发现有护士在里面的时候,我们都会在厕所外等着。不过今天我不准备这样君子风度。这事问孙护,不如直接问陈青,因为孙护一来和我不熟,二来多少会因为自己的事情而不好意思。
所以当陈青打开格间的门,发现我正像个无赖一样站在原地的时候,脸色不由忸怩起来:“呀,干什么呢?”
我一把拉住她道:“没帮过孙护放风么?”
“没有,”她疑惑地摇摇头,“放什么风?”
“就是……她值夜班的时候?”
“没有,我没和她值过班。我当班的时候都是安排跟的护士长,要不就是和曹护一组。”
“是这样啊……”我有点失望,放开了她。
陈青的神情不似作伪,我想我一脸八卦的好奇模样,恐怕她也不会联想到我起了要逃跑的心思。但这个密室的困局困住了我,我以为这里会像其它任何一个机构一样,总会有些下面人都知道就当官的不知道的小秘密。比方说,一个可以从楼下通往楼上厕所的暗道。但看起来,现在这个秘密至少还没有传到陈青的耳朵里。
和陈青的聊天似乎看起来很愉快,似乎我们的关系又回到了最初。我的询问仍然出于某种目的,但看起来她并不知情。我们心里都清楚,在谈话的时候,她不会什么都说,而是隐瞒一部分事情,例如之前她隐瞒了楼下还有荣锋等一帮子人的事情。虽然可以说之前我也没有询问过,不过她的隐瞒显然是出于某种目的、并由此造成了我们俩之间的隔阂却是事实。但我们都绕开这个话题,小心没有触及,以各自理解的理由小心维护我们看似不错的关系。至于小李护士以及曹护的事情,我们也没有交流的意愿。我随口问了问失踪的老刘,陈青证实了我的推测,老刘确实是因为病情恶化下楼去了。不过再问深一点,问老刘怎么恶化的,就只能得到“在观察中”干瘪的回答了。
回到房间里,我躺在床上,陈青给我滴眼药,我忽然抓住她的手。
“怎么了?刺痛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忸怩。我这才意识到我还从来没有这样碰过她。
近来身体的状况依然没有恶化的趋势,而是恰恰相反。吃饭比以前还多了些,尽管睡觉时候因为不能吃药所以常常还是后脑和眼睛痛,但比以前那种半夜痛醒又要好得多了。身体渐渐康复,这变化陈青当然是最清楚的。有时候看着她,我竟然会有些另外的欲望出现。这就不知道她是否清楚了。
但是,眼睛的疼痛刺激还是提醒我自己的险恶处境,现在不是我能胡思乱想的时候。“不,”我的眼睛充满了眼泪和药水的混合,努力睁开眼,看上去一切都已经变形,“我这两天似乎状态好些了。”
“对,我知道。大家都说你身体不错呢。如果你能成功痊愈,我们也松口气了。”
“那现在希望大吗?你有没有听荣锋或者黄院长他们说……”
“他们不跟我们讨论你们的病情的,平时只是吩咐我们什么时候该干什么,多的一个字不说。我们几个私下想,可能是为了赚钱吧?配好了药,治好了这个病,从此就是他们的专利,爱开多高价就开多高。”
我摇头,换个话题:“今天雨停了,能让我下去吗?”
“哎?”
“我是说,到下面院子里去走走,散散步,活动活动。老天在上,自从我醒过来之后,脚就没有沾过地呢。”
“可是……走廊上并不禁止你们自由活动呢。”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末了,她想抽回她仍然握在我手里的手,我松开了。听起来,她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离开。在她推开门的时候,我努力睁眼道:“你还有事隐瞒我没有说对吗?”
她回头,却没有回答。我看着她,她的脸反射在我充满各种液体眼眶里,扭曲而不真实。
我没法了解陈青脑袋里具体在想什么,没法知道她真实的看法,对我,对我的病,或者对整个青渓疗养院。我承认这个温文尔雅的护士有许多吸引我的地方,眼睛一汪秋水,说话轻言细语,照顾我细致周到而又温柔,甚至隐约中还有我喜欢的体香。我想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认为这个护士不好吧。看着她,享受着她的照料,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在这个青渓疗养院这样衣食无忧地住下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只是想想而已。既然已经确定是在被人监禁起来做什么实验,这副温柔毒药还照样喝下去实在不符合我的个性。现在既然拿定了注意要逃出去,那么只能一切围绕于此了。现在看来陈青的想法非常不明确,甚至还没有孙护或者那个司机可靠。显然,独自解决密室问题、并利用这一点逃出升天的计划破产了。下一步就是需要进一步了解那几个可能的、一起逃出去的同伴。
我并不是不想带罗卫民和金惠生走,但之前二人的态度一直期期艾艾,我不想冒不必要的风险直接这样开口。何况罗卫民只是一介书生,一看就不怎么干练,而金惠生的健康则着实让人担忧。
因为和金惠生住得近了,吃过中饭我就去看他。他看上去比前一天还要糟糕,全身上下布满了管线,输液的心电图的,还有些我根本就不认识的。看到我走进来,他冲我一笑,接着一吐舌头。
还是鲜红的血苔。
每一次看,都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但看来他倒还懂得苦中作乐,还有心思开玩笑,居然以此来吓唬人逗乐。我道:“好点了吗?”
他笑道:“没啥感觉,就是吃不下东西。不痛不痒的。”他本来就瘦,现在吃不下饭,倒也没见得外貌有什么变化。不过这句话的时候,他仍然跑掉走音。这真是稀奇古怪的症状。不过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反正他“变声”之前,我也没有和他有过什么很长的对话交流,现在反而觉得这才是他正常说话的声音。
对于金惠生,我比罗卫民还更加信任一些。罗卫民自承和黄院长认识。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和楼下去了的老刘都应该属于内部病人,和我以及金惠生是不一样的。从这种意义上说,显然金惠生之于我更可靠一些。我道:“昨天他们说什么?有没有说是怎么回事?”
“大致讲了一下,不过说实话,我都听不大懂。看起来我们都中彩了,得了种举世罕见的病。刚才忽然发现他们似乎有点害怕我,害怕和我接触,甚至是说话。我估计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我也得到楼下去了。”
“昨天那种说法,”我尽量轻声道,“那种通过意识传播疾病的说法,你相信吗?”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比较相信。尽管乍一听上去很荒唐,很荒诞,不过想通了之后,似乎也有些道理。我甚至还自己给自己解释,比方说,这里的护士都不戴别处的护士头巾而是和医生一样戴大白帽子,盖住头发,那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形象不被我们区分。”
我没明白:“什么?”
金惠生笑道:“不是说通过意识来传播疾病吗?如果每个人都打扮得一模一样,我们这些传染源没法区分,那么就无从传染了不是?”
我不清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不过他道:“后来我发现,这个理论有个毛病。就算打扮得再千篇一律,再把身形面孔遮住,接触久了,依然能够区分开来的。”
“对,”我道,“我倒听说种说法,说是这样是出了医疗事故可以不被认出来。”
他哈哈一笑:“你这种说法相比之下,还更可能些,”继而正色道,“昨天那家伙说的话,是个幌子。”
“为什么?”
“有个漏洞。你有亲戚朋友同事吗?”
我点头:“当然。”
“得了这样的病,我们的亲戚朋友肯定会被通知是吧?就算按照他们的说法,即便是电话联系,也算是意识交流,会把疾病传播开去。那么可以让我们的亲戚朋友录音啊,录音成磁带给我们,让我们听到,这样只要我们不回话,就不会传染了不是?考虑到我们这个病如此独特,我们再走出去的可能性只怕不大,我们的亲戚朋友们做出这样要求的可能还是很大吧?让亲戚朋友以这样的方式和我们见最后一面,听听他们的话,这样的要求不算不合理,不是吗?既然那个荣锋说什么这是权威机构,这点事情应该轻易能办到才对。不这样做的原因,我看多半是因为我们早就成为失踪人口名单上的一员了。再说,他们几个还不是和我们接触了,难道你觉得他们看上去像是为了医学真理献身的人吗?我看更像是打手。”
“不错,我也有想到这点,”我完全同意他的观点,“你说得对。”
“何况,我们有再稀奇古怪的病,一开始给我们说不就行了吗?不是可以打消我们的怀疑吗?不,偏偏要死了人出了事,才来圆场,这不可疑吗?”
“很对!很对!不过,”我道,“录音磁带联系亲人的事情,也许他们并没有想到。我看不妨问一问看看。”
他冷笑一声:“你忘了吗?山体滑坡,中断的道路还没有恢复通车的消息呢。”
我一拍脑袋,没错,这是个好借口,我倒是忘记了。
和金惠生讨论分析,比我自己对着电脑打字强多了,我有点后悔早先没有和他交流这些疑点。看起来电脑工程师确实不是白给的,逻辑思维很强。对于目前我们这样的处境来说,是非常需要这样一个人和自己讨论的。进一步,金惠生的分析打消了我对他的身份的最后一点怀疑,如果他是个演员来欺骗我的信任的话,这样不断找出漏洞来增加我对青渓疗养院的不信任显然不会是他的工作,他应该不停为青渓疗养院里的不正常情况辩解才对。
既然金惠生完全可以信任,是和我一样的、莫明其妙被拐来的所谓病人,那么头一天醒来之后整幢楼没有一个人只有楼下那病人的惨叫又是怎么回事呢?
先不去管他了。我正准备和他说说关于厕所密室的事情,赵护忽然推门进来。看见我在这里,她并没有更多的在意。说了句“在聊呢”之后就开始给金惠生量体温,记录数据,换打点滴药。我留意了一下,药瓶子上是葡萄糖。
赵护本来是专门负责老刘的护士,自从老刘下楼去而曹护又死了之后,就开始主要负责照料金惠生了。比起其它护士,她看上去要矮一些,粗壮一些,动作也似乎格外干练。作为第一个发现曹护尸体的人,她看上去似乎恢复得很快,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影响,工作也一样的干,夜班也照值,昨晚还和孙护聊得火热。也许这是因为她干这一行很熟练、对某些事情司空见惯的缘故?
尽管如此,我仍然忘不了那天发现尸体的时候,她吓得发抖的模样。考虑到她可以为孙护望风,从某种程度上说明了她的一些态度。于是我决定没事找事:“给他输的什么药啊?”
“现在还没有药,就葡萄糖和盐水。”她淡淡回了一句
我心中一喜,终于有个护士可以正面回应我们到底是在用什么药了。尽管金惠生实际上并没有用药,但这可总归是个好开端。要知道就算是陈青,也从来没有回答我的病需要用什么药来治疗。我又道:“我平时不用这些吗?”
她笑了笑:“你吃得下饭,当然不用了。”
我备受鼓舞,自从在青渓疗养院醒来之后,除了荣锋给与的漏洞百出的解释,关于我们是什么病或者用的是什么药,一直是一个禁忌的话题。但眼前这个护士看起来却很乐意探讨的模样。我又道:“老刘下去这么久,还好吧?”
她又点头:“不错,控制住了。真不容易唉。”
“老刘真下楼啦?”金惠生插话道。我横了他一眼,但赵护答道:“对,病情一恶化,就转下楼去。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兴起的规定。”
金惠生又道:“那天那声喊叫呢?大喊一声,那是老刘吗?”
赵护道:“应该是吧。”
“原来那个呢?”
“早喊不出声来了。”
原来那个……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个人可是和小李护士的失踪有莫大的联系。不过这样一直往楼下的状况问,总会让她觉得我们在打探什么,我觉得还是小心微妙,先把话题岔开,来日方长。于是我假装自言自语道:“唉,也不知道我眼睛为什么那么痛,到底什么毛病。”
金惠生道:“看起来就你的状况最不错。”
“也许是药用对头了,也不知道是什么药。”
我打住话头,希望能从赵护嘴里听到她接过来,但她只是默默地整理输液管线,又记录下体温,什么也没有说。
我无奈地看向金惠生,金惠生忽然对我道:“扶我去撒尿如何?帮我拿着输液瓶子。”
“当然没问题。”
赵护道:“我来吧。”
“不、不,”金惠生坚决道,“这两天都是你来,实在是不好意思。你不知道,每次你在旁边我都尿半天才尿得出,整得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前列腺也有毛病了。”
赵护呵呵一笑,不再说话。我扶着金惠生起来,刚走到门边,赵护忽然道:“我不知道你用的是什么药。不过你应该是眼睛做过手术,因为你用的药里面,有两种滴剂我认识。一种是颠茄碱,一种是阿托品,其它的我就不知道了。”
“啊……哦,谢谢。”
“没什么。其实……其实虽然有保密制度,但事实上你们的病,连我们这些护士都不知道病因。像金惠生你那个舌头……说实话,我当了十多年护士,从来没见过的。你们用的什么药我们也不清楚,一切都是听从医生们的直接拿着没有标签的瓶子来。”
“是黄院长他们吧?”
“对。”
看起来这个粗声大气手脚麻利的护士,比我们想象中都还要好接近。这个倒是令人意外的发现,之前看到她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感觉是个胡护士长第二。现在看来,这种看法极端错误。
举着金惠生的输液瓶子,我们两人来到厕所,正好没人。我道:“你平时晚上从不起夜上厕所是吧?”
“对,我睡眠很好,而且睡得很死。怎么?”
难怪孙护和司机那么大胆子,敢情是忽视这边走廊突然多出我一个人来。我将他们在这里寻欢作乐、赵护在值班室放风的事情说了一遍,他听得合不了嘴:“呵呵,我操,居然这里也有这种事。”
我摇头:“这没什么,关键是,后来我藏在餐厅的虚掩的门后面,只看到了孙护出来,没有看到那个司机。”
“哎?”
“你明白吗?没有看到那个司机,他去哪儿了?”
“你说那个人失踪了?”金惠生皱眉道,“不对,尽管这里看起来对我们很封嘴,其实要出个什么事失踪个什么人,我们都会听到风声的。今天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听到类似的说法……”
我道:“我揣摩,他失踪的可能性不大。护士们每天都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必然是下楼去吃,如果那家伙忽然不见了,孙护肯定会有异样。而作为孙护关系很好的赵护,恐怕刚才就没什么心情和我们说那么多了。”
“可是……也不见得,刚不见一阵子,恐怕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自从上回李护失踪之后,这里的每个人都对这种事情特别敏感。记得那个荣锋说的吗?曹护只几个小时没看见,就被他留意到了。虽然最终还是没能救到曹护,但显然所有人都对身边周围的人的行踪开始留意,生怕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那这个人到哪儿去了?”
“我揣测,”我走到门边望了望,没有人,“这个厕所里有个方法,可以通到下面。”
金惠生一愣,很快道:“对,这么多男男女女吃喝拉撒住在一起,楼下肯定是按性别分寝室,两人要做这种事肯定要避人耳目,半夜偷偷来这里倒是不错……可是,这里怎么能通到下面呢?”
他来回四处查看,在厕所里走来走去,一间一间格间进去摸索。我不得不举着输液瓶子跟上:“别看了,所有的地砖我都敲了一遍。所有的接缝我也看了。”
金惠生试了试窗户,忽然站住,眼睛瞪大道:“密室?”
我点头:“除了没尸体。你也好这口啊?”
金惠生笑了笑:“以前读书的时候爱看些推理啊侦探啊什么的小说,早不看了。你是警察,应该更专业吧?”
“没,我也是看小说。当年警校的时候遇到香港一个案例,杀了人,然后把房间布置成放煤气自杀的样子,用棉花塞门缝。当时有点兴趣,就看了看类似的资料。其实所谓密室的案子,在现实中几乎都不存在。说实话,写小说的往往把罪犯的脑袋想得高了,实际上最经常出的案子是所谓低智商犯罪,密室之类打破他们的头都想不出来。再说,小说中绝大多数密室案子都是合理但不合情。或者说,在逻辑上都没破绽,在情理上却有。”
“什么情理?”
“危险系数太大了,不可见因素太多,根本没办法反复来几次练习。而这么细致的活,没有经常操作练习很容易失败的,而一失败就全完了,”我瘪瘪嘴:“书生造反,三年不成。他们写的东西因为不是自己亲自来,没法体会切身感受,所以有些地方在我们警察看来就很不可行了。所谓密室,在现实里的密室最容易操作的应该就是暗道,在小说里因为这样显得太简单太容易被发现不够刺激,所以一般作者都不会这样写。以前读到一个家伙,写一个密室是凶手藏在屋子里,等外面的人进来再混迹在其中。你知道这样逻辑上没错,现实中风险有多大,多不可能。我办过的案子、查过的资料,见过心理最变态的家伙,就是强奸十四岁幼女的。分尸案已经是万里挑一,反正我们大队没遇见过。至于要冒极大的风险胆大心细地和自己制造的尸体困在一处,来制造所谓的密室,拉倒吧。”
金惠生点头道:“说起来,这些写推理小说的没有亲身去犯法实验,而只是把心里的阴暗想法付诸在纸和笔上,倒是很对得起社会了。要他们突然一天全体觉得这样不过瘾,还是自己亲自上阵,每个人都像自己笔下的人物的胆量手法,加上千奇百怪的构思,杀个人尽是密室啊不在场证据啊之类的不可能犯罪,全世界的警察估计都会疯掉的。”
“别扯远了,现在怎样?这个厕所?”
“嗯……我同意你的观点,”金惠生道,“暗道是现实中最容易操作的,但也最容易被发现。但现在这个厕所确实并没有什么暗道存在。说实话我倒以为,不能一棒子把所有推理小说都打死了。”
“怎么讲?”
“就像福尔摩斯《雷神桥之谜》一案,虽然不过是文人想象的一个故事,一个短篇小说,但却收入英国警官学校教材之中,一直用到现在。现实中的罪犯是人,写推理小说的也是人。既然都是人,在设计犯罪的时候,思维就会有相通的东西。我也看过不少推理小说,你知道密室也是分流派的吗?”
“这我知道,”我点头道,“机械类的和心理类的,机械类用巧妙的机关来制造密室,心理类则利用人们心理的漏洞来制造密室。”
金惠生道:“这个分类还不够完善,要我说的话,还有一种是无意类的。”
“无意类?听上去就是心理类。”
“不完全是。不管是机械类还是心理类,都是罪犯有意为之的,都是有意制造的密室,用不可能犯罪来挑战警察。不过还一种却是无意的,没有人来刻意制造所谓的密室,只是因为人们心理的漏洞和种种巧合,而形成了这个密室。我看过的推理小说,日本的密室案件大多是有意为之,比方说比较出名的本阵杀人案,好像日本尽出些希望用人的性命来挑战智力极限的变态;而欧美的密室,则温和一些,以黄室案为代表的,似乎更推崇无意密室(※注)。”
“你的意思是,这是无意密室,只不过是因为我的错觉或者漏洞,才产生的。”
“更可能是因为我们看过太多关于密室的东西,心里事先有了关于密室的概念。如果找个普通人来,说不定不会这样困惑了。”
“那么……”
“这是个好机会,你肯定已经想到了是吧?”金惠生忽然道,“这可是个逃走的好机会啊。既然那司机能上下自如,我们也……”
“没错,我正是这样想的。”
※ ※ ※
金惠生非常理智地拒绝了和我一起逃走的提议,正如他分析密室时候清楚的逻辑,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支持和我一起逃走这样的体力活。我唯一能做的,则是承诺在第一时间回来营救被困在这里的他。
他只能做一件事情,就是帮我想通这个密室解密的钥匙何在。
在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情:金惠生有出乎我意料的推理能力,还是个推理爱好者,而罗卫民其实也有类似的爱好。我清楚地记得在曹护惨死的那天晚上,罗卫民对听见李护歌声的事情发展出自己的一套阴谋理论来。当时并不在意的我将此归咎于作家的阴谋理论情节,但现在想来,恐怕不是每个作家都具备这样的严密推理能力,或者兴趣爱好。
这算不算我们三个的另一个共同点呢?
所以当吃晚饭的时候我将这个结论透露给罗卫民,他对此表示出的坦然反而让我加深了对他的怀疑。
“这不奇怪,”他道,“既然是以意识交流来作为传播途径的疾病,显然逻辑思维强一些的人更会容易感染。所谓意识这个玩意儿,不过就是无数信息以逻辑的形式叠加在一起的结果。我记得老刘曾跟我说过这个话题。”
“老刘?”
“对,他看起来似乎也对这类事情很感兴趣,有不少的研究。我刚来的前两天,和他聊天的时候,他常常说起类似的话。”
罗卫民的态度看上去再次出乎我的意料,看起来他竟然全盘接受了荣锋的解释,尽管这个解释的漏洞显而易见。
那么,罗卫民的逻辑思维也不过如此而已。我看着窗外的大树,心里暗自摇头。一宿又一天的大雨终于在傍晚停了下来,树上仍然湿漉漉的。
不过,从谨慎的角度考虑,这个罗卫民最先就以阴谋理论来看待青渓疗养院,现在却接受了明显不合情理的解释,怎么看,怎么不可靠。天知道他之前的怀疑是不是欲擒故纵,打消我对他的怀疑,现在来说服我接受谎言的安排。所以我没有对他提及哪怕一点有秘道可以通往下层的事情。
自从曹护死后、发现那件诡异的衣服而昏睡了一天之后,我反而发现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好,身体恢复得很不错。尽管眼睛和后脑的老毛病依然在,但疼痛感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厉害了。也不知道是我的病情好了还是我已经痛麻木了。这倒是从另一个角度证明是金惠生的味觉不对头,而不是食物不能吃。因为显而易见的,要是食物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成分,我恐怕早就虚脱下去了。
不过,今天的饭菜正常,倒是充分说明运饭的司机并没有失踪,一切如同往常。
这更说明厕所通往楼下的那个秘密通道是存在的,只是我们没有找到。我以为这两天我的身体状况不错,应该不放过这次机会。否则哪一天我又倒在床上起不来,即使发现了密室的破绽也无技可施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再正确不过。
在厕所里,我和金惠生商量了一下,爱说话的赵护应该是个不错的突破口。由于赵护现在是他的专值护士,所以由他来接触比较合适。
当天夜里赵护和孙护都不当班,我和金惠生再次在厕所碰头。
既然孙护不在,司机当然也不会出现。这倒方便了我们两人夜里碰头。我和金惠生都一致同意暂时不打草惊蛇,不直接询问关于暗道的事情。另外在确认罗卫民可以被信任之前,不告诉他关于我逃出去的计划。
在重新再次探索完厕所每一处地板之后,我们再次徒劳无功。没有暗道,没有夹层,没有司机的踪迹,也没有哪怕一丁点线索,甚至地板上那滩水渍也没有了。在要求我将前一天晚上的事情详细复述一遍之后,金惠生忽然说道“不过,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就算是……你恍惚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是说,你的眼睛……”
“你是说我看错了?”
“不,”他道,“你肯定是看见了。我相信你的眼睛,就好像我相信我自己一样。不过,我是说,当时你有点害怕,看了一眼身后不是?”
“你认为我看漏了?”
“不,恰恰相反。之前我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但今天我询问了一下赵护,事实上楼梯下的那扇大铁门并不是轻易开启的。也许必须要特定的时间特定的人才能进出。即便是他们内部人士,比方说那位司机,没有工作的需要,也是上不来的。据说上下楼进出,都得身份登记。”
“那又怎样?”
“那就说明,其实不仅仅是厕所,厕所外面、整个走廊,一直到楼梯下那扇大铁门为止,也是一个大一号的密室!我们已经看到了的,每间房间,窗户全是封死的!而唯一的通道,则被一扇严密把守的铁门封锁住了。”
“这……”
“说起来,这还是个双重密室。即使你看花了眼,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但那人都不能擅自经过那扇铁门下楼去。除非门关不住他,他会穿墙术。”
我猛然醒悟:“曹护!”
他点头道:“你也想到了这点。今天赵护告诉我,曹护死在那间电脑房里,房门是锁上的。因为电脑房和餐厅这种公共房间一样,平时是不锁的,赵护感到奇怪才用钥匙开的门。结果是发现了曹护的尸体。说起来,曹护死后第二天早上你不见了,所有人都以为你也会在那间房里出事呢。”
出事是有,不过不是穿墙术。我默然不吭声。在电脑房里打字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甚至金惠生我也不准备告诉。
我们相对无言,在昏暗的厕所灯光里,我没来由感到一阵心紧。
一个可以穿墙而过的怪物,一个可以把活人吓死的东西……
不对,那是个人。开什么玩笑,他还和孙护在厕所里干那事呢。
但金惠生忽然道:“没错,肯定是他!”
“谁?”
“那个司机!是那个司机害死的曹护。你想想,他既然能用某种方式穿墙,自然也能进入锁上的电脑房!”
我摇头:“不对,曹护是被吓死的。你没有看到曹护的尸体,我却亲眼见到了。如果一个人不是被吓死的,脸上恐怕不会成那样扭曲。”我打住话头,不愿再说下去。
回忆一次那张可怕的脸,在这阴森的夜晚,绝对没有人会愿意的。
密室的事情无法解决,曹护的死也扑朔迷离,与此同时还有失踪的人,还有我们的病,无数谜团扑面而来,压在我们的头上,沉甸甸的,又无边无际,如同窗外让人畏惧的黑暗。
我们无功而返。
回到床上,我平躺下身体,试图将自己的思维从密室的事情上移开。
金惠生从赵护口中证实,原来陈青并没有撒谎骗我。青渓疗养院确实在山那边还有一号楼和三号楼,我之前因为曹护的尸体一被发现黄院长就上楼来,所以认为黄院长一直都和那帮人在楼下候着,陈青所说的黄院长经常要到其它楼去都是骗我的。不过关于其它楼,赵护也只听说一号楼应该是仓库和库房。至于三号楼,则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不过考虑到黄院长经常不在,也许那是他住的地方。当然,也许还有一幢楼里有几个我们这样的病人也说不一定。
这样说来,陈青只是没有给我说清楚而已,何况这些护士们其实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并不比我们知道多多少,看来当初我是错怪陈青了。想到这里,想起平日里她对我无微不至的照料,心里忽然觉得很愧疚。虽然那是她的工作,不过我这样冤枉她,认为她是参与阴谋的一部分,来欺骗我,多少对她不太公平。
只是,为什么这些楼会修得距离那么远呢?如果是仓库的话,在医院旁边不是更合适吗?
偷听司机的话,我知道青渓疗养院在一百多公里的山外还有一处地方,是负责饮食的。每天都是那里做好,派一个专人来取。这么做有必要吗?开一百多公里取一天的饮食,岂不汽油多了烧着玩。总不成是我昏睡一个月中,国家发现一个储量超过沙特的大油田,全国人民从此烧汽油不要钱了吧。
不过这倒解释了我最初的困惑。既然有这么多楼,也许那天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就是在另一幢楼里,当然前提是那里结构和这里一模一样而且空无一人,楼下还有个同样惨叫的病人。虽然不知道具体理由,但考虑到青渓疗养院这种不顾辛苦大费周章的传统风格,这倒也不是不可能。虽然这个解释依然不能令人满意,依然让人疑窦丛生。
真是奇怪,不仔细想没有察觉,楼下那病人与小李护士失踪有关,小李护士又与曹护的死有关……而那病人与我唯一的联系,就是身上的病……
是不是,这些奇怪的事情,都与我们的怪病有关呢?
※ ※ ※
这几天一直都没有去打字,手里不禁有些痒痒。
原来那间电脑房的电脑被搬了出来,安放在护士值班室里,和护士值班室那台电脑相邻而居。虽然手里痒痒,但我还没有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护士的监视之下当众打字说出心里话的地步。
要知道,如果这些文字被软禁我的荣锋等人看到,让他们知道我的真实想法,现在这样的虚情假意的温情脉脉恐怕就不复存在了。
不是我害怕什么,只是如果不让他们知道我的怀疑,也许我逃走起来更容易一些。
不过今天事情有了转机。上午起来,用过早餐之后,电脑被转移到了罗卫民那边那条走廊的一间房间里。
电脑房的陈设变化很大,书架没有了,也没有书了,电脑桌也不是原来那张。估计是从楼下搬上来的。
“该死的,还焊钢条!”罗卫民抱怨道,“昨天晚上就开始整,火光闪闪的让人睡不着觉。我还以为是干什么,原来还是为了监禁我们!”
新电脑房的窗户封了几条钢条,看焊接,确实是新封的。
“无论如何我今天要他们给我换个房间!我可整整一夜没有合眼。”罗卫民看来对晚上施工很不满意,尤其是发现施工的工程是为了把自己更好的关起来。
我没有和他多聊就进了电脑房。不管那么多了,先来记录下来再说。庆幸的是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隐藏在电脑深处的这个文档居然还在。
※ ※ ※
小僧注:这里对日本与欧美密室案件的比较特点的研判,以及之后对相关内容的议论,只代表金惠生和郭震的观点。《本阵杀人事件》作者系横沟正史,《黄室案》又译名黄房间、黄屋之迷、黄房奇案等,作者系加斯顿.勒胡(Gaston Leroux)。
颠茄碱:本品为颠茄类植物的生物碱,是典型的M胆碱受体阻断剂作用广泛,能解除平滑肌痉挛,调节麻痹,解除迷走神经对心脏的抑制,使心率加快抑制腺体分泌,接触微血管痉挛,改善微循环。
阿托品是颠茄碱的一种具体的制剂药物。※ ※ ※
1998-02-04 07:23 阴转晴
为了确保我没有看漏眼,我和金惠生在暗中又实验了几次。不管是他从厕所走出来,我在餐厅门后偷窥,还是反过来我从厕所出来他来偷窥,我们都发现几乎不可能看漏。也就是说不管那天晚上我再害怕,那个男人只要从走廊上走,就不可能逃脱我的视线。
这个结论既让人鼓舞,又让人沮丧。鼓舞在我们确实有一条路可以逃出升天,而让人沮丧的是这更说明这是个严密的双重密室。那条神秘的通道绝对离我们不远,甚至每次上厕所,都离它很近,但我们就是无从知晓。为此我们甚至交换了关于密室推理的知识不止一次,罗列了所有曾经看见过的密室形式,机械的,心理的,无意的,最后除了认为心理种类可能更接近以外,没有其它进一步的结论。
毕竟那司机偷偷进出,从常理分析他当然也不愿意让人知道有这条通道,以便今后继续利用。从这种角度来看,他一定会希望将一切和他没有来过一样。那么这就很难说是无意密室。
唯一的好消息是,今晚是孙护和赵护值夜班。
自从李护失踪、曹护死亡之后,青渓疗养院的护士开始有点捉襟见肘了。陈青看起来似乎是胡护士长的跟班,随时两人都在一起;而孙护则和赵护搭配。
昨天和今天,金惠生破例开始要东西吃。不过他坚持只在自己的房间里吃,还不允许护士进来照顾。另外让人奇怪的是,他只要馒头和水,包子、粥和小菜都被拒之门外。
然后他的眼眶深陷下去。
超过三天没有吃东西,虽然可以用葡萄糖延续营养吸收,恶果也终于体现在了外表上。他要的馒头没有一丁点落入他的胃里,全部被一截撕下来的床单包裹起来,现在正在我的床上。
作为逃脱,这是必要的干粮准备。既然外面有超过一百公里的山路,就不应该保持侥幸心理。当然,前提是金惠生确实也吃不下东西。
“反正我也吃不下,你别客气。”如同这些馒头都是他的玩笑。
事实上,这是我成功逃出去的保证之一。
准备工作还有一些,衣服我可以将被单拆开裹在身上,自从在青渓疗养院苏醒以后,从衣服到内裤,全是这里的护士提供的,脏了的也全是护士们拿去洗换,也没有多余的。但也不缺乏。尽管这里又是刮风又是下雨几乎没有停过,但奇怪的是气温一直不低。真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一月份这样天天连着下雨,还不冷。我有时候甚至怀疑这里在国外,在热带的什么国家。我每天只穿一件单衣,却也觉得刚好合适。在外面如果不下雨的话,估计最多裹一层被单就能过晚上了。
但鞋就没办法了,鞋一直穿一双病号穿的拖鞋,这鞋很难说能走山路多远。
金惠生的鞋也一样,他决定届时将他的鞋给我。“虽然肯定支撑不了多远,但总比没有好,多一双也比少一双好。毕竟我也没啥力气下床,也不怎么用得上鞋了。”
计划没怎么经过讨论,也没有多少好讨论的。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与其打破头去想密室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如直接趁那司机进出的时候冲出来,利用通道马上逃跑。
如果能劝说司机本来就有走人意思的司机一起走,当然再好不过,不过如果不行,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司机连同孙护制服,甚至打晕过去。能拿到车钥匙当然最好不过,这样一来甚至金惠生也能和我一起走。不过考虑到更大的可能性是这个司机不会把车钥匙带在身边来寻欢作乐,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为妙。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每次孙护值班这家伙都要来,但这样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今天晚上没有雨,甚至能在夜空中看见厚厚的层云拉开了稀疏的空档,露出久违的星星,这可是不可多得好天气。每天都下雨,偏偏今天晚上露晴了,巧得不能再巧了,像老天爷也为我的出逃帮忙一样。我和金惠生都备受鼓舞。
时间还早。考虑到我有可能连夜赶路,我们决定先由金惠生望风,我则先在房间里小睡片刻,养精蓄锐。一百多公里的山区公路,连夜翻山没有鞋,开车的话当然差别不是很大,但走路的话问题就大了。正常人快走,平路上大约是每小时五公里,算上现在我的条件,估计每小时最多能走两到三公里已经顶天了。也就是说,一切顺利没有意外,我徒步走到那个小山村,怎么应该是两天后的事。我们分析过了,从那个司机的话大体可以判断出他也既不知道这里具体是什么地方,也不认识出去路。但既然有个村落,怎么也应该有通向外界的道路。
馒头被裹在被单裹成的包裹里,斜挎在肩膀;盐水瓶被洗干净之后灌慢了水,绑在腰间。我自己的拖鞋以及医院赠送的毛巾和刷牙杯也绑在腰间。到时候穿金惠生的拖鞋走也不是办法,我打定注意,两双拖鞋不到草丛碎石块等难走的路的时候,就不穿鞋。我手里是一根木头椅子腿,足够放翻那两个“奸夫淫妇”,如果他们不肯合作的话。我们的计划是金惠生先露面谈,我则躲在暗处,一不对头我就冲上去将两人打晕。
至于下雨的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那也莫可奈何了。我甚至都没奢望汽车钥匙能到手,因为即使是平时我也看不见车停的位置,到时候抓瞎般下去找车也容易坏事。我只希望那司机的脚跟我一般大小,能送我一双合脚的鞋。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稀疏的星光,竟然发觉自己在微笑。
终于,要离开了吗?
终于,要回去了吗?
但我未曾料到的是,我竟然睡着了。
我也没有想到,在我睡着之后竟然发生了那样可怕的事情,以致于当我醒来之后,我赫然发现大声惨叫的声音竟然来自我自己的嗓子!
※ ※ ※
梦又来了。伴随着又来了的阵阵头痛。
许久没有这样痛过了。头痛中,还有点眩晕的感觉。迷幻般的浓雾蔓延在周围,什么都看不见。惨白的颜色,白中带灰。我伸手触摸了一下,一缕雾从我手边滑过,被我的手一分为二,流畅得像流水一样继续滑动。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还是在岩石的湖边,也许是个火山岩,也许不是,谁知道呢?只是脚下的碎石磕脚异常,碎石大部分是黑色的,有些有温度,有些又没有,尖锐的凸角刺得我站立不稳。弥散在空气中的硫磺味道也许是从它们那里发出的。我伏下身去,却又没闻到什么味道。
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但我却在想,穿上我的拖鞋,也许在这地方走不了多远。既然现在还可以坚持赤脚,还是不穿为妙。
走了一截,没有方向感,也没有距离感。甚至不能确信自己是不是还在原地。我想就算迷路,也有个出处吧,比方说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路的,等等。我感到有点口渴,摸腰间,却发现没有盐水瓶子。
该死,拖鞋也没有了,金惠生是干什么吃的,是怎么给我准备的?我有些恼火。这样下去怎么可能走得出去呢?早知道这样,不如不走为妙。
我坐下来,但碎石磕屁股磕得很痛,于是我不得不侧卧下来,几颗石子却磕在肋骨上。我开始拨弄那些石头,指望将他们刨光,好露出坚实平整的土壤来,不让身体再被磕痛。但那些石头却像无止尽一样,拨开一层又一层,拨开一层又一层,偶尔也有些白色的石头。石头无论颜色都很轻,大小也差不太多。我在地上几乎刨了个大洞,还是没有见底,于是只好放弃了。
拿起一块石头在鼻边,没有硫磺的味道,倒是一股奇异的腐臭直冲鼻子。
什么玩意儿?!我赶快扔掉。
不对,是有人在说话。真的有人说话!金惠生来了吗?我侧耳听,却听不真切。
还有水的声音,像是在湖边。
湖在面前。
一大片湖,看不见边际,只能看见几米开外,剩下的全部隐藏在了浓雾的后面。湖水安静如镜,却只能倒射出浓雾的迷茫。我拾起一块石头扔出去,石头飞进了浓雾之中,听见一声入水的响动,却看不见水花,也看不见波纹散开。过了一阵,远远看见那石头浮在水面的远处。说话声还在继续,我沿着湖边前进,搜寻那声音的方向。那声音就在前面不远,我敢肯定!路过一个坑洞,看起来像刚才我自己刨的,不过里面已经全是积水了。也许是湖的水渗透进来了。
我感到什么东西也渗进我心里。
是密室!
是的,再严密的密室,水都能渗进来,不是吗?
那说话声音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就像……像那歌声一样。如同我的耳朵被什么塞住了,听不真切。我试着掏掏耳朵,耳朵里并没有什么东西。我继续着急地往前走,那块浮在水面的石头就在前面不远,但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往前飘动。真是奇怪,湖水明明没有在流动啊,是什么推动它前进呢?
我猛然停住脚步。
说话声在我身后!
我竟然已经走过了。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个声音正蹲在刚才那个水坑旁边!它正在对着那水坑喃喃自语。
是她。
是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只听她道:“……你要乖哦,不要再那样了。你乖乖的,我才喜欢你呢。你总是最听话的,是不是?你总是最乖的,是不是?嗯,你就是最乖的……”
我感到一阵阵头皮发麻,胸口发闷,那不是……那不是……
李护吗?
浑身毛孔顿时竖了起来!她、她在和谁说话?一个……水坑?
诡异的场景让我不寒而栗,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紧嘴唇,不让自己牙齿的碰撞发出声来。只听她又说:“……来,我们一起说,我们都是最乖的,我们最乖了。来,一起说啊……”
那水坑赫然开始滚动,一阵黑色的雾从水里翻腾出来。
不,那是头发!
我就知道,是那片水!是厕所里那片水渍有问题!那人就是这样出来的!曹护的脸从水里探了出来!还是临死前狰狞模样的曹护,正用一双我从未见过的凶眼瞪着我!
我猛地坐起身来。大汗淋漓。
该死!又睡着了!又做这样的恶梦。喉咙发干得厉害,心脏在狂跳不止。眼睛和后脑又开始作怪。我感到现在站起来似乎还舒服一些,于是下床站起来。
腰间沉甸甸的重量提醒了我今夜的计划。真是奇怪,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金惠生也怎么不提前来叫我呢?
或者今晚那对男女没有找乐子?还是金惠生已经被别人制服了?还是他也睡着了?
不对,约定好金惠生一不对头就应该出声示警的,现在看来,也许那对男女没有出现。
还有这个梦,怎么会反复出现?这说明什么问题?
从水里探出头来?我摇摇头,心里不由有些好笑,我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思维?
上回那个梦,似乎也是曹护,从湖水里探出脸来。
再上回,是张家康的脸,从湖水里探出来。
我站在房间里,心神不定地胡思乱想。今夜居然有些星光,投射出我的影子在墙上,真是难得。对了,我忽然想到,在那一次,在我醒来之后,张家康的脸居然还在我的视觉上残留了好一阵子。为此我困惑了许久,但上一回曹护的脸,却又没出现什么残留之类的事情。
我的眼睛真有毛病。上回是在那边那个房间,但房间布局都一样。我记得是靠外面的那个窗框后面看到张家康的——我下意识地一扭头,毕生难忘的景象出现在我眼睛里!
一张扭曲狰狞的面孔,如同曹护临死的模样,赫然出现在窗户外面。
一张翻倒的脸,他正瞪着我!
我猛地闭上眼,又睁开,再闭上眼揉搓。
不!不是幻觉!那里有个人!那个人死在我窗户外面!
那人以极端可怕的面部表情,死不瞑目地瞪着我。他的脸是翻转的,整个躯干被倒挂在窗外的大树上。他的下巴在上,眼睛在下,眼睛倒吊着瞪着我,不知道是因为眼睑因为重力而张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 ※ ※
罗卫民的发现,让事情更加不可收拾。
或者说,让事情朝着更加邪恶的方向发展。
在我吓得哆嗦成一团、大声惨叫之后,第一个冲进门来的是饿得几乎没有力气的金惠生。
显然,他的胆囊比他的舌头以及我的胆囊中用得多。虽然其实他看起来也很激动,直喘粗气,额头冒着冷汗,但在我还六神无主的时候,他在第一时间将还缠绕在我肩膀的干粮以及腰间的水瓶子之类的东西解下来,一股脑塞到床下去。
这样,当值班的护士,赵护和孙护冲进来的时候,我就像任何一个规规矩矩养病却被可怖的场景吓傻的病人一样正常。
不过孙护却不太正常,她只看了那张脸一眼,立即晕倒在地。
我立即有不好的预感,这个人,难道是那司机?
他怎么会被倒挂在树上?并且以极端可怕的表情死去,犹如曹护的死亡。
场面混乱到不可收拾,我在激动异常的情绪里,无法准确地回忆起当时的确切情景。但依稀记得,赵护比上回发现曹护尸体好了不少,没有被吓傻到一屁股坐在地上发愣。也许是因为上回曹护的事让大家都有了心里铺垫一样,所以当荣锋再次带一干人等冲上楼来之后,大家并没有如何的慌乱。甚至罗卫民也从另一条走廊赶了过来,在门边探头探脑。
“是张德全。”赵护扶着还瘫软的孙护,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对荣锋道。
荣锋无言地点了点头。
金惠生小声道:“是司机?孙护的那什么?”
赵护点点头,继而张张嘴,却最终没有发出声来。
金惠生看向我,摇了摇头,不发一言。我混乱的脑袋里无法理解他的意思,后来冷静下来,我想他应该是说出逃的事情暂时得告一段落了。
但当荣锋等人让我沉静下来、并询问完我的所见之后,却是我暗中防备的罗卫民摸进门来。
凌晨的深山,夜空依然霸占着大半个天空。只有一点点不太引人注意的亮光在密林那一段朦胧呈现。我完全无法入睡,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天亮的过程。依然是个阴天,天空阴云密布,昨晚些微的星光犹如曾经一度出现过的、可以脱逃的希望,再次被深不可测的乌云遮住,并一心打算再不浮面的样子。我将枕头竖起来,斜靠在床上,眼睛一直盯着刚才那个叫张德全的司机倒挂在的树丫上。
现在想来,应该是他的右脚踝关节卡在了粗如手臂的树杈之间,脸刚好在我的窗户外面。将他的尸体取下来不是在我的房间进行的,而是大费周章的从外面以锯树干的方式才将人取下来。
因为我的房间,窗户上是焊死的铁条牢牢封闭住的。
张德全那家伙四肢抽搐痉挛,尸体是因为痉挛的脚变形才卡在树杈上的。否则的话,我还没有这么幸运欣赏这一惊悚场面,至少不会是第一时间。
守候一晚,我终于还是等到了他的出现,不过显然和我期望的方式有相当的差距。
“唔!”门一声轻响,罗卫民悄悄地闪身进来。
“没睡呢?”他道。
我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道:“喂,没被吓坏了吧?”
“还好。不过这样下去估计在那个什么怪病还没来得及结果我之前,我就会先死在心脏病脑溢血之类的病手里了。”
“看那家伙的样子,这回不用解剖大家都能明白他是怎么死的了。”
“如果一个人半夜三更翻着白眼吐着舌头满脸狰狞手指痉挛地倒挂在面前,”我道,“结论确实不用做太多推理。你怎么不睡了?”
“吓,出了这种事,谁他妈还睡得下去就不是人了。我回房间在床上倒腾了半天,脑袋里面全是那家伙的脸。趁她们交班的时候我偷偷溜出来,来看看你,我估计你也没睡。”罗卫民的脸色看来也相当的不好,看来接连出了这种事情,每个人的心里都开始发怵。胆子再大的人遇到这样的情况,接二连三的,估计也会害怕吧。
“是,这回又吓死了一个……”
“有件事情,”罗卫民坐到我身边,忽然打断我的话一把捏住我,“有件事情,刚才我隐瞒了起来。”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是怎么会出现在树上的?”
“咦?”说实话,一直被张德全扭曲的面孔占据了心思,完了又和荣锋说了半天,这事倒真还没想过。
罗卫民道:“我知道!刚才他们问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我说没有,我说我睡着了。”
我一激灵:“你是说,你有发现……”
“你没听见吗?就在你大喊大叫之前没多久,那一阵歌声。”罗卫民抖动着嘴唇,额头冒出汗珠。
“你是说,小李护士?”
“对!和曹护死之前的歌声一模一样!我敢肯定,那是小李护士!你真的没听见?”
我苦笑道:“我是真地睡着了。”
“我也睡着了,”他颤声道,“可我被吵醒了!那歌声就在走廊上,一直在走廊上飘来飘去,你怎么能没听到?”
“那护士们呢?如果在走廊上,她们应该能第一时间听到才对。她们在走廊交汇的值班室里。”
罗卫民摇头:“我听赵护跟荣锋汇报说,她们在值班室里聊天,估计还关了门的,要不是你叫喊起来,恐怕得明天早上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听我说,”他正色道,“这事不对头!又是李护的歌声,又被吓死的,这绝对不对头。”
“怎么不对头?”
“你想想,李护不过是失踪了不是?如果你突然看到她,就算是半夜也好还是怎么样,你也许会吓一跳,但你认为你会被吓死吗?”
“不会,当然不会。”
“这就是了!”罗卫民的脸上也不知道是出于激动还是出于什么而颤抖,“没有人会。陡然发现一个失踪的人,怎么会被吓死呢?谁也不会!你不会,我不会,同理,曹护也不会,这个张德全也不会。”
“那么?”
“那不是李护!”罗卫民斩钉截铁道,“那绝对不是李护!你看到她最多奇怪、惊吓,但你绝对不会转身就跑,像曹护一样跑到死路里将自己锁起来还钻进桌子下面,或者像张德全一样吓得跳到树上!然后还会被吓死!不管是什么人,都不会有这样的本事,将另外一个人吓成这样。”
罗卫民看着我,一字一句道:“那不是人。”
这样的判断,我并不是没有过。在第一次看到李护衣服的时候,我会被吓得神智失常,甚至短暂性的失忆、昏迷,都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
罗卫民急切地看着我,仿佛是要寻找什么求证一样:“你也知道这一点,对不对?你也听见了歌声,你还看见了那人影一样的东西!”
“我是看见了。我也确实无法确定那是什么。”
“你还摸到那衣服的不是?小李的衣服?小李失踪了的衣服又出现,然后又失踪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昨天晚上,那件该死的白大褂肯定又出现在了走廊上,伴随着歌声!诡异旋律的歌声!歌声一出现,白大褂出现,某个人被吓死!昨晚再次上演这一幕!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该死的衣服,天,你还摸过的!”他神经质的一缩手,将刚才还握紧我胳膊的手收回去。
我用两只手掌互相磨蹭着,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妥之处。但罗卫民的话如同盐水里加入了冰冻的药剂,一输入血管,那冰冷的恶寒便随着血液弥漫开来,从心脏开始,直到整个身体。
“这不会是最后一次,”罗卫民哆嗦道,“肯定不是!如果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你相信吗?”
当然不,我苦笑着摇摇头,我情愿是最后一次。不过相比之下我更情愿昨晚死的这个人不是张德全,而是别的什么人。这样至少我有很大的机会跑出这个该死的地方。
“下一个是谁?可能是你,可能是我,可能是哪个护士,可能是哪个工作人员……你明白吗?我们在面临什么?”
我勉强点点头,吞一口唾沫,却发现口腔里干得出奇,什么也没有吞下去。水分都先从满背的冷汗逃离出来了。
“出现歌声,出现白色的人影,然后马上就有人被吓死,这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罗卫民总结道,“因为死亡的方式太怪异了。我甚至考虑过,如果这是连环杀手的可能性。在曹护死之前,那也许可能。也许懂药的可以用某种药剂制造出狰狞的死状,可以让毒杀看起来像是吓死的。同时在这之前利用李护失踪的事情,故意制造些气氛让人觉得这不是人干的。但这不可能,下毒逃不脱专业医生的解剖。何况,昨天晚上的事情再度发生,歌声在走廊,而受害人却死在建筑外面。这不是人力能做的事情。”罗卫民喃喃背出一条著名的定理:“排除一切可能因素,不管剩下的多不可思议,都是事实。那不是人……”
他的背书一出口,我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我打断他道:“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排除了人力能为的所有可能,剩下的,只能是非人力才能所为。”
我看着他,他有点不自在:“怎么?说错了吗?”
“不,你也写过推理小说,对不对?”
“对。只写帝王将相风花雪月的,怎么可能知道这个定理。”
“果然如此,”我道,“前晚还和金惠生总结这是很大的可能性。”
“什么?”
“我们这些人,有第二个共同点:心思严密,逻辑清楚。”
1998-02-05 06:33 小雨
和罗卫民聊过之后,待天一亮,我又到新电脑房来记录。尽管心里有极大的不安。
总是觉得,有双暗处的眼睛,正在盯着我们这些人,择机而动。
或者择人而噬。
就像罗卫民所分析的那样,我也相信这“不会是最后一次”。但是,下一个,会是谁呢?换个角度,之前的事情,为什么是曹护、张德全呢?
或者,并不需要理由,到谁,就谁。
罗卫民的话基本可以证明,他确实是我们中的一员,是可以被信任的。但出于谨慎考虑,在把脱逃的计划说给他听之前,我以为需要和心思同样细密的金惠生商量一下。
毕竟,之前他可是认为可以相信荣锋的话,现在也没有表明新的态度。
另一方面,我却下定决心,绝对不让任何人知道知道我在电脑里记录的事情。即使是金惠生或者罗卫民,也绝对不行。也许是因为我偏执,我始终认为,这是我最后一道不是防线的防线。在这个阴森的医院里,就算再可以信任,也有限得很。毕竟,头一天醒来之后的怪事始终在我脑海里盘旋。
这道所谓的防线,很难说能“防”得住什么。除了我自己跟自己对话,分析事情的经过,也许就只能作为一份记录保留在这里。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可以有机会让其他人得知事情的具体过程。
随时可能像曹护或者张德全那样死去,罗卫民这样的推论尽管可怖,却无从反驳。这一事实更提醒我记录的重要性。
不过说起来,我发现我写东西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多,速度越来越快。而且每次打字,都有种莫名的快感,一种奇异的类似成就感一样的东西。我甚至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喜欢这样了。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天分,记得当初在刑警大队电脑培训上,学打字我是倒数几名。
※ ※ ※
在吃早饭的时候,我故意再试探了罗卫民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传染病的缘故?”
他一瞪眼:“去你妈的传染病,骗你大爷。”
这态度未免有点匪夷所思,我清楚地记得之前他可是信誓旦旦的说什么老刘也给他讲过的什么。于是我问:“你不相信是传染病的说法?”
“当然不信!之前我觉得他们说得似乎有道理,合乎逻辑,再加上我又不懂医药这方面的,就没有多想下去。昨晚上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前后仔细一合计,马上就明白了。如果得这个病会死,为什么我们这些住院的病人不先死,倒是没有症状的医务人员死得更快?这么简单的推理你这个刑警该不会想不到吧?实验这个词,可是你亲耳听到的。我认为他们就是拿我们做实验,没别的了,其它都是唬人的。”
我无言以对。只好埋头吃饭。
我当然知道荣锋关于病的解释根本就是扯,但另一方面,我又确确实实认为,青渓疗养院不至纯拿人做人体实验。荣锋的话里半真半假,但我仔细前后一想,疯颠颠的黄院长在情绪不稳的话却反而更值得相信。做药物实验是有的,但是为了治病的目的还是事实。虽然到底我们是什么病并没有完全说实话。这两天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好,是治疗出现效果的一个明显佐证。
当然,另一方面,我们病情突然之间在一起恶化,我敢肯定也绝对不是什么巧合造成的。我们身体的健康,完全受制于人,被人操纵左右。
两人默不作声吃了一阵,罗卫民忽然放下筷子,一瞪我背后,高声骂道:“他妈的狗屁,难不成我们的病是越病身体越好?最后病死之前身体没事完全是猝死?这病未免也太他妈神了。”
我回头一看背后餐厅的门,会意过来,呵呵笑道:“没错,就算要编,也总得编个不容易被识破的。要我编的话,也能比他们编的好。”
罗卫民道:“要我编的话,就把这个病说成是刚染上的时候特别严重,就像你和我这样;之后病情加重,身体会好转,最后看上去和常人没什么两样。这样可以来照料新的病人。所以这里的医护人员全是之前的病人。他们其实是最严重的,随时可以去死。症状越严重,程度越浅越安全。”
我装模作样:“那么为什么他们可以出去要把我们关上呢?”
“嗯……这得想想……嗯,可以编成这种病只有初期严重的时候有传染性。不错,是这样。”
“妙啊妙啊,多合理啊!这样一来,看起来像正常人的晚期病人照料初期有传染性的病人,不怕被初期病人传染上。”
罗卫民死死地盯着门口,哈哈一笑:“对、对!你说,他们会不会听到我们的话捡一个乖,一会儿直接这样去给金惠生解释?”
门外面,正准备走进来的荣锋僵在走廊边上,口罩和帽子,也不能完全遮住脸上泛的青光。最后他终于在我们的冷笑声中转身而去。
看来我们真不是配合治疗的好病人呵。
我和金罗三个人,分别从三个角度找出荣锋所谓解释的漏洞,各不相同。看来荣锋的话只能用漏洞百出来形容了。连我和罗卫民随口胡兜,漏洞也比他的解释少得多。
他的转身离去而不做任何解释,也似乎默认了我们的判断是对的,他是在欺骗我们。
只不过,既然找实验用品,为什么不找点容易打发的呢?这些思维周详擅长推理的人,显然不好糊弄,反而会增加自己的工作难度。
那么青渓疗养院还专门找这样的所谓病人做实验,又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是很奇怪。不过,与其这样浪费精力,研究为什么找我们进来,不如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密室上,放在怎么出去上。毕竟,只要能出去,能成功地脱逃,这些问题就都可以慢慢解决不是?既然罗卫民已经和他们挑明了不信任的关系,逃跑的事必须得抓紧。”金惠生躺在病床上有气无力地眨巴着眼睛。当我给他说罗卫民推论,人人都有可能像曹护张德全一样死去,他听了也并不震惊,依然没精打采。看来他其实心里早就这样想了。
说实话,我也一样。只是我没有把它那样清楚地向自己、向别人阐述出来而已。
关于下一步的计划,金惠生分析的道理都很对,不过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有另一层心思。我认为他想先解决这个密室问题,来满足他心里对这个问题的强烈兴趣。
因为话题一转,当说到密室的时候,金惠生本来耷拉的眼睛里却射出精光。
平心而论,我认为金惠生比我要冷静许多。昨天晚上看见那样恐怖的场景,他居然能够在第一时间反应出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出逃的企图,将我身上的“装备”藏好,这不能不让人佩服。
在暴力解决密室问题失败之后,金惠生不仅不失望,反而看起来很高兴,很兴奋。
暴力解决密室问题的计划其实并没有错,但有个前提条件,就是我的身体还不错。用暴力当然是最有效率的方式。尤其是,虽然看上去我一天好似一天,头痛眼痛的症状都在减轻,我想这样绝对不能说是坏事,除非事情真像罗卫民胡扯的什么这个病就是越严重身体反应越正常。但天知道我现在身体良好的状态会持续到哪一天。我们都还没有听说谁能痊愈的说法。何况既然确定了实验,也许我们身体的病本来就是被作为实验对象而患的。
所以尽管在这样暴力破坏密室决定的时候金惠生似乎有点犹豫,但在理智的驱使下,他也完全同意了这种做法。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完全能理解。密室很难得。作为一个推理小说爱好者,遇见一个现实中的密室,那绝对是极端罕见的事情。绝大多数的推理爱好者,一辈子也不可能亲身遇见一个密室,只能做一辈子的头脑体操。在涉及到自己和同伴生命安全问题的时候,当然最理智的做法是用最靠的办法,现在那个机会已经错过了。但另一方面,用智力解决的希望又再次燃起。这对于任何一个真正的推理迷来说,恐怕都是难以抵挡的吧。
再说,他的话也在道理,张德全一死,这个问题我们用暴力解决的希望已经很小了。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因为赵护。在与赵护的沟通中,也有了些新的变化。
和金惠生拟定的下一步计划,就是从看起来话很多的赵护身上着手。陈青不知道孙护与张德全半夜在厕所偷欢的事,但赵护知道,显然赵护与孙护的关系非常不一般。而孙护,则应该是现在剩下的唯一一个知道密室原委的人。这是几乎等于生死攸关的大事。吃过中饭,我小睡了一下,弥补头天夜里彻夜未眠的困乏,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就窜进金惠生的房间。
“孙护没什么大碍,就是受刺激比较大而引起休克,”金惠生躺在床上,看上去和赵护沟通良好而取得不少信息,“估计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赵护说胡护给她放了两天假让她好好休息。我估计这两天她是不会上楼来了。你觉得咱们那事,是等她上来之后问她呢,还是我们这两天再琢磨琢磨?”
我坐在床边道:“这事不能拖。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能维持多久。万一到时候她不开口,拒绝告诉我们窍门在哪儿,我们也拿她没辙。我们一边自己琢磨一边等,两手准备吧。对了,上回让你去问问赵护这里的地理位置怎么说?”
“他们竟然都不知道,”金惠生道,“我原来以为只会是个别没有方向感的路痴或者对地理一窍不通的人才会不知道。可是,按照赵护的说法,从头到尾,他们都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工作人员不知道这里具体的地理位置,这个我已经在那天夜里在厕所外面从张德全和孙护的对话中得知了。但问题是——
“怎么会都不知道?我们不知道,是因为我们来的时候都是昏迷状态。他们不知道,那么从哪儿出发的总知道吧?”
金惠生叹了口气:“现在只了解护士们的情况。她们受聘的时候,都当众签过什么保密协议。保证不透露具体的地理位置啊名称啊之类的。然后所有人集合在一起,乘小飞机到一个偏远的小机场。据赵护说,当时她都快以为自己被绑架了,因为飞机的目的地并不是原来出发时候机票上的那个。机场非常简易,既没有其它的飞机也没有其它的工作人员。出了机场就上一辆窗户全部不透明的汽车,一坐就是几天,全部是在山区走。”
“这……”
金惠生道:“你没注意到吗?签保密协议是当众的,然后把人带到不知名的工作地点,就算家人电话问起,自己也回答不出。家人肯定还以为是因为遵守签了的保密协议的缘故呢。赵护说,刚开始她和家人通电话的时候,家人也出于担心反复询问具体的工作地址,而她则有口难言。不是不愿意说,不是因为签了保密协议,而是确实不知道。现在电话线也断了,当然更谈不上打听地址了。”
“手机呢?总有人有吧?”
“大山里,哪儿来信号啊。”
“那么这么多人,就没有说不干的?”
“有!不过要付很高的违约金。据赵护说,刚来的时候有两个护士受不了了,提出要走,结果拿出合同一看,当初合同上签的,单方面提出提前结束雇用合同,需要她们赔偿青渓疗养院两倍年薪。这样一说,就没人敢走了。她们的工作环境确实诡异,收入也确实够高。一万一个月不连年终奖,十二万一年。如果违约,要赔偿二十四万。”
我吐吐舌头:“真是财大气粗。这青溪疗养院摆明了没有收入,看来就是有人投资了。”
“大手笔啊,光六个护士一年工资加年终奖就得一百万啊。”
“有没有问她到底是哪家单位聘的?”
“老套路。招聘单位是青渓疗养院,声称是某个权威单位下属机构,具体单位不知道,受聘之后签过保密协定才能得知详情。结果到现在也没人告诉她们到底这个所谓的权威单位叫什么名字,别人问起,她们也说不出来。唯一有保障的是,赵护告诉我,她将自己的工资卡副卡留给父母,在电话线没有中断之前两个月,确实是每月一万块到帐,一分不少。这也逐渐打消了刚来时候的疑虑。”
“嗯,也就是说,护士们只来了两个月?”
“对,我更感兴趣的是那两个想走的护士是谁。”
“是谁?”
“曹护和李护。想走的再也走不了了,很有趣,不是吗?”
1998-02-06 07:09 雨
一夜无事。
写过日记晃荡出来,左右无事,去瞧瞧罗卫民。罗卫民换了个房间,就在原来他的房间对面。我刚走到门边,就听见里面轻微的鼾声。我转身往回走。
淅沥小雨又开始了,如同前天的晴天是一个开始的信号,阴霾再次笼罩在山峰之间,说不清是云还是雾的东西缠绕在山腰上,但在雨水到来之后很快退却了。第一次发现,青渓疗养院长长的三条走廊,居然没有一处阳台。以致于要看看外面的景色,我需要走回到电脑房铁栏杆密布的窗边。
在丅字一竖的走廊,原本可以斜望东西两条横走廊的。但现在茂密得不透风的树林完全挡住了视线,只能隐约见到建筑的白色在大树缝隙间。其实青溪的建筑看上去也不算新,不知道是不是专门为我们这些人修建的吗?想起昨天和金惠生的讨论,光护士人工费用一年就得百万,处心积虑不让人知道具体的地理位置,专门修的建筑,这可真是舍得下血本。
看来,在我们身上实验的药,也许成功之后会卖个很贵的价钱。
护士们也不过来这里两个来月,由此推断,最初那个楼下惨叫的病人,不过是两个来月就成了那模样。
是不是两个月之后的我,也会成那般模样呢?
不过,另一方面,护士们岂不就是和我们一样的囚徒了么?我们被楼梯口那道铁门关住了,而护士们却被一纸合同拴住了。护士们也不比我们来这里长多少。今天是六号了,也不知道今年的春节是几号。不过看起来,这里的人都没有回家过年的打算,或者机会。当然,拿着这么高的工资,牺牲一两回不回去过年的机会也不是什么很过分的事情吧。
我走到楼梯口护士值班室,陈青不在,在桌后坐着的胡护士长猛然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我做着扩胸运动,“随便活动一下。”每天这样以固定的时间出现在电脑房,一进去就是几个小时,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怀疑我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但看起来,大多数时候,她们也忒无聊。比方说这个胡护,正一脸倦容地坐在电脑面前,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她绝大部分时间,也做着和现在一样的事情。我蓦地想到那次无意中听见她和老刘对话的事情。算起来,连上孙护和张德全,已经是第二对男女被我无意间知晓了亲密关系。
会有第三对吗?或者,由于被近乎于诱拐一样骗到这样一个大山之间的疗养院里,在极大的寂寞和孤独的驱使下,每个护士都不得不去选择找一个伴侣?
想到陈青也可能一样,我心里没来由有点酸酸的。
我们几乎是被绑架而来的,护士们是被骗来的,那么楼下戴口罩的那些男人呢?看起来,他们似乎才是青溪真正的工作人员。这几个护士,是特地招聘起来应付我们几个人的日常起居、输液换药吧。
走回房间,推开门,陈青的背影出现在我眼前。
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忽然冒出佳人颙望这个词。她正倚在窗户边上,透过铁栏,看外面的飒飒风雨洒落满山青绿。我的回来,她竟然似没有注意到。
是在等我回来吃药吗?不过,见我老是不回来,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呢?
我走上前去,想说句玩笑话。但在她一回头的一瞬间,我却惊愕在当场。
她满脸的泪水,以致于从不摘下的口罩湿润一片。她漂亮的眼睛红肿着,回头愣愣地看着我。
“这……怎么了?”我奇道。
“没什么,”她的声音让我心里发堵,“今天的药。吃过之后去餐厅吃早饭。”她一指桌上的药瓶。昨天的药吃完了,新药瓶一如既往的是没有任何标识的空白塑料瓶,没人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药。一如青渓疗养院本身。
我坐回床上,疑惑地看着仍然眼睛通红的她。她机械地让我坐好,摆弄着血压计和温度计,给我量血压和体温。我道:“你怎么了?”在第一时间,我以为是不近人情的胡护士长也许又干了什么让小姑娘委屈的事。
陈青没有说话,埋头记录数据。眼泪却“扑”地跌落在记录本上,纸上顿时一团湿渍。我抓住她道:“到底是怎么啦?”
她依然不回答,手中的笔却停住了。我拉着她强行让她坐到我身边:“谁欺负你了吗?”
这一问如同开了个开关一样,抽噎之声顿起。我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胡乱拍拍她的背,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哭的声音在平日里一片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雨声风声。我有些担心地抬头看看,还好进来的时候将房门关好了的。于是我道:“好啦好啦,不要哭了。我都知道了。你们其实和我们一样被骗来的对不对?”
事实证明我没有安慰他人的天赋,听到我极其失败的安慰话,她哭的声音成了串,最后干脆靠了过来,抓住我衣服的前襟。我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她的腰上,脑袋里没来由地忽然想起发现孙护和张德全的那天晚上厕所昏暗的灯光。
第三对男女,原来是我自己么?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搂着她的纤腰,心里感觉这一切都不再真实。她一点都不在意地钻到我怀里,只顾自己哭得高兴。我不得不用两只手搂住她上半身的重量,她的手却毫不在意地将我抓得死死的。她的帽子歪在一旁,正好触到我的鼻子。帽子很干净,有股幽幽的发香,却搞得我直想打喷嚏。于是我趁她不注意,用牙轻轻地咬着帽子的边缘一点一点往旁拖,直到帽子跌落下去,露出她盘在一起浓密乌黑的发髻。她并没有在意,只是无意识地将帽子捏成一团擦自己的鼻涕。
我看着她口罩带子在耳朵后面的节,对要不要用嘴揭开口罩这个问题拿捏不定。
待到我的衣服胸口部位一片湿润,陈青才终于停止了啜泣。但她依然趴在我怀里没有起来。
我道:“想家了,是吗?”
“嗯……”
“是想回去吗?”
她摇摇头,依然没有抬起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哭累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生怕一会儿胡说了什么,她又开始哭。这会儿她一抽一噎还没完全结束的时候,我看我还是少说话为妙。果然,半晌,她抓住我的衣服,用耳语般的声音凄惨道:“我们都会死!你不知道的,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必须对自己诚实,在和陈青互相搂着身体的时候我承认自己并非心若止水无动于衷,事实上我也相信换任何一个人来也很难没有其它想法。她淡淡的体香沁人肺腑,如同她的体温从并不厚的两层护士服与病服之间渗透进来,一直到我的心里。但她这句话说出,却如同窗外灌进来的那道凉风一样,让我清醒过来。
让世界又真实过来。
“为什么?”我摇摇她,“为什么会死?”我几乎要脱口而出那我们一起走的话。
“你不知道……我们没有机会的……”
“什么没有机会?”我两只手抓紧她的肩膀,“你说清楚!”
她将脸略略抬了抬,忽然又钻到我怀里:“不……我不要!我要回家……”
哭声又起。
直到现在,我才隐约意识到一点,既然作为一个刑警,都会在这个阴森的地方被吓得几次失去理智一般狂吼乱叫,一个护士会怎样呢?
“是害怕了吧。”待她第二次停止哭泣,我道。
“对,”她点点头,沉声道,“从那回我告诉你小李护士失踪的时候,就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她霍然抬起头,红肿的眼睛不解地瞪着我,仿佛是我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死了人!在小李护士失踪的时候,就有谁说的这个地方太邪恶了,人待在这里会一个接一个的死!全部是被吓死的!现在这个说法应验了,曹护是第一个,接下来是开车的小张,接下来会是谁?我们都有可能!”
这种说法第一个给我说的是罗卫民。我道:“这个说法最早是从哪儿开始的?谁最先说的?”
她瞪大眼睛:“是张德全说给孙护的!”
“……”这倒是应验得很准,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将我们准备一起逃走的计划告诉陈青。也许,有陈青帮忙,我们能轻松地越过那密室?
于是我小心道:“那,你怎么不走呢?干脆一走了之不就行了。”
“走?怎么走?”她惨然道,“我们在楼下,还不是什么地方也出不去!到这里两个来月,我就从来没能出过这幢房子!每天都被那群人监视着!”
“你也不能出这幢楼?”
“除了他们自己的人,谁也不能出!我们稍微要好些,可以上下两层楼,但窗户也被封住。可是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张德全说这里出去起码一百公里山路,天天下雨,还有泥石流,这让人怎么走得出去?”
“汽车呢?现在张德全那辆汽车是谁在开?”
“被林川接管了。那天他们上楼来,你应该见过。他鼻子根旁边有颗很大的黑痣。”
我点点头,想起了这个人。
于是我拍着她的背,道:“知道吗?其实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一直想看看你的脸。我知道这很俗套,很让人觉得肉麻。可是我真的觉得,你身上有什么地方我很熟悉。”
她抬起头,我接着道:“可是,你从来不给我机会。我偷看过你们的医务人员手则,才知道戴口罩的事情是严格规定了的。但我仍然很想看见你的脸,在看到曹护的尸体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刚才你说的事情,我也想到了。你可以把口罩摘下来吗?因为我不想像看见曹护真实的脸就是最后一面,就是那样一张脸。”
陈青默然一会儿,然后伸手,解开了耳朵后面的口罩带子。我不由地屏住呼吸。
比我想象中还漂亮。
陈青在轮廓上和那抛弃我的前任女友有几分神似,却漂亮了许多。我几乎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看见我呆呆地盯着她的样子,她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不,”我道,“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我说你像我曾经在哪儿见过的,你会觉得俗套对吧。”
“不会,我了解,”不知为什么,她的眼睛又湿润了,“不俗套,绝对不会。”
※ ※ ※
“现在的情况是,即便是联络上一两个护士愿意帮忙甚至参加,我们也不可能逃得出去。”我道。
中午时分,我和金罗二人吃完中饭,就一直待在餐厅里,没有人有回去的意思。孙护放假,青渓疗养院的护士更加不够用,也没有人来搭理我们。我们乐得自由。
金惠生今天也在我的鼓动下起来吃饭了,当然,直到此刻他面前的饭食依然一口未动。他道:“这点我也跟赵护证实了。她们其实和我们的处境有非常多的共同点:没有人身自由,不能进出这幢房子,无法跟外界联系。”
罗卫民道:“她们怎么会心甘情愿这样?被人关起来工作?”
我道:“这个可能是钱的原因吧?”金惠生点头:“一个月一万块的护士工作毕竟还是很难找的。赵护告诉我,她们这些护士事先都互相不认识,全是天南地北应聘招来的,签了合同。”
我道:“最关键是头两个月,在电话还通的时候,她们家人都收到了按时发来的工资,所以这事也就没有人多追究。我的护士说,楼下的走廊只有两条供她们使用,都没有门进出。唯一的门在第三条走廊、也就是我们现在这条走廊下面。有道门将她们隔绝和这条走廊隔开。”
“就像楼梯那道门将我们和她们隔开一样,”罗卫民点头表示明白,“那么,现在我们应该联合她们一起商量个办法逃出去?”
“我刚才说了,”我摇头道,“她们也是被关起来的。我有把握说动我的护士,金惠生应该说动赵护没有问题,孙护的男人才死,估计是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了。可是,几道门全部得那些戴口罩的男工作人员才有办法打得开。我甚至设想过我们鼓动她们一起闹起来,不配合他们的实验,但这样做没有效果。”
“没错,”金惠生对罗卫民道,“甚至还会增加她们的危险性。有一万块钱一个月的工资条件,诱惑新的护士们到这里来工作简直是件不费力气的事。何况,她们与我们终究隔了层。刚才你还没来餐厅之前,我们讨论了一下,这事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告诉她们的好。”
罗卫民一愣:“听起来,你们似乎有主意了?”
我和金惠生对看一眼:“是有主意,不过……这事还得仰仗一个护士。”
我和金罗二人来到厕所,我把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
“不可能!肯定是你眼睛的问题。”罗卫民瞪大眼睛。
金惠生则摇头:“不是,确实是有个方法,可以破解这个密室,可以让一个人自由的从楼下钻上来,再钻下去。赵护已经证实了孙护与张德全幽会的事,所以这事绝对不是郭震的眼睛的问题。事实上,今天她告诉我,她也不知道张德全用的什么办法,但她确实没有看见他进出。”
“也就是说……”
“双重密室。郭震在门外盯着没有看见他出来,赵护在丅字路口也没有看见他上下,楼梯下那道大铁门也从来没有响动。”
“幽媾!”
我和金惠生吓了一跳:“什么?”
罗卫民的眼睛里闪动着不知所谓的光芒:“那家伙不是人!是鬼!”
在第一时间,我以为罗卫民在开玩笑。我和金惠生交换了下眼神,发觉他也是这样的想法。但罗卫民的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开玩笑的痕迹。
“你胡说什么,”金惠生不满道,“哪有这样的事。”
“我没有胡说!”罗卫民道,“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这样的资料。想不起来了……不过确实有这事。”
“证据呢?”
“咦?眼下不就是吗?”罗卫民道,“谁能没事穿墙跟玩儿似的。”
金惠生有点泄气,他看了我一眼,看来他一定是对我的判断深表怀疑。之前是我认为罗卫民也有不错的逻辑推理能力,才说服金惠生同意让他也加入密室解答中来的。
见我和金惠生不吭声,罗卫民道:“怎么?你们都不相信?天!你们是什么逻辑?我问你,是什么东西可以把一个个大活人接二连三的吓死?是什么东西在歌声一起,就会杀人?失踪的李护到哪儿去了?失踪李护的衣服是怎么回事?告诉我,除了鬼,还能用什么来解释这一切?”
我和金惠生再次对看一眼。“好吧。退一万步说,就算有这种事,”我道,“那家伙也是媾完之后才幽的。这是我亲眼见到的。我还是第一个发现他尸体的人呢。总不能他就是死人,是鬼,在我面前再死一次吧?杀人时间暂且不论,我可以肯定,在那之前,穿墙而上下的他还是个活人。”
罗卫民道:“也许当时他是尸变?”
金惠生忍不住道:“我有点累,先回了。”说完转身而去。
罗卫民道:“他是怎么回事?这两天吃东西没有?”
我咕哝道:“估计暂时还死不了。不过……这事我看还是暂时就这样算了吧?既然你认为是鬼……这个,我当然不能像幽灵一样轻易越墙而走了。”
罗卫民回头看着我:“奇怪,你怎么变得这么快。”
我愕然,他又道:“和我一起奚落那个荣锋的时候,我觉得你反应挺快的,逻辑思维也不错,怎么现在就这么乱七八糟了?”
我哭笑不得,他刚说的每个字我都想马上去到金惠生面前来形容他自己。乱七八糟的怎么会是我?
罗卫民道:“你就没看出来,这里面大有玄机吗?”
“什么玄机?”
“第二个人,就是那个开车的张什么挂在树上的时候,我是听见了走廊上又有歌声的动静。而最后,那张什么并不是在走廊上,而是在房子外面被发现的,是不是这样?”
“对。”
“第一个人,那姓曹的护士,最先我们听见的歌声,跑出去追,结果她是在上锁了门的房间里被发现的,是不是?”
我点头表示同意,罗卫民道:“你就没有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道:“你是说穿墙是吧?都有个穿墙的动作,否则最后尸体就不会是那样狰狞……而是应该出现在走廊上才对。”
“没错!”他道,“你不认为这时候忽然又出现一个穿墙的问题,里面的巧合未免太多了些么?”
“所以……”
“我认为,”他道,“厕所这事很有可能预示着下一个倒霉的人。但同时,也许能从中找出歌声、或者说李护留下的衣服杀人的线索。你想想看呢,每一次都有歌声,每一次都有个穿墙有关的事件,然后每一次一具被吓死的尸体。”
我默然。
如果将这个密室归咎为超自然力量,那当然是非常方便的。可是我心中始终觉得,一个鬼和孙护好了这么久不会是事实。就我自己那天夜里在门外偷听到的内容来分析,怎么听怎么像一个正常的男人在这种情况下所能说的最自然的话。当然,我之前也从未和鬼打过交道,也许它们都喜欢扮人样,还喜欢骗色,勾引个把可怜的小护士。
何况按照罗卫民的理论,第二次“死”的人是个早就已经死过的死人,那么每次李护的衣服杀人的推论就说不过去。因为充其量只有第一次曹护是这样,第二次这家伙既然已经死过了,当然无所谓再杀不杀。
我将这个意思告诉给罗卫民,他也不能提出反驳。末了,他扣着头皮道:“除了马桶声音和地上一滩积水,还有什么你再回忆回忆?不如你将过程再给我讲一遍?”
费尽口舌,终于把罗卫民一人独自留在厕所里,让他去钻研他的幽灵理论。
我匆匆来到金惠生的房间。一推门,金惠生看见我就道:“你怎么把这个家伙也找进来了?”
我苦笑,无话可说。
金惠生又道:“这下可好,把我们的水平降到那些香港台湾装神弄鬼的恐怖电影的水平上去,还幽媾,我操!他说他写推理小说的?我看他多半是个打着推理小说的旗号写些不三不四的低俗鬼故事。我知道有些人就这样搞的,最后搞得推理小说的整体印象都在下降,变得低俗不堪,在社会上影响恶劣,和黄色小说都快归为一类(※注)。”
我耸耸肩:“也许。不过听说以文学的眼光,推理小说本身也确实不怎么样。罗卫民的意思是,既然全部的其它可能已经被排除,现在只剩这最后一种了。”
“谁说的?为什么不能是山神土地爷?既然幽媾都能扯出来,我看这些事情也不远了。我看我们还是把这个麻烦人物排除出去比较好。”
※ ※ ※
小僧注:这里对推理小说现状的表述,以及之后郭震对推理小说之于文学地位判断,只代表金惠生和郭震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