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第一章 第一节 不祥之物
我出生前的三个月,足足下了90天的雨,麻三娘说她活了90几年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雨。庄稼人,靠天吃饭,一个月的雨让村里人都急得不行。赵四叔纠集村里的老老少少去村东头的庙里烧香上供,一摆就是十天,李大婶子把养了一年的大肥猪都杀了去求天。
庙里香火旺旺地烧到了第九天,挺着大肚子的娘在锅台前生火,用了十几年都没破的铁锅突然轰的一声陷了一个大坑,娘受了惊吓,凄惨的叫了一声,就捂着肚子在地上打起了滚。
麻三娘掂着小脚被哥哥小雨拉来的时候,娘已经在里间的床上疼得不醒人世。
麻三娘叼着烟带锅,不停歇地点着哥哥小雨的额头,嘴里像炒豆一样发出刺耳的尖叫:
“我说你这个小追命鬼,我好歹也是个年过80,受人尊敬的神婆,怎能跟你一个秃头小子一样的疯跑哟,我这把老骨头,只怕就被你拉散掉了哟,啊哟哟!”
“麻三娘啊,你可算来了,小雨他娘只怕就这一两个时辰的事儿了,你看我这口老锅啊,坏得多稀罕啊。”奶奶拉过麻三娘的烟袋锅子就往里间走。麻三娘一时没站稳,头当的一声磕到里间的门框上,她的骂声一直持续到看见躺在里间榻上的娘才戛然停住。
麻三娘是村里年岁最大的老人家,也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神婆,麻三婆的挂算得出神的准,只要她点起了烟袋锅子,随便在来人身上扫上几眼,那人的命就已经攥在她手心里了。除了算卦,她还是村里专职的接生婆,谁家媳妇要生了总是要叫上麻三婆。送她两捆烟叶子,她就在接生的时候,给这孩子做好了算计,帮他这半辈子消小灾化大难。
“哟,我的个活祖宗啊!”头上顶着个大金包的麻三娘见到昏迷不醒的我娘后,愣了半晌,奶奶推了她一把,她才从喉咙管里哼唧出这么一句话。后来很多年,奶奶一直追问麻三婆那天到底看到了什么,麻三婆始终什么都没说。三婆就是个固执到骨头里的人,她不想说的事儿,谁也甭想问出来。
哥哥冷小雨告诉我,我出生的过程非常顺利,但是生下来不哭,瞪着一对大眼睛冲着娘笑,我娘本来就是受了惊吓才早产的,结果看到我那双大眼睛没一会儿,就翻了起了白眼,嗓子里仿佛咽下一口什么东西,咕噜了几声就断气儿了。麻三婆听见笑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吧嗒了几口烟袋锅子,什么都没说,走了。
奶奶则吓得很,忙乱着叫人清理了娘的尸体,又叫人通知了在县城打工的爹,整个家里被悲伤的气氛和我不停歇的笑声充斥。李大婶子趁没人的时候趴在奶奶耳边说:“你屋里那个生下来就把娘笑死了的主,恐怕不是什么吉利之物啊,趁着是个女娃,没长大成精祸害人,还是溺死了吧。”
奶奶黑着脸,忙着操办娘的后事。刚刚出生的我被丢在小屋里没人管,由于没有奶水,笑声也渐渐的微弱了,只是大眼睛始终盯着屋子里没有人的地方,渗人地含着笑。哥哥小雨不知道在哪里弄了羊奶,口对口地送到我嘴里,总算让我活了下来。
眼看娘就要入土了,八月天里,死人终归是不能在家里放太久的。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爹回来,奶奶每天早晨到村口去等。按理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爹得到消息早该回来了,可这人怎么就不回来呢?
终于等来的爹的消息,却是村里的邮差带来的噩耗。在县城工作的韩三爸拖人带回的口信,爹返乡乘坐的火车半路遇上塌方,火车脱轨翻下山坡,整车人在火车里翻滚了十几圈,没几个人活下来。
爸离开县城是韩三爸亲自送上的火车,三爸一听说火车失事,开着车亲自去事故现场找,找了三天三夜,活人堆里没有,死人堆里也没有,残胳膊断腿里更没有一个像是爹。韩三爸和爹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光腚娃娃,爹身上的每一颗痣三爸都认识,三爸说没有找到,那就肯定是再没有别人能找到了。
“难不成是被火车给压得稀碎,骨头都碎成汤了?”奶奶老眼酸涩,愣着,半晌才咕哝出一句话。
奶奶的精神之柱一下子就塌了,镇日坐在老屋的门槛上,脸色铁青,嘴里念念有词。麻三娘叫了村里的几个小伙子,把娘的尸体抬到村西边的坟场里,草草挖个坑就埋掉了,最后一铲土是麻三婆亲自盖上的,哥哥小雨说他在一边看见麻三婆盖那铲土的动作非常诡异,铲子在空中仿佛画了个什么圈,然后重重地将土拍在坟头上,又手舞足蹈的乱扭了一会儿,扔下铲子吧嗒着烟袋锅子,走掉了。
娘入土的当天晚上,奶奶就偷偷用小麻袋片把我从里间的榻上捞了起来,双手在我脖子上笔画了半天,迎上了我那双水汪汪而含笑的大眼睛,她终究是舍不得把我掐死,叹着气用小碎步把我扔到娘的坟前。我的身体和坟前的地面重重地接触那一瞬间,我突然又大声笑了起来,笑得几乎背过气去。奶奶死死地盯着我的脸,她突然老泪纵横。
“天啊,我冷家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什么,冤家,造孽啊。”奶奶哭喊着离开了坟地。奶奶走的时候没发觉,正在笑着的我,眼里正噙着一颗硕大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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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小生日快乐】[长篇惊悚故事] 我只想做平凡女子 作者:陌小
sakura9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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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三婆一个趔趄摔在田头上,一头陷进垄沟里,屁股撅得老高,嘴里的烟袋锅子一蹦一跳弹出去老远。她捂着老腰哎哟着从地上爬起来,脱下三寸小鞋就冲那些笑得不成样的娃子们砸过去,嘴里唧唧歪歪地骂着:
“不争气的小杂种们,我这80多岁的老骨头,不小心摔着了,也是你们笑得的?”她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去捡自己的大烟袋锅子。
“三娘,给。”一双小手已经把锅子递到她手边,稚气的声音流露着一丝腼腆,和隐约的悲伤,那是哥哥小雨。
“还是小雨对我好。”三娘看到小雨,眼色突然温和了下来,不过很快那丝温和就消失了,转而依旧是风风火火的焦虑。“不和你们这群臭小子瞎搅和了,莫要耽搁了我的正事儿。”然后捂腰一扭一扭地小跑起来。
“三娘,您帮我算算,妹妹到哪儿去了,我找了两天都找不到她了。”小雨跟着三娘,边跑边气喘吁吁地问。
“别跟着我,你可知道我要去哪儿?傻小子。”三娘也气喘吁吁地回答,忙不迭地哎哟着捂着腰。
“三娘,您一定知道妹妹在哪儿,您帮帮我吧。”小雨不折不挠地跟在三娘屁股后。
“哎哟,我说你这个臭小子,怎么跟个跟屁精一样。真是烦啊。”三娘停下来不跑了,弯着身子大口喘气,一只手叉着腰,烟袋锅子在嘴里骨碌骨碌地转着。
“三娘。”小雨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乞求,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娘死了,爹也不回来,奶奶整天不说话,我就剩下一个妹妹了。”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麻三娘。
“好啦好啦,你别那么多话好不好,你就安静地跟着我走,吵死了,真是个催命鬼投胎来的。”三娘吧嗒着烟袋锅子,开始继续脚步匆匆地走。
这回小雨没敢再说话,因为他发觉自己已经被三娘带到了村西头的坟场,这里静悄悄的,空气里流露着几许诡秘。村里几十年来的不成文规矩,凡是死了的人,都埋在这里,年长日久,就变得阴森森的,再加上有人填油加醋地描绘几件故事,所以即便是白天,这里也很少有人来。
在看见躺在娘坟前因为饥饿而昏迷不醒的我时,小雨还是忍不住低声地哭了出来。
“三娘,妹妹她?”小雨用小胖手捧着我冰凉的小脸儿抬头哽咽着问麻三娘。
“哭哭哭,烦死了。死不了,抱起过来给我。”三娘皱着眉头从小雨手里接过已经僵硬掉的我:“你这个哭丧鬼,出了坟地之后不许再跟着我,话又多眼泪又多,烦人死了!”然后把我夹在腋下,吧嗒着烟袋锅子扭着三寸金莲走掉。
在三娘和的小米稀饭和哥哥小雨隔三岔五从别人家母羊那偷挤来的羊奶的照料下,我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五岁以前,我从来没有踏出过三娘的院子半步,三娘也开始不在家里给人算卦,有人来找她,她就堵在门口把人拦下来,然后把烟袋锅子别在腰上,掂着小脚跟去人家里。每次三娘算卦回来,就会在身上抓出一把糖,或是一包奶粉,再不就是一点小孩子玩的玩意,那是三娘牺牲了烟叶子换的。
哥哥小雨每隔几天就会在放学后带点子东西跑来看我,奶奶对他看管得很严,他也并不敢说是跑来看我。其实奶奶一早就发现娘坟头的我不见了,她还看见坟头空地上有一堆烟灰。她只是紧锁着眉头,什么都不说,只是偶尔会在哥哥书包里多放几个煮鸡蛋,或是多放两颗水果糖。
三岁以前,我都不会说话,只是会目不转睛地看着三娘的院子外,每当有人经过的时候,我就会害怕地躲到院子里的大石磨后面,用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羡慕地看着那些可以到处自由走动的人。可是三娘不许我出门,大门总是紧锁着的。我经常歪着头对着那门发呆,总感觉那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我。可是我不敢出去,因为三娘好凶。
我的皮肤天生的白细,嫩得吹弹可破,脸蛋儿粉红粉红,眼睛大得像要溢出泉水,清澈见底,小嘴巴红艳艳,哥哥说我就像三娘家竹榻上挂的那副年画上的娃娃,可爱得不行。麻三娘经常用烟袋锅子点着我的脑瓜顶,干枯的老手捏着我脸上的肉,说:
“你这个小妖精,一脸媚相,长大以后得害死多少人哟?不过,想当年三娘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在你之下,那也是柳叶弯眉樱桃口,哎哟十里八乡的少年人啊,都被我迷死了,啊哈哈哈哈!”三娘全然不顾我皱着眉头望着她,只一味地把她的烟袋锅子敲在我的脑瓜顶上,我只觉得生疼生疼。
直到我三岁生日的那个晚上,我除了足不出门和不会说话之外,和其他普通的孩子都没有什么区别。
那天晚上,我和往日一样听三娘讲她年轻时候的种种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好不容易她才把自己讲睡了,我松了口气,舒服地躺在床上闭了眼睡觉。
到了半夜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头顶上很痒,寒风阵阵,睁开眼睛,发觉头顶上竟然站着一个女人。
她身上穿着一件已经很旧的白色背心,颜色有些泛黄,就是那种农村妇女晚上睡觉会穿的粗料大吊带背心,花底的短裤,裸露的皮肤呈青白色,嘴角流着脓血,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粗重的红赫色血痕,整个人好象挂在空气中,下半身耷拉着。
“丫头,我死得冤。”她无神的眼睛直呆呆地望着我,那眼角,渐渐渗出两道血泪。然后她低下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呆呆地趴在我头上,眼睛对着我的脸,我的脑子当时“嗡”的一声响,全身的血液都冲向额头。
“哇!”我惊叫着哭了起来,这是我长到三岁以来第一次哭,我的哭声凄惨而尖细,并伴随着剧烈地脚蹬手刨。同时,在村西头的坟场里,凭空冒出无数的鬼火,随着我那哭声的起伏而有节奏地跳跃着。
睡在我旁边的麻三娘被我的脚狠狠地踢中了几下,她叫骂着起身拉起了灯,电灯亮起的一瞬间,那女人的嘴角露出一抹渗人的笑容,身子瞬间就泯灭掉了。
第二天,李婶子二儿媳妇的尸体被发现在自家的菜园子里,村里人都说她是上吊自杀的,因为她的丈夫在城里勾搭上了洗头妹,回家跟她闹离婚。她死的时候身上就穿着那件泛黄的白色背心,花底短裤。脖子上有一到粗重的深赫色血痕。
村里人并不十分关注李二媳妇的自杀,却纷纷开始议论起我的哭声,因为那晚我的哭声,在那样的夜里,实在是分外的凄惨而尖厉。也是这时候,村人才发觉,三年前被冷老太太丢弃在坟场的那个不祥之物,原来一直都没死,而是在麻三娘的抚养下顽强地活着。
“那催命娃子哭的时候,正好是李二媳妇断气的时辰。”
“生下来三年都没哭过,这一哭就死了人了。”
“她爹娘都是她克死的,听说还长得水嫩嫩的,天生就是个祸害人的主。”
“都给我闭嘴,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东西,都是我把你们从娘胎里拽出来的,现在你们翅膀硬了是不是,都反过来命令起我来啦!”麻三婆站在院子中央,烟袋锅子对着满院子的人晃得飞快。
满院子都是村里的村民,李二媳妇死了以后,村里人一致认为是我的哭声导致了她自杀,因为她平日里一向是个大大咧咧的傻女人,不像那种会想不开的人。大家都怕我以后又哭死了谁,李婶子纠集了村里大小人物跑到三娘家,要求三娘在村里做个法事,把我这个不祥之物烧掉,以免再祸害别人。
麻三婆一听这话,眉稍立刻耸到额头上去了,她气忽忽地用烟袋锅子点着那些人的鼻梁子大骂。我就躲在大石磨的后面,全身发抖,双眼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这些人要烧死我么,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我好怕,我该怎么办……
“三娘,您也都看见了,这娃子从生下来那天,村里就灾难不断,先是三个月的雨坏了收成,接着她爹娘也淅沥糊涂就那么死了,哪有娃子打娘胎里掉出来不哭的?这不是个祸害吗,你看她这一哭,我那可怜地儿媳妇就想不开寻了短见!”李婶子的钢炮嘴是最不饶人的,倒豆似的边干嚎边念叨着。其他人也忙不迭地附和着。
“烧,烧,烧你娘的屁哟!这法事我就不做,你们准备把我怎么样。”麻三娘也仿佛动了肝火,鼻子顶着李二婶子的鼻子看她的眼睛,三娘的声音不大,可李二婶却子胆怯地退后了几步。
“三娘,你就把她烧了吧,我不想我们冷家门里出了个祸害邻里乡亲的孽仗呀。”奶奶也在人群里,她的声音微弱而苍老,流露着犹豫和痛苦,她似乎不愿意别人注意到她,深低着头佝偻着腰。
“是啊,三娘,她亲生奶奶都这么说了,您看……”
“三娘,好歹她也算是条人命,这种事情我们怎么也要请您操办才好。但如果您一定不肯做,任由这祸害作孽。那我们,也只好自己……”说话的是周大雄,他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大户,这几年靠着村里的煤窑爆发起来,性格卤莽面目凶狠,他几步就跨到石磨后面,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了起来,提到三娘面前,看也不看三娘,自言自语似的说:“模样长得可真俏,长大了肯定是个十里八村都出名的美人儿。”近距离下,我看见他嘴里满口的大黄牙和眼里浑浊的邪恶,我呆傻地看着他布满横肉的油脸,小身子在他手里不停地颤抖。
“雄混小子,你把丫头给我放下,你信不信我叫你活不过今天晚上?”三娘脱下一只三寸小鞋,扬在手里,叼着大烟袋锅子,声音低沉,眼里充满轻蔑。满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竟然一时没人敢吭声。周大雄的手哆嗦了一下,也乖乖地把我放下了,不过他的眼睛始终在我身上来回扫视着。我坐在地上,睁着迷茫的眼睛望着那些陌生的村民,不知道他们刚才为什么那么凶,现在又为什么安静了下来,只是隐约地在心里感觉这一切都由我而起。
我又看着麻三娘,只见她狠唆了两口烟袋锅子,然后别到腰上,清了清嗓子,把花白的头发一把扯开,一屁股盘腿坐在院子中央,双手在地上用力一拍,眼睛骨碌骨碌转了几圈,突然两只金莲乱蹬起来,张开老嘴剧烈地干嚎起来。
一时间,整个院子里鸦雀无声。这时候我突然很想笑,看着三娘那样子,我就想起了她给我讲的故事里的老妖精。可是不能笑啊,这个时候怎么能笑呢,可是我真的是憋不住了,憋不住也得憋啊,哎哟,好难受,憋不下去了。
“哈哈哈。”我猛然地放声笑了起来,是一个孩子看到好笑的景象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声。三娘听到笑声,猛地回过头看我,她的老眼在花白色乱发的遮掩下凄厉而尴尬,可是我还是不停地笑,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控制着我的笑神经,我停不下来。三娘的脑袋耷拉了下来,她闭上眼睛,不再干嚎,喉咙里发出低沉地声音:
“你们,都走吧,都从我眼前消失。”那些村民怔怔地看看三娘,又看看我,各个心怀不甘,但是仿佛都顾虑着什么,于是悻悻着三三两两地散去了,周大雄离开之前,回头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里包含中很复杂的内容,我看不懂,只是身上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看到人都走散了,三娘嚯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咬着烟袋锅子把头发挽了两把,一颠一颠地趴在大门边左望望,右望望。然后关紧大门,她背对着我,肩膀开始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难以忍受地呻吟声。
“三……娘。”我的嘴巴张了一张,艰难地吐出了我人生第一个音符,那声音有些混乱,但是依旧可以分辨,看三娘起伏的肩膀,我觉得好心疼。是因为我,三娘受了委屈,我好难过。
三娘缓缓地回过身,盯着我的嘴巴,问:“什么事儿?丫头。”
“三娘。”我的表情迷惑,因为我看见三娘的脸因为强硬地憋着笑已经挤变了形,原以为她在憋哭,原来竟然是在憋笑。(晕倒)我满脸黑线,一串汗珠顺着额头滚了下来,年幼的心理竟然感觉到一丝无语的情绪。
“怎么样?三娘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在村里的小戏班子里串过花旦,装神弄鬼,那些人怎么能那么轻易就扳得倒我?”三娘得意地把烟袋锅子在手里转得滴溜响。她用手抹了抹额头上花白的碎发,然后夸张地甩了一下头,扭着干枯的水蛇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脑袋:“丫头,跟着三娘好好学吧。”
“那个。”三娘自顾自地往屋子里走,冷不防好象被谁推了一把似的回过头,双手抓起我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烟袋锅子掉到地上了她也没去捡。她声音疑惑地问:“丫头,你刚才说话了?”透过她浑浊的瞳孔,我看见她眼里有光影在飞速地转着、转着。
“三娘!”我又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哎!”三娘站起来,仰着头满意地闭着眼睛答了一声,一摇一摆地挪回了屋子。
自从三岁那年受了村人要火烧不详之物的刺激后而开口说话的我,从此开始强烈地爱上了说话,由于三娘还是不准我出门,所以我每天就对着屋子里院子里的每一件东西说话。
“鬼丫头,你给我安静下来,你要再在那里自言自语,我就要用我的阴阳无敌超级点穴大法封住你的嘴啦。”麻三娘对着一张诡异的纸仔细地圈圈点点,终于忍受不了我在一边对着凳子不停地胡言乱语,她扯破喉咙对我大吼起来。
“三娘,什么叫阴阳大法啊?还有,我不是在自言自语,我是和凳子哥哥商量好大的事。还有,三娘,你在画什么,我也想画。”我凑到麻三娘身边,瞪着大眼睛看她手中的纸:“三娘,我还想到院子外面去玩,外面好大吧,还有好多和我一样大的小孩子,我想和他们在一起玩儿。”
“烦死了,你这话精,看来我一定要修炼出封嘴大法才行了。”三娘嘟着老嘴巴,脸上的皱纹沟沟壑壑,花白的头发油光抹亮地盘在脑后,她认真思考的样子还真是有趣:“这个封嘴大法我修炼了30多年都没修炼到家,因为要修炼这个本事就要先封住自己的嘴才行,我真不甘心封自己的嘴啊。哟?真扫兴,我提这个做什么呢。来吧,我告诉你,这叫报纸,我画的这个东西叫迷宫,奇怪了,我走了一整天也没走出去,我说丫头,呃?丫头!”三娘正要给我讲什么叫迷宫,才发现我又抱着凳子腿儿继续在那亲亲我我地嘀咕着什么。
原来我根本就没有在听她讲话,我的目的就是把自己的话说出去就完了,才不管别人回答什么!!三娘头顶上瞬间窜出一股小火苗,烟袋锅子对准我的脑袋就飞了过来。接着,她跳下藤椅,三步并两步拐到我面前,三寸金莲连续踹在我的小屁股上,边踹边气喘吁吁地说:“气死我了,哈,气死我啦,嘿!”
“屁股疼,三娘,屁股疼。”我回头看着三娘,嘴角撇了几下,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哎哟我的天!姑奶奶。”看见我咧开嘴的一瞬间,三娘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似的,扑过来一把捂住我的嘴:“鬼丫头,你给我闭嘴。”可是我的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流下来,顺着三娘的老手滴到地上。
三娘,你捂嘴就捂嘴,你把我鼻子也捂上干嘛啊?我翻着白眼快昏了过去了啦。
“三娘,开门!三娘,出事儿啦!”院子大门突然砰砰作响,有人在外面焦急地叫着:“李家小子掉到河里溺死了!”
麻三娘黑着脸忙不迭地去开门,回头看了看直翻白眼的我,说:“别哭出声,知道不?”
“哇!”我看着三娘,突然发现她身后的院子里站着一个小孩儿,他的嘴里眼睛里鼻子里都是泥,浑浊地水从他脸上身上不停地向下滴着,他全身呈青紫色,小手攥得紧紧的,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哭声又一次震彻方圆百里!
“祖宗!”三娘骂了一声,不再看我,转身经过那个小孩儿,她垂落的左手似乎是无意地伸出一根小指,那小孩儿便抓住了三娘的小指,乖乖地跟着三娘走了。我看见阳光下,伴着我跌撞起伏的豪迈哭声,三娘和那个小孩儿的后脑勺上都挂满黑线……(神啊,我的哭声就那么难听吗,好伤心啊……)
“鬼丫,鬼丫!”当天晚上我一个人疲倦地躺在床上酝酿睡意,突然觉得耳边一阵阴风,勉强睁开眼睛,却被吓得半死。
是李二媳妇,她圆睁着一对无神的眼睛趴在我的旁边,面色青白,嘴角不停地滴着脓血,脖子上的血痕更深了。
“姐姐……”我浑身像筛子一样战栗着,三娘下午带着那个小孩儿出去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现在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而且,我又不会开灯。三娘,,你在哪里啊?救命!
“鬼丫,我儿子掉河里溺死了。”她的眼里开始有大串大串的脓血流出来,嘴巴一张一翕,声音极度的沙哑而歇斯底里,就仿佛她儿子是我扔河到河里似的。
“不是我推他下去的,姐姐……”我用力地揉着眼睛,希望这是一场梦,是我白天哭得太用力产生的幻觉。可是定睛一看,她那张恐怖的脸还是很近地贴在我眼前。
“我知道不是你。”她还是渗人地鬼哭着,哭得我心里一上一下的,近距离下,借着月光,我看见她的青紫色的脸上有一块块的黑斑。
“姐姐……”我想向后退,离她远一点,可是她见我退后,竟也跟着凑上来一点,还是那么趴在我的床上,苍白的脸用力地贴着我。
“我儿子死了,但是他直接被三娘超度,重新投胎了,我没见到他。”她无神的眼里看不到任何感情,但是声音里是无限的忧伤,这种悲伤,在这样的夜里,听起来分外的冷,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姐姐……”我拾起被子想要盖在身上,因为我觉得屋子里变得越来越冷,寒气都钻到五脏六腑里去了。
“鬼丫,我想我儿子。”她冰冷的声音在我耳边晃悠来晃悠去。
“姐姐……”我已经退到了床头,后面就是墙了,不能再退了,她也已经贴着我爬到了床头。看来她是打算一直这么贴在我眼前了,我瞄了一眼她惨白流血的恐怖青脸,强烈的睡意竟然袭了上来,于是用手拉了拉身上的被子,靠在墙上,打算继续睡觉(有没有搞错,这种情况也能睡,我无语……)。
“鬼——丫!鬼——丫!”她的声音突然凄惨而尖利起来,我全身的毛孔瞬间张开了,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只见她的嘴里不停地向外流着绿色的液体,眼神越发地贪婪起来,我的天,她该不会是饿了,想吃我吧。
“姐姐……”我仔细地看着她越来越可怕的脸。
“你别睡啊,你对我说句话啊。”见我睁开了眼,她的声音不再凄惨,竟然带着一丝乞求。
“姐姐……”我无奈地半睁着眼,看着视线里越发模糊的她,糊涂地说:“你的脸怎么好象变大了。”
“啊?”她疑惑地用干枯而尖利的指甲按了按自己的脸,然后好象突然醒悟似的向后退了退,离我远了些,然后问:“这样,这样看起来会不会小点?”
“恩,小多了。真奇怪,脸可以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其实有时候我也想能一会儿把脸变大,一会儿把脸变小,但是我不行。不过我想三娘可以,三娘说她还会无敌阴阳点穴大法,你知道无敌阴阳点穴大法是什么么?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可能就是一种非常神奇的本领,说不定就和你一样,一会儿可以把脸变大,一会儿可以把脸变小。对了,你也可以教我啊,不如你教教我,怎么把脸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呢?今天我和凳子哥哥讨论怎么样可以练成无敌阴阳点穴大法,他说他也不知道。你一定会问我凳子怎么会和我说话,其实凳子真的会说话,他一直叫我不要对他讲话,可是我想他是喜欢我的,因为他也没有像三娘一样踢我的屁股,嘿嘿。你也喜欢我吧,不然你为什么一会儿把脸变大一会儿把脸变小呢?”
我自顾自地说了半天,突然发现李二的鬼脸上布满黑线,舌头耷拉到胸口,绿色的口水顺着舌头一滴一滴流下来,我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她却像被电到似的后移了几步,接着看了看我的嘴,我刚要问她怎么了,她竟又向后退了几下,继续看着我的嘴,我刚要提醒她小心,她又向后退,结果她就惊讶地张着黑色的嘴巴仰面从床上栽下去了。
“姐姐,小心!”
我赶忙爬到床边伸着脖子,想看她摔坏没有,结果什么都没看见。一抬头,却正好顶上她的脸,她飘在半空中,长发杂乱的披在身后,面色惨白,眼睛惊讶地圆瞪着,有脓血在脸上流淌。鼻子歪在一边,可能是摔歪的。她仔细地盯着我的嘴。
半晌,我和她就那么鼻子对鼻子发着呆,最后她喉咙里发出几声干咳,沙哑的声音说:“没什么事儿,那我先走了,你自己慢慢睡觉吧。”然后她的身体讪讪地向门的方向飘去。
“姐姐……”。我张了嘴巴要说话叫住她。
“不要说话,让我孤独。”她背对着我伸出一只手指。
于是,我要提醒她小心的话就没说出口,她收回手就一头撞到门口奶奶贴的驱鬼符上,一声鬼叫,她的身体在半空中以极高速旋转了九九八十一圈。
她的背影痛苦的呻吟着,脖子仿佛撑不住头,耷拉着脑袋,东倒西歪地消失在门口。
“姐姐……”我翕动着嘴巴又想叫住她。
“不、不、不要说话,我会小心的,让、让、让我一个人孤独地走。”
于是,我的话又没有说出口。紧接着,外间屋子里又传来几声凄惨的鬼叫,其实刚才我想说,外间也贴了很多驱鬼符的。自从第一次见到李二媳妇之后,麻三娘说小孩子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在三进屋子里贴了层层的驱鬼符,我真奇怪她刚才是怎么进来的。
真扫兴,我还想问她我可不可以和她学怎么能飘在半空中走路,还有高速旋转,怎么这么快就走了?虽然她这个女人怪了点,还总流血,但是能有人跟我说说话,感觉可真好。继续睡觉吧。
“哥哥,你带我出去玩吧,我好想出去看看啊,这院子里的东西这几天都不理我,我对它们讲话都没人回答我,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可以想去哪玩就去哪玩呢。”我噘着小嘴,腮鼓得老高,摇着小雨的手撒着娇,这一年我已经5岁了,而小雨也已经11岁了。可是我还从来没有跨出过麻三娘家的院子半步过。我好想知道那扇大门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啊,好想可以像每天经过院子外的那些人一样,想去哪就去哪。
“我也想带你出去啊,可是三娘说过了,现在不可以让你出门。”小雨有着和我一样漂亮而白皙的脸蛋,水汪汪的大眼睛,他也和我一样皱着眉头,为难地说。
“那我们不让三娘知道好不好?就出去一会儿,就一会儿,三娘刚去邻村给人算卦了,说不定天黑了才能赶回来呢,哥哥,你就带我出去看看吧。我好可怜啊,院子里都没人跟我玩儿。”要说撒娇,我可真是与生具来的本事,白嫩的小脸儿上,五官随便一摆,就摆出一副倾国倾城的委屈表情(倾国倾城放这好象不太合适吧),长这么大,小雨没有一次能抵挡得了我的胡闹。
“那,好吧,不过就只能一会儿,而且,你绝对不可以跟三娘讲哦。”小雨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牢牢地抓着我的小手,小心地沿着村边的小路走着。如果那时候可以拍照,我想,那大概会是一副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画面。两个有着天使般脸孔的小兄妹,一样白皙细嫩的皮肤,一样的眉眼,手拉着手走在村子狭窄的小泥路上,男孩子神情紧张,把女孩子的小手抓得牢牢的,生怕她消失不见。而女孩子睁着得几乎要溢出水来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周围的一切,也许在平常人眼里这副图只是美好的,两个年幼就失去父母的孤儿,相互依偎相互疼爱着。可是谁都不知道,这条在小雨眼里静谧而安全的小路,在我眼里,是完全相反的另一种景象。
“好多人啊,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有这么多和自己不同的人。”我一边在心里暗暗地赞叹着,一边用力的想把更多的画面融入到我的记忆里去。我眼里,这条路上游荡着好多人,这些人都面目苍白,双眼毫无生气,他们走路的时候双腿都不会交错,好象脚下生了轮子,在我面前飘来飘去。只是他们经过我的时候,都会对我冰冷而诡异的露出一丝笑意。
“妹妹,你还没有名字呢。”小雨见我一路张大嘴巴,一声不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于是随口捡了一句话说。
“……”
“妹妹,你怎么不说话啊?你在看什么?”小雨用力地摇着我的肩膀,可是我一动也不动,只是圆睁着眼睛盯着我们的正前方。那里,有一个没有头部的人,那个人浑身都是血,他一边东倒西歪地踉跄着,一边有声音从他肚子里发出来,那里面一直在凄惨地呼喊:“我的头哪里去了?谁看见我的头了?”
“呜呜……”。我的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哽咽声,而就是这时候,所有游荡的人都围着我和小雨走过来,他们突然都变成了残胳膊断腿的怪物。鲜血,从他们断残的身体上如注地涌出来,他们的眼睛都被血红而怨恨的气息笼罩,他们都直直地盯着我。一点点,一点点的,向我和小雨靠近过来。
“妹妹,妹妹,你不要吓我啊。”小雨用力地摇着我,可怜的哥哥,他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惊慌失措地看着我的抽噎声渐渐微弱,渐渐微弱。我脸色青紫地晕死在他怀里,只是耳边那些怪物痛苦而凄惨的呻吟声一直萦绕不散。
“当!当!当!”哎哟,好痛,好痛,怎么会这么痛。我睁开眼睛,觉得太阳穴那里麻酥酥的,想抬手揉一揉,可是用了好大的力气,也没有把手举起来,整个人好软,肚子好饿哦,好想吃三娘做的麻花酪哦。可是眼前的一切都好模糊哦,我是怎么了?为什么感觉我的鼻子底下有个东西在晃来晃去,还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哭。
我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一切开始渐渐清楚起来了。这个精瘦干枯的,一对鹰眉吊眼的,头发上油光抹亮盘着大髻的,耳朵上别朵大红花的,嘴里叼着个大烟袋锅子的,长得像个老妖精似的老太婆,是麻三娘。可是她的脸为什么也变得这么大呢?
“三娘,你的也脸变得好大。”我发出声音才感觉到喉咙里紧得很:“好渴,哥哥,我想喝水。”麻三娘气恼地把爬满黑线的脸从我面前抬起来,我注意到蜷缩在她身后满脸泪痕的哥哥小雨,他白皙的小脸上有一个清晰而干枯地巴掌印,我愣愣地看着那个巴掌印,直到麻三娘将一海碗的水全倒到我脸上我才哼了一声,满脸狼狈而白痴地望着三娘。
“你们两个小催命鬼,谁给你们权利跑到外面去的?”三娘突然咧开老嘴干嚎起来:“你们有没有把我这个受人尊敬爱戴的神婆的话放在心里啊?”我和小雨面面相觑,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却也不觉得害怕。
麻三娘用极度难听的声音干嚎了半晌,反正一滴眼泪也没有,终于停了下来,她尴尬地咳了两声,扶了扶耳边的大红花。指着小雨脸上的巴掌印问:“这个,疼不疼?”小雨呆呆地摇了摇头。麻三娘吧嗒了几口烟,然后说:“回家不许告诉你奶奶那是我打的,知道不?下次用烟叶子多给你和小烟换点糖,还有那个什么克力巧的黑玩意。”
“巧克力,三娘,上次换个那个黑玩意叫巧克力,好好吃哦,哥哥都舍不得吃……”我突然两眼放光,全然不顾自己满头满脸是水的白痴样子,兴奋地躺在床上说。三娘又端了一海碗的水恶狠狠地看着我,我看这那一大海碗的水,接下来的话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三娘,你刚才叫小烟。小烟是妹妹的名字么?”小雨眼巴巴地看着三娘:“这是你给妹妹算的名字么?叫了这个名字,妹妹就能不再见鬼了吗?”
“我还想说其实那个巧克力也有白色的,是去年你去何家村张二嘎家回来换的那种。不过我还是觉得黑色的比较好吃,哥哥也这么觉得,所以我想还是告诉三娘一声,还是换黑色的那种,不要换错了。但是我突然又想起来,你上次去马姥姥家回来,好象还换过一种粉红色的巧克力,另外……”我实在是忍不住刚才没说完的话。
“哗。”三娘手里的水终于全扣到我的脸上,我来不及闭嘴,喝下了好几大口水,伸着脖子在那干呕。
“什么名字不名字的?要不是这催命的丫头,我现在用得着算计着用我的烟叶子吗?我看见她就心疼我的烟叶子哟。所以,那个,就叫她小烟好了。”麻三娘不耐烦地看着我仰在床上翻着白眼干呕的样子。小雨也满脸黑线地低下头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周大雄家的私人煤窑瓦斯爆炸,死了好几十号工人,具体数字没人知道,周大雄用钱打发了那些人的家属,这件事就不了了之,只是那个煤窑里,果真到处都是缺胳膊断腿的尸体,每到晚上,就鬼火阵阵,凄惨的哭声一直持续到黎明。
这一天是我6岁生日,麻三娘起了大早,神秘兮兮地到邻近的周镇赶集。我起床的时候,枕头边上有两个煮熟的鸡蛋。剥开蛋壳把蛋送到嘴里,这是每年的生日这天,哥哥都会为我举行的小仪式,当然,这是奶奶煮好放进哥哥书包里的。算起来,自从3岁那年村民要烧我那天以后,我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奶奶了。这鸡蛋,代表她依然是心疼我的吧。
吃过鸡蛋,我蹲在院子中间对着鸡蛋壳说话。麻三娘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她身后跟着一只眼睛似铜铃似的黑毛大狗,它几乎和我一样高。我疑惑地看着三娘眉飞色舞的表情,她的头上插着一朵绿色的诡异花朵,穿暗红色的亮面丝绸上衣,整个人看上去滑稽极了。
“喏,丫头,这只狗给你,生日礼物。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出这院子了。”她目光荧荧地看着我。
“呃……”我发了几秒的呆,冲那大狗招了招手,它就低着头摇着尾巴走到我身边,在我腿边蹭了几下,我的小手搭在它头上,它抬头看了看我,呜咽了几声,我和它目光交错,它的眼睛又深又亮,一身黑毛锃亮。
牵着大狗,我毫无目的地在村里走着,村民看到我的表情都相当错愕,我看见一些妇女指点着我在交头接耳,她们的眼神让我非常害怕,我感觉她们非常讨厌我。渐渐地,我低下了头,双手在胸前紧撮着衣角。因为大狗凌厉的眼神,村民对我的指点也只停留在指点而已。
渐渐的,我走到一排整齐而建筑风格一致的青砖房前,里面隐约传来整齐的读书声。最中间的屋子房檐上,挂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刻着一堆符号,那好象叫汉字,我在哥哥小雨书包里那些纸书纸本上见过差不多这样的符号。
“叮铃铃!”一阵刺耳的铃声吓得我险些喊起来,接着,每个房子的门都开了,里面跑出了很多孩子,他们在房前的空地上追逐、打闹,看着他们快乐的模样,我站在一边也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是谁?”一个男孩子站在我面前,他歪着头打量着我:“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她呀,她不就是麻三娘收养的那个鬼丫么。段小聪,你离她远一点,她身上不干净。”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子的小女孩儿厌恶地看着我,把那个男孩子拉走了,并推了我一把,我没防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还要往我身边凑,大狗闷声哼了两下,她才畏惧地向后退了几步。有一些孩子好奇的围了过来,我低着头不敢看周围越来越多好奇的眼神。
“陈凤芝,你才不干净,你离我妹妹远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哥哥小雨。
“哎呀,冷小雨呀,她是你妹妹哦。那对不起了,咯咯咯咯。”笑声渐渐远去。
“都玩你们自己的去,都离这远点儿。”是小雨在驱散围在我周围窃窃私语的孩子。要不是大狗一直站在我身边,我想他们会上前来像踩蚂蚁一样把我踩一千遍吧。
“鬼丫头,没人要,爹不疼,娘不爱,哭一个,死一个!”远处传来那群孩子戏噱的合声。我的头都快埋进土里去了,我紧紧地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传进了我的耳朵。我想站起来,可是我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后背上凉冰冰的。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我冰凉的小手,我知道是哥哥小雨,可是现在我只觉得非常难堪。
“小烟。哥哥在这里,哥哥不会让他们欺负你。”小雨依旧稚气的声音透露着深深的坚定。
“哥哥,我也想和你在一起,我也想认那些字,我……我也想和小朋友一起玩儿。”我还是不肯抬头,小手在哥哥手心里慢慢地撒着娇,声音闷闷地在嗓子眼里滚动。
“恩,今天晚上回去我们一起求三娘,送你来上学。”哥哥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宠着我的,仿佛从他看见我从娘胎里出来那一刻,就决心不惜自己的一切来换取妹妹的幸福。我抬起头,看见哥哥心疼而难过的脸,和我一样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我忍不住笑了。
“小烟不能去上学!”麻三娘说了这句话之后就不再说话了,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吸起了烟袋锅子。任凭小雨围着她磨破了嘴,她也就是一声不吭。
“三娘”我噘着嘴走到麻三娘面前,抓住她干枯的老手,哀求地说:“我想上学,我想认字,我想天天能和哥哥一样,背着书包,和小朋友一起玩儿,放学写功课。我还想看书,我看完了书就讲给你听,我还能看报纸,我也能走迷宫,我想……”
“当!”我感觉自己的头顶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伴随着小雨的惊叫,我看见三娘皱着眉头收回拿着烟袋锅子的手,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三娘为什么要把我打晕过去啊?呜……
睁开眼睛的时候躺在床上,哥哥拿着一本书趴在床边睡着了,大狗卧在哥哥脚边,铜铃眼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见我醒了,它就用嘴巴拱着哥哥的身体。
“小烟,你没事儿吧?”哥哥小心地摸着我的头顶问,我看着哥哥,突然想起了自己破灭了的上学梦,突然鼻子酸酸起来,眼泪很快奔涌出来。
“小烟千万别哭,别让人听见了。”哥哥用手指在嘴边嘘着:“以后你每天放学就来学校等我,我来教你认字,好不好?小烟乖不哭了。”
这时候,卧房的门猛地被踹开了,是麻三娘,她看着我流泪的眼睛,愣了片刻,然后阴沉着脸,对小雨说:“你奶奶死了。”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奶奶死了,因为在我睁开眼睛的瞬间,就看见奶奶站在我床头,她失神地看着我,眼里写满了酸楚,我似乎听见她对我说:“孩子,奶奶对不住你了。可是,你千万不要去祸害别人啊。”她苍老的手在小雨头上怜爱地抚摩着,那么的不舍。
其实,奶奶一直都是爱我的啊。因为爱我,所以在家破人亡的时候她不能忍心掐死我;因为爱我,她会在哥哥的书包里塞额外的糖果;因为爱我,她会在我每年过生日的那一天煮两个鸡蛋给我;因为爱我,她不忍心让村民烧死我,因为我她不敢抬头说话。可是,她为什么始终不能接受我呢,难道就因为她相信,我是个天生的不祥之物么?为什么。
奶奶,我活了6年只见过一面的奶奶,苍老而畏缩在人群里形态佝偻抬不起头的奶奶,我可怜的奶奶。
奶奶去世后,哥哥小雨就搬到三娘家来,住在弄堂里三娘临时搭起来的小床上,每天白天上学,晚上教我认字,做算术题。我学得很快,经常性的问一些让哥哥目瞪口呆的问题。这时候,麻三娘就闭着眼睛坐在门槛上,一只手吧嗒着烟袋锅子,另一只手在胸口不停的掐算着什么,嘴角带着微笑,大狗安静地卧在我们三个人谁的脚边,瞪着铜铃一样的眼。
这样宁静的乡村夜晚,多年以后,依旧是我心里最美的回忆。或许,这就是我人生里第一次懂得,幸福,以及萌生出对平凡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