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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ddle (riddle_owen) 于 (Sun May 8 22:35:45 2005) 提到:
最近好像都没什么看的了,贴点过来
有点长,要耐心看哦
觉得好就说一声,偶继续贴
姥姥给我取名字叫“玉奴”。
姥姥是一户有钱人家的小妾,后来因为得罪了正房夫人被驱逐出来到了这个小山村。这是不是她真实的故事没人知道。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母亲是谁,姥姥有时候说是从寺庙门口捡的我,有时候说是从井台上捡的我,无论如何,我是个弃婴。
我出生的地方有山有水。有竹有荷。
村庄后面是一座山,植满苍翠的竹子,夏日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与池塘中莲叶一同律动,清爽撩人。我常常像小鹿一样在山林间跳跃、像鹤一样在荷叶间舞蹈,我锻炼出修长结实的双腿,锻炼出媚人的眼波。
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就是方圆百里著名的美女了。
媒人接踵而至,我总是躲在姥姥身后,听她说:“我们家丫头还小,不急着嫁人。”那个时候,姥姥有些佝偻的后背是我最安心的依靠。
等到我双腿间第一次红潮来袭,我才发现,就算我缩小身子躲在姥姥身后仍旧比她高半个头,当我在山林溪水中濯足时,经过村庄的旅人总会目不转睛看着我在阳光下闪耀光辉的脚踝和手臂,他们的注视让我非常不舒服。我发现,姥姥的保护已经不够了,我需要自己寻找保护。
十八岁的时候我遇到易寒。
易寒是个来自京城的瘦弱的富家公子,一次偶然的机会经过山村,留恋这里美好的夏日风光,终于决定在这里建一座消夏的别墅。我知道,那片吸引他的滟潋夏日里,我是最迷人的景色。
易寒很瘦很瘦,他的身体也很虚弱。我喜欢迈动双腿跳到他的庭院里坐在他脚边,看他苍白修长的手指和手背上的淡蓝经脉。他身上总是有一股草药味,还有一股病人专属的腐败气味。一袭长衫松松的披在他身上,更显得他骨瘦如柴。他吃饭只吃猫似的一口,然后放下碗筷静静的看着我狼吞虎咽,我总会为他深情的凝视心中小鹿乱撞。
易寒虽然瘦弱,但他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我。当我频繁出入他家的宅子,那些穿红带绿的媒人从此不上我们家来,改而在背后冲我指指点点。
姥姥已经很老了。她老得没有力气和我说话,只有在月光下等我回家的脚步,然后叹一口气:“玉奴,玉奴,我以为你年纪还小。想不到你已经有这般心思。”
我没有说话。
姥姥,姥姥,我最爱的姥姥,这一切不是你教给我的么?
姥姥,是你让我从小做不得一点家务,就为了让十指如青葱一般细嫩修长;让我白日里在山林中跳跃,向过往的行人展示我最优美的身姿;让我在黑夜里点上油灯,学习最枯燥不过的琴棋书画;让我的眼光追随荷塘中的游鱼,眼眸终于如星星般灿烂如秋水般清澈。这样的教育在这样的山村是一个神话,但姥姥的确造就了我这样的仙女似的人物。
当你得知京城易家的继承人——多病的公子易寒将要来到我们山村,是你——姥姥,是你让我穿上美丽的衣服、荡着小舟来到荷塘中,在荷叶上跳一曲最媚人的舞蹈,一定要将手中的荷花抛向易家公子怀中。
你说过,没有人能够拒绝像我这样的山村秀女,因为我有一切大家闺秀的素质,我有与生据来的绝世美貌,还有最淳朴娇憨、最清新的气质。没有人能够拒绝我。
所以易寒对我流连忘返,眷恋我为他读书、在月光的庭院里为他跳舞。最近当他喜欢用手攀爬我结实的长腿的时候,姥姥已经准备好一罐香脂让我每天涂抹,务必让他的手指也因此迷醉。
姥姥,姥姥,他真的醉了。
玉奴我学得好不好?
我也明白,嫁入豪门是我最好的选择,尤其是嫁给一个时日无多的继承人。
所以姥姥给我起名叫“玉奴”——金玉豪门的女奴。
如果日子一直都这么悠长,悠长如山间清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拂过竹林的树梢,那我永远也是快乐的玉奴。如果日子一直都这么悠长,那我宁愿选择永远依偎在易寒那并不健壮的双腿旁,数他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射的影子。
我爱上易寒。
我愿意给金玉豪门当女奴,但我更愿意成为易寒的禁脔。我只为他跳舞,只让他冰冷的嘴唇亲吻我光洁的额头。
美好的日子与夏日一并终结。
中秋这一天,易寒的父亲——易老爷来到山村。
中秋这一天并没有月亮,这让兴致勃勃来到山村别墅的易家人很扫兴。不过他们仍旧在庭院里摆开筵席,吃喝着等待月亮出现。鲜衣怒马、美酒玉食,这就是姥姥自小教导我要追求的生活,此刻正在我面前真实的上演,却如梦幻般难以捉摸。
大太太丰润的手腕上镂花金丝手镯很美,二太太一身绫罗如水在皮肤上流淌,三太太额头贴上两瓣牡丹,衬上凤眼红唇分外迷人。丫鬟们个个花枝招展、妖娆多姿。但易老爷眼中,我最美。
这是福,也是祸。
易老爷和他的儿子一样,在山村度过中秋,又度过重阳,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老爷越来越迷醉,易寒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太太们的眼光越来越恶毒。
易寒说我是一只妖,一只最迷人的妖。他说我是个妓女,他最爱的妓女。
我不能忽略易寒对我的爱,最癫狂的爱。这种狂热的爱在他足不出户的寂寞里慢慢酝酿弥散,终于变成最毒的刀。
秋分时刻,易家别墅为我举行了庆典——易老爷聘我做他的四姨太。
易老爷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娶一个多么娴熟多么美丽的媳妇,他只希望是一个身体壮健的女子,能够为易寒平安产下易家的继承人。只要孙子出生,那么易寒还有易寒的媳妇都不再有存在的价值。所以,当易寒写信给京城的父亲说他看上一名出水芙蓉一般的乡村女子时候,易老爷还是比较满意的。在他印象里,乡村女子一般都身体结实壮硕,而且性格淳朴不会给易家惹来什么丑事。
但自从见到我,易老爷改变主意。我是个人见人爱的美女,易老爷不愿把我给了短命的儿子。
觥筹交错,席面上是小山村能采办到的最好的酒食。二太太一上桌,夹两筷子菜,就说菜里面有一股狐狸骚臭和泥巴腥味,掷了筷子便走了。大太太遣人来说她身体欠安,祝新人度过美好夜晚。三太太坐在易老爷身边,低眉顺眼,一声不吭。
易寒根本没有路面。
老爷并不在乎这些,他眼中只有我。所以匆匆喝过几盏酒,我就被女仆们簇拥向简陋的新房。这间新房是别墅最好的房间,过去是易寒的卧室,为了迎娶我,老爷让易寒搬出来,花7天时间把这里装点成新房。
易寒,易寒。你现在在哪儿?你是在想念玉奴么?
玉奴不是个好姑娘。
玉奴是爱你的。
爱你的玉奴仍旧投入你父亲的怀抱。
蜡烛灭了。易老爷不喜欢点着蜡烛办事。也许他喜欢欣赏我的身段和皮肤,但他并不愿意自己的苍老暴露在灯光下。
衣衫尽褪,老年人的皮肤摩擦我的肚子,从他的口腔里我闻到死亡的气息,但他很显然的比易寒更壮。我得以施展姥姥自小教导我的媚功,它可以让男人们在床上死去活来,酣畅无比,易老爷自然不例外。没多久,他就躺在我身边沉沉睡去。清冷的月光照着他松弛的手臂和我光洁结实的腿,仿佛也在叹气。
一朵圣洁的莲花就这样被淤泥玷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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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ddle (riddle_owen) 于 (Sun May 8 22:39:19 2005) 提到:
但谁说一朵更美的花不能从腐败的泥土中重生呢?
我想念易寒瘦弱的手臂环住我的腰肢,修长的手指拨动我的琴弦。我这么思念易寒,让我对今后任何一个男人都提不起兴趣来。因为他们没有易寒那样濒临死亡的瘦弱,没有他身上浓郁的药味,也没有他忧郁、了无生气的眼神。
门开了。
易寒站在新房门口,手里的刀子反射着月光,泛着冰冷的光辉。
易寒并没有杀我,他只是用刀子剖开自己父亲的肚子,肚肠流了一地。
我是被大太太坑杀的。
坑杀,就是俗称的“活埋”。
三更天,易家所有人都被易老爷临死前的哀嚎惊醒,来到血淋淋的新房前,看着默然的易寒、暴尸在床的老爷和躺在他身边赤裸的我。
大太太抿紧双唇,皱眉看着老爷放大的瞳孔,随后对身后的家丁下了两个命令。
第一个命令:“把少爷带进房去,不许他出来。明天一早送他回京城!”
易寒被带走了,走之前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他的双手还是湿淋淋的,沾满自己父亲的鲜血。我怔怔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很想哭。易寒易寒,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
大太太转身看着我,目光森冷,仿佛在看一块肉。我就是那块肉,了无生机的肉。
“埋了这个祸水。”
这是大太太第二个命令。
仆人们在我身上缠了条被单,带血的被单,湿漉漉的贴着我的皮肤,很不舒服。他们把我绑在庭院门廊的柱子上,面对着庭院里那棵亭亭如盖的黄桷树。四个男人在挖坑。
其实要埋掉像我这样一个娇小女子并不需要多大的坑,大太太安排四名壮年男子来挖坑也许是想要速度更快一点,她不想在天亮后还见到我。
泥土一掊一掊的飞出来,我的墓穴眼看着就挖成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的,我平静的看着他们安排我的归宿。姥姥一定不愿看着她半辈子的心血就这样被活埋吧?其实易寒做出这种事我丝毫都不奇怪。一个从小因病被关在房间里的男孩子长大了心理难免会不正常。
他曾经很轻松的向我描述他的父亲——易老爷如何对待一个红杏出墙的妾。老爷剔去那个女人的脚骨,让她不能行走,然后在后面用鞭子打她。鞭稍有倒刺,打一鞭子就能带下一块肉来。那个女人就向蚯蚓一样在地上爬来爬去,躲闪着鞭打,最后给活活打死。易寒就在隔壁静静听着女人的嚎叫由大变小,最后悄无声息。后来,易老爷来到易寒的房间,气喘吁吁的对儿子说:“对待背叛你的女人就应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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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ddle (riddle_owen) 于 (Sun May 8 22:40:18 2005) 提到:
易寒喜欢活的动物的脑子。他说京城的名医说这有助于他的康复。所以在这棵黄桷树下我们拧掉不知多少小鸡小鸭的头。如果易寒兴致比较高,我会捉一两只小白兔来给他,他勉强自己瘦弱的身躯站起来,拿起斧头砍下兔子的头。他的身体终归不大好,老是失掉准头,把小白兔砍得七零八落的,或者就是脑浆四溅,那景象很不好看。
易寒和我的娱乐很多,他最钟爱的就是让家仆捉来一只猫,拔掉它的牙齿和爪子,再把猫当作脚垫,慢慢的踩来踩去。猫活命的时间不一致,有些只能活1个白天就被活活踩死,有些则能挺3天才吐血而亡。每当死一只猫,易寒都会让我用一把小刀剖开猫肚子细细查看猫咪内脏破损情况。呵呵,我觉得易寒已经有现代外科医生的探索精神。
这些我都没有告诉姥姥,我怕她担心。
我不想破坏她对金玉豪门的美好印象。
所以易寒像女人一样尖叫着扑上父亲的肚子,把刀子插进易老爷腹部,我就知道这种刀法是猫咪身上学来的。
时间到了。
坑已经挖好。四个男人挖坑很神速,而且特别的优待我,坑挖得很深很深,坑底的泥土已经变得很湿润。湿润的泥土更有助于我身体的腐烂吧。
他们抬起被绑成粽子的我,抛进深坑。
“填!”
慢慢的,我被埋住双腿、肚子、胸脯,最后是我的脸。
眼前一黑,我作为玉奴的人生从此消失。
在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里,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够被称为厉鬼。
我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玉奴”这个名字我留给泥土中正逐渐被蚂蚁和蛆虫啃噬的女性躯体,我从黄桷树下的土里冒出来,如一股青烟飘荡在村庄上空。刚开始我没有记忆,所以我蹲在树梢上想啊想啊想啊,想我的前世今生。鬼使没有来捉我,也许我并没有一般屈死之人的怨气。是的,我没有怨气,我任何人都不怨。连我自己都很奇怪为什么我谁都不恨。现在我心中只有最深切的悲哀,这种悲哀蒙蔽我的双眼,让我看不清前方,也庇护着我躲过鬼使的追踪。
后来,我慢慢记起来,我为什么会死。
我是被杀的。
因为想嫁富家公子,所以我竭尽所能去接近易寒,去诱惑他。但更大的收获是我诱惑到了他的父亲。公子仅仅是一个徒有虚名的继承人,老爷才是真正有实权的国王。事情并不那么顺利,身为人的我爱上易寒,但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情感;易寒没有克制住,他用小刀杀掉自己的亲爹,也让我因此丧命。
思考够了,我轻飘飘从黄桷树上飘下来,来到易寒的窗外。
没有人。易寒已经被送走了,在活埋我的那一刻,仆人们架着他上了马车,连夜赶赴京城。
我来到老爷死去的新房。这里人真多。二太太和三太太抖成一团,缩在屋角,瞪着双眼看着大太太。大太太正指挥家仆们用缝被子的针线把老爷的肚子缝起来。老爷的皮很松弛了,脂肪很多,不大好缝,负责缝他肚皮的仆人也许惯常使用针线,但此刻手不停发抖,所以老是有肠子什么的漏出来。
我趴在正在往老爷肚子里塞肠子的仆人肩头叹了口气——太笨了,笨手笨脚的仆人要来何用?
这个男人明显地颤抖一下,他本来就不好的脸色变得铁青。我想是因为他听到了我的叹息。“……太、太太……屋里有风?”他可怜巴巴看着大太太。
大太太抬起头皱皱眉:“胡说什么,门窗都关好了哪来的风。手脚麻利点。”
她叫过身边的管家:“停尸7天,然后对外说老爷被那个贱女人感染了脏病,和贱女人一道不治身亡。7天后回京城去。葬礼就不必了,本来就不是什么风光的病。仆人们各发5两银子,那些嘴巴不是很严的,你看着办吧。管家,回京城了你去帐房支200两银子。”
我有些敬佩地看着大太太——真是个厉害的女人啊。这样就把这些事情解决得干干净净。
这么厉害精明的人活着肯定很累吧。像我的身体一样静静躺在树下多舒服。
7天后,别墅里的人全部没有回京城。他们一个个都死在我手里。
原来身为厉鬼杀人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不过缠住他们的头,再收一收腰肢,他们便一个个口鼻流血跌倒在地,再也醒不过来。我很淡漠的做这一切,像在完成一个使命。
很多天以后,一个好奇的村人推门进来看见满屋子高度腐败的尸体,惊叫着把我的故事流传出去。
别墅终于废弃了,人们把这里称为“玉坑”。
玉坑,埋葬玉奴的地方,也是我重生的摇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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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ddle (riddle_owen) 于 (Sun May 8 22:41:10 2005) 提到:
易家大小的暴毙,终于引来厉害人物。
易寒的舅舅,也就是大太太的弟弟,唏嘘姐姐的死,也因为他们全都死在我手里,所以无法得以超升。大太太的弟弟专程从京城请来驱魔的高僧来到“玉坑”。当他们的隆隆马车声到了门外,我还在百无聊赖的与树梢的雀儿嬉戏。僧人进入庭院,第一眼便看见我。
这是个奇怪的僧人,虽然穿着佛家的袈裟,却留着飘飘的白发,手里捏一串血红的念珠,声如雷鸣:“孽障!看洒家如何收拾你!”我不喜欢他,我从来不喜欢和尚。
我冷冷看着他,挑衅的在他头顶飘来飘去。鬼使尚且无法奈何我,你区区一个和尚又能如何?
他将法器掷向我,我笑眯眯的避开来——能看见我,并不代表能收复我。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画下一道灵符压向我,不过让我甩甩头。
我并不是一个多么厉害的怨灵,我只是一只普通的鬼,一只心中没有怨恨的鬼,他奈何我不得。
和尚治我治了整整7天,所有手段都用尽了,我仍旧轻飘飘的在黄桷树树梢舞蹈。
他想到最后一招。
掘我的坟。
当他挖出黄桷树下我已经腐烂的躯体,割下我的头,我突然发现自己浑身冰冷,像是血液都被抽干。难道这才是真正的死亡?僧人感觉到了,他把我血肉模糊的头抱在怀里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我终于成功了!”力量一点一点从我体内流失,我惶恐无比,嚎叫着扑向他,却一下子穿过他的身体,起不到任何作用,僧人仍旧好端端站在那里,抱着我的头颅。
空虚,无尽的空虚,多么难受。接着,我感觉浑身的骨骼开始收缩,一阵剧烈的痛楚,我被关在一粒小小的光球里动弹不得。这个时候,别墅房屋上空升起十来个透明的灵魂——是被我杀掉的易家人的灵魂,他们终于得以超升。
僧人伸出手来取包裹住我的光球,却像被烫伤一样缩回手来。
“妖孽!”他恨恨的瞪着我,将我的头颅牢牢抱在怀里。我在光球中无能为力。
和尚离开了,带着我的头颅。我在禁锢我的光球中开始长时间的睡眠。
不知道别的鬼会不会做梦,我做了梦。
在漫长的睡眠中,我梦得最多的就是易寒。我总是梦见我们初次见面,那个坐在软椅中瘦弱的青年目不转睛看着我,一直看到我心里去。那应该就是爱了吧。像我这样的女子,原本不能奢望爱的。当我在泥土中沉睡,我仍旧思念易寒。他身体不好,是不是已经过世?还是娶了一房媳妇过着平淡的一生?有人给他跳舞么?有人抚摸他的鬓角伴他入睡么?那些美好的时光如水车的轮子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的讲述着,直到我对易寒的思念深入骨髓。一个长长无期的悲伤的梦……
也不知睡了多长的岁月,直到我躯体上的浮土再次被挖开,我得以重见天日。
我看见了姥姥,还有——易寒。
这么漫长的日月过去,他们都老了。
姥姥已经不成人形,就连当年青葱少年的易寒也变成七老八十、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还是那么瘦弱,眼光却一如既往的澄澈深情,感谢上天,他还活着。如果鬼能流泪,我现在肯定泪流满面。
姥姥看易寒一眼:“你确定?”
易寒点点头,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丝绸包裹的包袱来,慢慢展开——里面是我的头。
“那个和尚取了玉奴的头回京城,就一直镇在寺庙佛像下面。不知什么原因,玉奴一直没有被净化。直到几天前,我才有机会带人毁了寺庙,终于从佛像莲花座下挖出她的头,就连夜赶回来了。”易寒这么老了,他还是坚强的活着,是把救我作为信念么?
天,毁了寺庙。易寒将会万劫不复!
姥姥叹口气:“你们都是魔鬼,偏偏有爱情。”
易寒和姥姥挖出我的尸骨,在黄桷树下细心的拼接起来。
姥姥在旁边支起一口大锅,易寒带来十七只黑猫。水烧开了,易寒将黑猫捆住四肢扔进沸水里,黑猫的惨叫很快都变成“咕噜咕噜”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糊味。姥姥在旁边不停加入沉香、乳脂、各种药草,马上中和了气味。
姥姥用一根一米多长的勺子在锅里搅动,足足熬了两天两夜,十七只黑猫和药材被熬成一锅浓浓的胶质。
易寒一块骨头一块骨头慢慢粘合我,用这些胶质浇铸成我的皮肤,我的躯体终于成形。
在做我的脸的时候,姥姥阻止易寒按照我原来的相貌来做——“玉奴的脸不能再出现在人世间。”姥姥没有说原因,易寒也没有问。他给我做了一张中等姿色的脸——易寒爱的不是我的容貌。
做完这些,两个老人都已经气喘吁吁,有些力不从心了。我爱怜的看着自己的新身体,充满好奇。
“还有最后一道工序。”姥姥拿眼看定易寒。
易寒没吭声,目光坚定。
他们在说什么?我突然一阵心悸。
姥姥递给易寒一柄银质的小刀。易寒用刀割破自己的手腕,鲜血喷涌出来,洒向我的身体。身为灵体的我突然感觉到久违的热度,这种热度呼唤我回到身体里去。
不要不要!易寒!不要!!!
易寒的鲜血继续淋湿我的尸骨,姥姥在一旁大声念着咒语,我看着我的脚、手开始长出新生的皮肤,不断蔓延上来,覆盖我的全身。一阵红光闪过,在易寒倒下的瞬间,我“睁开”双眼。
我用自己的肉眼看见虚脱坐倒在地的姥姥和昏死在一边的易寒。
我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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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ddle (riddle_owen) 于 (Sun May 8 22:43:50 2005) 提到:
我复活了。
很奇怪的感觉,我已经和过去的玉奴不一样,变成另一个人。是易寒的血浇铸成新的我,是易寒生了我。在易寒死去的那一刻,我从泥土中站起来,在月光下打量自己的新身体。
纤秾合度、健美修长,长发冰凉柔软,只可惜皮肤上有褐色的斑斑点点,如垂暮的老人。这不是我想要的身体,我要的皮肤如玉如凝脂。
“玉奴……玉奴……”
谁在叫?
在叫谁?
我回过头去,看见地上一个老得不成人形的老太婆冲我伸出她枯瘦的手。难道她在叫我?我叫玉奴么?
我走过去。脚丫子踩在湿润的泥土上真舒服啊,我好像从来都没这么兴奋过。
“老太婆,你叫我?”我蹲下来,抓起她为数不多的头发,迫使她看着我的眼睛。多么混浊的眼睛,多么丑陋的脸啊。
“玉奴!”老太婆脸上满是惊奇与恐惧?她怕我?“玉奴!你不记得我了?!”她嘶哑的嗓音像在控诉什么,那双老树皮一样的手妄图抚摸我的脸,我厌恶的避开来——被这双手摸到肯定非常不舒服!她是谁?我为什么要记得她?我又是谁?
我抓住老太婆的手指,我不喜欢她用这手指指着我说话,所以我稍微一用力,这枯瘦的手指随着她的惨叫声折断了。我对自己的力量感到很新奇,原来人体如此不堪一击,所以我很兴奋的抓过老太婆的手,“劈劈啪啪”如同爆豆一样把她的手指头全都掰断了。她惨叫连连,声音真好听,我喜欢。
听声音她应该是痛苦的,为什么当我掰断她最后一根手指的时候她的脸上不再有恐惧,而只有一种深切的悲悯,好像一位母亲无可奈何的看着淘气的孩子?我心中一动,放下她双手。
老太婆叹口气:“我早该明白,补尸法只能造出没有灵魂的恶魔。”
补尸法?什么玩意儿?什么尸体需要补?难道尸体也可以和破衣裳一样补来补去么?
我就是她说的恶魔?她为什么不怕我?
她不怕我,她在宠我,没意思。
老太婆眼中有液体,应该是眼泪吧,不过同样混浊不堪,她的目光转向我身后,我随着望过去——那边地上还躺着一个干瘪小老头,看样子已经死了,手臂旁边的泥土中还有一些未干涸的血迹。
他又是谁?
我走过去来到老头身边。
当我的手刚扶上老头的肩膀,一股热流突然袭击我,让我浑身颤抖不能自已。我的心跳加剧,快得让我受不了,同时,心脏里传来无法抗拒的剧痛,仿佛要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掏空了似的。很快的,我的脸颊湿了,一些滚烫的液体从我眼眶中涌出。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我很清楚我身体的反应是——爱。
难道我爱的就是眼前这个死掉的老头?
老头很瘦,因为失血而死所以他面色苍白,面颊上有暴戾的纹路,嘴巴大张着,露出空洞的黑来,但他让我感觉这么亲切这么刻骨铭心的痛楚。
我爱他的?
“他是谁?”我转过头问老太婆,泪水仍旧夺眶而出。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也不明白为什么。
老太婆见我的泪水,先是惊讶,尔后突然开始大笑,笑声不绝,让我很愤怒。我走过去一脚踩在她背上,引发她一连串的咳嗽,终于终止笑声。
“哈……哈……哈……想不到啊,玉奴,你居然还记得他……也难怪,是他的血让你重生……是他的爱让你这个恶魔重回人间……”我分明从老太婆眼中读出一丝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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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heaven (天亮了............) 于 (Mon May 9 17:15:36 2005) 提到:
觉得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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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ddle (riddle_owen) 于 (Mon May 9 17:35:47 2005) 提到:
【 在 blueheaven 的大作中提到: 】
: 觉得一般~
怪我,自己没看完就贴过来了
下次会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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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shen (夜神) 于 (Tue May 10 16:57:43 2005) 提到:
既然贴了不能一半一半的啊
我来接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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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shen (夜神) 于 (Tue May 10 17:03:25 2005) 提到:
我什么也不记得。
仿佛我是叫“玉奴”的,这个名字对我而言如此陌生。
只有“易寒”这个名字刻骨铭心,埋在心里钝钝的痛着。这是我所爱的人的名字么?难道就是这个毫无生命迹象的老头子?
“玉奴……玉奴……玉奴我儿,快过来。”是那个老太婆在叫我,她似乎也离死不远了。
我走到她面前。
“我快死了,有些事情你过去不知道,我要全部告诉你。有些事情你应该了解,都等着你去做的。”老太婆的眼睛亮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回光返照,“玉奴,你是一只魔!”
魔?是指我么?难道我不是人?
“玉奴,姥姥我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妾,我原本是蛇谷巫女世家的传人,因为年轻时候耐不住寂寞和一位神仙私通,结果被赶出家门。漂泊中,我被这个山村特别的气息所吸引,所以要来住一段时间。自从我离开生养我的土地,就老得特别快,身上的法力也渐渐迟钝,我想不如在这宁静的山村了却残生吧。所以我对周围的人撒谎说我是被大户人家赶出来的苦命女子,大家也没为难我。谁料想,在我住下的第五年便遇到了你。”老太婆眼神迷离,似乎还沉浸在往事中。
“那天半夜,我在房中修炼,突然听到一阵异动,仿佛数万只乌鸦从村庄上空飞过,我立刻冲出屋子。天!天空中全是黑压压的魔!”老太婆张着嘴,仿佛被自己的回忆所惊吓
我静静听着。
“那个时候我特别羡慕村庄里的常人,他们听不到魔飞翔的声音,看不到魔的样子,他们平静的读过这个平凡的夜晚,而我却被惊吓得几乎窒息。就在我觉得心脏冰冷马上就要死去的时候,魔群中掉下一个硕大的蓝色光球,落在村庄唯一的寺庙上空。一声巨响,寺庙倒塌了,我也被震晕过去。”
“等我再次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我发现自己居然完好无损,于是我马上跑向倒塌的寺庙,想要赶在村人之前看个究竟。结果在寺庙废墟中我发现了你。”老太婆——应该说是姥姥,定定看着我。
“你那个时候躯体和现在是一样的,完全是个成年人类女性模样,但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魔,凡人和巫女都没有如此美貌,神仙中也有美貌者,但绝没有你这种摄人的魅力,透过你半透明的皮肤我能看到汩汩流动的荧荧蓝色血液。我当时很害怕,从小的教育我就知道一旦魔在人间出世就会带来凶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我身体里也有魔的成分吧,我没有将当时那么弱小的你杀掉,而选择改变你的身体和容貌,把你缩小成一个小婴儿,偷偷抱回家。”姥姥叹口气,“我也不懂我为什么会这么做,我和神仙私通、被家族驱逐就应该悔悟了,想不到我还是这么做啦。也许,再让我选择一次,我还是会把你养大的。”她抬起头看着我,仿佛在看着睡在她臂弯里的小婴儿。
“你很平静的长大了,丝毫没有魔的特征,我以为你已经被我教化成普通人。想不到在你十八岁那年居然有另一只魔来到山村。”姥姥望向易寒的尸体。
“他和你一样,是没有觉醒的魔。我忐忑不安的放任你们相互吸引,相爱,却想不到会出现你作为凡人被杀的事情。我以为你会觉醒,但你没有,易寒也没有。”
“易寒毁掉京城最古老的寺庙是为了解救你的灵魂,已经犯下不可饶恕的重罪,但你终于重生了。唉,我也不懂你现在是常人还是魔,我不懂。我真的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了很多事,惩罚何其多,我终究没有觉醒。”姥姥的话渐渐变成呓语,“当年我第一次看见神仙便被他的美貌吸引,我爱上他。可是巫女是敬奉神的,只能用心和生命去爱神,绝不能产生任何的欲望。我克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我去诱惑他,终于……”
“虽然我被巫女世家驱逐,失去数百年的生命和法力,但我从来没有后悔。我是爱他的,就算他根本记不起我的名字、我的长相,我还是爱他……”她眼前仿佛又出现那片迷人的山林,那位浑身闪耀光辉的仙人轻轻走过她身边,回头对她温柔一笑。
姥姥从记忆中回过神来,对我说:“你爱易寒么?”
“爱。”我说。这是我复活后心中唯一的感情。
“我已经无能为力,如果你想要他活过来,去找蛇谷。”姥姥说到现在已经气若游丝。
蛇谷,不就是刚才姥姥提过的巫女世家所在么?
“玉奴,玉奴,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给你取这个名字么?”姥姥眼看着就不行了,我能看见她的灵魂正一丝一丝的从她身上消散。
“十万年前毁灭世界的最伟大的魔名叫‘血玉’,而你,和她长得一摸一样。”姥姥摸着我的脸庞,嘴角泛出一丝微笑,“这可能就是我决心抚养你的原因吧,我私心里期待着世界末日。也许世界再次毁灭的时候,人神同灭,我还能和我的神仙再见一面……”她的手垂下了。
姥姥死了。
我看见姥姥的灵魂从她身体里飘散出来,一丝一丝的慢慢升入夜空。她的灵魂并不像一般人类那样凝聚成半透明的人形等待进入轮回,姥姥的灵魂就这么消失掉。也许因为她是巫女吧。
我没有看到易寒的灵魂。因为他是魔吗?还是因为他用“补尸法”让我复活而让他的灵魂与我的身体融为一体了?
我要易寒活过来。
我就地掘了两个坑埋葬易寒和姥姥,还在易寒坟前留下标志——我会回来让你复活的。
耳边响起一阵飘渺的音乐,从树林深处走来一位吹笛子的黄衣少女。她的衣襟是半透明的,仿佛连肌肤也透明。少女面容娇憨、脸色红润,乌黑的发鬓上插两枝杏花,圆润粉嫩的小手里正拿着一只碧玉笛悠悠扬扬的吹啊吹,于是泥土中跳跃出十几个透明的灵魂来到她身边——它们是刚才被姥姥活活煮化的黑猫们的灵魂。
猫灵围绕黄衣少女脚边撒娇,咪咪叫着。少女宠溺地看着它们,笛声格外柔和,她正打算带着猫灵离开。
迎接灵魂的使者?难道这位黄衣少女就是“鬼使”?
她知道易寒的灵魂吗?
我走上去叫住她:“回来!”
少女停住脚步,似乎很诧异,但她没有回头,又继续往前走。猫灵们怨恨的看着我,甩甩头还是跟着少女的脚步。
“我说你,回来!”我几步跑过去想要抓住少女的肩头,临到头又缩回手来——她是透明的,她应该也是灵魂吧?
少女终于回头看着我,满脸惊奇:“你能看见我?!”她再次打量我一番,“你是活人啊!活人怎么能看见鬼使?!”
果然,她就是鬼使。
当初我被活埋死掉的时候她为什么没来接我?
黄衣少女看了我一会儿,目光在我身上打转,不一会儿脸就红了,我才发现自从我复活就一直赤裸着身子。我没管这些,直接问她:“易寒的灵魂哪儿去了?”
“易寒?易寒是谁?在这里死掉的只有这些可怜的猫咪,哪有人类的灵魂?”少女有些困惑的偏偏头,她也搞不懂,“我虽然还是实习期,但从来没犯过漏掉灵魂这种低级错误啊。”她复又看着我:“你是谁?你怎么能看见我?”
我是谁?我叫玉奴,我现在到底是什么东西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黄衣少女也满是疑惑的盯着我。
正当我无法解释的时候,左近传来一声暴喝:“杏儿,快离开她!她是一只魔!”随后一名绿衫男子向我冲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斧头。
他的速度很快,但我的速度更快,在他的斧头砍向我的头之前,我已经电光石火般用手臂勒住黄衣少女的脖子——我居然能碰到她!少女明显惊呆了,她从来没遇到过一个有躯体的活人能够碰触鬼使,所以任凭我将她挟持为人质,抵挡那柄寒光闪闪的巨斧。
“放开杏儿!”绿衫男子大吼道。吼归吼,他看见我的手放在少女脖子上,随时都可以插进去撕裂她的喉咙,便站在原地象征性挥舞斧头。
说得轻巧,我放开这个可爱的姑娘,不就把我的上好头颅拿给你砍么?换做是你你会做这等亏本买卖?
“你也是鬼使?”我问他。少女在我手里,由不得他不回答。
“既然你知道我们是鬼使,居然还如此大胆!快放开她,要不我对你不客气!”绿衫男子大叫。
“好,既然你也是鬼使,我问你,易寒的灵魂在哪儿?”我继续问。
“什么易寒,我不知道!”
“是么?”我手指稍微用力,黄衣少女的面色紫涨,眼看不能呼吸。
“等等!你说的是谁,我真的不知道!”绿衫男子急了,“如果他是魔那我们不知道,魔和巫的灵魂都不属于鬼使管的!”
易寒是魔,和我一样。
我换了个问题:“蛇谷在哪儿?”姥姥说过,想要易寒复活就要去找蛇谷。
“没听说过这个地方。”绿衫男子回答得很干脆。
也许从他们身上真的问不出什么来,我有些失望的放开黄衣少女,她立刻朝男子奔去。
蛇谷,蛇谷在哪儿?我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找呢?它是属于人间?魔界?还是仙界?我毫无头绪。
一股劲风从我面前擦过,我猛然回过神,绿衫男子正朝我砍来第二斧。黄衣少女拔下发鬓上的杏花枝,变成两股宝剑,也向我刺来。
我有些愤怒。
杀人并不是很难的事情。
当年易寒杀他父亲的时候、大太太杀我的时候、我作鬼杀掉易家大小的时候……我都觉得是异常轻松的事情。用刀划过脆弱的肌肤,聪恃薜难号缬慷觯说纳舱饷椿夯毫魇诺簟?nbsp;
我却从来没有动手杀过鬼使。
鬼使,是地狱的阎王派来人间为死灵带路的使者,为了对付那些对人间仍有眷恋的恶鬼,他们一般法力高强,那些仍旧徘徊在人间的厉鬼们一般都是能躲则躲,从来没有人敢真正与鬼使作对。这些都是我在黄桷树梢逍遥的时候与山村老鬼交谈时候得知的。那只老鬼辛苦守护着自己的孙女,每次村里有人或者动物死去、鬼使驾临的时候,他总是远远避开来,从来不敢现身。他不止一次对我的身份产生怀疑——我从来不躲藏,但死了那么久却没有一个鬼使找上门来。
面前的鬼使想必没有遇到过负隅顽抗的鬼吧?
但很可惜,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对抗一只魔。
就算我没有真正苏醒,但我仍是一只魔。
因为愤怒,我感觉力量在我浑身流转,面对冲过来的两名鬼使,我伸出双臂,猛一运力,身体四周顿时笼罩在血红的光华中。灿烂的光华丝丝缕缕扩散在我周围数米,红得让人心惊、让人想要呕吐。我的手指缓缓拂过眼眸,世界便笼罩在血光中。透过这层血光,我看见两粒小小的光球漂浮在半空——确切说是隐藏在鬼使体内,现在如此清晰出现在我眼前。
我手指暴长,将两粒光球攒在手心。那感觉很奇怪,仿佛手指在血肉中穿梭运动,分花拂柳来到鬼使心脏最深处,终于接触到那滚烫的光球——鬼使的生命之源。微一用力,光球被我拔出,两个鬼使尖叫着萎顿在地。光球在我手心顽强的旋转着,最终被染上血光,融化在我浑身光华中。我看看脚下——这就是鬼使的真面目?那个黄衣戴杏花的小姑娘、挺拔俊秀的绿衫男子,不过是两堆又黑又臭的淤泥而已。地狱的河流——弱水,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冤魂,他们是弱水河底沉积万年的鬼魂淤泥,被阎王巧手塑造成透明光鲜又美好的鬼使,他们总是忘记自己身为淤泥的前世,依靠虚假的生命继续回到人世间凌驾鬼魂之上。弱水的万年悲伤回忆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抛弃的,他们仍旧是淤泥而已,连最卑微的灵魂也比不上。
杀掉鬼使如此轻松,我收去浑身光华站在淤泥面前,却有一丝惆怅——蛇谷,蛇谷在哪儿?我如何才能让易寒复活?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今天我犯下的错误——杀了两名微不足道的鬼使让我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我还不是太适应身体里的力量,方才运力让我的皮肤一阵刺痛。皮肤上那些斑点仿佛一只又一只眼睛流转着光辉,即使我已经收掉力量它们仍旧顽固的发着光。我有些不耐烦的扭扭脖子,突然——一个东西打到我的头。
我回过头去,地上躺着一串佛家用的念珠——应该是这个东西砸到我了,虽然不痛不痒,但我很奇怪——一个裸身、微微发红光的女人站在两堆淤泥和两座坟墓面前居然会被一串佛珠砸到头?谁那么大胆子接近我?
罪魁祸首在不远处——一个瑟瑟发抖的小趁帧K铱醋潘么趴耷坏纳逞粕艉暗溃骸澳阏飧瞿Ч恚∧Ч恚∥乙崭茨悖沂Ω当ǔ穑 ?br> 为师傅报仇?在我的印象中,我接触过的和尚只有那个砍去我的头颅的长发飘飘的和尚而已,我在他那里吃了大亏,谈何“报仇”?这个小和尚又是怎么找到我的?他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是不是也能成为让易寒复活的线索?……我惊疑不定的走向他,他害怕的呆在原地,念着咒语想要阻止我——笑话,这么一点咒语就能奈何我么?
“你是谁?”我说,随即惊叹于自己的语调——这完全是一只野兽在低沉的咆哮,带着隆隆的隐约的雷声。我的声音呢?我那曾经婉转清脆的声音呢?难道因为体内魔性的觉醒而消逝了么?
“易大人也是魔鬼、、、他居然会把你放出来!我、我……”小和尚因为恐惧有些语无伦次,但仍然坚定的站在我面前——呵呵,其实玉奴我本是个娇小女子,这个小沙弥还高我半个头。只可惜,一个是人,一个是魔————他惟有仰视我。
“易大人是谁?”难道是说易寒?我放缓语气,看着小和尚的双眼。小和尚脸色变了,他原本清澈的双眸有些混浊——即使现在,我的裸体仍对人有致命的吸引力。小和尚虽然是修行之人,他也是人。果然,他有些迷糊,呼吸开始粗重,面色潮红:“……我是京城寺院的僧人,我叫慧灵……方丈在五十年前从一个山村带回一颗头颅,他说是他受人所托收复的厉鬼的肉身。他说这厉鬼非常厉害,难以镇压,就埋在他平时打坐的蒲团下面。没多久,寺庙里死了不少僧人,有的七窍流血死在僧房里,有的溺毙在水缸里,有的吊死在屋檐上……方丈又把头颅掘出来重新埋到大雄宝殿释加佛像下面,这样僧人暴毙的情况终于停止了。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但是、但是后来……”慧灵额头浮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我静静听着。
“那天……那天是四月初八,到了深夜,寺院里的僧人都已经就寝,一队兵马突然冲开大门,他们见僧人就杀,完全没有道理。大概杀了20多个人了,前院里全是支离破碎的尸体,血流成河,易大人就踩着鲜血走进来……”慧灵牙齿打战,“他那么瘦小、那么苍老,如果我在大街上遇到他,会以为他是个慈祥的祖父、是个清廉的小官员。就算他做兵部尚书的时候也不会是这个模样,那个时候,那个时候的他——完全就是魔鬼!”
“他一路走到大雄宝殿,那一路杀了多少人,到处都是尸体……新任的方丈想要阻止他,被他的亲兵绑在一边。他用很奇怪的腔调说:‘玉奴在哪儿?’玉奴?玉奴是谁?我们都不知道,但方丈很激动,他吼叫着说易大人必将为此付出代价。但是易大人没管他,自己绕着大雄宝殿走了两圈。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慢……最后他在佛像面前停下来,回过头对着方丈阴恻恻地笑了,那笑容真……那是魔鬼的笑容。因为那天是佛诞日,如来佛像被重塑金身。‘你们到底没有把她净化掉。区区的如来佛又能奈何?’易大人在大笑,他在佛像面前如此污蔑佛祖让在场的僧人们非常愤怒,但大家都被制住、无法动弹,同时大家也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那个‘她’就是易大人说的‘玉奴’么?什么样道行高深的鬼怪无法被如来佛像净化?”慧灵脸上现出迷惑的表情——他仿佛还在为此困扰。
“易大人示意亲兵试着移动如来佛像,五个将官模样的人上前来推佛像,他们的手刚扶上如来金身,突然一阵金光闪过,他们像被烧焦了一样化为灰烬。我佛法力无边……我们都开始念佛,这让易大人心烦意乱。”我皱起眉头——看来这所京城的寺院的确有无上法力,竟然能够伤害到常人,“易大人、易大人他就变了。他眼睛发红光,花白的头发披散着,狞笑着走上前去把手放在佛像莲花座上。他居然没事!”
“我当时以为是世界末日来临——如来佛像在易大人双臂用力下居然慢慢移动,最后他大吼一声,佛像轰然倒塌!我们的寺院是一千年前就建立的,这尊佛像也屹立千年从来没有移动过。唯一一次松动是五十年前老方丈将人头埋下去,听前辈们说当时也是金光笼罩下来,人头自动就被吸入地下。但是现在一丈多告的佛像居然被易大人一人之力推倒了!我们全部目瞪口呆地看着易大人,他已经双眼血红,面孔变成紫黑色,真的像魔鬼一样。”慧灵张着嘴,仿佛还沉浸在当时的惊愕中。
慧灵继续讲述着当时发生的事情。
“大殿里满是佛像倒塌引起的烟尘,就连易大人带来的官兵也惊呆了看着易大人——他们肯定想不到易大人居然会把佛像推倒。那个绑住我的士兵喃喃的说:‘不是说寺庙有卖国通敌的疑犯么?……难道藏在佛像下面?’无数双眼睛看着易大人,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易大人像一头野兽一样扑上去,跳到佛像原来所在的土坑里用十指疯狂的挖掘,那速度快得根本不是人!好一会儿,他突然狂笑着站起来,怀里抱一颗头颅。寺庙里所有的僧人霎时都明白,易大人找的就是五十年前被老方丈封印的厉鬼。那是一颗女人的头,经过整整五十年仍旧没有丝毫腐烂的痕迹,依旧眉目如新。那是个绝色女人,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面孔……她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好像刚入睡一样,连面颊还是红扑扑的……易大人抱着那颗头颅号啕大哭,我从来没听过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这么哭过,就像野兽的咆哮,是哀恸中夹杂狂喜。他抱着头颅径自走出大殿,看样子是要直接走出寺院去。一个副手模样的人试探着叫住他:‘易大人、易大人……疑犯呢?’易大人根本没回话,他的身体突然膨胀成一个硕大的血红光球,光华万丈,炽热的火焰让大家都睁不开眼,紧接着光球爆裂开来,整个寺院陷入一片火海中,四处都是僧人和士兵痛苦的嚎叫,那景象就是地狱!地狱!易大人在火光中消失了……”慧灵语速很快,“寺院的房顶倒塌了,方丈躲闪不及被压在下面。当时他身边活着的僧人只有我一个,他伸着血肉模糊的手叫我过去。他告诉我,一定要追踪易大人,夺回被他抢走的人头,他说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魔鬼,一定不能让她复活。方丈说、方丈说……方丈说一旦她复活就会是世界末日!方丈给了我一串佛珠,他说那是上任方丈留下的法力高强、收妖伏魔的法器,如果我遇到易大人,就可以用这个来对抗他。我一直追着他来到这里,方才一个老太婆把我打晕了。”说着,慧灵满是沮丧的看着地上如死蛇般躺着的佛珠——这串佛珠不过轻轻砸了一下我的头而已。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你是谁?你为什么杀了那两名鬼使?”
我忘记了,复活后的我已经和玉奴当初的面貌不同啦。
看来这不过是一名最普通不过的小和尚而已,留着他也没什么用。我笑着看向他:“我就是你所说的易大人复活的厉鬼,你现在打算怎么收复我?”我弯下腰拾起他砸向我的佛珠递到他面前,“来吧。”
小和尚慧灵吓得不能动弹,垂下头一付完全绝望的样子——我本可以在这个时候杀了他,一根手指足够了,偏偏我看到一些别的事情,脑子里灵光一现——————虽然在月光下,不经意间我还是捕捉到慧灵一抹狡黠的眼神,好像有什么事情得逞一样。他不可能期待自己被杀,一个非常害怕的人是不可能有这种神情的。
刚才他说“你为什么杀了那两名鬼使?”?他是这么说的么?
我沉住气,缓缓开口:“一个凡人如何可以看见鬼使?”
慧灵惊诧地抬起头来,嘴角微微颤动着,眼神惊疑不定。我在他身上觉察到一股气——防备之气——凡人不可能有的气,即使他是修炼多年的出家人。
果然,这个名叫慧灵的小和尚有问题。
慧灵复又垂下头去——:“我、我开过天目。”
佛教所说的天目,也就是第六能量源,一般在大脑前额或者双眉之间的印堂部位,也就是所说的天眼。我见过开过天目的僧人和修行者,很远的地方就能观察到他们双目间散发出的光辉来。
但我从这小沙弥身上看不出丝毫的天目的光辉,反而能看见他浑身流转的淡淡紫黑之气。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力量都蕴涵在双眼上,复又睁开——
奇怪,面前名叫慧灵的小和尚非但没有天目的光芒,通过魔眼看去,他甚至连双眼也没有!
普通人的双眼是全身光华最灿烂的地方,即使是盲人也能在双眼的位置看到微弱的光芒。但慧灵原本应该是双眼的地方模糊一片,和身体别的部位没有任何区别。我眨眨眼,他澄澈的双眼不是好端端的瞪大了看着我么?
一个连眼睛都没有的“人”?
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一般人在我手握之下肯定会因为灼热而疼痛难忍,但慧灵皮肤的触感与常人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让人恶心的滑腻,湿漉漉的仿佛昆虫的体液,透过他的皮肤仿佛能感觉到他缓慢的脉搏,他的皮肤甚至能像蛇一样通过收缩,从我的手里滑脱。
我双眼圆睁发出红光,猛一用力直接抓住他的骨骼——天!他甚至连骨骼也没有,皮肤里除了体液和肉,什么也没有了!
我大骇放开手,惊魂未定看着他。
当我还是那个千娇百媚的人类小姑娘时候,就从来不接受令我恐惧的东西。
当我害怕易寒冰冷的目光和嗜血本性时候,我就让自己爱上他、让自己变得同样令人恐惧、同样嗜血;当我害怕将我活埋的大太太,我就变成厉鬼害死她;小时候,我害怕隔壁姐姐看着我妒忌的目光,那妒忌的目光仿佛要将我吞噬,我就选择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将她推入荷塘。看她渐渐灭顶,我的恐惧也随之烟消云散……
我消除恐惧的唯一方法,就是消灭掉令我恐惧之源。
这个方法很笨,但是非常有效。
我拒绝接受面前这个小沙弥带给我不可名状的恐惧,所以我向他伸出手去——
很多生物是惧热的,我猜想他也不例外,尤其是我突然将火红的手指直接插入他肋下、直捣心脏的时候,慧灵“咝咝”大叫起来。我用膝盖猛顶他腹部,他的嘴巴张得很大,几乎能看见喉咙深处喷涌出一些绿色的东西。他的眼睛里又出现一只眼睛,是类似昆虫的复眼,我更加用力,那只眼睛无法承受热量,渐渐绷紧、最后“噗”一下爆裂开来,流出淡红色的血水。
“不!不!我的眼睛!”慧灵嚎叫起来,声音完全不是人类应该有的。
我突然灵光一现——线索……
“蛇谷在哪里?”我的声音仍旧有隆隆雷鸣,像野兽低沉的咆哮。
“……我带你去!我带你去!”慧灵痛苦的吼到,他的皮肤因为灼烤已经升腾起白烟,随之散发出一种恶臭,像烤腐败老鼠尸体的味道。
“你是谁??!!”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被我所发出的红光包裹住,皮肤上浮现出一些血丝,更有一些血管濒于爆裂。由不得他不回答。
“我是蚯蚓!蚯蚓!”慧灵这个时候已经完全不成人形,但仍然在痛苦的挣扎。
我放开他。
“我是寺院佛像下的一只蚯蚓……因为吞食香火已经修炼成精……那天晚上我本以为是我大限将至,那天佛祖的力量愈发强烈,我感觉马上就会被净化成灰烬……那个时候,方丈埋了一颗人头进土里。。我感觉一下子有了力量,那颗人头有与佛祖对抗的能量,我立刻像蛇一样附着在她上面缓缓吸取能量,才得以苟延残喘……我认识你,我就是靠蚕食你的力量为生……不!不要杀我!我会帮你!我在佛祖脚下待了整整两百年,我知道上哪儿找蛇谷!不,别杀我!”
“你为什么接近我?”我问慧灵。如果现在有人在旁边看着我们,可能会尖叫出声:一条巨大的、冒着白烟的蚯蚓身上披着一件破烂的袈裟;一个裸身女子站在一片红光中,指甲长达数寸,浑身上下都眨着火红的眼睛。
“因为……因为……”慧灵瑟缩着,也许是因为方才的剧痛,“我要仰赖你的能量才能继续活下去,我已经是你的寄生虫。”他看我冷眼瞪他,急着说:“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信息,我不是没用的,别抛弃我!”他试着伸手摸我,带着讨好,却被烫得缩回去。
我看他一会儿,问:“蛇谷在哪儿?”
他用蚯蚓的身躯在地上蠕动:“跟我来吧,我带你去。”那蠕动的姿势很恶心,他爬过的土地留下亮晶晶的黏液,连土地也变成紫黑色,再长不出任何植物来。我一脚踏上他的背——如果他有背的话——他又痛得大叫,“别跟我耍花招。”我突然逼近他脸庞,恶狠狠露出尖利的牙来,他恐惧的抽一口气,好半天才战战兢兢说:“不会!不会!我不敢!”
很可惜,我偏偏又看见那抹狡黠。
他说的话我没有全信。
这样看来他的确是一只蚯蚓无疑,从他身上的气息来看的确是仰赖我的头颅活了不少时日,所以我能够轻易觉察到他的气,那股气息和我如出一辙。但他说需要寄生于我,也许是真话,但绝不可能仅仅如此。他干嘛要扮成和尚攻击我?干嘛要在开始隐瞒身份?
我阴沉着脸,看着他爬动,时不时回过头冲我谄媚的笑笑。
趁他不注意,我把地上的佛珠收起来。
姑且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接天莲叶无穷碧
映日荷花别样红
西湖断桥边,坐着一个俊秀书生,身边还带着一个青衣小婢。书生一袭淡褐色长衫,手里把玩一柄白玉折扇,面若满月、眼如寒星;身畔婢女秀雅温柔,翠绿罗衫裹着纤纤细腰,楚楚动人。来往行人见了,莫不暗自赞叹——如此和谐的人物山水图。
若是有人不经意间接近这主仆二人,想必会为他们之间的对话惊诧莫名。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是青衣小婢在问那位俊秀公子,言语间殊无尊敬之意。
“来找一个人。”公子潇洒的挥挥折扇,看来甚是风流倜傥,但细看他额头已经有细细汗珠,仿佛是因为紧张和害怕。八月西湖美景,有何紧张害怕的?
“我希望你能看重自己的性命。我没有耐心和你来观山望景。”小婢嗓音低沉,缓缓将手放在公子后背,仿佛在温柔的抚慰他。
“快了,快了……我想她一定知道蛇谷的下落。”公子难以掩饰的擦擦额头的汗水,手竟有些发抖。
“她是谁?”小婢的红酥手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她……她是一条蛇。”公子脸上出现一种奇怪的表情,仿佛在忍耐极大的痛楚。
“蛇?”小婢微笑着继续问。
“对,蛇。我是一百年前认识她的,那时候我在修炼,有一天云游到西湖,在断桥边遇到她……”公子还没说完,小婢眸子里红光一现,他马上改变话题,“是,是。我想她是一条修炼成精的蛇,想必知道蛇谷的所在。”
“想必?我似乎听你说过你很清楚蛇谷的下落,怎么现在又变成想必?”小婢不笑了。
“对,对!找到她,肯定就知道蛇谷在哪儿!”公子几乎叫起来。
小婢静静看着公子,良久,吐出一句话:“最好如此。”
自然,小婢是我——玉奴,而这个附庸风雅的公子就是佛像座下一只修练得道的蚯蚓——慧灵。
夕阳下去了,西湖湖面涂上毛茸茸的余晖。
我曾经在这样美好的夕阳里和易寒携手,那时候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感觉对方的脉搏,感觉仿佛在融为一体。
现在我独自面对夕阳,身为用易寒的血再造的魔。
我要让易寒重生。
如果魔的力量能够毁灭世界,那就毁灭吧——如果世界能够换来易寒。
月亮升起来。
西湖边的行人很稀少了。
在湖边柳树下假寐的我被一股不同寻常的波动惊醒。我睁开魔眼,看着脚下的湖水——原本清澈宁静的湖水正在渐渐变成墨绿色,伴着一波又一波细微的涟漪。湖水里有细小的声音,好像是一些魂灵绝望的嚎叫,接着我看见从西湖边上的村庄上空飘来一丝又一丝白色的东西,渐渐凝聚在湖水上空。湖水“咕噜咕噜”冒起泡,一阵静默后突然从水中伸出一只手——一只淡绿色的女人的手,一把攒住白丝凝聚成的光球拖入水里,水下一阵动静后传来一声颤抖的、满足的叹息,像女子在床上得到满足。
我蹲在水边,努力朝水里看——湖水十分混浊,像墨汁一样完全看不到水里的情景。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那只手猛的伸出来掐住我的脖子,奋力将我往水里拖。我猝不及防,险些被她拖下水去。我将双手插进湖水,双眼变得血红,红色光球再次包裹着我。霎时,湖水像煮沸一样在红光中沸腾起来,水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叫:“不!不!别!”
我一把抓住掐住我脖子的手往上提,红光中一个浑身满是碧绿鳞片的女子被我从水里拖上来。
“啊!”我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呼。
我回过头去,慧灵正站在我背后捂住嘴巴,收回刚才伸出的手臂。
“你是想趁机推我下去吧?”我对他冷笑着,嘴角露出獠牙。
“不!没有!我只是想帮你一把、拉你起来……”慧灵连忙解释着。
我身上的红光逼成一条线,直射他眉心。他哇哇乱叫着倒在树下,捧着流血的额头,透过手指缝隙还能看见他怨毒的眼神。
恨我吧,没关系,你区区一只妖,而我是魔。
我回转头看着被我拖上岸的湿淋淋的女人。
这是一个成熟丰满的女人,身段妩媚妖娆,覆盖着细细的鳞片,泛着微弱的绿光,刚才被我握住的手腕已经灼烧得快断掉。
“小青!小青!她就是小青!我们要找的就是她!”慧灵顾不得额头的疼痛,跳将起来指着女子大叫。
小青?就是西湖边那条青蛇么?
“妾身修炼五百年之际忽逢大难,在紫竹林得遇白姐姐相救,从此二人携手游西湖。清明时节雨纷纷,白姐姐见了许仙那狠心短命的,从此结下孽缘。我姐妹二人好生伺候许仙那呆瓜,他见过我本相后魂不附体,居然去金山寺求助法海妖僧拿我姐妹。我那可怜的白姐姐,诞下麟儿就被压在西湖雷峰塔下万世不得超生,剩下小青我一人孤苦伶仃,苦守断桥……”
青灯如豆,青蛇娓娓道来,吴侬软语,甚是动人。
这也许是个好故事,爱情悲剧,但和我无关。
我关心的是易寒,关心的是蛇谷。
所以我直接打断她悲凉的回忆:“蛇谷在哪儿?”
原本温婉哀怨的小青猛的抬起头来瞪着我,秋水般的眼眸变得森冷,一条蛇信子从口里吐出来咝咝作响,屋子里渐渐笼罩在湿腻的阴冷里。我没管这些,直视她双眼,屋里的寒气霎时被驱散,红光升上来,小青和慧灵都开始恐惧的冒汗。再继续下去,我相信又能闻到烤肉味了。自从体内魔性苏醒,我似乎越来越笃信靠力量决定一切。
“蛇谷在哪儿?”我再问她一次。
小青飞快与慧灵交换眼神,复又垂下头去,思索良久,开口对我说:“我知道你是魔。我这辈子没见过魔,也从来没见过有你这样强大力量的人。我打不过你,但是我需要和你做一笔交易。”她缓缓的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吐出来,仿佛浸满醉人的酒意。小青已是妩媚如此,那百娘子该是如何的天姿国色?
“交易?”我挑起眉。
很新鲜,我这辈子从来没和人做过交易。
“对,交易。”小青看来虽胆怯,语气却分外坚定,“你需要我告诉你蛇谷在哪儿,我需要你的力量帮我完成一些夙愿。”说完,她定定看着我,绿色的脸庞泛着微微磷光。
慧灵缩在屋角黑暗里不吱声。
我点点头:“我答应你。说,要我做什么?”
小青如释重负,深呼吸几口:“我要把我白姐姐从雷峰塔下面救出来。”
雷峰塔。
小青随身带着一个包裹,她告诉我说里面是许仙的尸骨:“他背叛我和姐姐,所以我杀了他向姐姐谢罪!今天姐姐从雷峰塔下出来我要把他的尸骨当作礼物献给白姐姐。”她的嘴角残忍的下垂,眸子里闪着恶毒的光。
蛇毕竟是蛇,不会有温情的一天,也许这温情也仅仅是对她的同类——白蛇?
我站在雷峰塔面前开始运力,红光迅速在我皮肤上流淌,那些小眼睛全亮起来,继而红光笼罩我全身,光华发散到我周围数丈。慧灵和小青惊呼:“玉奴!这是在佛家寺庙面前!”他们惊恐万状的躲在我身后的树后,不敢置信我如此堂而皇之挑战释加的尊严。
我轻笑:“不这样那该如何?难道要潜进寺院用小铲子慢慢挖塔基?你们有这耐心,我没有。”
我脚下的大地开始龟裂,红光越来越炽热,凝聚成球慢慢向雷峰塔逼近。
寺庙里的僧人听到动静纷纷冲出来,胆战心惊看着我不知所措。一个方丈模样的人略一思忖,带领僧人们团团围着我坐下,开始念经。
他们念的什么经我不知道,但这念经的声音让我很不舒服,一波一波袭击我的脑袋,引发一阵又一阵疼痛。我催动力量继续朝雷峰塔进攻,僧人们一片慌乱,但那方丈竟罕见的沉着,仍旧组织阵势围着我打坐念咒。
疼痛加剧,我的红光竟有减弱的趋势,我不由大怒,大喝一声冲向方丈——擒贼先擒王,没了他,这些僧侣不过是一盘散沙。方丈看来早了解我的意图,一串佛珠挡在胸口,那佛珠中竟串有一颗舍利子!
也许这颗舍利子能让数万妖怪灰飞烟灭,但我是魔,九天十地最强大的魔。
我直冲上去,手指直插他胸膛。舍利子瞬间烧化我的两根手指,但不能阻挡我穿透方丈的心脏。方丈双眼圆睁,不敢置信地盯着我,一口滚烫的鲜血喷到我脸上。
我还是杀了他。
舍利子在我掌心滴溜溜转动着,无论如何也没法被我的红光吞没,我懊恼的将它扔得远远的。被烧化的手指传来剧痛,我大叫着把受伤的手泡在方丈热血里。终于,在鲜血的浸润下,我的手指渐渐康复,又回复到过去的模样,只是元气大伤,我周围的红色光华已不复灿烂夺目。
我是魔。
战无不胜的魔。
僧人们见方丈执舍利子仍无法打败我,已作鸟兽散。
我气喘吁吁来到雷峰塔下,小青和慧灵紧紧跟在我身后。我回头看看慧灵,思索片刻一把将他抓在身边,他尖声叫着却无法脱离我的控制。我现在最脆弱的时候不希望有人偷袭我。至于那个小青,我已经感觉出,她虽然已经修炼超过五百年,但她的法力远远无法与我抗衡,即使是我受伤的现在,要解决她也很轻松。但对慧灵我无法掉以轻心,他虽然从未表现出力量,但他的深不可测让我疑心重重。
“你姐姐就在里面?”我问小青,她抓紧装着许仙尸骨的包裹点点头,咬紧嘴唇。
我手扶上雷峰塔塔身,慢慢运力。
“喀喇”一阵巨响,塔倒了。
塔下的土坑里缓缓升腾起一颗白色的光球,隐约能看见里面一名女子的身影。
“姐姐~~!!!”小青冲过去。
白色光球渐渐消失,里面走出来一位娇弱女子,一袭白衣胜雪,眉眼慈祥,竟有观音宝相。她哪像一个妖精。这就是昔日水淹金山寺的白娘子了。她有些迷茫的眨眨眼,看着奔过来的小青:“小青?你怎么在这儿?”
小青哭了:“姐姐!姐姐!姐姐你终于得救了!”
我静静立在一边,看着姐妹团聚。不知我何时才能和易寒相间呢?到那个时候他还认得我么?他会怕我么?
“姐姐!我给你带来许仙的尸骨!”小青解开包裹给白娘子看。白娘子一声惊呼:“你、你、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慧灵在我手里动了动,我奇怪的回头看他——他表情奇特,微张着嘴,仿佛是恐惧,仿佛是期待。我正狐疑打量他,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啊————!!!”
是白娘子!
我猛地回过头去,看见小青手握一柄剑,正插进白娘子胸口。白娘子不敢置信的看着她亲爱的妹妹,鲜血顿时染红雪白的衣襟。
“咯咯~咯咯~想不到吧?”小青狂笑着用剑穿透白娘子的身躯,复又猛地拔出来。白娘子的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小青连忙用装许仙尸骨的包裹来接这热血,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此刻她的脸庞已现出蛇的原形来,看来甚是可怖。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要救她姐姐么?
我惊呆在一边。
“我终于有机会杀了你,姐姐。你知道吗,在紫竹林你教过我这种法术,想要一个人移情别恋爱上我,就杀了他,再用情敌的血让他重生!重生后的他就完完全全属于我了!”被白娘子鲜血浸泡的许仙尸骨正奇异的迅速成形,渐渐的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正站起来,“我爱他!他却死心塌地爱你!我哪里比不上你?!你成天道貌岸然扮作仙子,居然还能吸引住男人!我不服!我这般柔媚入骨他许仙却正眼也不看我。我让法海来拿你,许仙居然百般阻挠!正好,我可以以此为借口杀了他。等我想借法海之手杀你的时候,你偏偏那么倒运被压在雷峰塔下面。费我好大功夫,终于把你放出来……”
“哈……哈……哈……许仙今日是我的了!”小青狂笑着看着复活的许仙站起来。
天下的爱情有很多种。
爱情从来不代表幸福和甜蜜。
我只有看着小青抱着复活的许仙狂笑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良久,我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上去拉住小青的手:“我的任务完成了,交易呢?”
小青眨眨蛇的眼睛,用很奇怪的表情看着我:“交易?”
我心中一寒,手里更用力。
“呵呵,我是有交易,我一定会完成的。呵呵、呵呵……你不是要找蛇谷么?我指给你看,指给你看。”她还在笑,不停的笑,笑得我心烦意乱。
“别笑了!”我断喝,她噤声,脸上仍是奇怪的笑容,这笑容让我打心底里发冷。
“你看,白蛇的魂灵将要去‘蛇谷’,你跟着她去。”不知何时,慧灵来到我身后,我不由一惊——我是怎么了?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白蛇已经变回蛇的本相,委顿成一团缩在我脚下。慧灵走过来,咬破手指,一滴一滴的紫黑色的血滴在白蛇尸身上,顿时升腾起黑烟。白蛇的皮肤咝咝作响,竟然开始发出紫色光芒。
“紫光下面就是通往‘蛇谷’的路。”慧灵对我说。
“这么说,你早已知道小青的计划?”我眯着眼看他。
现在他的表情也很奇怪,一点也不怕我,只是很诡异的笑着。
“去吧,你不是要去蛇谷么?紫光消失那门就关了,你再没有办法去找这么一条修炼千年又被佛组镇压过的蛇精啦。”慧灵很轻松的说,手指尖的血不停往白蛇身上滴。
我狐疑看着他。
但是我现在该选择什么?
难道前功尽弃?
犹豫间,小青的手搭上我的肩膀,用很媚惑的声音对我说:“去吧,去了蛇谷就能让你爱的人复活,去吧,去吧……”
恍惚间,我真的往紫光迈出一步…………
一阵尖锐的剧痛传来。
我猛然回头,发现早些时候放在身上的佛珠不知何时来到慧灵手中,此刻他用佛珠紧紧绑住我身体。
“你干什么?”我大吼,朝他抓去。无奈被佛珠绑住,我的双手无论如何无法碰到他。我皮肤表面那些褐色斑点已经变成血红的小眼睛,疼痛加剧,小眼睛竟然开始往外冒血!
在一边抱着许仙的小青哧哧笑起来:“你看,我兑现了我的交易。不过,哼哼~是我和这条蚯蚓的交易,和你这个笨蛋魔鬼可没什么关系!”
我极度愤怒,但身上的佛珠越绑越紧,被绑住地方的皮肤开始绽开,鲜血四溅开来。
不!这绝对不是佛珠!如来的力量我感觉过,和这个完全不同!如来的力量再强大,我也可以与之抗衡,而这股力量让我力量骤失,心里空落落的。
为什么我把这串佛珠带在身上那么久,至今才感觉到它的力浚苛艺飧瞿б膊荒艹惺艿木薮罅α浚裁辞哿槟芄磺崴赡迷谑掷铮磕巡怀墒悄У目诵牵浚?
慧灵!慧灵他想干嘛?
看我还在奋力挣扎,慧灵狞笑着:“别白费力气了,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佛珠。你这个**,以为和尚手里拿的珠子就肯定是佛珠么?我告诉你,这是魔珠!魔珠!你知道吗?熔炼上古魔鬼骨灰铸成的珠子!我就不信你能挣脱开来!”他收紧珠子,引发更剧烈的疼痛,“想不到你这个笨蛋居然起疑心把它带在身上,帮我掩盖掉魔的气息,我真该感谢你!”
我愤怒的瞪着他。这个妖怪素日在我面前装得软弱无能,想不到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
我努力让自己变得冷静。。。让我仔细想想,这一切是为什么?
听他们说来,在我找到小青之前,她就已经和慧灵密谋已久了。是在什么时候密谋的?也许是在我们来到西湖之前,也许是我复活之前。
小青要的是白娘子的鲜血让许仙复活,那必然需要我的力量。只有魔的力量能够与佛祖的力量一较高下。这是她的目的,那慧灵呢?他是蚯蚓,修炼不过两百年时间,不会和小青有什么太多的瓜葛,他不会平白无故的帮助小青杀掉白蛇。那他为了什么?或是他和小青还有别的什么目的?
为什么?
蚯蚓
我低头看着自己爆裂开的皮肤,那些皮肤表面血红的小眼睛不停冒血,眼看着要脱离我的身体。我抬头看向慧灵——他贪婪的微张着嘴看着我身上这些眼球,而小青只是闲闲的站在一边亲吻许仙仍旧血肉模糊的脸庞。
我深呼吸一口,强忍剧痛,缓缓对他说:“我的眼睛不会给你的!”
慧灵一愣,明显大吃一惊,继而他又笑了,抖抖手里的珠子:“这可由不得你!”
如是我闻
慧灵如是说
当我还是湿润泥土中一个卑微的生命时,当我还是一条微不足道的蚯蚓时,我发现我和同类们的不同。他们每天在泥土中拱来拱去,浑浑噩噩过日子,而我则有机会就钻出泥土去感受阳光、雨露。我那已经退化的眼睛只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光,能够让我辨别出白天和黑夜。当潮湿的夏夜来临,我的同伴们在夜色中无声无息的交配,他们缠绕着,在粘稠的黏液中贴附,经过两三个小时的性爱最后筋疲力尽的分开来。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钻出泥土去,用我的身体感受微弱的星光。
我是蚯蚓中的另类,我从来不去忙着繁衍后代,而是搬出大家族来到一棵黄桷树下住下来,吞食着动物粪便、土壤细菌过活,每天为我头脑中能感觉到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线而欢欣鼓舞。
当白雪第三十次覆盖住黄桷树下的泥土,作为蚯蚓的我还活着。这对于蚯蚓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也许是因为我锲而不舍的向往光明,也许是因为我是天地间唯一一条懂得思考的蚯蚓,我活得比我所有的同类都久得多。当我昔日的兄弟姐妹已经加入大自然的循环的时候,我仍旧每天小心翼翼从湿漉漉的土壤中探出头来感受阳光。
生命是什么,我从来不懂得,我只晓得我最渴望的就是能够拥有一双眼睛、一双真正的眼睛让我明明白白看到太阳。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所居住的黄桷树在一座佛教寺院的大雄宝殿前面。当我的器官因为修炼慢慢变得发达,我开始感觉到僧侣们赤足走过青石板的脚步声、暮鼓晨钟、袈裟拖动时沙沙的声响……可惜我就是无法看见这些。我万分苦闷。
后来我遇见佛。
那天是隆冬,大雪纷飞,我还是像往常一样从泥土中钻出来,感觉冬日太阳那柔和的光线。这个时候在我面前出现一种东西。我不知道那能不能称为“看见”,但它如此鲜明的出现在我面前,让我激动不已!
那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在半空中滴溜溜转着,散发着柔和的光辉,在光辉照耀下我觉得浑身舒坦,仿佛马上就要飞升。
“你是谁?”我问珍珠。
“我是我。”珍珠回答我。
“我想要眼睛,我要‘看见’。”不知为什么,这个要求脱口而出,仿佛我认定这颗珍珠能解答我的难题。
“用眼睛‘看见’有什么好的?你现在没有眼睛不也一样看见我了么?”珍珠在轻笑。
“我要用眼睛看见真真切切的世界。”我很急切。
珍珠沉默了,良久它仿佛自言自语的说:“这个世界……你想看的是你的世界,而我的世界呢?”
“帮帮我。”我哀求着。
“那就修炼成人吧,用人身去修炼慧眼,也许你会成功。”珍珠叹口气,渐渐消失在纷飞的大雪中。
我认定它就是佛。
经过多少次春花秋月,付出多少汗水,我终于修炼成人形,混迹在寺庙僧侣中。没有人发觉我的妖气,寺庙外的一些妖精看见道行低微的我居然能在寺庙里行动自如都百思不得其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佛的点化我才化身为人,所以我能够在佛光下泰然处之。当我看见大雄宝殿里释加的塑像时候不禁一笑——果然人和人见到的佛都是不同的,因为佛在心中。他们见到的是这个有蓝色卷发、细长眼睛的男人,我见到的是那发光的珍珠。
修炼成人,我也拥有人的眼睛,这眼睛能看见花草树木、能看见来往的人群、能看见僧侣脚背的泥点、能看见汲水少女手臂的绒毛……但我再也看不到我心目中的太阳,再也看不到珍珠。
我仍旧不满足。
在修炼到150年的时候,我被自己的不满足所煎熬,终于杀了一只鹰。那是一只刚步入成年的鹰,矫健、敏捷,是力与美的最佳结合。它在我手里挣扎,用喙绝望的啄我,终究被我活生生取了它双眼。
听说鹰的双眸是最锐利最明澈不过的了,我挖下鹰的眼珠装在自己眼眶里。但这双眼睛并没有为我带来“看见”,我依然不能看见太阳,只能用我的皮肤去感受它的光辉。而且鹰的眼睛在我的眼眶里呆了3个月就渐渐腐烂掉,我不得不再去换新眼睛。
我换了很多眼睛,男人的、女人的、少年的、老人的、狗的、猫的、蛇的、鱼的……饮鸩止渴一般,几乎隔一季我就要溜出寺庙去寻找新的眼睛,每一次我都寄予很大希望,但最终都是浓浓的失望。
我还想再看一眼珍珠,这个念头比看太阳更迫切,那颗珍珠的光辉仿佛焊在我头脑里,如何也挖不去。
后来我听到一种说法,说任何生物的眼睛都是造物主凭着他的念头造出来的,如果是天生没有眼睛的蚯蚓,那无论多么努力也不能换来合适的眼睛。但只有一种眼睛例外——魔之眸。
魔不是由造物主造出来的,当造物主降临世界,着手创造生灵的时候,魔就早已躲在最深沉的黑暗里独自衍生自己的生命,造物主的法则与它无关。魔的眼眸是用宇宙中最大的黑暗炼出的血红,它与世界同生,永远不会因为造物主的法则而消失。
我无限振奋。
我要得到一双魔的眼眸,那样我就能再次看见我心目中的珍珠——我的佛。
“原谅我,我不得不挖去你的眼睛。”慧灵悲悯的看着我,“你是我有生之年唯一遇见的魔。”
白蛇的皮仍在紫黑的火焰中燃烧着,我的鲜血飞溅,从那紫黑火焰中逐渐现出一道门来,里面隐约发出低沉的咆哮。那是地狱之门?还是传说中的蛇谷?
慧灵没有放开捆住我的珠子,缓缓的说:“我的故事你都知道了,相信你也了解我的苦衷。看吧,那扇门后就是蛇谷,去了那里你就能让你的易寒复活。他那么爱你,不会计较你是不是瞎了。你是如此强大的魔,怎么会因为失去眼睛而损失什么呢?去吧,去蛇谷,把你那漂亮的眼睛留给我。”他仿若催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逼着我一步步迈向火焰中洞开的门。
魔骨制成的珠子捆住我让我动弹不得,但我还是尽力挣扎着,身上的红光因为鲜血和愤怒变得前所未有的高涨,几乎照亮方圆十里的地方,西湖水也因此而沸腾。周围山上、城里、水底的妖精们受到惊吓全都跑出来,在远处畏畏缩缩张望着,他们的翅膀和四肢因为红光的炙烤而溃烂,便负痛的大叫着跳开去。除妖的和尚、道士们也来了一大堆,站在红光外围安全的地方掏出法器装模作样的比划着。小青携着刚复活的许仙躲在慧灵身后,居然没有受到丝毫伤害。
慧灵瑟缩一下——虽然传说中魔珠有束缚魔的力量,但他从来没见过一只活生生的魔,他不确定这串看来很普通的骨珠能否束缚住我。红光大盛,他从心里感到恐惧。
但我仍没能挣脱出来,还是被他逼得一步步走向火焰中的门。
那里真的是蛇谷么?
为什么我如此迟疑?
我是爱易寒的,为了能让他复活,我不惜一切代价。但为什么我现在迟疑了呢?
我也不明白,但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迈出那一步去。
这个时候,我身后传来一声尖叫,束缚我的魔珠也凑然一松!
是小青在尖叫!
此刻复活的许仙正抱着她的身躯,头俯在她肩头不断啃噬她的血肉,嘴里还混浊的说着些什么。小青惨叫着被咬下一块又一块肉来,却很奇怪的不能反击。
“我爱你,你爱我,爱我就让我把你吃到肚子里。”我终于能听清许仙在说什么了,相信小青和慧灵也听得同样清楚,“我是为你而活,这世界上我最爱得人就是你……”许仙还在喃喃说着,小青的叫声已经掩盖住他的低语。我第一次看见一个人被活生生的吃掉,许仙不停在说着,嘴里也不停在啃着,小青的一条手臂和半边肩膀已经进了他的肚子,残缺不全的身体有些地方还保留着女人的形体,有些地方已经是青蛇的身躯,稀薄的浅红色血液滴滴答答流着,慢慢在熄灭白蛇尸身点燃的紫黑火焰。
“蚯蚓!快帮我杀了他!!!”小青哀嚎着。
“是你的执念让他复活,你不能动他,这是你自己种下的咒,我这样的外人更不能动了,他是爱你才要吃掉你。当初你打主意杀掉你姐姐白蛇的时候就该明白有这样的结局……”慧灵嘴唇发白发颤,面无人色,他握住魔珠的手不停颤抖着,“可是你怎么让他出来坏了我的大事???”
“这个方法是你教我的!说只要我杀了姐姐,用姐姐的血让许仙复活,他就会一辈子爱着我!你从未跟我说过有这样的结果!”小青狂叫。
“跟你说了,你怎么会乖乖配合我引诱这只魔?可是失败了,你肮脏的血已经快让地狱之门关上……”慧灵猛的回头看我,凶光大盛,“快把你的眼睛给我!我就如约送你去蛇谷!”
许仙还是继续吃着小青,吧唧有声,他吃得很快,连骨头也咔吧咔吧嚼碎了咽下去,小青的血喷涌而出,她现在只有一条腿膝盖以下的部分还留在许仙嘴边,眼看着就被吞咽干净。紫黑火焰逐渐黯淡下来。
慧灵回过神来忙着收紧他手中的佛珠,要来挖我双眼,看着我的眼睛他愣住了。
因为我在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得花枝乱颤,笑得慧灵心惊胆战。
慧灵有眼福,直到这个时候才见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魔。
换言之,作为魔的我真正苏醒了。
为什么魔的生命不是由造物主创造出来的?因为他和造物主享有同样的自由。对,自由的感觉,完全不拘于形态的自由。
这个时候的我已经通体血红,发出耀眼的光辉,捆绑在我身上的魔珠被这光华烧化掉直接化进我皮肤里,反而更增强我皮肤的抵抗力。
“你很惊讶吧?为什么魔骨制成的珠子无法束缚我?”我浑身骨头咔吧咔吧响一阵,背后隆起两个大包,猛一用力,一双血红的翅膀伸展开来,足有三米多宽;每一根毛发都被收进体内,皮肤泛着流淌的金属光泽,一只只红眼睛在皮肤表面眨啊眨的,“可笑的你犯了一个最可笑的错误——本是用魔之骨制成的珠子又怎么能真正束缚住魔呢?它不过加快我觉醒的脚步,哈哈、哈哈……”
我像风一样逼近他,带来热浪将他的衣服烤焦,露出里面带着环状凹槽的裸体,他惊惶失措——与人类混迹久了,赤身露体也会觉得丧失尊严,这真是可悲的退化。我张大嘴冲他笑,我喜欢看他眼中的恐惧:“我知道过去你在想什么,哈哈、哈哈……我知道,你一直以为我是个只有力量却头脑愚蠢之极的魔鬼,所以你自以为聪明的想要利用我!你假装臣服于我的力量,想要趁机把我引入地狱!”我一扇翅膀,两波火焰蔓延开来,那些来不及躲避的妖精哀嚎着跳开,站得近的许仙早已烧成灰烬。
“很不幸的,我苏醒了,感谢你的利用,我也正想利用你的陷害引发我体内的力量~”
我的翅膀缓缓向空中抬升,慧灵张着嘴看着被我发出的火焰烧红的月亮,喉咙里有一些奇怪的声音。
“很可惜,成功的人不是你。”我贴着他身体,我的胸部和腹部都能感觉到他那粘稠的皮肤黏液,“从开始到现在,你只对我说过一句实话——你知道蛇谷。”我的翅膀环成一个圆来,把我和慧灵都笼罩在里面,成为一个燃烧的火球。
“你的确是蚯蚓,却不是在京城寺院修炼两百年的小妖精,而是两千年前就蛰伏在北方大地的古老妖怪。慧灵,你是聪明人,我们再来做一个交易,你告诉我一件事,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大家公平交易?”在我翅膀包围下火焰熊熊燃烧,脚下的大地早成为焦土。慧灵垂下头,复又抬起来,竟然没有丝毫惧色——我喜欢这样的人。
“我答应你提出的交易。”他甚至称得上镇定。
但我相信这种镇定无法持久。
“你告诉我蛇谷在哪儿,我告诉你珍珠在哪儿。”我笑了。
他的眼睛一亮——如果说人活在世上总有执念的话,妖精也不例外,也许我的执念就是易寒,慧灵的执念就是那颗大雪中的珍珠。
“蛇谷在地狱最深处。”慧灵回答。
“珍珠就是我。”我盯牢他的眼睛。
那一刻慧灵浑身的皮肤凑然收缩,从皮肤的缝里甚至淌出稀薄的血水——那是他流泪的方式么?
“其实你心里早明白,珍珠根本就不是什么佛。你心里也知道,那是一只魔,可你总是不愿意承认。”我对他说,“珍珠不过是我降生人间的原始状态,如果不是你提醒,我几乎忘记和你的那一次偶遇。”
真相很残忍,但慧灵无法不接受。
我又扇起翅膀,火焰映红半个杭州城,烧红夜幕。
“这个交易并不公平!我对你说了实话,你对我撒谎!”慧灵绝望的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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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shen (夜神) 于 (Tue May 10 17:12:25 2005) 提到:
“对,不公平,我对你说实话,是你对我撒谎!”我瞬间长高两三丈,火焰冲天。
“蛇谷!蛇谷根本就不在地狱最深处!”我双手抓住慧灵的双肩,利爪深深陷进他皮肉里,“蛇谷从来就不是一个地名!蛇谷是人的名字,你早知道的!”慧灵的身体明显软了
“你的名字是蛇谷!蛇谷就是你!”
谷,可以作为粮食,也可以称为山谷。
同样的,“谷”也可以作为一个人的名字。
很多上古的名字是找不到来源的,因为他们已经久远得根本无法考证意义。
身为蚯蚓的慧灵就有这样一个根本无法考证意义的名字——蛇谷。这并不能说明它和蛇有什么关系,也不能说明它居住在山谷或者吃稻谷为生——它只是给自己取名叫“蛇谷”,因为这两个汉字的组合让这条大蚯蚓着迷,所以它决定用这两个字作为自己的名字。当它第一次告诉闯进它地盘的无辜小鹿它名字叫做“蛇谷”的时候,它欣喜莫名。
有名字是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就像我虽然是魔,但我仍旧有一个精致温婉的名字——玉奴。只是这个名字已经很少用到啦——“玉奴、玉奴……”在那个荡漾荷花清香的年代,有人用丝绸和细瓷的声音这般叫我,如今两个人都离我而去,归于尘土,寂寞如斯,我差点忘记自己的名字。
“姥姥告诉我,只要找到蛇谷,就能够让易寒复活,现在我找到你了,请你指引我让他复活的方法。”
慧灵——也许应该叫他蛇谷——哭了,有一些晶莹的液体从他眼眶里真真切切滴落,瞬间被我的火焰蒸发成一缕白烟。他半是人类半是蚯蚓的面庞满是绝望的神色,末了竟带有一缕柔情。
“你真爱他。”蛇谷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吐出来,轻飘飘又沉重无比。
“是的,我爱他,我爱易寒。”这是我从来未曾怀疑过的事情,这是我的信念。
“为什么?你们都是魔,却作为人相爱!?你不过是个妄图攀高枝的村姑,他不过是个病恹恹的阔少爷!你们有什么可相爱的?!”蛇谷很激动,异乎寻常的激动,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激动,“不!你不爱他!”
“我爱他的,我真爱他。不管我和他是什么身份,不管我们是人还是魔,不管我们是如何相遇如何结束的,我爱他。爱情并不代表甜蜜和幸福,它和痛苦、磨难亦无关,它只是心的波动,虽然只有一刻,却能维系一世。”我隐隐能猜到蛇谷的用意。
蛇谷垂下头——真正绝望的垂下头去,良久,它轻轻对我说:“我是一扇门,我没骗你,蛇谷是通向地狱最深处的一扇门,我的身体就是这扇门。进入我之后,你可以在地狱最深处寻找到‘命’的审判官,她会告诉你要怎么做才能让易寒复活。”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闭上眼:“也许珍珠真的就是你,那我拿眼睛来干什么?……”说罢,他的双手食指插入自己太阳穴,开始往外拉扯。渐渐的,蛇谷的头颅如胶泥般因拉扯而变形,相反,他的身躯逐渐缩小,头颅不断变大,眉心处出现一条裂缝,喷溅着血水——
“进去吧,那里就是地狱最深处,等待你的是什么,谁都不清楚。”蛇谷轻轻说。
我收起翅膀,挤进他前额的皮肉里,缝隙里全是血光,在血光深处有隐隐的黑色道路。
“谢谢。”我最后对他说。
“……去吧。”这是蛇谷最后一句话,说完我就听见他身体爆裂的声音,地狱之门在我身后紧闭——蛇谷作为门的生命终于完结。
这就是地狱之路?
我轻飘飘走着,仿佛一个魂灵。
越来越近了
“命”的审判官?魔连造物主也无法辖制,“命”的审判官又是什么人?
她会怎么说?
易寒能复活么?
要我的命去换?
路的尽头能看见了,那是一片水塘。
多熟悉的水塘!
不是我生长山村的水塘么?水面开满夏荷,水边满是垂柳,微风习习。荷叶上有几只小青蛙,正捉住树梢黄鹂的歌声,把那些晶莹清脆的音符浸在水里,再拿出来串成美丽的项链。蝌蚪们悠闲游过,追逐着鲫鱼浅黑色的纱裙,绕着水底的光圈跳舞。我曾经在荷叶上展示我的优美舞姿,把天边火红的晚霞也裁下来缠在腰间,鸽哨是我脚踝的铃铛…………
现在荷叶上也站着一个少女,看着我悲悯的笑着:“你是玉奴吧。”
“我知道你会来的。”
“你就是‘命’的审判官?”我问她。
“对,是我。”
她的眸子是五彩的,闪烁着让人捉摸不定,她仿佛能看穿我的疑问:“我知道,就连造物主也无法辖制的魔怎么会臣服于‘命’的审判官?你心里这个疑问很大吧?其实很简单的,我不过起了一个天平的作用,我本身毫无权利。”少女嫣然一笑,看来弱不禁风,“魔也是生命,而我就是权衡生命的数量和价值的那个人。”
我不想听她讲那么多,我只想要易寒复活。
“既然魔的生命也归你掌管,那我要易寒的命,我要易寒复活。”我直接告诉她。
“这很难。”她看着我,“因为你打破了‘命’的平衡。”
“作为‘人’你残害的生命不多,就算有罪孽,也用你自己的命偿还了。我不知道人类的法则如何,在我这里,就是以命偿命。”她摇摇头,“但是后来出现很多变数,虽然你身为魔,但你残杀的生命并不多,直到你苏醒为止,真正死在你手里的不过两条命——两个地狱的鬼使而已。”
“但就是这两个鬼使,你已经犯下很大的错误。相信你也明白鬼使的来历——他们本身就是冥河数万魂灵牺牲造就的东西,他们死在你手里,就代表着十万魂灵牺牲在你手里。”
我一惊:“难道要我复活十万魂灵?!我做不到!”
少女笑了,笑得那么邪气:“我说过了,我这里的法则和人类的法则不同的,和上帝的法则、佛的法则、魔的法则都不同,我只遵循‘命’的法则。”
她从荷叶上站起来,高高再上看着我:“如果要易寒复活,那就回复你手中‘命’的平衡吧。方法很简单。”我看着她——我不喜欢有人高高在上看着我的感觉,很不喜欢。
“你去杀掉十万生灵,易寒自然会复活。”她咯咯笑了,“身为觉醒的魔,杀掉区区十万生灵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吧!不过你要记得,要在300年时间里慢慢杀掉十万人。你可以充分享受杀戮的乐趣,这是你一步走错的后果,当初如果你不杀两个鬼使,那你只需要救活十个人就可以让易寒复活了,呵呵,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啊!!!”
她话还没说完,就口吐鲜血瞪着我:“你!你!……”
我的手臂穿过她的心脏。
“十万生灵是吧?那就从你开头。”我微笑看着她,眼眸变成漆黑一片,火红的翅膀在身后缓缓展开,整个地狱在我的火焰中燃烧。
作为魔,这才是杀戮的开端。
也许世界末日真的要来临了——因为我。
如果你有幸在水田边见到水车,也许你会和我一样惊叹圆周的美。
一圈,一圈,又一圈……永无休止的圆周旋转下去,每一圈都和上一圈并无不同,每一圈和上一圈都有些微的变化,再仔细看去那变化又没有了,仍旧是一圈一圈又一圈圆周旋转……
300年的时间很快,不过五个甲子,岁月如水车一般旋转过去。中国人的历法充满圆周的美,当天干地支六十年过去了,又重新再轮回一次,如同人生。当我第一次接触到西方人传进来的公元纪年法,我打心眼里排斥。那种用阿拉伯数字一路排列下来的数字如失控滑向深渊的车一样永远向未来坠落,绝无挽回。
西方人无法明了圆周之美。所以我很少杀西方人。不为别的,那些种族和我的审美观有冲突。
三百年的岁月有些孤独了,我很寂寞,寂寞的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有时候在黄桷树下一觉醒来我会忘记自己叫什么,一般那个时候我会走到离我最近的地方找一个东西来命名我自己。所以到春天时候我会叫“梨花”,初夏时候会叫“茉莉”,看见一个山村小姑娘红扑扑的小脸我会叫自己“红靥”,看见路边一条死狗我会叫“狗牙”,我还有一堆名字,莫名其妙的名字,毫无意义的名字。名字,不过是为了遗忘的,遗忘那一次又一次屠杀之后的麻木感觉。
心底里,我仍叫“玉奴”的,只是已经三百年没有人这么叫过我,我不敢碰触这个名字,我怕顶着这个名字去进行那似乎永远进行不完的屠杀之后,那个人会不再认识我……
我杀过很多人,不计其数。
也许战场上的将军手上的人命会比我更多,但我不同。所有的生命,都终结在我手中,是我一个又一个亲手杀掉他们。
我看见过太多的生命逝去,太多太多,多到麻木,多到我开始怀疑生命存在的意义。
当我从地狱出来时候,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开始疯狂的屠杀,在中原大地掀起腥风血雨。诸路神佛都被我惊动,围在我身边跃跃欲试想要收复我,他们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我剁下他们的手掌串成别致的腰带,让他们惨白的手指在摇曳中轻触我的腰腹。更多的所谓圣人赶来想要感化我,让我结束疯狂的屠杀,他们也都失败了。要感化我很简单——让易寒复活。他们没能做到,所以成了荒野秃鹰的食粮,脑袋被我切下来填在黄桷树下。人的脑髓有很重的油脂,在它的滋养下,那棵黄桷树越发茁壮成长,完全笼罩住我的坟墓——玉坑,从此方圆百里无人敢接近。
最初疯狂屠杀之后,我有些疲惫。杀人也会杀到手软,我怕太多的生灵死在我手里会丧失对易寒生命的追求,所以我刻意放缓速度。
当一件事情重复很多次,为了避免无聊,我会把它当作艺术来做。
杀人也是艺术,如果你杀人杀得够多,你一定会赞成我的说法。
十万生灵融化在三百年时光里连一个小小的浪花也激不起来,我可以非常从容的进行我的艺术。
艺术只是为了打发无聊时光,三百年时光让我经历很多——我从一个只懂得动用蛮力的魔渐渐变成懂得思考生命意义的家伙。我积累很多念头很多想法,就等着易寒复活那一刻与他分享——像我们当年一样,他坐在夕阳余晖中,我靠在他膝盖边,头放在他手中,絮絮私语……
三百年快到了,十万生灵的数目也快到了。
我不知道那一天的天空在人类眼中看来如何。
那是魔眼中的天空。
我终于再次见识到当初我降生人间时候的景象。数万只魔浩浩荡荡在天空中飞过,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带来腥风血雨,他们翅膀扇动的声音、獠牙和利爪摩擦的声音、喉咙中渴血的喘息声音响彻大地,地面上所有妖精因为他们的来临恐惧得发狂,不顾一切奔向致命的光明。
我兴奋的扇动翅膀追上魔群,他们看着我,带着卑微的神色,引导我来到一座城市上空,如四百年前一样扔下一枚硕大的蛋。
“黑暗有了异变,我们将来到人间生活。”魔们喃喃的对我说,数万只魔的声音嗡嗡响成一片,“去吧,易寒将在那座城市复活。”
我看着脚下的都市,复看着我的同胞:“你们呢?”
他们嘻嘻哈哈笑了,手舞足蹈的旋转起来,最后化成乌压压一片黑云,轰然坠落向城市,随后悄无声息,连一点烟尘都没有。
后来我知道,那座城市名叫“枫城”,十年之后魔们逐渐取代人类的地位成为城市的主人,在妖兽混战的年代那里被称为“魔都”,代表最可怕的毁灭力量。
在此之前,我降落到枫城郊外的地面上,收起翅膀来,化成一个妙龄少女,脚步轻盈的走向那片辉煌的灯火。人们或在安睡,或在享受着时日无多的缤纷夜生活,街道上有黑猫静悄悄跑过,居民楼灯光后是备考的学生在刻苦念书,树荫深处是亲密的恋人们,医院产房里年轻的妈妈们刚生下啼哭的婴儿,只有我能看见,那些婴儿冲我眨着眼睛,那笑容是属于亲人和同胞的……………………
我叫小翘。
这是一个很乖巧的名字。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这句诗就是我名字的由来,虽然我的名字不叫“新荷”也不叫“蜻蜓”,但我从这句诗里面读出的就是“翘”这个字,也许应该说是一个词——很美妙很清新的一个词。
按照正常审美观判断,我应该算是个美女——不是国色天香也不是明媚惊艳的极品美女,但是属于走在大街上能让人眼睛一亮的漂亮女孩。我有一双修长又结实的长腿,细致紧绷,充满弹性和力量,我有柔软的腰肢和富有线条的肩膀,还有一段百合花茎般的脖颈,这一切都让我走起路来充满丰韵和青春,一下子把一边病恹恹的林黛玉们甩出十万八千里。
黄昏时候,我喜欢点上珠光唇彩,用烟灰色眼影把眼睛描得又细又长,直飞入鬓,在锁骨下方画一只黑色的蜘蛛,然后穿上鲜红色的吊带背心还有短裤,再蹬上红色细带高跟鞋,“噼噼啪啪”上街去。
衣服很贴身,很贴身,像第二层皮肤,细带高跟鞋充满媚惑,十分性感。也许我赤裸时如天使,但一旦穿上衣裳我就是魔鬼。
出了门,走过一条小巷,就是梧桐树荫下的双井街。
一般情况下我会选择站在西边第四株梧桐树下耐心的修指甲,或者逗逗路过的黑猫。我的长腿在路灯下若隐若现,有时候我甚至会稍微提起短裤不能再短的裤脚露出更优美的曲线,这个时候走过的男人们目光就会变成很好玩的绿色——和狼一样。也有女人经过双井街,看见我柔软的腰肢和莲藕般的双腿,她们总会涨红了脸匆匆而过,骂一声:“臭婊子!”
一般女人是不会来双井街的。
双井街是枫城最著名的暗娼一条街。现在什么都讲究“一条街”,追求规模效应,在双井街这个已经创出品牌的地方干活的暗娼明显比别的地方的暗娼要优越一点,生意也格外的好。现在的很多男人已经厌倦了去装潢粗俗的歌厅、洗头房找乐子,双井街这样的氛围更能吸引男人们来尝鲜。一株梧桐下一个女人,橱窗一样供人挑选,是另一种自在的刺激。
我,小翘,是一名性交易工作者,也有人称我“妓女”的。名称而已,不必计较。
我在双井街的生意一向很好,虽然我是个落户不久的外来客,但并不妨碍我一个晚上接2到3个大方的客人。这并不仅仅因为我有一双充满弹性的白皙长腿。当隔壁树荫下的女人们开始从身体深处散发恶臭、不得不将香水喷洒到私处时,当她们的面颊无可挽回的出现因为纵欲导致的细纹和皮肤松弛时,我还保持着女学生一样的纯洁。婴儿和妓女的混合体最让男人陶醉,也许就是说我吧。我可以穿最性感最暴露的衣服,但当我抬头冲你微笑的时候,你甚至有冲动给我戴上红领巾。在男人面前我可以变得像条狗——不是被人踢来踢去的癞皮狗,而是最温顺最善解人意最可爱最可怜的宠物狗,没有人能够拒绝我满是依赖的楚楚可怜的凝视,我长条尾巴出来摇一摇也不会让你太惊讶。
我在双井街的生意蒸蒸日上,已经有不少于一个营的男人表示要养我,把我当成真正的宠物来养,为我提供别墅豪宅当狗舍、珠宝钻石当狗链……
我喜欢双井街,我喜欢黄昏时候精心梳妆打扮之后穿过寂静的小巷,摇曳多姿地站在第四株梧桐树下修指甲。
今晚的第一个客人迈着有些犹豫的步子走过来。
是个年轻人。
他很年轻,脖子上还满是少年才有的青春痘,嘴唇上的胡须还娇嫩,身体纤瘦而结实,是年轻人特有的让人心动的骨架和细长的肌肉。他穿一件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却配上一双有些唐突的黑皮鞋。
他是不是有点紧张?
我好奇的打量他,猜测他的故事。
他是不是和女朋友分手没多久?我似乎还能在他脸颊上看见娇小的五指印。他是不是一个不怎么喜欢打扮自己的在校大学生?他的裤子上有一些不起眼的精液,想必已经保留了超过一周时间。他是不是有些小钱但不算富有?他放手机的皮套是仿冒的华伦天奴。他头发清爽、指甲粉红,他是不是和女朋友做爱的时候从来不喜欢用避孕套?……
“什么价?”年轻人问我。
的确,他有些紧张。
我没开口,拿眼直直看住他。
他更紧张,我想他已经流汗了。
我突然想起一个笑话:说一个娼妓在大街上拦住一名大学生揽生意,大学生又羞又臊,说:“我是学生!”娼妓不信,继续吊他胳膊。大学生急了,掏出学生证来给娼妓看,娼妓默然半晌,说:“凭学生证打五折。”
不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会不会亮出他的学生证要求我打折呢?我已经看见他挂在腰后的学校食堂的饭卡。
打折?也许可以吧。至少那些来尝鲜的官老爷没让我开发票,呵呵,发票。
“80。”我小翘的原则就是薄利多销。反正我的本钱足
年轻人似乎同意了这个价钱,又似乎想讨价还价一番。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转身走了,他只有跟在我身后。
我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快乐的音符,有心让他见识一下真正的水蛇腰。
“去哪儿?”年轻人跟我走进小巷,不禁有些犹豫。
“办事的地方。”我回过头看着他,笑得很纯洁,“要不去你宿舍?团体票打折。”
年轻人的脸“腾”的红了。他当然选择跟我一起走。
“沙发、床、24小时热水、按摩浴缸……绝对舒服,保证卫生。如果客人觉得不放心,我那里附带销售消毒洗液,另付费。有各种药物、玩具、工具,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我的话如行云流水,我想如果我身在餐饮业一定是个优秀的堂头,“如果饿了还有消夜小菜,种类多样任君挑选。”
说话间,到了。
我的“店面”在一幢普通的居民楼的4楼。
我把我的店面布置得很漂亮,纯真中透出罪恶的诱惑。我是个敬业的好妓女。
粉红色的小圆桌上放一道蘑菇汤,散发着不可遏制的香味,扯着你的喉咙拉住你的舌头,让你的胃痒得有点刺痛。
“好香!”年轻人叫道。我能听到他咽唾沫的声音。
“我呢?”我直接用长腿缠住他的大腿和腰,用高跟鞋的细跟一下一下轻轻挠他的肛门,他咽唾沫的声音停住了,身体一阵兴奋的颤抖。
成功地完成交易后,年轻人提出别的要求:“你的蘑菇汤……”他对那道蘑菇汤念念不忘。
也对。我在房间从来不喷香水,任由蘑菇汤的香味四溢。食色性也,食欲与性欲有一种隐蔽的联系。
我笑了:“消夜另卖。15块一份,绝对值得。”
年轻人几乎毫不犹豫的买了那道蘑菇汤,还有一大碗米饭,性交是件耗费体力的活儿。
买蘑菇汤不需要他紧张和流汗,他很爽利。
“这蘑菇很少见啊。”狼吞虎咽中,他不忘和我聊两句——真是个可爱的年轻人,想必他在学校里也有很多朋友吧。
“我自己种的。”我坐在他对面看他吃,不时体贴的帮他擦擦嘴角。
“你自己种的?”这个可爱的年轻人也许根本不晓得蘑菇是靠种出来的吧?
“对,我自己种的。种蘑菇是我的副业,也可以说是兼职。”我笑了,如果你能想象一枚红润饱满的苹果像你展露微笑,那你就能想象到我此刻的笑容——青春、健康、爽朗、甜蜜……“白天不能工作的时候,我就种蘑菇,增加收入。听说现在流行找兼职,大学生很热衷是么?”
“是啊,补贴……”他突然不说了,张着嘴看着我,为他无意暴露自己大学生身份惶恐。
我装作没看见,将手里的纸巾叠成一只小船:“种蘑菇是件挺累的事情,但是收入还不错。”
我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鼻端萦绕着他的气息——健康、结实、青春,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面汩汩流动的鲜红滚烫的血液,那样的温度让人心醉,让人饥饿……
年轻人瑟缩一下,他明显不太习惯我的注视。我现在的目光像条狗,不是温顺的宠物狗,是饥饿凶残的野狗。
他害怕了。
不过没关系的。
年轻人有些失态的站起来,大步走到门口:“我的钱已经付清了吧?”
我缓缓走到他面前,细带高跟鞋“哚、哚、哚”响着,在他心里钉下一个又一个小坑。
“我们说好的价钱……”年轻人甚至掏出口袋里所有的钱,两、三张粉红色的百元钞票和一些银角子,牛仔裤裤兜白色的里子也翻出来了。他竭力想向我证明他的贫穷,并不值得我劫财害命。
“我兼职的工作很有意思,你要不要来看看?”我笑了,婴儿一般纯洁无暇的笑容。
年轻人的脸是白色的,石灰一样白。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不过他已经没有力气打开门了。
上妓女房间是不应该随便吃东西的。可惜他太年轻,不知道。
蘑菇汤里下的药虽少,但足以让他浑身乏力却意识清醒。
他缓缓的滑坐在地上,嘴唇开始恐惧地颤抖。
“我想,你已经跟你宿舍的同学编好一个完美的夜不归宿的理由了吧?”我蹲下来,正视年轻人双眸,“没有人知道你来我这里,永远没有人知道的,对么?”
多漂亮的眸子啊,跟小马驹一样澄澈。
“你想看我是怎么种蘑菇的么?”我拖着他的双腿来到后面的房间门口。我很有力气,我全身的肌肉结实紧绷充满弹性。我像拽破麻袋一样脱着他经过玄关、客厅、餐厅、过道、卫生间……他恐慌的看着我,眼球突出,我一度怀疑会从眼眶里蹦出来,他喉咙里发出“咝咝”的响声。我知道他在吼叫,但这吼叫已经被药物稀释成小夜曲的伴奏。
“蘑菇需要黑暗、潮湿的环境。”我耐心的讲解,“它和植物不同,蘑菇并不需要阳光,因为它不会像植物一样通过光合作用产生养分。”我回头看年轻人一眼,“初中生物课讲过的吧?”
“蘑菇会生长在别的东西上面,靠吸取别的东西的养分成长,最后长成一顶漂亮的小伞。这个‘别的东西’可能是肥沃的泥土、湿润的木头,很多东西。”我打开门,一股奇异的味道扑面而来。腐败中有一丝清新,死亡中带着生机。房间里黑暗一片,却是温暖潮湿的。我喜欢这种黑暗的温暖。
“蘑菇可以说是寄生物,因为它吸取别的东西的营养,自己并不能制造养分。不过除了植物这样自然界的生产者,别的生物怎么不是寄生物呢?蘑菇生长在潮湿和黑暗中,但人们都喜欢它的鲜美细嫩,所以制造出更多的潮湿黑暗供它生长。”我吃力地把年轻人拖进房间,让他趴在地上,下巴很别扭的搁在地板上。
“我可以让你看看我精心养的蘑菇,我对我兼职的工作很自豪。”我喘口气,蹲在年轻人脑袋旁边,冲他耳朵吹气。黑暗中,只有两个人、四只眼睛的晶状体反射着微弱的光。
“啪”的一下,我打开灯。
黑暗中突然出现的灯光非常耀眼,年轻人受不了刺激眯住双眼,一脸苦相。
当他适应光线睁开眼,张大嘴,喉咙又开始发出那种“咝咝”的像蛇一样的声响,眼泪鼻涕全下来。
房间里整齐的堆放着十来具成年男性的躯体,他们全身赤裸,已经辨不清面目来,腐烂的皮肤呈暗灰色,出现网状的塌陷,败絮一般,皮肤上茁壮成长着一朵又一朵蘑菇。这些都是我种蘑菇的“胚”,为我的蘑菇提供源源不断的养分。
年轻人突然开始挣扎,力气之大出乎我的意料,他几乎要挣脱我的控制站起来。我立刻将一只脚踏上他细瘦的后脖颈,细高跟陷入肉里直接踩着他的颈椎骨。这肯定不是那么舒服,因为年轻人猪一样叫起来,我转动脚跟,他嚎叫的旋律也随之改变。
等他嚎叫够了,我猛地将他翻过来,挪到房间一个空缺的角落。那是为他这样健康的年轻人留的位置。
榔头、钉子。我“丁丁丁”干起了木匠活儿。
呵呵,应该说是“肉匠活儿”。
我用四颗粗大的铁钉穿过年轻人的手腕、脚掌,把他在木地板上钉出个“大”字来。其实我是想钉出耶稣基督受难的造型来的,后来我发现那种姿势并拢的双腿其实生长不了太多的蘑菇,我应该充分利用年轻人每一寸宝贵的皮肤。我总是太浪漫,这次应该讲求实际。
我把蘑菇的细丝仔细的填入年轻人皮肤下面,尽量不浪费一滴血液。这是件耗费体力的活儿,但是我充分信任我的蘑菇的生长繁殖能力,所以当我满头大汗直起腰来,年轻人还没有死。至少他面目因为痛苦而扭曲,已经不成人形,却明明白白在呼吸着。
该是杀死他的时候了。
我不喜欢血腥。
一点都不喜欢。
开始我选择药物,但又怕毒药影响我种植的蘑菇的质量和口感。
后来我想用缢死的办法,但在实施中我灵光一闪想出个高招。你不能不佩服我,我是个种蘑菇的高手,也是个发明死亡办法的专家。
我决定让他被自己给噎死。
我在年轻人嘴唇上贴一张胶纸,并不封住他的嘴。我挤压着年轻人的胃,用我的高跟鞋。力度一定要掌握好,不能踏破胃,那样就会前功尽弃。腾出手来我还力道适中的捏弄他的喉咙。我耐心的慢慢做。
果然,不一会儿,年轻人食道里开始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他的双眼和鼻子也憋红,我知道来了。
甚至都不需要我动手,我只需蹲在一边静静的观看整个过程。
年轻人开始呕吐。
刚才那一大碗米饭和蘑菇汤并没有来得及消化,在我的“按摩”之下又翻上来,回到年轻人的口腔。
但他的嘴被我密密的封住,那些携带胃酸的呕吐物没有渠道喷射出来,只有填满他的口腔,又从鼻孔漫出来,完全堵住他所有的呼吸渠道。他的脸已经是紫黑色,双眼暴突,面颊丑陋的肿胀,沾满溢出的呕吐秽物。5分钟后,年轻人被自己消化的食物噎死了。
我不可避免的闻到一股臭味,心里不禁有点烦。
人死了,大小便会失禁。年轻人穿着牛仔裤,所以从他肛门滑脱的大便被裤子包住,并没有弄脏我的地板,但尿液却四溢开来,热烘烘的骚味。也许我的蘑菇们更喜欢这种另类的营养呢?所以我没管它,站起来走出房间,走之前没忘记采一些长好的蘑菇去炖一锅汤慰劳自己。
“采蘑菇的小姑娘,啦啦啦~”我在尸体间穿梭,手指灵活的采下一朵又一朵肥嫩饱满的蘑菇。
走出房间,看看墙上的钟——才半夜12点。
我有些开心——看来我种植蘑菇的技术又有提高了。看来是需要不断练习的。
我围上围裙,站在厨房里烧汤。我的围裙很可爱,上面有粉红色的小兔子还有粉红色的小猪。我穿的毛茸茸的拖鞋也是粉红色的狗狗。不做生意的时候,我都这么穿。因为看过美国电影《律政俏佳人》我也开始喜欢粉红色这种娇俏的颜色——多有女人味啊。
一碗香浓的蘑菇汤片刻烧好摆上桌。
我可不想用15块钱卖掉它,这次我要自己享用。这样鲜美的蘑菇汤能让我青春永驻,让我的眼眸柔如春水、皮肤细致柔滑。
嫖客失踪太多是不好的,这样会增加人民警察的出勤率,为了让敬爱的警察们能睡个好觉,我还是很体谅的控制做兼职的时间。兼职就是兼职嘛,怎么能和主业比呢,我可是个非常敬业的妓女唉。
我刚拿起勺子,这个时候,响起敲门声。
“谁?”我皱皱眉头,心里禁不住发冷——从来没人知道我住这儿,我只领着“蘑菇胚”来我的住处。这里是我的养殖场。
门外的声音说:“蘑菇汤。我来买蘑菇汤。”
要不要开门?
我原本干燥的手心也有微微的汗意。现在是午夜一点,虽然是夏天,也有一丝寒意。我坐在桌边没动,看着放尸体的那扇门。那是一扇很普通的门,可以说比很多人的门更可爱一点。我把它漆成粉红色,门上贴了只胖乎乎的小猪,还穿着蕾丝花边的丁字裤。
“蘑菇汤。我来买蘑菇汤。”门外的声音锲而不舍。
我把餐刀拿在手里。很锋利的餐刀,切生牛排非常轻松,相比它也能轻松划破人的肚肠。
有人说过,用武器是懦夫的表现,但我不在乎。不是么?我小翘本来就是个弱女子啊。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的,呵呵。人类中混迹久了,难免会有些身份错位。
“蘑菇汤卖完啦,想买的话明天请早。”我站在门后说。
“我闻到蘑菇汤的香味了。”外面的声音很混浊,像有一口痰堵在喉头。
“最后一碗是老板自己的,不卖。”我说。
外面响起“咔咔咔……”的声音,听了半天我才明白那是一种笑声,“老板,我们交情好,让我喝一口吧。”
交情?别说双井街,就连枫城我也没有熟人。
我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皮肤很白很白,靠近眼圈的地方有些发青,像所有在网吧通宵玩游戏的人一样。他穿一身休闲服,脚上的运动鞋满是泥泞。见我开门,男子笑了,笑得很迷人,我面前仿佛出现一道灿烂的阳光。
“呵呵,老熟人。”我让他进来。看着他踩过我干净的地毯,留下难看的脚印,我也挺开心的。
男子看着自己的脚印,有些腼腆的笑:“真是不好意思,弄脏你的家。”他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像所有丈母娘眼中的好女婿。
我认识他已经很久了,从我到枫城我就认识他,那个时候他叫做“家明”,之前他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名字。
在4个月前,双井街的生意一落千丈,嫖客和妓女们都不敢来交易,原因就是家明。
家明是个妓女屠夫。
屠夫这个词有点野蛮,不过放在家明身上很合适。家明看待妓女,就像看待待宰的牲畜。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家明开始在双井街徘徊,当他看上一个有些年老色衰的老妓女的时候,便会上前去交易。家明是个英俊的男子,斯文有礼,对那些处于腐烂边缘的老妓女而言非常有吸引力。很多时候老妓女并不是为了赚钱而和家明达成交易,更多时候是为他的青春气息和俊朗面容所吸引。所以每次家明出马,总会很成功。
家明会和老妓女来到她的住处,在第一时间勒住她松弛的脖子,然后再慢条斯理脱光她的衣服。
一般到这个时候,见多识广的妓女们都会以为这个英俊的年轻人有不同于常人的虐待癖好,所以才会来找妓女。所以她们都会很放松的让家明用皮带把她们绑起来,在她们嘴上戴上嚼口。
家明是个不能人道的男人。
作为男人很可悲。
但家明最爱的就是强奸女人,尤其是强奸他认为最肮脏的最丑陋的女人。
高跟鞋。
家明随身携带一只高跟鞋,红色的漆皮鞋子,有一个可爱的小搭扣,非常漂亮。
他用高跟鞋强奸这些死到临头的老妓女。
枫城的姑娘很摩登,高跟鞋的鞋跟又细又长,穿上颤巍巍的站立,性感妖娆。
家明喜欢用这样的又细又长的鞋跟捅进老妓女的阴道,一边听她们凄厉的哭喊一边搅动,鲜血顺着他细致修长的手流到地板上,滴滴答答。
滴滴答答。
等到一切结束了,家明会用丝袜勒死妓女。一般他用妓女自己穿的袜子,偶尔也会自备。
所以等家明离开,那里总会躺一具女性尸体——皮肤松弛,脖子上缠一圈丝袜,面庞紫黑色,私处插一只高跟鞋,有时候是左脚的鞋,有时候是右脚的。这全看家明当时的心情。
家明在双井街风光了很久,自从他杀了第4个名叫“老沙沙”的妓女,他便名声大噪,到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步。
家明是有些狂妄的,他狂妄得四处遗留标记明显的高跟鞋和丝袜,甚至从来不擦指纹,他以惊人的速度屠杀妓女,每周2~3人的速度让所有人震惊。这种狂妄导致他杀了第10个妓女之后终于被捉拿归案。其实在第6具尸体在垃圾桶被人发现的时候,警方就应该有足够的证据将这个俊秀斯文的男人作为首要犯罪嫌疑人,但因为能力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他们让家明多杀了4个人才逮捕。家明总是用Manolo的鞋子,这显得目标很大——枫城根本没有Manolo这种品牌鞋子的专卖店,可惜查案的警察对于女性时尚用品的专业程度并不怎么样。家明没有前科,没有留下自己的指纹档案,所以警察无法比对指纹查到他,也耽误不少时间。
那一天,警察冲进家明的住所,他正在电脑上看虐童的A片,房间一角整整齐齐堆着十多盒Manolo红色高跟鞋,都是他从美国买回来的,300美元一双——家明屠杀妓女可以说不惜血本。
昏暗的光线下,家明有些懵懂的抬起头看着破门而入的警察,眉宇恬淡。一个年轻的警察把枪指着他,家明用很奇怪的姿势猱身而起,像蛇一样猛然窜向小警察,把枪管放进自己嘴巴里。
黑色的枪管在他滑腻的口腔与舌头间滑行,被他慢慢吞进喉咙,就像蛇吞青蛙一样。他喉头吞咽的动作节奏传达到小警察的手指、手腕、手臂、心脏,让小警察反胃。
家明已经吞下枪管,喉头暴起一个包,只有扳机、枪托和小警察握枪的手留在他嘴巴外面,家明的牙齿咬上小警察的手指。小警察恐惧的大叫一声,不知所措的站着,像看魔鬼一样看着家明。
还好旁边一个警察眼疾手快,用枪托砸向家明的后脑。于是家明如破麻袋般跌落在地,萎顿成一团,死肉一般。
没有发现家明有任何精神病症状。
一个月后,经过非正常手续,家明在第一时间被执行死刑。
死刑时候有一段近乎鬼话的传说,让家明的余威如今仍存在在双井街上空。
刑场的旁边一般都会停一辆医院的手术车,这些身体健康的死囚一旦被执行枪决,会在第一时间被送上这辆车。车里有严阵以待的医生们等着瓜分如此美味的原料。
“我的角膜!”
“我的肾!”
“我的皮肤!”
就像家庭妇女抢购花车上打折衣裳一样,医生们目光如炬的盯着被抬上车的家明。磨刀霍霍向猪羊。
一位戴粉红色眼镜的女医生用锋利的手术刀剖开家明的肚子。手术刀在家明白皙的肚皮上刚拉开一条口子,血光中就见里面有一些晶体的反光。女医生皱皱眉,继续往下拉。黄色的脂肪层被完全剖开,原本应该是红色内脏的地方出现了绝对不应该出现的东西。女医生不禁惊叫一声,正在家明腿上取皮肤的医生看过来,也倒抽一口冷气!
家明的肚子里密密麻麻全是眼睛!
如果你剖开一粒成熟的石榴,那许多殷红的、半透明的、饱满的石榴子就会争先恐后的露出来。
家明肚子里的眼睛就有这种效果。
无数的昆虫眼球似的东西露出来,看得人头皮发麻,仿佛还冲人眨啊眨的,用手去摸仿佛眼球们还有心跳。这些眼睛盯着面前拿手术刀的众人,手术车内弥漫着冷冰冰的空气,让人动弹不得。
最后家明的尸体怎么处理的没人知道,有人说那些怪异的眼球是一种很罕见的寄生虫,也有人说家明不是普通人。
现在,本应该在2个月前死掉的家明,正站在我面前陶醉的喝蘑菇汤。
当我还不是小翘的时候,我曾经目睹家明的出世。
那天是个初冬的夜晚,我刚刚收起翅膀,降落在枫城郊外的废旧厂区。一些暗红色的毛发从皮肤里钻出来,从柔软的细毛逐渐转变成黑色的毛发--我终于又开始拥有头发。
随着眉毛和睫毛陆续生长出来,我逐渐变得更像个正常人,连红色的皮肤也渐渐变成浅黄的东方人肤色。
我的毛孔在凛冽的空气里惬意的舒张,因为长期浸泡人类鲜血而变得火热的手指也开始冰凉如玉。
一只脏兮兮的野狗从山坡后头摇头摆尾踱过来,在我光裸的脚踝上嗅嗅--看来它当野狗时间还不长,也许是刚被主人抛弃的宠物狗,对人类还保持着天生的亲近。它抬起毛茸茸的大脑袋来,睁大无辜的黑眼睛看着我,那眼神中分明是善意的乞求。
我微微笑了,没管它,继续往前走,狗子几乎是本能的跟在我身后,带来热乎乎的气息--生命的气息。
我继续往枫城城区走,前面一片斑斓灯火,那里有我的同胞--那一枚被魔群抛下的蛋。
通往枫城的是一条很漫长的道路,但路上我并不寂寞--因为我很快看到有意思的东西。
前方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正牵着一个小女孩走向小树林深处。小女孩不过7、8岁年纪,穿着可爱的公主裙,头上还有一个粉红色蝴蝶结,不过此时已经凌乱不堪,脚上的白皮鞋也满是污秽--这绝不是一个带女儿回家的父亲,因为我嗅到熟悉的气味--罪恶的味道。我低头看看徘徊在脚边的狗子:“你饿了吧?这下子有吃的了。”
狗子无知的摇摇尾巴,舔舔我伸过去的手,把我的手指含在嘴里用牙齿温柔的咬着--它曾经也这么温存的咬过它的主人吧?它曾经也得到过无上的宠爱吧?才让它拥有如此友善的目光。但它还是被抛弃了,也许是因为一次身不由己的病痛,也许是因为主人家搬进新房子,也许是因为主人看上了更可爱的宠物,它就被无情的扫地出门,成为枫城流浪狗大军中的一员。
我抬眼看看前方的中年男人,他正牵着小女孩隐没入小树林里,黑暗吞没一切。我跟上去,悄无声息,狗子也很乖,跟在我身后,仿佛理解我的意图--为它寻找食物。也许是因为这是一条荒僻的道路,中年男人没有保持应有的警觉性,他只是把小女孩带到离大路不远的树丛里,就急不可待的推倒她,脱掉她纯白色的内裤。
小女孩开始哭叫,中年男人措手不及,用手去捂她,但他显然低估了人类牙齿的力量。我曾经见过一个男人完全不用工具,单凭一张嘴就把一个女人啃成骨架,因为他所谓的爱情。虽然事后他的牙床和下巴几乎痛到脱落,但他的确是凭着完全的执念、靠人类最原始的武器分解掉他的爱人。
小女孩张口咬住男人的手,正好咬在敏感的虎口上,一些血珠子渗出来。男人恼羞成怒,顺手操起身边一块碎砖头,砸向女孩的脑袋--原本他就打算强奸之后杀掉这小姑娘,现在时间不过提前一点,那微温的尸体仍旧能给性无能的他带来无上快感,正因为作为男人的无能,他才看上花骨朵一般的小女孩,他只有在这些最脆弱的女性身上才能体会到作为男人的豪迈。
狗子无声无息扑过去,一口咬住男人咽喉!这出乎我的预料,原本我已经在他身后悄悄伸出利爪,打算从背后一举掏出他的心脏来,想不到狗子速度比我还快!这个时候它完全不像一只温良的宠物犬,反而如斗犬一般凶猛嗜血。它的牙齿如此强有力,突袭很成功,男人只不过伸伸腿就瘫软下来,喉咙里发出“咝咝”的声音--他的气管被咬断了,颈动脉正往外喷溅滚烫的鲜血。
狗子舔着嘴边的鲜血,抬起头来看着我,我笑了:“你想要保护她?”狗子摇摇尾巴,它听懂我的话。“是的,你知道,我这样的人是不需要你保护的,也许你不是单纯的宠物狗,但你的主人显然忽略了你的忠心。现在你自己选择了主人,选择一个弱者做你的主人。”我抱起小女孩,“那就尽你所能,保护她,让她免遭伤害。”
“狗子,过来。”我唤过狗来,手抵住它眉心,把一部分力量注入它体内,这样它便足够强大到保护自己的主人。很奇怪的,我感觉很开心,因为小女孩有了保护者,因为狗子有了归宿有了寄托。这是很陌生的情感,但我并不排斥。
狗子在一边大嚼男人的骨肉,它实在是饿坏了,却不屑与真正的野狗为伍,去城市角落垃圾桶里翻找食物,这样新鲜的血肉才是它应该享用的。
我手心发出微微的红光,覆盖在小女孩前额,她痛苦的表情逐渐变得平和,最后渐渐睡去。等她醒来,她会忘记这一切不那么愉快的事情,回到父母身边继续当她的小公主,身边跟着一条高大威猛又无比忠诚的狗子。
有了这段小插曲,让我进入枫城一路上都保持愉快的心情,我很轻松就找到魔蛋的位置,因为那个地方正发出只有魔和修行人才能看到的冲天红光--和我身体散发出的如出一辙的红光,让我感到无比亲切。
我能够嗅到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修行者的气息,就如同当年我吸引姥姥一样,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在方圆一里之外停顿住,因为他们察觉到我的气息--最强大的魔的气息,那个手上沾满十万生命鲜血的魔的气息。他们胆怯了。
我走近那枚硕大的蛋,它的外壳正在裂开,从里面淌出些许亮晶晶的黏液,腐蚀着下面的土地变成焦黑一片。一个裸体男人从蛋里滚出来,浑身长着血红的眼睛,蠕动着爬到我脚边,用梦呓一样的语调叫我:“妈妈~妈妈~”
他温顺俊秀的眉眼似曾相识,唤起我脑海中回忆的涟漪。我听到自己嘴里清晰的叫出他的名字来:“蛇谷。”
妈妈~妈妈~”他继续这么叫我,匍匐在地缓缓像我蠕动,仿佛一条硕大的蚯蚓,他爬过的地方留下亮晶晶的粘液,空气中弥散着一股生物体腐败的恶臭。那些发出碧荧荧光彩的蛋壳渐渐在粘液中萎缩,最蟆斑羞小毕熳畔г谡骋褐小?nbsp;
突然,他像蛇一样昂起头来,仰着脸,在空气中嗅着,一脸陶醉,身上那些眼睛如毛孔般舒展开来,一个个都眨啊眨的。我凝住神,一股气味也来到我鼻端--人类的气味,应该说是一个老年人类女性身上特有的如成熟到腐败的水果的死亡甜味。
在作为人的岁月里,这种气味已经充斥我的鼻端。过去我发现只有上了年纪的老女人才拥有这种气味,但随着人类城市越来越成长、黑暗的角落越来越多,我在很多中年、甚至年轻女孩子身上也嗅到这种濒临死亡的腐败味道。这种气味对初生的魔带有致命的诱惑力,像美味一样诱发食欲。只有像我这样独自生活了很久的魔,才对另一种东西更感兴趣--罪恶,来自人心底的罪恶。那才是真正的盛宴。
顺着气味追寻发源地,蛇谷脖子如蛇一般扭向身后,那边黑暗的墙角走来一个30岁左右的女人。
女人梳着垂肩的直发,皮肤松弛,低领衣服露出一些胸部来,略微下垂的胸部上长了一些年龄和纵欲带来的皱纹和褐色斑点,浑身散发着颓废和糜烂的气味。她踩着高跟鞋渐渐走过来,直到走到不到5米的地方才凑然停住脚步。
任何人在半夜三更看见一个健美的裸体男人躺在一大滩碧荧荧粘液中都会禁不住喉头发紧,继而迸发出尖叫来。这个女人也不例外,她岔开双腿,不是职业需要,而是为了支持自己别跌倒,嘴巴如离水的鱼一样长了两长,接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高分贝的尖叫来。
不可否认,她叫得挺有美感,跌宕起伏,充满旋律美。但是蛇谷好像并不欣赏女人的叫声,他更欣赏作为肉体的美味。他以腹部肌肉蠕动为动力,以惊人的速度爬向女人,瞬间攀上她的身体,直接叼住她咽喉,用尖利的牙齿切断她充满韧性、尚在性感颤抖的声带。
女人的叫声嘎然而止。
被蛇谷咬住喉咙的女人向后倒去,蛇谷顺着惯性压在她身上,吱吱作响的吮吸她颈动脉的热血。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皱着眉看蛇谷那极不雅观的吃相。
我从来不吃人。也许是因为我曾经作为人类生活过整整18年,这区区18年在我生命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我一直保留着一般人类的饮食方式,或者直接通过毛孔的舒张采集天地灵气。我仍旧不可遏制的喜爱当年和易寒一起吃过的那些饮食,可惜现在已经无法吃到当年的口味了,颇为惋惜。
蛇谷嘴下的女人仍旧保持着恐怖的清醒,也许是蛇谷为了保持食物的新鲜所以没有给她留下致命的伤口。他在她乳房上如吃奶的孩子般拱来拱去,充分享受寻找心脏的乐趣。
女人缩小的瞳孔转向我。
在她眼中,我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一脸纯真的少女,甚至梳着两条小辫子。
女人朝我投来哀求的目光,她甚至微微抬起左手来,再明显不过的向我求救。
我微微一笑,直直看着她,突然有了恶作剧的心情。我用双手分别拉住上下两片嘴唇,猛然一分,嘴角裂开来直到耳边,整个脸庞就像一个被翻转的口袋一样露出血淋淋的里子来,粉红色的牙床分外耀眼。在漫长的岁月里,出于无聊,我经常这么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被墓冢的泥土捏成的身体具有奇迹般的柔韧性。
女人惊喘一声,神经质的抖动两下便散瞳了--她被我吓死了。我也讲不清楚,她到底死在蛇谷牙齿下面,还是被我吓死,到底哪种死亡更轻松。
正在进餐的蛇谷觉察到食物的异样,抬起头来看着我,半晌,复又低下头去开始大嚼。
看来他是真饿了,很快的,女人的身体逐渐消失在他口中,最后只剩下一些毛发连着零碎的皮肉,连骨头也被蛇谷以节俭的精神咽进肚里。
吃饱喝足的蛇谷缓缓站起来,面对我。那些粘液从他身上褪得干干净净,眼睛也藏进皮肤深处去,毛发生长出来,肤色也趋于正常--这是一个年轻健美的男性,浑身喷发着青春的热量和生命的活力,肌肉结实,皮肤紧致。他有些腼腆的笑了:“不好意思,刚才让你看见不雅观的一幕,见笑。我实在是饿了,正好食物送到嘴边来,也没来得及和妈妈打个招呼。”
我没说话--他一定会继续讲下去。
“三百年不见,妈妈还是这么年轻美丽。”蛇谷变了,不是外貌,而是气息。过去他身上有强烈的妖精气息,但现在这种冷浸浸的气息荡然无存,他现在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最纯正的“魔”的气息。但毫无疑问的,他是蛇谷,那个两千年前就盘踞在中国北方大地的蚯蚓妖精,那个混迹京城寺院、以窃取眼珠为毕生乐趣的小沙弥慧灵。
“妈妈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会是魔?呵呵,是妈妈给了我生命,给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蛇谷轻轻笑了,他居然伸出手来理顺我额前的乱发,那眼神多么眼熟--居然和当年的易寒如出一辙!我不禁有些心悸,心跳加速,这是300年来从来没有过的新奇体验。“我爱你,玉奴妈妈。因为对你的爱,因为你留在我体内的魔力,那些黑暗深谷中的魔们给了我魔的生命,让我再次来到人间,陪在你身边继续爱你,玉奴妈妈,我会一直陪着你,我爱你,我一辈子都爱你的。”
命运的水车,什么时候脱离了它固有的轨道?
我是一只魔。
在人类社会中长大的魔。
作为人的时候,我叫做“玉奴”——金玉豪门的奴隶。
但我并没有成功进入金玉豪门,就在豪门家族纷争中丧命——为了爱情。庸俗的爱情。
后来我才发现自己是一只魔,九天十地最强大、最残忍、最恐怖的魔。
无论我是什么,我爱着一个人,或者说和我相同的另一只魔,他叫易寒。他为了让我作为魔而复活,结果自己魂飞魄散。为了让他也复活,继续我们庸俗的爱情,我做了很多事情,杀了很多人。其实再继续杀下去,依照当初和“命的审判官”的约定,只要杀满10万生灵,易寒就能复活。但是越杀到后来,我越感觉心虚——手上的鲜血越来越多了,我却发现离易寒越来越远,那种让人打心眼里冰凉的预感越来越真切:易寒永远没有复活的一天。每次我都会因为这种可怕的预感而手脚发麻。易寒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价值,没有易寒,无论作为卑微渺小的人类、或者强大的魔,都毫无意义。如果易寒真的无法复活,我失去了爱,那我还算什么?
但我不敢轻易终结自己的生命——造物主的地狱里没有魔的灵魂的位置,即使在那里我也无法与易寒相会。
但现在命运的水车出现差错——当我把爱寄托在易寒身上的时候,另一个人把爱寄托在我身上
蛇谷是我生出来的。
“生”并不代表十月怀胎,并不代表痛苦的分娩。就像当初易寒用他的魔力和鲜血生出了我一样,我在无意间残留在蛇谷体内的魔力和他对我长达1000年的执念让他作为魔复活了,应该说,蛇谷是我生出来的。
我是他的玉奴妈妈。
我害怕这个“儿子”。
当年他用魔珠捆住我想要挖我眼睛的时候我也没有害怕过,因为我心里有信念,但是自从他对我说了“爱”,那种原本牢不可破的信念三百年来头一次产生动摇。这才是我最害怕的。我怕那冰凉的预感成为现实,我怕三百年的等候和努力化为泡影。
那个晚上,我和蛇谷分道扬镳。
蛇谷吃掉一个路过的白衣年轻人,穿上他的人皮外衣,冒充他开始过着“家明”的生活。他仍旧眷恋女性腐败的甜味,所以他选择徘徊在双井街诱杀气味浓烈的老年妓女。而我,成了小翘,吸取人性中的罪恶,在嫖客身上种蘑菇。
他再没来找过我,我知道他需要一次身为人类死亡的洗礼,才能真正具有魔的力量。只是我从来没想过他居然喜欢用红色高跟鞋杀人——呵呵,奇怪的嗜好,身为两千多岁的古老妖怪居然喜欢高跟鞋?每每想到这里我就想发笑。
我随心所欲的种蘑菇,过着粉红色的生活。蘑菇汤是当年我和易寒最喜欢的一道菜,吃遍大江南北的各种蘑菇,我一直没有寻找到记忆中的美味,只有从键硕男性尸体上生长出的蘑菇煮成的汤才能依稀找到当年勾魂摄魄的香味。我乐此不疲,不仅享用美味的蘑菇汤,也享用嫖客们心底里最黑暗的罪恶。
家明站在我面前,作为复活的家明站在我面前,他现在已经是彻头彻尾的魔了。
三百年的岁月里,我看过很多东西,虽然称不上阅尽沧桑,但也见识不少悲欢离合,人类的爱情我看过很多了,而妖魔的爱情我只了解白蛇、青蛇和许仙的故事。那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回忆。
人类是很奇怪的动物,可以从很多方面对比出来。我更喜欢旁观人类。
动物们不会残杀同类,也许因为领地之争、也许因为饥饿,动物们会驱逐甚至伤害、杀死同类,但他们绝对不会为了“乐趣”残杀同类。人类不同的,我见过太多以杀掉同为人的人为乐趣的事情了,尤其是80多年前中国大地上经历的那一次浩劫。一些同样黄皮肤黑眼睛的外族人为了土地和财富来到这里,用各种不同的武器实施种族灭绝。他们的手段让身为魔的我也觉得浑身不自在。我可以把人类当作玩物当作食粮,因为我不是人,就像人类对待宠物和猎物一样,他们不同,他们残杀的人和他们的父母妻儿并无二致。
人类酷爱背叛和欺骗,所以你永远捉摸不定他们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让我对这种观察行为兴致盎然。
但现在这种闲暇时候打发时间用的行为好像不得不终止了,我必须多花点精力来思考我自己的事情。
三百年时间已经到了,十万生灵的数目也早已到了,易寒却没有丝毫复活的迹象,我甚至找不到一点办法。但现在好了,蛇谷——不,家明出现,总算带来一线希望。三百年前他作为地狱之门存在,那现在是不是仍旧拥有通达命的审判官的能力呢?三百年前命的审判官作为我灭绝十万生灵的开端,现在是否依然有另一个命的审判官等在那里呢?
我有很多疑问。
我想要易寒复活。
家明缓缓伸出满是尸斑的手臂放在我肩头,手指滑过我粉嫩的面颊,他眼波如水,看得我心惊胆战:“玉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应该明白我在想什么。我是为了你才再次回到这个世界,因为我爱你,我希望你能回应我的爱,也让我有所寄托。”
他说得很简单很直白,像我听过的很多情话一样可爱一样深情。爱我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姥姥一个是易寒,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情话。当酒一样的话语流淌过耳边,我竟有一丝心悸。
“我爱易寒,我要让他复活。”我这么回答家明。不是为了掩饰我的慌乱,也不是为了解释什么,我只是想对他说明我的信念,作为他方才表白的回应。
他的眼神有些黯淡,但仍旧直勾勾看着我:“我知道的,我从来都知道的。这一世我为你而生,你的一切我都明白的。”他的声音里透着无奈和绝望。重生的蛇谷好像变得柔情万种了?
“请你吻我一下。”他说,“我会告诉你很多事情,一些你在人世间游荡无法知晓的秘密。”
“关于易寒?”我眼睛一亮——家明是由黑暗深渊那些我的同胞造就出来的,他能知道关于易寒复活的秘密是可想而知的!
他不说话,带着一丝责怪看着我,良久,才悄悄叹口气:“我知道,易寒是你的一切。为了他你什么都会做。”
“是不是关于易寒的???”我很急切的问他,完全忽略他受伤的眼神——不是我看不懂,作为一个独自生活三百多年的魔而言,很多东西看在眼里都会烂在肚子里。他是家明,他不是易寒,那他受伤与否和我没有关系。
“是……”
家明话还没说完,嘴唇就被我的唇紧紧封住。他的唇潮湿颤抖,透着清新的泥土芳香,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激烈的脉动。他也许是真的爱我吧——那种有些令人无法承受的火热的爱。
也许这可以被称为一个吻,当我放开他的时候,他眼里分明是竭力隐瞒的泪水。
“好了,告诉我,什么事?”我忙不迭的问。
他垂下头笑了,自言自语般:“看来为了易寒,你什么都能做出来。杀掉十万生灵真的是小事情。易寒当年也许也是因为这种奇怪的情感而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和灵魂来拯救你的吧。”他复又看着我,看到我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三百年前你杀掉命的审判官是一个错误。”他郑重其事的说。
“为什么?她难道不该杀?魔要杀人难道还要讲理由?”
“不是说你不该杀她,而是说你杀得太早,应该等她把话说完再下手。三百年时光和十万生灵你都做到了,但这些只是药,你还缺一味药引子——易寒的新身体。没有身体,即使是魔也不可能凭空诞生,他如何复活?”
“我该怎么做?”终于有了一线希望,我感觉手指因为兴奋而颤抖。
“我就是为了这个而来。”毫无预兆的,家明突然抱住我,伏在我胸前哀哀的哭起来,我心里被搞得如一团乱麻。
我有些糊涂。
难道说家明的复活只是为易寒提供一个身体么?
这样的易寒我要还是不要?
家明在我这所粉红色的小房子里住下来。
也许算同居密友吧。
有时候我无法接受他的饮食方式,但转念一想也就罢了——他是在为我作出牺牲,为了我的易寒能够复活。
为了这一点什么我都能忍受,包括他半夜爬上我的床。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悄悄伏在我身边,抚摸我的头发,让我的发丝从他手指间温柔的拂过。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没有继续扮演妓女的角色,而是静悄悄呆在家里。家明说易寒的复活是件大事,到时候会消耗非常多的体力,所以我们最好静养。每天早上我坐在阳光下的窗台上修指甲,总能看见家明蛇一样游过幽暗的巷道,身后拖着他的猎物——也许是一名少女,也许是一个壮年男子,这全凭他猎杀当时的兴趣。感觉到我的目光,他会把脖子伸得长长的,从小巷阴影里直接伸到二楼窗户我的面前来,从我嘴唇上索取一个清晨的吻。我居住的地方是一条偏僻静默的小巷,当时选择这里不过是为了寻找一个相对清净的“食堂”,现在看来到好了,两只魔住在一起很多很平常的事情也不能被外人看到的。只有一次,家明伸展他的脖子直到脖子长达7米,探过来吻我的眉心,不巧被隔壁窗户一个难得早起的妓女看到了。
妓女本来并不属于阳光,她们是昼伏夜出的动物,今天隔壁的小妓女也许是因为一时心血来潮想要早起感受难得的阳光,却注定只有死路一条。她拉开窗帘,随着第一缕阳光涌进房间,她看见一条蛇颈龙一样的动物人立而起,手里轻巧的提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脖子上顶着一张俊秀的男子的脸,正缠绵的吻着二楼窗台上坐着的妓女。
尖叫还没来得及迸出喉咙,家明脖子一转就已经盯住她,以难以形容的速度直接咬住她的口唇,把尖叫声埋葬在娇媚的尸体里。
那是我第一次完整的看见身为魔的家明“进食”。
他像昆虫一样从口里呕出银白色的黏液,涂满猎物全身。随着一阵奇怪的“咝咝”声,小妓女的尸体开始神秘的萎缩,首先是全身的衣裳被腐蚀干净,露出里面白嫩的肉体,接着她的身体逐渐变得干瘪,仿佛一个漏气的气球一样慢慢成为一副骨架上搭着一层皮,里面的血肉都已经被腐蚀成碧绿的液体吸进家明的口里。这个过程持续时间很短,我却感觉有一百年那么漫长——我第一次看见同类“进食”,以昆虫的方式。
那是很奇异的感觉,我觉得浑身的毛孔因为恐惧而紧缩,带来一股寒意,手脚冰凉,胸口压抑得难受,却从喉咙深处觉得搔痒,那是渴望的痒,好像喉咙里要伸出一只小手来攒住舌头往下吞才能稍微抵挡这饥渴。
家明身上一阵脆响……
家明身上一阵脆响,骨骼与骨骼之间仿佛经过重新错位拼合,终于又恢复成普通人的体形。在他的脚边躺着一张人皮裹着的骨头,几十分钟前还是一个花样少女。他看着我:“我现在需要储存体力,我需要很强壮的身体。”我呆愣地张着嘴——无法想象,面前这个裸体白皙的男人将会给我带来易寒。
家明把他手中捧着的完整尸体拿到我面前,看样子是他清晨出去得到的新鲜猎物:“吃了他吧,你也需要体力。”
“吃?”我抬头看着家明。
“对,吃了他,他是我精挑细选的食物,精气充沛,新鲜可口。”家明的手指插进男人尸体头皮里,手指弯曲,抠两下,那一把头皮就皱皱地给攒在他手心,他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将他的头发清理干净。又黑又亮的头发连着惨白的头皮和淋漓的血肉被随意抛到房间角落里,“吧唧”一声,是血肉与水泥地接触的声音。家明继续以同样的手法清理男人的腋窝以及两腿之间的毛发。
当触到男人胯间黑红的物件,他抬头看我:“要么?”
“不!”我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像人类——像一个恐惧柔弱的人类,像躺在坑里无奈又恐慌地看着泥土纷纷填埋的那个玉奴。
家明没说什么,一把攥住男人疲软的物件,轻轻一拉,肉虫一样的器官连着一大片带着毛发的皮肉脱离他的身体,给扔到角落里。
家明细心的把尸体打理干净,我可以清楚的看到男人暴露出来的肌肉束——这是一个很强壮的男人,去掉皮肤我几乎看不到太多的粉白脂肪,全是一块块纠结有力的肌肉,上面爬满血管。
“吃吧。”家明笑笑,像是对宠爱的女儿。
“吃?怎么吃?”虽然我杀人无数,但从来没有动过把新鲜人肉放进口里的念头。
“张开你的嘴,把这些东西放进口腔,合上嘴,用牙齿咀嚼成合适的小块,然后咽下喉咙。就是这么吃。”家明接着说,“虽然这种吃法不大文雅,却最能吸收到营养。现在这个时候你就别计较了。”
“我不吃!”我看定家明的眼睛,眉宇间有隐隐红光,可惜他没有注意到。
“听话,吃了吧。”家明笑了,仿佛我是个任性的小孩。
如果是易寒对我笑,我会毫不犹豫的狼吞虎咽,哪怕面前是我最讨厌的食物。为了易寒的笑我什么都愿意做。
偏偏他笑起来一点不像易寒,一点都不像。
所以我用很快的速度扑上去,膝盖顶住他柔软不设防的腹部,抓起一只血泠泠的手臂塞进他口里,猛一用力,手臂撑开家明的喉咙直接抵到他的胃,他像一尾离水的鱼奋力伸直脖子,发出干呕的声音。我的双眼红光大盛:“除了易寒,没有人能够左右我行事方式。没有人。”家明痛苦的眯住眼,点点头。
我是魔,长得像人类小姑娘的魔。
有这付外表不代表能够随便把我当**看。
但我没有想过杀掉家明,不仅因为他是我的同类,更重要的是他是作为易寒原料存在。
我不知道家明会通过什么方法得到易寒的身体,我直觉以为他会把自己的身体贡献出来,他的言行举止也在告诉我,偏偏我一直没有开口问他。也许在人类社会混迹已久,我看家明仿佛在看一具尸体——如果他真的决定把自己的身躯贡献出来当作易寒复活的最后条件,那他现在的心情一定是沉重的。我不愿意再伤害他。
很奇怪我从何时开始有了悲悯之心,这一点庸俗让我在往后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彻底陷入被动。
永远不要把自己想得太聪明。
永远不要把别人当作**。
那天晚上我才真正理解这句话。
但我不后悔。
那天晚上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我生命的终结。
一个纠缠我三百多年的秘密终于揭晓。
一个魔的时代终于拉开帷幕。
当我死去的时候,黑暗大地整个魔族欢欣鼓舞。
偏偏在那之前的几个小时里我还憧憬着世界上最美好的爱情。
回想起来,真正最美好的爱情早已消逝在青山绿水间的荷叶露珠上,我却一直珍藏着腐败的时光不松手,自欺欺人的度过漫长的寻觅旅程。
黄昏时候我看出不对劲。
家明的食量越来越大,几天前他不过一天吃掉二到三个人,年龄性别不同,但是黄昏时候家明从外面带回他的盛宴。
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回忆。我喜欢回忆,回忆三百年前作为玉奴的生活。这个时候客厅的落地窗玻璃传来一阵声响。
我走过去,窗户外面是一只巨大的气球在轻轻撞击玻璃。夕阳的余晖下依稀能辨认出气球的形状和质地,像是一个被吹胀的人体,膨胀到直径6米的体积,气球下面甚至还带着一条细细的尾巴。气球顶端开了个小口子,透出里面粉红色的里子和白白的牙齿来,它说话了:“玉奴,开开窗,让我进来。”
是家明。
我砸烂窗玻璃,膨胀成气球的家明勉强从窗框挤进来,我这才发现他身后拖着的细长尾巴是他柔软的双腿,此刻如同蛇一样蜿蜒前行又奇迹般支撑着他巨大的身躯。他游进客厅,找了个宽敞的地方,慢慢张开嘴——如果可以把那形容为“嘴”的话。那张嘴大到能生生装下两个大活人,此刻还在不停的变大,随着一阵“咕噜”声,从家明口里滚落一堆尸体。
我粗略数了数,有差不多十五具尸体,男女都有,从身材看都属于青年。也许因为家明口腔液体的腐蚀,他们的衣服都不见了,光裸的身体上附着粘乎乎的碧绿黏液。这一大堆尸体从家明口中一泻而出,迅速堆满我那狭小的客厅,一两条胳膊或大腿还支到阳台和厨房里。房间里一下子弥散开家明消化道里的味道,有点熏眼睛。
吐完尸体的家明迅速“缩水”,由膨胀的巨大气球变回常人体态,只有脖子部分的皮肤还松松垮垮、层层叠叠的一时间难以复原。
我很佩服他身体的弹性。我就不能,就算我尝试过让自己的腰肢360度720度的扭曲,我也无法做到家明这样的伸缩自如——难道和他前世做过蚯蚓有关?
我静静站在一边,家明看我一眼,没说什么。
太阳落山了。
家明开始进食。
他用的是他所谓最“营养”的方式——生吞活剥。
也许是这次的尸体实在太多,也许他自己根本不那么讲究,他没有像上次为我准备那样细心的去除毛发,而是直接吃进肚子里。我以为我会看到虎豹的吃相,其实并非如此,怎么说,家明的吃法更像蛇。他一般是如同折断莲藕一样卸下尸体手臂或者腿,然后伸长脖子直到有手臂那么长,张开嘴,把整条手臂塞进嘴里,努力一咽,手臂把他的脖子也撑得直橛橛的。只听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水响,可以很直观的看到脖子那层薄薄的皮包裹下的手臂变柔软,被稀释,最后消化成液体流进家明的肚子。这样一条手臂就算吃完了。家明开始马不停蹄对付下一口。
吃躯体比较费劲一点,需要把嘴巴拉得很大。我提议把躯体分成几个小块,家明摇头说那样内脏流出来会弄脏地方,我会不高兴的。我也没有坚持,在一边看着他不停的吞咽。
他吃得很快,十五具尸体在一个小时时间里吃得干干净净,吃到最后他肚子里全是消化液,把肚皮撑得鼓鼓得直到半透明的,可以让我看见里面碧绿的液体。
家明就这么裸身坐在客厅地毯中央,腆着半透明的碧绿的肚子,周围是亮晶晶的黏液和稀释的血迹,活象一只巨大的青蛙,正用眼睛奇怪的看着我。
就像看他下一个猎物。
这眼神让我害怕。
我头一次感到害怕了……
我突然想起姥姥。
在我还是懵懂无知的人类的时候,凉爽的夏夜,在那间简陋却整洁的草房门口,大槐树下,姥姥坐在竹椅上带我看星星。
“星星好亮~很漂亮啊!”
姥姥笑了:“如果星星旁边没有黑暗,还会觉得它亮么?”
我回转头去看着姥姥——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姥姥说:“如果你用心体会,黑暗也是很美的,毫不逊色于光明。这个世界是平衡的,多一分黑暗或者多一分光明都是不和谐。如果你是黑暗,就不要不切实际去追求光明。”我以为姥姥在说天上的亮星与暗星,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她其实在说我。
我是魔。
我是黑暗。
家明说,魔族的力量正在逐渐消退,世界的阴阳平衡也在逐渐倾斜被打破。一切都因为魔族的首领血玉在四百年前,与一只上古的神兽搏斗时负伤身亡。四百年时间,整个魔族群龙无首,只凭八位长老分担着血玉的责任。四百年过去了,光明的力量不断增长,魔族长老已难以支撑黑暗力量与之抗衡,世界的平衡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愚蠢的人类和神族的后裔妄图打着正义的旗号,让光明笼罩大地,不断扩大这种不平衡,魔族危在旦夕。
我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自从我知道自己是魔,就从来没有和任何的魔族同类发生关系,这三百年时间我一直孤单游荡。偏偏家明你,承担了一点我的血肉居然成了正牌魔族,这些渊源了解得比我清楚多啦。你跟我说这些事情有什么意思么?世界的光明还是黑暗,蓬勃还是衰退,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要易寒复活。
家明笑笑,笑得有些涩。他什么都没说,我也不问。
窗外已经全黑了。
城市之夜透着红光。
这黑是暗红色的黑。
被光明渗透的黑暗。
屋里一片狼藉,到处是吃剩的人类尸体残渣,血污涂满地板和墙壁,看来就像地狱。
家明腆着他那半透明的肚皮爬上我的床:“我的玉奴妈妈,你真的想让你的爱人复活?”
我定定看着他,点点头。我知道,他打算做些什么。无论做什么,只要能让易寒复活我都愿意。
“玉奴你知道什么是爱吗?”家明没有等我回答,继续说,“玉奴你知道我爱你吗?”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但家明喜欢我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玉奴妈妈,如果我将要死了,你能不能满足我一个愿望?”我一抬头,看着他:“家明你要死了?你为什么要死?魔族的寿命不是很长么?”
家明又笑了,涩涩的笑,笑得我心里某个地方有种难言的酸楚——这是为什么?
“我想和你做爱,或者说交配。”家明说,“我本来就是一个凭你一点点血肉造就出来的‘假魔’,魔族的根本力量动摇了,消亡的首先是我,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做爱?这就是他的愿望?这种事情我和很多人做过,印象深刻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易寒,一个是易寒的父亲。说实话我没有从中体会出丝毫的快慰,易寒也没有,但是易寒的父亲沉溺其中,说他在我身上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并为此送命。按道理说魔族应该不会将做爱当作一种享受啊,是因为家明曾经是精怪不是纯血的魔族的关系?
“玉奴,答应我吧。”他的眼神透露一丝紧张,与——悲凉。家明为什么悲伤?是因为即将灭亡的命运?
我不想去想太多了,我的头快迷糊掉。恍惚三百年,我突然有了茫然的感觉:让易寒复活是为什么?为了爱?还是为了偿还?一下子觉得一切变得不真实。那个曾经痴情看着我在荷叶上起舞的清秀少年真的可以在这片血光中重生?他还会记得我么?
“我答应你,我们现在开始做爱吧。”
如果说我欠家明的,那我现在偿还他吧。
家明有些笨重的爬上我的身子,那个半透明发着荧荧绿光的肚子实在碍事,不过仿佛已经在慢慢缩小,接着他全身皮肤都流转着一层绿色荧光,仿佛刚才腹部的液体已经随着血液运转到了全身。
我闭上眼。
他进来了。
家明在我身上运动,他的手抓住我肩头,腹部肌肤紧贴,我感觉到下体皮肤摩擦带来的酥痒,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不一会儿一股热流源源不断通过小腹涌向我全身,随着这热流,异样的力量充斥体内。
我猛地睁开眼瞪着家明!
家明那鼓胀的腹部已经平坦下去,浑身流转的荧荧绿光也黯淡不少。但我清楚的看到我的双腿、双手和胸脯的皮肤都染上那种绿光,并且越来越明亮。
“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惊诧莫名,想要推开他,却有奇怪的感觉——明明我感觉到力量充斥全身,但使不出分毫来,现在的我甚至连手臂都抬不起来。我很害怕——从来没有失去过力量,这力量是我信心的基础。
家明没有回答我,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手指深深陷入我肩头的皮肤里,一滴滴汗珠接二连三的滴在我光裸的肚皮和胸脯上。他喉咙深处发出深沉的呻吟,已经到了紧要关头。终于,家明嚎叫一声,陡然瘫软下来。那嚎叫让我心惊胆战,不是一个男人得到满足后释放的叫声,倒酷似一头野兽临死前的哀嚎。与此同时,一股强劲的热流冲进我体内,一瞬间我几乎窒息掉。我的每一根血管、每一个毛孔都充满力量,那力量仿佛不听使唤的要从我身体里漫溢出去,完全控制不住的飞快流转着。
“你在干什么?!”我这才发现家明的异样。他蜷缩在床的一角,浑身皮肤满是皱纹,那种绿光早已消失,或者说过渡到我皮肤上,变得一片死灰。家明恍惚间老了几百岁,双眼浑浊不堪,生命之火几近熄灭。
”你怎么了?”
家明没有回答我,他不是不想回答,只是他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他拖动他老迈的身体爬到我面前,一边喘气一边说:“听我说玉奴,一定按我说的做!这样做了易寒就能复活,你要照着做,一定要做。”
我圆睁双眼看着他。
家明费力的直起身子,右手抓住干瘪的左肩头,只听一阵细微的“卡嚓”声和纤维崩裂的声音之后,一条完整的左臂被卸下来!被家明自己卸下来!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叫也叫不出声,仿佛一团冰冷的雾气堵住喉咙,笼罩在面颊上,连毛孔都惊恐的收缩!接着,家明用剩下的右手如法炮制,卸下自己的两条腿。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三条残肢,还有一个只剩一条手臂一个身躯和一个头颅的怪物。
“玉奴,听我说……吃了它……吃了它们。”很明显的,家明说的是摆在我面前的一条手臂和两条腿——家明的手臂和腿。
我猛烈的摇头!
家明无奈又不耐的甩甩头,冲我怒吼:“你不是爱易寒的么?你不是说过只要能够让他复活,你什么事情都愿意做么?怎么现在这点小事你就不愿意了?!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我已经撕下来摆在你面前了难不成要让我喂你吃?!”
随着他的吼叫,大股大股的血水从创口往外涌,却被奇异的力量收回来,形成一片暗红色血雾,覆盖我全身,最后慢慢沉淀下来重新注入我的皮肤,更增添了力量。
对,我说过的。
能让易寒复活的事,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去做。
我的双眸冷却下来,拾起那条血淋淋的左臂放到嘴边。
第一口。
鲜血喷溅到脸颊上,我懒得去擦。魔族血肉的滋味真的十分鲜美,人类的躯体完全不能与之相比。
第二口。
家明眼神复杂的看着我,有释然,有欣慰,有不舍,有恐惧。我不管他。
只要能让易寒复活。
第三口。
家明的整个手掌都被我咬碎了吞咽下去。接下来是手腕。鲜血汩汩的流进口里,流下肚,温暖的力量随之注入全身。
第四口。
第五口。
……
我裸身坐在血泊中,终于把家明的两条腿和一条手臂全部吃进肚子里,而这时候家明还歪在一边喘息。
“吃了我。”家明咬牙切齿的说,他已经气若游丝,“吃了我,全部的我。来,快点,趁我没死,还能凝聚全部的能量,快吃了我。”我已经吃到麻木,伸出手抓住他仅存的右手手臂,轻轻一拉他便滚过来。手指、手掌、手腕、小臂、上臂……伴着家明的哀嚎,他的另一条手臂也吃进我嘴里。舌头搅拌血肉混着骨头,在口腔里翻转,一下又一下咽进肚子里。接着,我抓住他起皱的肚皮,手指微微用力一撕,家明被我开膛破肚——我发誓以后我要当聋子,我再不要听到家明的惨叫!
吃。
继续吃。
不愧是魔族,等我吃到只剩家明一颗头颅的时候,他居然还没有死。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我问他。
“玉奴……玉奴……你爱易寒吗?”头颅问我。
“我爱他,玉奴爱易寒。”我坚定得近乎麻木的回答他。
“……我爱你,玉奴。”头颅闭上眼,“也许不久之后你就能明白我的爱了。”
我吃了家明。
涓滴不剩。
我感到饥饿。就在吃掉家明之后,我感到潮水一般将我淹没的饥饿。
强烈的饥饿,这饥饿仿佛能把我吞噬。它让我的五脏六腑疼痛的收缩、痉挛,让我后背冒冷汗,让我眼前一片虚空。这是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饥饿感!
我知道原因。
唯一的原因。
源自和家明做爱——或者说交配。那本不是为了享受性交的欢娱,只是因为动物的本能。
所以————我怀孕了。
腹中的胎儿源源不断掠夺我的力量,本能驱使我出去寻找食物。这个时候普通人类和动物都不能满足我的胃口。
在吃掉家明第三天,我幸运的找到了一份食物——枫城郊外香火最旺的寺庙昭灵寺里的一个和尚。
那天夜里,我循着灵力散发出的诱人香味找到枫城东郊的昭灵寺。
这是一所有着悠久历史的寺院,供奉着佛家的普贤菩萨。寺院占地广阔,遍植芙蓉树,很远就能看见上空笼罩着一层粉红色的灵光。因为这灵光,周围的魑魅魍魉都不敢靠近,所以显得分外清净。
我直接来到慧门大师禅房门口。作为一个著名寺院的住持,他的灵力相比是不错的,吃起来保准滋味十足,应该可以稍微缓解一下我的饥饿感。
站在门外,就隐约听到男性发出的呻吟和喘息声,夹杂着快感和痛苦,看样子里面应该有两个人在做好事。这样也好,人类在性交时候体内血液流动很快,是能力最充沛的时候,现在吃应该能在最短时间内吸收到能量。
推开门,意料之中的看见两个缠抱在一起的人同时抬起头来目瞪口呆看着我。有些不同的是,这不是想象中的一个老头和一个女子,而是——一个白须飘飘的老和尚和一个看来十三、四岁的清秀小男孩,两具白色的躯体晃着我的眼睛,一具是迟暮老人的苍白,一具是少年人的嫩白。
而我嗅到的那股诱人的灵力正是发自那个面露痛苦之色的少年身上。
“慧门是谁?”我张开手臂,在禅房外布下结界——不会有人打扰到我的晚餐了。
老和尚用按他的年龄看来非常矫健的身姿跳起来大叫:“来人啊!”刚叫完他马上闭嘴——想必也不想让手下人参观他刚被打断的好事。
“你是慧门。”我笑了。肚子饿得发痛,很难受。
也许是因为过分的饥饿,我全身的皮肤再一次泛红,眸子也随之变得血红。慧门大叫:“妖怪!!!”
我指甲暴长,伸出手直接抓住他身下的小和尚拖过来。
我饿得太难受了。
慧门和尚张大嘴看着我,我嘿嘿一笑,也一样张大嘴,不过我不是表示惊讶,而是为了方便的享用美食。小和尚圆睁双眼,嘶叫着。我双手捉住他肩膀,把他光溜溜的头颅往嘴里塞。喉咙蠕动着,我一口又一口往下咽,终于完全把他的头吞进嘴里,然后“卡嚓”一声,咬断他的脖子。没有头的小和尚脖子处鲜血喷溅。我有些费力的囫囵咽下他的头,开始对付他的四肢和躯体。
不过5分钟,小和尚被我吃得干干净净——真好,都不用我去脱他的衣服。饥饿感终于得到缓解,我满足的收起结界,离开禅房。此刻慧门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后来我知道,小和尚是昭灵寺住持慧门大师座下扫地小和尚。
这个小和尚是整个枫城方圆数百里所能找到的灵力最高的人类。如我所料,昭灵寺旺盛的香火和慧门住持难以撼动的地位全靠这个不满15岁的小和尚支撑着,同时他还肩负着作为慧门大师娈童的重任,想必非常辛苦,不过还好我已经帮他了解这苦难的人生,让他在我肚子里与我的胎儿融为一体。以后这所寺庙的香火问题就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了。
接下来的半年时间,我一直为了食物奔波,腹中的胎儿需求太多的能量,我走遍整个中国寻找灵力旺盛的人类,他们有些是成名的驱魔师,有些是普通人,有些是利用自身灵力为非作歹的,各色人等,不过对我而言都没有区别——在我肚子里被消化的时候是没有区别的。半年时间,我吃掉了127个灵力强大的人类,引发整个人类灵异世界的极度恐慌。他们派出众多猎魔者四处搜寻我的下落,这也为我提供了丰富的食物来源。我想他们应该体谅身为一个孕妇的苦衷——上天作证,我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通过人类交配方式孕育下一代的魔族。
在我吃第127个人——一个新晋的被誉为“天才猎人”的年轻吸血鬼猎人的时候,我感到我要分娩了。
那是一个漂亮的猎人,有卷曲的褐色头发和挺直的鼻梁,四肢修长身体健硕,头顶的灵光呈现出清澈的蓝色来,是不多见的极品。我在一条黑暗的小巷里遇到他,他正偷偷跟踪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士,浑然不觉“黄雀在后”。
前面的漂亮女士看来不过二十多岁,穿着一套保守的灰色职业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插一根檀香木发簪,皮肤白皙而光洁,看来就像是一个刚加班回家的普通白领。若不是她身上飘出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和尸臭,任何人都不会把她这样温婉娇弱的形象和狰狞的吸血鬼联系在一起。
巷子越来越深。
幽暗的路灯已经照不进前方的黑暗。
女子若无其事的继续走着,灵巧的绕过横在路中央的一个黑色垃圾袋,还回头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因为警觉,她脸庞和额头的皮肤呈半透明状,隐隐能看见里面淡蓝色血脉和口腔里的獠牙。褐发猎人不露声色闪到一边——看来这位猎人也拥有一双夜眼。我垂涎三尺的看着猎人头顶袅袅的蓝色灵光,轻轻抚摸高高隆起的腹部。我要等,等到他和吸血鬼展开战斗,战斗时候是他灵气最旺盛的时候,吃起来滋味最美。我耐心等待,等待,只有最耐心的等待才能换来最完美的结果。我等着易寒复活已经整整三百年,我不介意继续等下去,但越等心里越凉……
猎人朝女子慢慢靠近,我已经能看见他袖口滑出的银质短箭反射出的一丝亮光——很显然,前方的女子也察觉到这一丝危险的光亮。她蓦然回过头,瞪着蓄势待发的褐发猎人,张大嘴露出獠牙,整个身躯因为蓄力而微微往后倾斜。但她没有扑上来,而是凝聚力量等待猎人的动作,眼睛还逡巡着出逃的方位,明显的她不愿意和猎人缠斗——这是一只聪明的吸血鬼,若不是她的灵力实在太差,也许我会考虑放弃只吃人类的念头来吃掉她。
年轻的褐发猎人嘴角泛出笑意,这种档次的吸血鬼他已经解决过很多个,完全不具有挑战性。
“我没有吃人,你为什么要抓我?!”吸血鬼辩白。
“呵呵。”猎人笑了,“谁能相信一个吸血鬼没有吃人?猎人与吸血鬼本来就是猎杀与被猎杀的关系,这是上天注定的。你何苦白费口舌跟我解释?”
女吸血鬼沉不住气了,猱身上前直取猎人咽喉。我瞪大眼——她的速度惊人!完全不止一只两三百岁吸血鬼应有的力量!猎人也一呆,原以为轻松就能避开的,结果险险一蹲才躲开致命一击,脖子上仍被吸血鬼抓出血痕来。吸血鬼一击不中,跃回原处不露声色的盯着猎人,五指如爪,蓄势待发。猎人惊疑不定,亮出银质袖箭,缓缓瞄准吸血鬼心口,正欲发射之际,吸血鬼再次以惊人的速度猛扑上来一口咬住猎人左臂,猎人惨叫一声,却无法挣脱。他轻敌了。危急之时猎人顺势将无法发出的袖箭扎入吸血鬼肩膀,吸血鬼负痛退开。
猎人伤口没什么血涌出,但能看出被咬了两个很深的孔。
很奇怪。
猎人又笑了,残酷的。在吸血鬼疑惑的目光中,他脱掉外套,里面是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领口和胸口都有血渍——不同的是,领口的血渍是鲜红的,是刚才对战猎人脖子爪痕的结果;而胸口的血渍则一眼就能看出是陈旧血迹。吸血鬼一看这件衬衫突然呆了,忽而有泪水从她怔怔的眼中淌下。
“你明白了么?”猎人冷笑着。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吸血鬼哀嚎着,“他有什么错!为什么你要杀了他!”
“圈养的狐狸也难保不会吃鸡,何况是你们这种魔族。”——这句话我听来刺耳,就冲他言语间把魔族与吸血鬼这种低等生物混淆而侮辱,我就打算一会儿吃他吃慢一点,让他多受点罪。
吸血鬼嚎叫着冲上来——她的步伐因为悲痛已经踉跄,猎人逮住空子,轻巧的把银箭插进她咽喉。
吸血鬼倒下了。
但她还没有死,一边抽搐一边呻吟,面颊全是泪水。猎人一脚踏在吸血鬼脸上,又狠狠踩上两脚,口里骂着:“畜生!居然让我负伤!我可是天才猎人,居然栽在你这种道行低微的贱人手里,我会挖出你的心脏,让你永世不得超度!”他正骂得兴起,忽的被一双手臂从背后抱住——那是我。
“吸血鬼猎人不都是用银箭净化吸血鬼,让他们能够早日脱离苦海么?亲爱的你是不是不太厚道?”
“你是谁?!”猎人大吼,挣脱不掉,无奈的发现他唯一的武器——袖箭——还牢牢插在吸血鬼咽喉里。
“你想要这玩意儿?”我拔出袖箭来,猎人双眼发光,跃跃欲试想要抢夺。我一笑,仰头张大嘴巴,一口吞了银箭,伸伸脖子咽下去——猎人的表情十分精彩。
我吃了猎人。俊美的蓝发猎人。垂死的吸血鬼躺在一旁呆呆的看着,我撕下仍旧活着的猎人的一条腿扔给她,她犹豫一下,还是吃了——她至少不会像猎人说的那样永世不得超升。
这个时候我小腹一阵剧痛,伴随着可怕的阴冷,仿佛要把我往地狱里拖。
我要生了。
蛇谷-家明在我肚子里留下的种子,如今它已臻成熟。
腹痛一阵接一阵,我匆忙几口吃掉年轻猎人俊美的头颅,想要回到居所,但腹痛加剧,似乎已经来不及。我滑坐在墙边。
迄今为止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生这个孩子——是死去的家明最后的愿望么?通过我在这个世界留下他的一点骨血?那这和易寒复活有什么关系?难道说等把孩子生下来、完成了家明的愿望,自然就会出现让易寒复活的方法?
我不明白。
但是阵阵逐渐加剧的腹痛让我清醒的认识到——孩子快降生了。
双腿间乌黑的血流淌着,身体似乎被撕裂。可孩子似乎不愿意出来!
吸血鬼瑟缩着坐起来,挪近我身边,朝我的下体伸出手:“我来帮你。”我感觉到她似乎拉住一个什么东西在用力往外拽,但疼痛已经让我麻木。在我就快痛得昏迷过去之际,我听到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和吸血鬼的惨叫。眼前一黑,我昏过去。
另一种剧痛让我醒过来。
我的左腿传来钻心的痛!是什么东西在啃噬我的腿?!
我想要坐起来,但浑身没有力气——为了生产吃掉那么多灵力超群的人类所凝聚的力量此刻一分不剩。
我费力的四处张望着:吸血鬼已经不见了,地上满是她衣服的碎片、骨肉残骸,看样子她被什么东西给吃掉了。一个蠕动的黑影爬到我面前——这就是吃了吸血鬼又开始吃我的怪物么?我努力想要看清楚,但痛苦和失血让我眼前模糊。我的手指也传来剧痛,某个东西在嚼着我的手指!
终于我看清楚面前的黑影,惊愕的张大嘴……
一个初生的婴儿!
刚才我生下来的婴儿!
家明在我肚子里留下的婴儿!
正在一分一寸吃掉自己母亲的婴儿!
一个有着易寒面孔的婴儿!
霎时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易寒复活了,他真的复活了。
家明曾经告诉我,当我杀掉十万生灵时,易寒还不能复活,因为他欠缺一个“身体”。
当初家明这样告诉我:“三百年时光和十万生灵你都做到了,但这些只是药,你还缺一味药引子——易寒的新身体。没有身体,即使是魔也不可能凭空诞生,他如何复活?”接着他答应我为我提供易寒的身体。我本来以为他会把自己的身体给我当作易寒的新身体,但他和我交配过之后就被我吃掉。如今我终于明白,易寒的新身体就是我和他生下的孩子!血统纯正的魔族!我、家明、易寒,像昆虫一样为了力量和生存在相互吞噬着,魔力也在一次又一次被提纯。当时尚未觉醒的易寒为了让我复活而牺牲自己的性命,家明因为我的爱让我受孕,把自己的身体给了胎儿当作最初的营养,现在,初生的易寒正把我当作他来到人世间的第一份美餐。
易寒真的复活了。
我的爱。
四百年的爱。
我的爱人已经吃掉我的整条左腿,正津津有味啃噬我的手臂。
他还记得我么?
还记得那个为他在夏夜荷叶上翩翩起舞的少女么?
还记得为了我的复活而不惜烧毁寺庙犯下重罪的我么?
那他知道我为了他苦守三百年,杀戮十万生灵么?
他知道我为了他吃掉了最爱我的人么?
他不知道。
他在吃我。
无视我的眼泪与颤抖的嘴唇。
无视我的爱。
他是易寒,却已经不是易寒了。
据说人死前会有一段时间头脑特别清醒,有人称为“回光返照”。我不知道这种现象是不是也适用于魔族,但我现在就有这种感觉,回光返照的感觉。
我终于明白了,这是一起阴谋。假爱之名的阴谋。
为什么我的名字叫做“玉奴”,因为我根本就是“玉”的奴隶。玉,血玉,魔族的王,借我的身体孕育,戴着易寒的面具,终于重回人间。
意识逐渐模糊。
魔族的复兴、血玉的复活、易寒正一口一口吃掉我……这些都不再重要。
我想睡了。
永远的沉睡。
会有梦么?
如果上天可怜我,可怜我这样一个为爱情出生**的女人,就请许给我一个梦吧。
在梦里,暮春时节,碧草连天,此生最爱的易寒拉着我,渐行渐远……
☆─────────────────────────────────────☆
riddle (riddle_owen) 于 (Wed May 11 14:09:59 2005) 提到:
谢谢夜神啦
☆─────────────────────────────────────☆
arlene (霓饰竺) 于 (Wed May 11 14:31:25 2005) 提到:
有点血腥啊
☆─────────────────────────────────────☆
yeshen (夜神) 于 (Wed May 11 19:14:55 2005) 提到:
【 在 riddle 的大作中提到: 】
: 谢谢夜神啦
不客气
☆─────────────────────────────────────☆
britney141 (BRITNEY SPEARS) 于 (Thu May 12 15:25:02 2005) 提到:
还不错
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ghost / #1625同步于 2005/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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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5/26镜像同步0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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