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番外 错落
第一节 夜深忽梦少年事
小的时候,父亲常常在耳边感叹:我儿若是有沈家大公子一半的才华风姿,我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母亲在旁边跟着叹气。一边心疼儿子一边又不敢去拂了老爷的逆鳞,只是在旁絮絮的说:儿子哪里不如你的意了,这不是挺好的嘛,又乖巧又听话。
然后父亲便会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望着廊下呆立着聆听庭训的自己:听话!你看这孩子一副弱不禁风的娘娘腔模样,哪里像我镇国将军的儿子!你看看人家沈大公子……
母亲就会继续叹气:我儿这般容貌,若是女儿身,倒是可以去和那沈家公子提亲呢。
父亲越发的气恼:他是个男孩!长成这个样子,只能给家里惹祸!偏偏还不好好习武,真是丢尽了家里的脸!家里就一个他,若是能像沈……
自己总是静默的站在一旁,无言的看待这一切。待父亲训完话,便默默回到房里。有时候亦曾疑惑,怎生的这张脸便招来些许责骂。何来,何往。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揽镜自照,镜中的容颜一天比一天美丽,冰肌玉骨,顾盼生姿。
他看着看着便会陡起厌恶。父亲憎他,是不是为了这张脸?自己用功读书,用心练武,为什么,总是不能如他老人家的心意?
不明白,不明白。
想的多了,会有偶尔的冲动要将这脸毁掉。手边是婢女为他削苹果后落在房里的刀子,刀刃的光在烛光下闪的耀眼诱人,烛火跳动,有种奇异的魅惑。
突然就冲动了。疯了般拿起刀子就想向脸上划去。毁了就好了吧,毁了的话,爹就不会再这么说了吧。
可是总还会犹豫。他想起身上的那些伤痕,一条条,一道道,血从那里一点点的渗出来,都是被逼着练武时被父亲划伤的,彼时也不过是黄口小儿,那么疼那么疼,可是父亲,从来不曾怜悯。
于是就犹豫了。手软了,心也软了。
怪不得,怪不得爹会说自己没有男子汉气概。
罢了,不想再痛了。
于是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的过下去。
自己依旧是努力的,虽然结果,总是不能尽如人意。
官宦人家的孩子,自小就要学会应酬交际。父亲总说自己胆小怕生哪里是长久之计,便也寻了机会带自己出去见见世面。
沈侯爷的生辰,拜贺的人可谓人山人海。三朝元老的大日子,溜须拍马的,谄媚巴结的,浑水摸鱼的,也有交情深厚的,师生情深的……
可是他只是从心底泛上来一阵阵的陌生与厌倦。沈老爷子过个寿辰,来的这许多人,难道各个都是真心祝寿?他不信,也没人相信。反正官场就是这个样子,意愿和真情,都已经是不再重要的东西。
于是便寻了个机会从笑的十分公式化的父亲身边溜走。他宁可看到父亲板着脸训自己,也受够了这种僵硬无奈的氛围。人多也给了他溜走的便利和机会,沈府虽无皇宫那般气派,然也是敕造的侯府,自有一番精巧设计在里面,重重院落,九曲回廊。没费什么心思,七拐八拐,便来到一处异常僻静的所在。也不见繁花点点,落华缤纷,只是满院青竹,风过处一派清幽洒脱。
他有些许的沉醉。这样的幽然静默,远离了那些纷繁嘈杂,世界在一瞬间宁静下来,带了些不问世事的超然淡漠,微风拂过,带给他全然的平和惬意。
他浅浅的笑开,双眸间流光溢彩,熠熠生辉。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那双微笑着望着自己的眸子,那抹颀长的身影就那样笑意盈盈的隐在身后,看着他快乐、欣喜、沉醉……
所以当他听到身后那个清朗的声音时,真真正正的吃了一吓。自幼就是怕生羞怯,为这也不知吃了父亲多少责骂,父亲在场还可以勉力硬撑出大方的样子,似这般……
也不记得那人说了什么,只是呆呆的望着这个风神俊秀的男子,任他微笑着牵过自己的手,耳边还是那人清清朗朗的声音,“你是哪家的孩子?迷路了?这里可不是宾客来的地方。”见他一直呆呆的没有反应,那人微微一笑,轻轻揽过他,“喜欢这里?这竹林也算我的得意之作呢。难得你也喜欢。你叫什么名字?”
他这才有了点反应,惊怔的心渐渐平复。眼前的男子气度高贵却依旧温柔和善,令他有了一丝安然。只是依旧的羞怯,小声的说了一声:“晚枫。”
“晚枫?倒果真是个好名字。”那人依旧言笑晏晏,也不知怎得,那样的笑容,看着看着就有种沉醉的冲动,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冲口问到:“你是谁?”
“我?敝姓沈,草字久夜。”那人深深的凝视他,紧紧地牵着他的手。
沈久夜?沈家大公子?
他突然明白,为何眼前的人衣饰精致,一身的风流贵气。原来眼前的人,便是被爹娘提过不知多少遍的沈大公子,那般年少有为,是他永远比不上的少年俊杰。
他陡地挣扎起来,死命的要把手从那少年手中抽出来。沈久夜有些惊异,不知眼前这漂亮的孩子怎么突然拼了命的要离开他的身边。冷不防的被他挣出了自己的掌心,久夜有些微微的失落,只见那孩子一双剪水秋瞳里满满的都是不知名委屈和恼怒,双颊微微的泛着淡淡的红,反倒为他更添殊色。
久夜心神一荡,多年不曾撩动的心弦蓦地一颤,心里的话已经毫不保留的说了出来:“你是哪家的姑娘?我去向你家提亲可好?”
他的脸上陡然变色。这人……怎么……
再也顾不得许多,真的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了束缚,转身跑了出去。
第二节 当时明月在
很多年之后他会想起,那个竹影错落的午后,那个真真假假的求亲。
有时他会想,假如时光倒流,自己是否还是会如彼时一般逃开?
他不知道。他也无需知道。
因为世上,根本就没有可以后悔的事,可以后悔的人。
只是他依旧记得那时的心情。幼小的心,渐渐被那个听了无数遍而在一瞬间具体起来的身影吸引。
他从来没有像那时一般渴求他的消息,哪怕只是从父亲嘴里作为数落自己的典范。
只是父亲却再鲜少提起。
皇帝已是病入膏肓。京城的局势一触即发。
父亲身居要职,手握兵权,一举一动都谨慎小心,经常彻夜不归,管教自己的次数也渐渐的少了。
母亲的脸上总是挂着忧虑担心,然而妇道人家,却终是无能为力,所能做的,也无非是整日在祠堂为父亲祈福。
他从心底感到了不安。
时日长了,渐渐也能猜出一二。
父亲等一干老臣支持柳妃所出大皇子,自古立嫡立长,皇后早逝无子,自然太子名分要落到大皇子头上;然目下萧妃得宠,所出幼子十分得老皇帝欢心,几年来萧家羽翼渐丰,颇有废长立幼之势。
沈家却是有些奇怪。沈侯爷只是一味沉默的保持中立,沈久夜和他的弟弟明面上虽是跟着老爷子一起闭门谢客,然总是有谣传说,沈大公子是站在父亲这一边的,而他弟弟则转而支持萧派。
不过,也都只是听说而已。
父亲早就吩咐自己不要乱跑,静下心在家里练武读书。
所以他永远记得,变故顿生的那天,自己那种茫然无措的恐惧和无助。
京城一夜之间就褪了色,满目的惨白,在风里瑟瑟飘散。
大队大队的官兵在自己家里横冲直撞,见到贵重的东西就拼命揣到怀里,见到书籍纸张就谄媚的拿给那个领头的看。
他听得那些人叫他“夏大人”,然后那个人阴阳怪气漫不经心的应着,抓过那些信笺一封封的看,有些就随手扔给身边的下人,有些就直接揣到怀里。
他一直没见到父亲的身影。
母亲在一旁脸色煞白,紧紧的抿着唇一言不发。他心中恐惧,忍不住靠在母亲身上。母亲伸手揽过他,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一双美眸直直盯着那个姓夏的男人。渐渐的那手变了力道,抓着他的肩膀越来越用力,他感到些许的疼痛,仰头看见母亲依旧坚定的面容,他咬咬牙,没有吭声。
宅子里到出都是哭喊声和抢砸声。侍女仆从们都在后院,跪在一起瑟瑟发抖。他和母亲站在前厅,沉默地看着这个只手遮天的男人随意决定着这一家老小的命运。
“家产契约,往来书信,都是要抄了的,你们给我认真点!丫鬟小厮们,都先押到刑部大牢去候审!至于将军夫人和这孩子么……”
母亲的身子不易察觉的抖了抖。他担忧的望着母亲,只听得耳边那个声音古怪的男人得意的冷笑,“奉了太后的懿旨,镇国将军夫人和其子陈晚枫,发配岭南,即日起程,永世不得回京!”
有些记忆不堪回首。虽然总在梦境中反复。
长长的官道仿佛没有尽头,烈日扬沙,暴雨泥泞,官兵的鞭子抽在身上,那是和父亲的教训不一样的疼痛。鞭子的声音破空而来,闭上眼睛准备承受下一次火辣辣的疼,睁眼却只见母亲扑过来,生生替自己挡了下来。
每一天每一天,都是在挣扎着活下去。
谁叫人为刀俎。
只知道,母亲和自己都在迅速的衰弱下去。
他看着母亲短短数日便憔悴的不成人形的脸,预感不祥。
记忆开始错乱。不记得什么时候听到父亲被正法的消息,不记得什么时候母亲冰冷着身子再也叫不醒,不记得什么时候,就知道了沈夕夜被弟弟沈盏鸣亲手刺杀的消息。
仿佛从心底泛出的阵阵寒意,渐渐的把自己吞噬,眼前阵阵模糊,母亲,我一直在努力活下去,吃糠咽菜,遍体鳞伤,不论怎样都要活下去。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间,恍惚间见到一个绯衣女子纵身而来的身影……
第三节 浮生长恨
许多年后他才明了,原来她救他,不过是因为同病相怜。
然而那时醒来,只是见到一袭乱花衣衫,一个肥硕背影,哪里还有昏迷前绯衣少女的身影?张了张口,却发现出口竟是女子声气:“你是谁,这是哪?”
那女人也不回头,只应道:“月华楼,你是这最不入流的姑娘。”
他大惊失色。便是梦里,也没有如此荒诞的场景。正欲分辩,却听得那女人换了声音,哪里还是妖娆妩媚的妇人声气,分明是妙龄少女的宛转轻灵。
“想活命的就别多嘴。外面的人还在搜查我们,事出紧急,也只能在这将就一下。”竟是一番狠决凌厉。
他乖乖闭嘴。头脑仍是一片混沌,只呆呆地看着她从妆奁里拿出一袭大红的丝帕,依在桌旁摆了个十分做作的姿势,拿着帕子开始抹眼睛。
门外的脚步声嘈杂起来,顷刻间便有两名大汉撞门而入,冲着他们大喊:奉命!全城追查逃犯!
他心下慌乱,却也知道此刻不该有一丝端倪,只是咬了牙死死的忍。那女子却在推门的一瞬间扑了过来,拿着帕子哭天抹泪。
“呜呜呜,我的小玲啊,他们怎就把你打成这个样子啊,一群没良心的混账王八羔子,对着我的小玲儿怎么能下得去手啊……”
他这才看清那女人脸上的妆容。猩红的嘴唇,浓重的眉眼,脸上抹着厚厚得白粉,两颊的腮红仿佛拿血抹上去一般。被她这么一哭,脸上红红黑黑白白,十分精彩。
那兵士也看到了这老女人的样貌衣着,没防备打了个寒颤。然而上头有令,也只得无奈上前要求验人。
那女人听了这话,拿着帕子一抹脸站了起来,一手叉腰,一手甩着帕子数落。
“验人?验什么人?王二你又不是没来过月华楼,这里边哪个坑坑包包的你不比我清楚,我这月华楼有什么能让你验!……我那苦命的玲儿啊……”一边说一边又扑过去哭。
晚枫只觉得眼睛附近一阵轻风拂过,没来由的只想流泪。那女人隔着被子狠狠掐他一把,他心下会意,便不再忍耐,泪水汹涌而出。
王二过来看了看床上的人。只见得一个二八少女,却生得眼小鼻塌,样貌已是十分不入流,更兼得不知被什么人打得缘故,脸上青紫交错,十分煞人。再加上涕泪交流,令他分外厌恶。
他拿出画像扫了一眼,那上面的少年明眸皓齿,艳丽非常。耳边是那老鸨子哭天抢地的哭嚎,他皱了皱眉,快速离开。
一切又安静下来。他这才觉得疲累。身上的伤口不知被上了什么药,清清凉凉的十分舒服。那女人终于止了哭,过了片刻,才拍手吩咐人端热水来。也不知在水中滴了两滴什么,便拿热巾蘸了水为他擦去易容之物。
“你这一身的伤,所幸不曾伤得筋骨。但内息不均,五脏俱损,这等偏僻地方只怕难觅良药。你若愿意,不妨跟我回去,加入我教,好生疗养调理。若不愿意,可在此处养好伤,我自会放你离开。”
说话间那女人自己也褪了一层面皮,露出一张素颜。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行事却如此老成,他心生疑惑。
“你是谁,你们教又是何方神圣?”
她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你可决定入教?”
他咬咬牙,好,我答应你。
那女子这才柔柔笑开,“洛黎教教主若知我此番拐了这么个孩子回来,可该怎么赏我呢。我姓苏,苏颜。你,叫我姐姐便好。”
儿时便听得洛黎名号,那是地处西南的传说中的魔教。
入了魔教,他并不后悔。
尽管入教第一天,教主便废去他全部武功责令重练。
他知道若要练本教武功,是不应有其他内力混杂的。
于是忍住了四肢百骸的痛苦,挺过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闭关。
他练的是被正教人士所不齿的邪门歪道,不过他不在乎。
他再也不要品尝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只有变强才能保护他的亲人,还有……他。
老教主仙逝,他成了教中的护法。
并不是没有想过报仇,也会在每年的忌日到久夜的墓前坐坐。
不过苏颜只是对他说时机未到。
苏颜还是常常出去,一去便是三五个月。
他曾疑惑为何她不是教中人士却地位超然。
不过也就仅是疑惑罢了。始终不曾过问。
有一次她在外,忽然飞鸽传书于他,只有短短八字,却令他心神大震。
竹下生便是沈久夜。
果然,他那般的人物,是不会轻易不在的。
他纵身山巅,不知该仰天长啸,还是该潸然泣下。
还好。总算。
他想。他要下山。
一切终将开始。
番外 错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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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竹影番外】错落 by haiba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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