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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ghost / #77451同步于 2013/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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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北国客栈--致敬饕餮娘子,鱼馆幽话,千妖百鬼,莫言斋的

cd556666
2013/7/11镜像同步30 回复
天涯上转的 题记 长安城永宁门附近的集市旁,新开了家北国客栈。老板姓孟名赫,是个身姿富态的中年汉子。孟老板天生一张笑面,对谁都和和气气;也不似别的客栈老板那般愿意与客人计较价钱,平日里便在前厅一坐,与客人天南海北地闲聊,兴致所及,更是免了所有人的酒钱。时间长了,都道北国客栈的掌柜的性格豪爽,颇有豪侠风范。 孟老板有一女儿唤作孟颜,及笄年华,一张脸俏生生的煞是好看。这孟颜人小鬼大,小小年纪能把算盘打得上下翻飞;又兼性格开朗,常能将客人逗得开怀大笑。平日里客人多的时候,两三个大人都应付不过来的光景,这孟颜竟能打理得井井有条。来客栈打尖住店的过往行人,无不夸赞孟老板生了个好女儿。 北国客栈除了老板豪爽外,还有一样格外吸引人,那就是——床。北国客栈的床,凡睡过的客人,无不交口称赞。更有城中大户,三番五次想要出大价钱买下一张,都被孟老板婉言谢绝。说起来,这床也无甚特别之处,不过是四尺见宽、六尺见长的一席之地,铺上三两床棉被,四周用帷幔挡住,与一般客栈别无二致。然而奇就奇在,北国客栈的床,每一张都由不同材质制造而成。有雕花的黄杨木床,有砖垒的土炕,还有藤条编制的吊床,理石裁出的石头床等等。但不论什么材质,这床的舒适程度却好似符合所有人的品味。渐渐的,北国客栈的名声越来越响,生意也日渐红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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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556666机器人#1 · 2013/7/11
状元榻 正值二月,新一届的科举考试即将举行,因此近来长安城中好似一下多出许多人来,客栈驿馆都住得满满当当。 这一日上午,孟颜正堂前堂后忙得不可开交,可孟老板却依旧搬把藤椅坐在店里跟客人闲聊,一点没个当掌柜的的样子。 “爹!你就不能过来帮帮忙吗?”孟颜一边手头飞快地擦着桌子,一边嘟着嘴抱怨。 “有小颜在,还用为父的插什么手!”孟老板笑眯眯地回道,“小颜,去给为父冲壶好茶来,为父有些口渴。” “要喝茶自己动手去,没看我正忙着么!”孟颜没好气地回父亲一句,可还是麻利地奔了后厨去,一会的工夫就端出一壶烧得滚烫的开水,又取了茶叶,泡开了之后,端到父亲面前。 “伙计,拿酒来!”茶刚端上,就听有人站在门口高声喊。回过头望去,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边喊一边蹒跚着脚步往客栈里走,不想却被门槛一下绊倒,摔了进来,看他口齿不清的模样,许是已经喝了不少。 “这不是王公子么,怎么醉成这样。”孟赫看着倒在门口的年轻人,赶快起身走了过去,将他扶了起来。 “孟、孟掌柜,给我来、来两坛好酒!”姓王的年轻人醉得已经舌头打结,但还是紧攥着孟掌柜的衣袖讨酒喝。 “省试在即,王公子还是别喝这么多了,一切以考试为重啊!”孟赫一边搀着这王公子往里走,一边劝道。 “哼!都说孟掌柜胸襟开阔性格豪爽,我看也不过是个见人下菜碟的凡夫俗子,怕我没银子付酒钱么?大不了我换一家吃酒去!”年轻人袖子一甩,挣脱了扶着他的孟赫,踉踉跄跄地又往门外走去。 孟掌柜苦笑一下,赶忙又快走几步,扶住随时都能摔倒的年轻人,一边把他往屋里带,一边说道:“怎么会怎么会!酒还不有的是,王公子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便是了!”这边又给孟颜使了个眼色,孟颜心领神会地从台子后边取出一个酒壶,往杯子里倒了些,赶忙拿过来,喂那王公子喝下。不一会,那王公子就睡着了。 孟赫把这王公子扶去房里休息,出来时已累得满头大汗。他一边用袖子抹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喊孟颜给他拿些果子吃。 坐在外间厅子里的客人见那年轻人已被安置妥当,无不摇头叹气,全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孟家父女在此开店原没有几年,只知道这年轻人经常如此醉醺醺地来店里讨酒喝,还常如刚才那般出言不逊。但每次酒醒后都如换了个人般谦虚有礼,全不似那泼皮情状。后来渐渐熟悉,知道他是要参加科举考试的学生,就住在城中的太学里。只是眼见这科举将至,此时不是应该埋头苦读以求取功名的吗?这王公子为何还在这喝酒耍闹呢?店里其他客人见孟家父女一脸的疑惑,便七嘴八舌地讲起了王公子的身世。 这王公子本不是当地人,多年前与寡母王李氏一起搬来长安。据说王家在故乡本是个大户,谁知王公子五岁那年,王家老爷因为做生意得罪了当地恶霸,于是被栽赃陷害,被冠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关进了监狱。王李氏上下打点,几乎散尽了家财,才将丈夫从狱中救出。但这王老爷在狱中受了刑,又没及时医治,出狱后一直卧病在床不见好转。就这么拖了一个多月,竟撒手归西了。 王李氏带着年幼的儿子,守着所剩无几的家财,还要应付时时来闹事的地痞泼皮以及觊觎家产的叔伯兄弟,日子过得煞是艰难。可这王李氏也算是名烈妇,硬是靠着自己的双手把儿子拉扯到大。这王公子也争气,三岁能识字,八岁就能熟练背诵四书五经,十二岁时便通晓诗词歌赋,连当地有名的私塾先生都称他为神童。 王李氏本是个没怎么读过书的妇道人家,但她却明白“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道理,儿子在读书方面又如此有天赋,于是她几乎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供儿子读书上。于是在王公子十五岁时通过州试以后,王李氏便变卖了祖宅,带着所有家财和儿子一起搬来了长安,希冀儿子能上最好的学堂,受到最好的教育,在科举考试里拔得头筹,光宗耀祖。 哪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第二年的省试,王公子非但没有高中,甚至连名次都没取得。然而王李氏并不灰心,她觉得儿子年龄尚小,许是还没习惯这异地的生活;况且来日方长,以儿子的天赋才华,衣锦还乡只是迟早的事。现下的要紧事,便是给儿子找位好老师,好让他的见识和学识更进一步。恰巧王李氏的一位远房表亲曾在大明宫里谋过差事,在这位亲戚的打点帮助下,又花了不少银钱,王公子突破层层关卡,最终在满是达官贵人之后的太学里,谋了个旁听生的席位。 王公子虽然年龄不大,但也明白母亲为了他的事费了不少心思,便愈加刻苦努力读书。可惜天意弄人,第二年的省试,王公子又没能谋取任何功名。如此过了整整五年,每次考试前母子二人均是信心满满,但结果却如一盆冷水般,从头顶灌到脚底。王公子初来长安时,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虽然知道母亲用心良苦,自己应该努力读书,但毕竟还只是个贪玩的孩子,面对京城五光十色的诱惑,没法一点也不分心。现在他已是20岁的大小伙子,苦读了这么多年却无任何成绩,任谁都会心灰意冷。加上母亲王李氏对他要求严格,每日除了读书外,并不允许他参加其他活动。逐渐的,王公子就产生了些叛逆的念头。 再说这王李氏,当年携幼子离开家乡不远万里来到长安,一介弱质女子硬生生地撑起了整个家,就因为她心里一直抱定了儿子终有一日会高中状元的信念。一开始的两年,儿子考试不中,她在心中安慰自己许是孩子年龄小,学业未精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直到第三年儿子仍没拿得任何名次,她就有些犯嘀咕了。那段时间王李氏简直食不能咽夜不能寐,天天琢磨儿子考不上的原因,甚至偷偷跑去学堂里打听儿子最近的表现。在先生的一句“有些贪玩”之后,王李氏便认定了儿子学会了偷懒,定是不用功读书造下的孽。于是王李氏对儿子的管教愈加严格,甚至到了变本加厉的地步,就连学校组织的秋游也不许王公子参加。而省下的这些时间,不用问,定是逼王公子在家里读书,读书,再读书。 由此,母子二人的关系陷进了一个微妙的循环——王李氏想尽办法让儿子不停地读书,而越这样王公子的叛逆心越重越不想读,王李氏见儿子这样就愈加生气,进而采取更强硬的手段干预儿子的生活。就这么折腾了很长时间,一年春天,学校里的先生请已经高中的昔日门生来给大伙传授经验,王公子看着当年的学长同窗们一个个容光焕发,指点江山,而自己却依旧是穷书生的寒酸样,再想到家中母亲只知道让自己读书,却一点不关心自己的感受,加上自己的一腔茫然与愁苦又不知向谁诉说,王公子不禁胸中愤懑,借酒浇愁,从那之后,便染上了酗酒的恶习。 一晃眼又过了三年。这三年的时间里王公子差不多已经对读书失去了所有兴趣,之所以一直坚持着,无非是被母亲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虽然书读的少了,但王公子的酒瘾却日渐大了起来。不喝酒时,他还是那个恭谨谦虚的年轻人,一旦喝了点酒,便如市井泼皮般耍起无赖。王李氏眼见儿子这样,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什么招数都使了出来,儿子却就像扶不上墙的烂泥般,毫不改进。要说这王李氏年轻时什么磨难都受了,因了有儿子在支撑,也都咬牙挺了过来。可是这次,一直让她觉得省心、让她觉得骄傲的儿子,却在三两年的时间里一下子变了个人似的,让她怎么也接受不了。早年的操劳加上一直以来的急火攻心,王李氏竟染上了心绞痛的毛病。找了大夫来看,大夫只说这种慢病需要好好调养,切不可再受刺激及动怒,除此之外,并无特效药医治。 一日,王李氏趁着天早出去买菜。当她回到家中时,只见儿子举着酒坛疯疯癫癫地又唱又跳,架上的书全都堆在院子里,空气中弥漫着菜油的刺鼻味道。只见儿子像着了魔般将堆得小山样的书一把火点燃,火光霎时间把整个院子映得通红。王公子围着这火光,笑得几近癫狂。当邻居们七手八脚帮忙把火扑灭的时候,那些圣贤书已悉数化为灰烬。同样化为灰烬的还有王李氏曾经的一切希望,她只觉得深深失望,失望自己竟教育出如此不成器的儿子来。 据说那日王李氏挥着擀面杖将醉得不成人形的儿子打得半死。从那之后,王公子便从家里搬了出来,住进了学堂里。平日里靠给学堂打杂看门换取住宿费和伙食费。王李氏也因为这件事而大病了一场。好像这之后,王公子便不怎么回家了,回了家母子二人间也好似陌生人般只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气氛别扭的很。但他的酒瘾却是越来越重,三天两头地跑去城中酒肆中蹭酒。看来今天来到北国客栈,许是已在哪喝过一阵子了。 “这王公子看起来斯斯文文,没想到竟是这般胡闹!”孟颜一向心直口快,听说这王公子竟烧了圣贤书气病了母亲,顿时有些愤愤不平起来。 “我看这年轻人倒未必是大恶之人,不过是一直怀才不遇,母亲又要求得太严格,一时想不开做出了混账事罢了。”孟老板一边咬了口苹果,一边不紧不慢地说。 “不好了不好了!王生刚才是不是来过?他现在在哪?王大娘刚才晕倒啦!”就在此时,门外慌慌张张闯进一人来,原来是王公子的邻居李二哥。 大伙忙将李二哥让进了屋,孟颜麻利地给他倒了杯水,等他喘匀了气,才知道刚才王李氏买菜回家,晕倒在了巷子口。 “可那王公子还醉着呐!” “是啊!这可如何是好!” “真是个逆子啊!娘都病成了这样,他居然还…..” 大伙七嘴八舌地数落起王公子的不是来,全然没有注意到刚才还醉得不省人事的当事人此时已经酒醒了大半,正站在众人身后。 “我娘怎么了!”王公子拨开众人,直直地冲到李二哥身前,神情紧张地大声问道。 “快随我回去看看吧!你娘晕倒了!”李二哥不由分说,拉起王公子,就往门外走去。不一会的工夫,二人就消失在了街口。 再说这王公子到家之后,看到附近的邻居们都在自己家的小院里忙活着,有人烧水有人劈柴,见他回来,大伙都默不作声地目送他进屋。王公子就算再迟钝,心下也明白了些什么,于是急急地冲进屋,见老娘躺在榻子上,旁边坐着位大夫,正提笔写着方子。见他进来,大夫先是示意他不要出声,又做了个借一步说话的手势,王公子见状赶忙将他请出了屋,来到一旁的厢房里。 “令堂的病,怕是……”大夫说着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先生,请您一定要治好家母的病啊!求您了!”王公子见郎中先生这副表情,已然明白母亲确已病入膏肓,但心理却仍不愿接受,希望能有回天之术。 “老夫确已尽力了!家母这病早前就有,若是刚发现时能及时调养,病情倒也不能发展得如此快。可惜她一直揣着心病,情绪又经历了几次大起大落。我看她最近舌苔发紫,似有急火攻心之象,想来是有什么特别想不开的事扰乱了心神,使得病情加速恶化。现在再想医治,除非神仙下凡,否则…..但这病要想夺人性命,却也需些时日。这段日子里,多陪陪你娘,别让她最后的日子有遗憾。”先生说着摇摇头,似是不忍再对这年轻人说这些让他绝望的话,“老夫开的方子放在桌子上了,按着方子给你娘抓药调理,能让她少受些苦。”郎中先生说完,回去主屋拿了自己的药箱,就快步离开了。厢房里只剩下目瞪口呆的王公子,似在回味先生刚才的话,又似根本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王公子才走回母亲所在的主屋内,他觉得自己的步子从没有过的沉重,比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挫折都让他难以面对。落榜也好,没酒喝也好,跟即将失去母亲相比,这些事都微不足道不值得一提。此时,王李氏也渐渐苏醒过来。她睁开眼,看到已经很久没见的儿子站在自己面前,心中有顿时欣喜起来。但却还是板着面孔教训儿子说: “你怎么在家里,快回学校温书,马上就要考试了!” 王公子见母亲转醒,想到在不久的将来,自己将不再有这样的机会挨母亲的骂,忍不住悲从心中来,扑通一声跪在母亲床前,嚎啕大哭起来。 “娘!是儿子不孝啊娘!是儿子对不起您!您一定要好起来看到儿子高中!” 王李氏见儿子哭成这般,又看到旁边桌上大夫开的药方,心中已然明白八九分。况且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想来大夫已跟儿子交代了后话。但她刚强了一辈子,什么困难都经历过,现在想到自己行将就木,竟生出一些宽慰解脱之感。只不过儿子尚未高中,也未成家,想是自己已经没有福气看到这些了啊!但如果自己的死能让儿子浪子回头,自己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哭什么!人固有一死,况且为娘的这不还好好活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有哭的力气,倒不如去给娘做些好菜,咱娘俩也好好吃上一顿!”王李氏见儿子这般伤心,开口宽慰道。 “娘想吃什么,儿子这就去给您做!”王公子抹去脸上的泪,跪在母亲榻前,握紧母亲的手,生怕只要一松开,母亲就会离他而去。 “来,王大娘,趁热喝点粥吧!”这时李二哥的媳妇李二嫂端了碗米粥走进屋,送到王李氏跟前。 王李氏端过碗,刚喝了两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等咳停了一看,已吐出许多血来。王公子见此,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王李氏虚弱地倒在榻子上,手不停地摩挲着儿子的脸,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儿啊!娘活了这么大,也算是死而无憾了。娘以前总逼你好好读书,对你要求严格,没想到给了你这么大的压力,让你染上了酗酒的恶习。现在娘没有多少日子了,回头想来,最遗憾的竟不是没看到你高中状元飞黄腾达,而是没有好好关心你,尽到母亲应尽的责任。为娘有愧啊!” “娘!是儿子不争气,没让娘过上好日子,儿子发誓再也不沾丁点酒腥,好好读书,来日一定带着娘衣锦还乡!”王公子见母亲已病成这样仍责备自己,心下更加不忍,也更加懊恼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更恨自己怎么就能染上酒瘾,做出那许多混账事来。于是心中早将自己骂了千百遍,并默默发誓一定要戒了酒,不辜负母亲的殷切希望。 旁人见母子俩冰释前嫌,再不似之前那般剑拔弩张,也都默默松了口气。大伙帮着张罗了饭菜及汤药,也都告辞回家去了。王公子守在母亲床前,与母亲说了许多体己话,王李氏的面色也较之前好了许多。 第二天,王公子就从学堂搬回了家。从这天开始,他不仅戒了酒瘾,还愈加勤奋地读起书来。可惜王李氏还是没经受住病痛的折磨,过了段日子,便驾鹤西归了。王李氏去世这天,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王公子跪在母亲的坟冢前,久久不愿离去。 “娘!别扔下孩儿不管!”王公子只觉母亲化作一缕魂魄渐行渐远,而自己的胸口却像被压了块石头般喘不过气来,脚下也如灌了铅似得不论怎么使劲都挪不动步子。于是情急之下,猛地大喊出口。睁开眼一看,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睡榻上,这榻子也奇怪,竟是张铺在地上的圆形蒲团。王公子此时已惊得满头大汗,环顾四周,并不知道这究竟是哪,刚才经历的那些是真是假,竟也一丝头绪都没有。 “王公子你可算是醒啦!你都昏睡了一下午了!”孟颜端了盆水推门进来,将肩上的白手巾在盆里湿了湿,拧干后递给一脸茫然的王公子。 “请问姑娘,我这是在——” “王公子可真是记性差啊!你在北国客栈啊!你忘记晌午那会来我们这讨酒喝的事了么?亏得我爹还废了那么大的劲才把你搬进来!”孟颜嘴一撇,不满地回道。 王公子使劲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自己好像遇到了往日的同窗,于是多喝了几杯。谁知酒瘾犯了,辞别了同窗后竟觉得喝的不过瘾,路过北国客栈时,恰好看到里面人声鼎沸,就走了进来。可是自己不是被李二哥叫回家了么?娘亲不是晕倒了么?大夫还说——想到此处,王公子只觉心口一阵绞痛,母亲离世时那巨大的悲伤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有如此真切的体会啊!那母亲现在难道—— 想到此处,王公子顾不上此时酒刚醒脑袋里浑浑噩噩地一团糟,从睡着的榻上一下子蹦到地上,挤开站在面前的孟颜,心中万分焦急只想赶快回家确定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个梦而已。于是夺门而出,穿过前堂,也不顾周围人吃惊的目光,一溜烟地奔回了家里。 跑过巷口,李二哥正从井中提水,笑呵呵地喊王生回来啦!跑过邻居刘大婶门前,刘大婶的小孙子还冲他咯咯地笑。终于到了自家门前,王公子猛地站住,呼哧呼哧喘个不停。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论看到什么都要冷静,可是一颗心却碰碰地乱跳,似要从胸口里蹦出来似的。他觉得自己要紧张得晕过去了,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紧张过的时刻。他颤抖着双手,轻轻推开了自家院子的木门。 母亲王李氏正端坐在院子里劈柴火,炤间里传来呲拉兹拉炖菜的声音。母亲许是听到了响动,抬起头来,见到脸涨得通红的儿子,惊讶道:“咦?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见到母亲,王公子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猛得冲到母亲面前,嗵地一声跪下,伏在母亲膝上大哭不止。他曾无数次地想过心中狂喜的感觉,他那会以为自己高中那天,应该就会是这种心情和感觉。然而此刻看到母亲安然无恙地坐在自己面前,想到之前经历过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全都不过是梦一场,他知道此刻才真配得上狂喜二字,甚至更多,多过他这辈子所能经历的任何值得人高兴的大时刻。 “吾儿今日是怎么了?看到为娘的怎么哭成这样?”王李氏见儿子哭泣不止,却又不像是受了委屈或欺负,倒像是喜极而泣,忍不住摸索着儿子的头发问道。 “没、没什么,就是、就是太过想念娘亲!娘亲,儿子往后一定好好读书,不再让娘亲操心了!”王公子抬起脸来看着母亲,似乎在看着一样失而复得的无价之宝。 “原来是想我了!娘正好做了你爱吃的江鱼,今个咱娘俩可得好好吃一顿!”王李氏替儿子擦去脸上的泪痕,觉得儿子今天好像变了个人似得格外懂事。心里的郁结也好似一瞬间化开了。母子二人摆上杯盘碗筷,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暖融融的,就连春寒也似乎消减了些。 一个多月后,正是科举放榜的日子。孟颜蹦蹦跳跳地自门外走进来,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爹!爹!你知道谁高中状元了么?” “我猜你定是要蒙骗我是那王公子吧!”孟老板笑呵呵地把自己的胖身子从柜台后边移出来,走到女儿面前亲昵地刮了下孟颜的鼻子。 “且!我才不那么傻!明知那王公子今年没有参加科举考试还说是他!爹现在连猜谜都不会玩了,可果真是老糊涂了!”孟颜说着朝父亲吐了吐舌头,一闪身挑了张近旁的凳子坐了下来。 “可不是!可惜了我一张好端端的状元榻借他睡了一下午,他居然不去参加考试。真是枉费我一片苦心啊!”孟老板却是不恼,搬了张小凳坐在了女儿旁边。 “爹不是说状元榻遇到有缘人就会为他指出明路么!看那王公子那天的反应,我猜他就是爹口中的有缘人吧!既然这样,他也不算白睡了我们的床,我想爹刚才也不是真抱怨吧!”孟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父亲身后,从后边一把抱住孟老板,撒娇地在父亲脸上亲了一下。 “多大的闺女了也不知害臊!”孟老板佯装发怒道,还不快去给我泡壶好茶,我都坐这等半天了。” “去就去!”孟颜说着,一甩头发去后厨烧水去了。 此时王公子正扶了母亲走过客栈门口,看到孟老板坐在厅子正中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冲里面感激地做了个揖,看得周围行人莫名其妙。但孟老板却知晓这书生心中所想,于是冲他挥挥手,当是收下了这份谢意。 孟颜再出来时见父亲冲着门外傻笑,忍不住向外张望了下。孟老板见状,忙喊女儿泡茶擦桌子上菜,而自己又恢复了一贯的悠哉样。 “又叫我干活!”孟颜嘟嚷一句,但还是麻利的穿上围裙奔后厨去了。 《状元榻》完
cd556666机器人#2 · 2013/7/11
北国客栈之 虎皮毯 农历三月中旬,正是百花齐放,大地回春的好时节。转眼间到了清明,长安城中的百姓都准备了祭祀用的香火酒食,拜祭先人的同时也正好同家人踏青赏春。 这一日,出城的百姓排成了长龙,孟颜也煞有介事地挎了个竹篮,篮子里装了瓜果点心酒水,又在篮子上边盖了个竹风筝,兴高采烈地要去城外游玩一番。 “你走了这店里的生意谁来照看?”孟赫依然一副悠哉的样子,坐在藤椅上慢条斯理地问道。 “这不还有爹爹你么!再说今天过节,谁会来我们这寒酸客栈呆着!”孟颜一边检查篮子里的东西是否带齐了,一边心不在焉地说。 “胡说!我们客栈哪里寒酸了!瞧这木桌,还是我花100文买回来的呢!再说,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孟老板一听女儿说这客栈寒酸,顿时有些不乐意。 “好啦!不寒酸不寒酸,我们客栈比城中心的天地楼还要好!女儿知道爹一向能干,区区一天的生意在爹这还不小菜一碟么!就放我出去玩一会吧!”孟颜见父亲赌气的样子,心中不禁觉得好笑。马上换了一副小女儿情态,摇着父亲的手臂撒起娇来。 “不如这样,你今天看店一天,让为父的出去赏玩一番如何?”孟老板刚刚还板着脸装生气,一眨眼的工夫就患上了副狡诈的面孔,他笑眯眯地看着女儿说,“明天,后天,大后天,我连放你三天假,如何?” “谁稀罕你那三天假!明天、后天、大后天城外又没人,一点也不好玩!还不如待在店里听隔壁的周先生吹牛讲故事!”孟颜一听父亲与自己这般说,小脸一下就拉了下来,嘟着嘴满脸的不愿意,“你愿去哪就去哪吧!反正我是要出去玩的。我走了,不用担心我,中午不回来吃饭了!”孟颜不等父亲有反应,提了篮子抓起风筝,一溜烟地跑出门去不见了。 “哎,这孩子…..”望着女儿消失在人群里,孟老板不禁摇头苦笑起来。到底还是小女孩心性,一看哪热闹,就不管不顾地玩去了。倒是果真扔下我这把老骨头自己看店,这怎么能看顾得过来。 “孟叔叔,小颜姐姐让我今天来帮忙。”孟赫转头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个八九岁的小孩,头顶梳着个角辫,穿一身崭新的红袍子,脸颊肉嘟嘟的像个瓷娃娃。可是以前并没见过,也不知道这孟颜又骗了谁家的孩子来帮她干活。 “你这么小会干活么?难道你不想跟孟颜一样出去玩么?”孟赫蹲在小孩面前,和颜悦色地问道。 “别瞧不起人!我可什么都会做!出去玩那是小孩子才干的事,我可不去!”没想到小孩见孟赫小瞧了他,顿时来了脾气,抄起孟颜丢在桌上的抹布就堂前堂后地干起活来。 孟赫见状,只能苦笑着默许了那孩子胡闹。“也不知道今儿犯了什么邪祟,怎么小孩子的脾气都这么大。”孟赫心里嘀咕着,也不去管那小孩干嘛,从台子上取了壶茶水,又兀自躺到藤椅上晒太阳去了。 不知不觉到了下午,今天果然被孟颜说中,店里没来几个客人。本来这种时候孟赫最是高兴,但今天他却八不能多来几个人好把他救走。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孩也不知是不是孟颜专门找来折腾他的,就见他房前屋后地窜来窜去,一会打碎了厨房里的碗碟,一会又将提水的木桶重重地掼到地上;这还不算,每到有客人来,这孩子就直冲上去问人家要吃啥,人家若是点的少了他便在一旁七嘴八舌地瞎打岔乱推介菜品。结果本来就不多的客人被这个小祖宗吓跑到一个不剩。想来也是这孩子无聊,没人的时候他便围着孟赫前后左右地乱转,直转得孟掌柜晕头转向心慌不已。孟赫正愁该怎么把这孩子打发出去好让自己清静些,没想到孟颜气势汹汹地回来了。 “也不知今天撞得什么邪,一连遇见那个晦气包两次!先是打翻我的点心,然后又扯坏我的风筝!世上竟有这种人!”孟颜一进门,嘴便如连珠炮一般突突突说个不停,听得孟赫目瞪口呆。 “谁这么大本事惹得我闺女生气,让为父的替你去教训他!”孟赫嘴上这么说,眼中却满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也不知哪家的登徒子,偏偏来坏了我的好兴致!姑娘我也不是白招惹的,最后那厮被我推进了湖里,好不容易才爬上来。”孟颜看出父亲眼里的揶揄,但不以为意,心中想的全是那少年掉进湖里时的狼狈样,不由得一阵窃喜。 “谁欺负小颜姐姐了!让我去教训他!”那小孩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偷听父女二人说话,听说孟颜受了欺负,攥紧了小拳头一脸的气愤。 “瓷娃今天在店里表现得可好?”孟颜一见小孩,立马换了笑脸,乐呵呵地捏了捏他粉嘟嘟的脸蛋。 “我今天表现得可好了!倒是孟叔叔,一直躺在椅子上偷懒!”叫瓷娃的小孩边说边用眼角余光瞅了瞅孟赫,看到孟赫盯着自己,也不敢多说,又往孟颜背后躲了躲。 “那姐姐明天就给瓷娃做一身新衣服!”孟颜笑着拍了拍瓷娃的头,以示嘉许,“现在瓷娃该回家去了,否则回去晚了,又该被爷爷骂了。” “小颜姐姐可不许诓我!那我就先回家啦!”瓷娃说着就蹦蹦跳跳出了门去,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了街头。 “你哪找来的小祖宗,这一天可折腾死为父了!”孟赫眼见瓷娃离开,忽的松了口气。顺手从孟颜带回来的篮子里拿出块没吃完的点心放在嘴里。 “他是城外山里土地公公的孙子瓷娃啊!爹你怎么不记得了么?再说是你说我出去玩你自己应付不过来,我才找了瓷娃来帮忙的啊!”孟颜说着套上了围裙,手脚利索地干起活来。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孟赫苦笑着摇摇头,小声嘀咕一句。 到了傍晚,扫墓踏青的人陆陆续续回城,客栈里的生意也渐渐热火起来。到了快宵禁的时候,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孟颜边哼着小调边收拾桌子碗筷准备打烊。正在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这少年着一件皮袄,与这初春的时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黝黑的面庞上生着一双炯炯有神的虎目,鼻梁高挺,整张脸都透着股英气。可惜头发湿漉漉地披散下来,加上那一身笨重的行头,显得说不出的狼狈。 孟颜听见有人进门,回头一看,顿时杏目圆睁,眉头一拧,张口大喝道: “你这小贼!竟这般不知羞耻找上门来!看来今天在湖里吃的教训还不够是吧!” 那少年本来低着头,想是已经十分疲惫。听到孟颜一声断喝,猛然抬头望去,竟是今天在郊外遇见的女孩。不由得怒由心生,本就严肃的脸上竟显出一丝狰狞来。 “快还我父母遗骸!”少年气冲冲地喊道。 “真不知你是不是被湖水泡傻了,你自己父母的遗骸你不好好看顾,倒找到我的头上!我要你父母的遗骸作甚!你倒是给我讲讲这里边的道理!”孟颜听那少年这般说,竟被气得笑了起来。 原来,孟颜今天在郊外正逛得高兴,这少年不知从哪一下冒了出来,拽住孟颜的篮子不让她走,非让她还自己父母的遗骸来。孟颜见他这副打扮,只道是不知哪来的癔病患者,也不去理会,就想换条路继续游玩。谁知这少年不依不饶,竟将孟颜的篮子硬生生拽过来抛到了地上。孟颜也生了气,偏要与这少年好好理论理论。后来少年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竟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狠狠地瞪了孟颜一眼便挤开人群跑开了。孟颜虽心里不痛快,但也明白不能跟心智不健全的人斗气。可是没想到到了下午,孟颜放风筝放得正开心,这少年竟又再次出现了。跟上午一样,少年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句话不说上来就扯断了孟颜手中的风筝线。孟颜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那少年一把就抓住孟颜的手拽着就走,还边走边说什么一定要找到父母云云。等到孟颜回过神来,已被那少年拽着走了十多步。 这次孟颜可真的生气了,她猛得甩开少年的手,再借着力一推,竟把那少年推进了一旁的湖里。只见少年扑腾了很长时间,最后在别人的帮助下才从湖里爬上来。没想到这少年阴魂不散,这会竟追到店里来。 “识相的话最好快走,否则我马上报官抓你!”孟颜隔着满屋子的桌子向少年喊话。 “你们人类的官兵,有什么好怕的!”少年面露鄙夷神色,“快还我父母的遗骸来!否则我砸了你这黑店!” “呵,好大的口气!”孟赫一早便听到楼下有动静,本来不想管,但是听到孟颜那句“报官抓你”,他便有些坐不住了。这个女儿真是越来越不长进,在人间待得久了,怎么也学会报官抓人那一套了! “你是谁?”少年看到孟赫晃荡着肥胖的身躯从楼上挪下来,面露不屑之色。 “我当是何方神圣,原来不过是只还没长大的虎娃娃!”孟赫见这少年的狼狈相,忍不住笑出了声。 “既知本王是谁,还不快快交出我父母的骨骸来!本王也许还会考虑下饶你们不死!”少年听出孟赫话中的讥讽之意,不由有些恼怒。 “你这虎娃娃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难道没人教你要尊敬长辈的么?”孟赫心里觉得有趣,今天这年轻人怎么都这般暴躁?莫不是没给先祖好好上香被先祖怪罪了? “废话少说!先接我两招再说!”少年话音未落,身形已到孟赫面前。裂开嘴,露出尖尖的虎牙,手上的指甲也倏地变长,便真如饿虎扑食那般勇猛和迅速。 这边厢孟赫却毫不在意已到面前的少年,只见他手指往那少年鼻尖轻轻一点,人已后退出数丈。再看那少年,却变成了一只半大的小老虎,张着嘴冲着孟赫直龇牙。 “小颜快去把门锁上!这半夜里可别吓到邻居。今晚宵夜咱爷俩就吃红烧虎肉,爹爹我亲自下厨!明天再去给你做件虎皮马甲,虎骨还能熬成膏药治我这老寒腿!今晚可真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啊!”孟赫手指再一指,少年变作的老虎便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只是眼神还是很凶,恶狠狠地盯着孟赫看。 孟赫也不管他,径自走进厨房,不一会,劈柴烧火的声音便从后院传来。 那少年变作的老虎趴在地上,刚开始眼神还透着凶恶,听到厨房的动静,目光便渐渐黯淡下来。孟颜见了心中不忍,悄悄在那老虎耳边说道:“你别怕,我爹是吓唬你的,他从来不杀生!”说罢手指在老虎嘴上从左往右一划,就见那老虎顿时像被解了封印般,竟能开口说话了。 “今天栽在你们这家黑店里,是我学艺不精怨不得别人!可惜临死也没能找回父母遗骸。是孩儿不孝,望爹娘原谅!”说着这老虎竟吧嗒吧嗒地掉下泪来。孟颜本想质问他说谁黑店,但见他这样,又硬生生地把话吞回了肚子里去。 “你究竟为何总说是我拿了你父母的遗骸?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孟颜闻此,不禁好奇心大起,追着问起来。 “是我闻到的!”老虎下巴贴地,闷声闷气地说。 “闻到的?”孟颜心说你又不是狗,鼻子还真灵。 老虎用打量白痴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孟颜一番,看她正一脸好奇地盯着自己看,心说反正我也快死了,看这丫头虽然咋咋呼呼,但好似心地也不坏。于是便将自己的身世一股脑地讲了出来。 这老虎就叫小虎,家住终南山,父亲是一只白虎,乃是说观台前的守台神兽,颇有仙缘。母亲是山上的一只普通老虎,常年受山中灵气熏陶,慢慢修炼,竟也修成了些气候。数年前二虎偶然相遇,竟十分投缘,遂结为夫妇。不出一年,便生下了小虎。从此一家三口共同生活在这山上,白天恪尽职守守护说观台,夜晚便汲取日月精华加紧修炼。如此无忧无虑,转眼间便过百年。 大 概三年前,山下有一猎户在山中迷了路。当时已是深夜,林中猛兽出没,十分危险。猎户虽有一身武艺护身,但无奈夜黑风高,危机四伏。猎户正在山中惊惶无措的当口,幸被化为人形的老虎夫妇发现,于是带回府穴,暂为居住。第二日,猎户感恩戴德,并发誓此番恩德一定回报。老虎夫妇别无他求,只求猎户保守秘密,不对外人提起他夫妇二人在山中居住一事。哪知猎户回到家中,因为死里逃生一时高兴,就多喝了些酒,一时嘴快,便跟妻子说了自己其实是被山中的神仙所救,又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仙境美景。猎户的妻子本是个有些家世的大小姐,家道中落才不得已嫁了个靠打猎为生的人,心中一直颇为郁闷,对丈夫也是吆三喝四。这婆娘听闻山中奇景,一时起了歹心,竟教唆丈夫去害了山中人的性命,将山中美宅据为己有,以后便可过上神仙般的生活。猎户一听要去害人,本来不同意。哪知妻子忽然对自己低眉顺目,言语温柔,并保证说只要住上山中豪宅,以后便对丈夫言听计从。猎户在家一直看妻子脸色,很有些妻管严,此次见妻子这般听话,便也起了坏心。 过了几日,猎户带上美酒野物,一路寻找,竟又寻了上来。一见老虎夫妇,便三拜九叩说些感恩的话。老虎夫妇不知人类狡诈,见他如此重情义专程上山来拜谢,便请了他入宅,好酒好菜地招待。是夜,猎户便住了下来。老虎夫妇安顿好他以后,便进山修炼去了。 这猎户自是知道这对夫妇不是普通人,便悄悄尾随。一路跟随他二人到了山顶,眼见他们盘腿打坐在一块光洁如玉的平台上,对着月亮呼吸吐纳。猎户悄悄拿起随身携带的弓箭,一箭便射在了白虎后心上。修行时最忌被人偷袭,放在平日,这般小伎俩根本伤不到白虎分毫。可惜此夜正是修炼的关键期,箭上又啐了剧毒,白虎被正中要害,想是神仙下凡也无济于事了。母虎见丈夫深受重创,一时杀心大起,化为原型便扑猎户而来。猎户也没想到这夫妻二人竟是老虎所变,吓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不停磕头讨饶,说自己是被鬼迷了心窍,请大仙饶命云云。母虎眼见丈夫被贼人所害,此仇怎能不报。她将仇人押到丈夫身边,想给夫君一个交代。但却见奄奄一息的丈夫眼中满是悲悯,冲她轻轻地摇头。母虎与丈夫心有灵犀,她知道丈夫身为守台神兽,是见不得杀人的;她也明白丈夫是怕她开了杀戒,以后不论怎么修炼,也没法位列仙班。母虎心中有说不出的愤懑,但最终也没违背丈夫遗愿,终是放了那猎户一条生路。 母虎带着儿子将丈夫的遗骸藏入能保尸身不腐的深山冰洞,从此终日对着丈夫的尸骸以泪洗面。过了两年,竟郁郁而终了。母虎临死前特意交代儿子,以后断不可轻易相信人类,也不要下山,自己好好修行。小虎听从母亲遗言,将父母尸身放在一起,自己便在洞口住下了。 哪知大概一个月前,小虎从外边回来,一到家便闻到一股生人的气息。跑到洞中一看,父母的骸骨竟不见了。小虎内心焦急,便寻着气味一路寻找,才在今天找到了北国客栈。 “可是我真的没去过什么冰洞啊!也没见过你爹娘的遗骨!”孟颜见老虎这么笃信她就是坏人,赶紧为自己辩白,“再说,那么大两只老虎,我怎么搬得动!” “我的鼻子不会骗我的!”老虎固执地坚持着。 “快快,小颜快把他绑了送到后院去,为父的已经烧好了开水,就等下锅了!”此时孟赫从后厨走了出来,身上系了条麻布围裙,把他圆滚滚的腰身衬得更圆。 “爹,你不会真的要吃他吧?”孟颜睁圆了眼,瞪着父亲说道。 “什么真的假的,是这小子自己送上门来的!刚才不还口口声声骂我们黑店么!黑店就要有个黑店的样子嘛!”孟赫笑眯眯地看向老虎,完全无视孟颜的吃惊。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你将我父母遗骸送回山上。”老虎倒也不惧,扬着张虎脸说道。 “别着急,我这就成全了你!”孟赫手一挥,只见一团白雾倏地出现在老虎头顶。不多时,刚才还生龙活虎的老虎竟呼呼睡去。 “爹,你这是做什么?”孟颜见父亲并没要了老虎性命,只是让他沉沉睡去,便好奇地问起来。 “没听人都说我们是小偷了么?要就这么杀了这小子,只怕我们这北国客栈真就要被大伙认作黑店了。再说这小虎是白虎之后,也算半个神兽。他父母死得本就冤枉,现在又不知被谁偷去了骨骸。这孩子也当真可怜的紧呢!”孟赫从身上解下围裙,居然开始唉声叹气。 “那爹是要帮他喽?”孟颜见父亲心软了,赶忙捏肩捶背搬凳子讨好孟赫, “为什么他总说是我偷的?我都没去过终南山啊!” “一定是你带了不干净的东西回来。”孟赫忽然正色道。 “咦?我怎么没感觉呢?再说,谁偷那老虎的尸身做什么!” “傻丫头,老虎尸体是没用,但上边的虎皮值钱啊!尤其还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白虎皮。”孟赫喝一口茶水,解释给孟颜听。 “我懂啦!一定是有人误闯了放尸骸的冰洞,看到两只死去的老虎,于是起了歹心,想把虎皮拿出去卖钱。”孟颜分析道,“可是正常人怎么可能把那么大只的老虎毫无痕迹地偷走呢?” “要是让老虎自己走,不就有可能了么!”孟赫一语点破孟颜的疑惑。 “自己走?算了算了,说了我也不懂,还是先想办法帮他找到双亲的骸骨吧!”孟颜越说越糊涂,索性不去想。 “那就得靠这老虎自己了!”孟赫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昏睡的小老虎。 小虎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坪上。这里他认得,正是小时候经常去玩的那片山坡,离埋葬父母的冰洞并不远。可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到了个叫北国客栈的地方啊,怎么一下子又到了这?小虎这边心中正疑惑,那边便听见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小虎一闪身躲进了深草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次可是知府大人亲自交代的,说只要我们能进献两张虎皮,以后升官发财便有了着落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小虎偷眼望去,是个大概四十多岁的捕快,膀大腰圆,一脸的横肉。 “大哥您放心!也请知府大人放一百个心!我曾经亲眼见过这山中的老虎,还有一只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白虎。这白虎有个儿子,要是把这家伙弄到手,知府大人一定喜欢!”说话的人声音谄媚,小虎一听就知道是那个曾经恩将仇报的猎户,他恨不能立即冲出去杀了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这次有道长帮忙,谅那母虎和小虎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捕快说道。 “贫道不过是不愿见这山中猛虎伤人,想为周围的百姓做点贡献罢了!”说话的是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人,细长的身子,细长的脸,整个人像跟竹竿一样戳在那。 “道长果然宅心仁厚!”捕快呵呵一笑,脸上的肥肉都跟着动了动。 三人说着话便来到小虎面前。小虎竖着耳朵仔细听着,想看看他们究竟有什么阴谋。没想到三人中竟无一人察觉到草丛里藏着个活物,谈话间便越走越远了。小虎瞧瞧地尾随着,想看准时机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没想到走着走着,竟到了冰洞口。 “这里寒气逼人,附近必有不凡之地。”道士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手指不停地变换着捏诀,口中念念有词。只见他四面八方看了一圈,最后瞅准了洞口的位置,扒开挡在洞口的杂草,竟一头钻了进去。随行的两人虽是莫名其妙,但也不好说什么,也跟着钻了进去。 小虎在远处观望着,心想这猎户果然不是个好东西,恩将仇报害死了父亲母亲,转眼间竟又要来害我。我就守在这,等你们三个一出来,我准叫你们这三个歹人吃不了兜着走!小虎轻手轻脚地挪到洞口,准备给里面的三人来个瓮中捉鳖,却没想到过了片刻,他竟看到一白一黄两只老虎从洞中走了出来。仔细看去,这不正是已经过世了的双亲么! 只见白虎和母虎目光呆滞,四肢僵直,额上贴着符,正一步一步从洞口走出来,好似活了一般!小虎呆愣在原地正不知所措,就见那个道士跟在两只老虎屁股后边走出了洞口,手中拿了件法器摇来晃去,似在驱赶老虎前进。道士后边跟着捕快和猎户,脸上全都是欣喜若狂的表情。小虎惊愕间忽然明白,他们才是偷去父母遗骸的元凶啊!一时间悲愤异常,长啸一声便冲这三人扑来。可奇怪的是他竟如一股空气般从三人身上一穿而过,三人也好似并不知道他的存在。小虎这才发现自己竟像一缕魂魄一样轻飘飘地没有重量。 报仇不成,小虎便紧紧跟着三人,看他们究竟将父母偷去了哪。只见这三人径直下了山,进了一所破烂的茅草屋内,猎户和捕快磨刀霍霍,竟将两只老虎皮生生剥了下来。只可怜小虎眼睁睁看着父母尸身受辱,却没法报仇,心中自是有无限悲愤,只想着终有一天定要将这三人碎尸万段。 “这两只老虎死去多日,尸身却如此新鲜,想必那山洞必是个不俗之地。要是呈报给知府大人,大人一定会对我们重重有赏!”那捕快捧着两张新鲜虎皮,满面的红光,说话时唾沫横飞,仿佛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这母虎当时还要吃我,现在却被我扒了皮,想想真是痛快!”猎户提起当日差点命丧虎口之事,面上表情狰狞,“今天我就要吃这虎肉,喝这虎血,一报当日的仇!” 那道士没说话,坐在一旁似是盘算着什么。当晚二人便住在了这屋子里。第二天,又带着虎皮虎骨进了城,献给了知府大人。捕快和猎户又禀报了山中有奇绝洞府,尸身入而常年不腐。知府一高兴,赏了二人很多银钱。那道士只进了一会府衙,便匆匆告别离去了。许是那知府也赏了他不少好处。 知府大人命人连夜将两张虎皮做成毯子,原是要进献给当朝宰相做寿礼。虎皮毯被送往京城,不日便到了相府中。宰相十分喜欢这毯子,当即允了要升知府的官。 小虎知道自己现在不过是一缕看不见摸不着的魂魄,便天天依附在在虎皮毯上掉眼泪,并默默发誓终有一天会为父母报仇。这一日,小虎又坐在毯上发呆,忽然觉得脑袋昏沉沉的。迷迷糊糊中,只觉一阵风将自己吹了起来,再睁眼一看,这不是北国客栈吗!自己正趴在那天被制服的地方,姓孟的父女俩正坐在一旁盯着自己看呢! “难道刚才是做梦?”小虎小声嘀咕。 “是梦也不是梦,但是好像有人已经找到父母的骨骸了呦!”孟赫恢复了他笑眯眯的表情,“小颜也该洗脱嫌疑了吧!” 小虎看着莫名其妙的孟赫,忽然一下明白了什么:“多谢恩公!您的恩德我铭记在心,等到父母大仇得报,必会回来报恩!” “报仇什么的么,自然是要做的。但既然说到了报恩,我看你孤苦伶仃一个孩子家,出去了难免被人欺负。我这店里正好缺个跑堂的伙计,我也就不计前嫌暂且收留了你。我知道你必也是这么想的,以后勤快点,我倒也不会为难你的。如此看来,你倒好像又欠了我个人情啊!”孟赫摸着肚子哈哈大笑,一脸的奸计得逞后的表情,还不等小虎有反应,便往后厨走去,“忘记说了,你要想走也行,但为了帮你找父母我可是下了血本,具体账单都在小颜那,把钱都赔给我你也就可以走人啦!哈哈哈哈哈!” 小虎一脸错愕地看向孟颜,孟颜被他盯得有些发窘,心虚地说了声看什么看,就上楼休息去了。只留小虎在大堂里目瞪口呆。 过了几天,宰相府里忽然传出消息,说是宰相大人连着做了半个多月的噩梦,梦中有一白一黄两只猛虎,整夜地追着宰相喊“还我命来”。宰相大人睡不好吃不下,连早朝都没有精神上。有几次还差点误了国事。皇上一怒之下,称宰相年岁已大,是该告老还乡了,趁机夺了宰相实权,只给了个有名无实的官位坐着。那位进献虎皮的知府大人,也因为这件事而被迁怒,发配到边关做官去了。 还有消息称,知府手下的一名捕快,因为进言说有什么神仙洞能长生不老,结果朝廷派了几批人都没寻到,被一怒之下免了职。这捕快心里不痛快,和当初一起寻洞的猎户喝了些酒又上山去找仙洞,结果二人均失足摔下悬崖,跌得粉身碎骨。 这天刚打烊,那胖乎乎的瓷娃来了店里。手里拿着个大包袱,一进门就嚷嚷着讨酸梅汁喝。 “小颜姐姐,你要的东西瓷娃给你带来了!” “就知道瓷娃有本事!”孟颜接过包裹,又把店门锁好。喊来小虎。打开包裹一看,竟是那黄白两色的虎皮毯。 小虎见到毯子,当即泪如雨下,跪在毯子前直说父母的仇终于得报了。孟赫立在一旁,笑眯眯地打量这一切。忽然觉得肩上一沉,那瓷娃不知什么时候竟爬上了他的肩膀。直问他立了那么大的功有什么报酬。最后孟赫被他缠得实在受不了,终于答应以后瓷娃可以随时来店里帮忙。 这一日小虎出去买菜了,店里只剩父女二人。孟赫忍不住好奇问孟颜,瓷娃是怎么把虎皮毯弄来的。 “我去求了土地爷爷,让他给宰相大人托了个梦,说是只要将虎皮毯包好了埋在土地庙里的桃树下,噩梦就会不攻自破。宰相八不能快点把毯子送走,第二天一醒来便命人照做了。”孟颜边飞快地擦桌子边说。 “我说你这丫头啊!办事情这不挺明白的么?可是怎么就能被人钻了空子利用到了呢?”孟赫敲了女儿脑瓜一记,说道。 “我哪知道那个道士能那么狡猾,居然趁我不注意把余下的小块虎皮偷放进我篮子里!”孟颜提起这事便一脸气愤,“不过幸亏他这么做了,否则小虎可能到现在也找不到他父母的遗骸。” “是啊,也多亏了那小块虎皮,我才能帮小虎织了那个还原梦。他要是把虎皮放到别人篮子里,小虎这个愣头青说不准还要去纠缠多少人。”孟赫往椅子上一躺,拿起茶杯喝起水来。 “是啊!要不你也没机会白白捡个伙计回来!”孟颜笑着对父亲说。 《虎皮毯》完
cd556666机器人#3 · 2013/7/11
北国客栈之 《鸳鸯枕》 时值五月,正是百花盛开的好时节。春日里,长安城的大姑娘小媳妇也都乐得打扮起来,配上城中的花团锦簇,当真是风光旖旎叫人心醉。 这一日太阳刚升起不久,北国客栈如往常一样开门营业。却不想刚解了门锁,就听门前的街道上人声鼎沸,倒比过节还要热闹上几分。孟颜好奇,站到门口一看,只见满大街的姑娘,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都往城门口的方向去,似乎那有什么别处没有的好东西。孟颜拉住路人一问,原是守军在西南边境大获全胜,带兵出战的崔震崔将军今日将凯旋归朝。 说到这崔将军,孟颜倒是有些印象。他是开国元勋崔国公的嫡孙,自小便被当做当朝皇上的贴身陪读养在皇宫里。17岁时带兵出征,十多年来从没吃过败仗。据说这崔将军身姿挺拔,英武非凡,颇有神将之风。且三十多岁还未婚娶,长安城中的世家小姐都挤破了脑袋想做崔家的媳妇。今日他回朝,想是这满大街的莺莺燕燕,都是奔着一睹君容去的吧! “怎么,小颜难道也想去看那崔将军?”孟赫着一身绿色的缎子长袍,自楼上下来。见孟颜翘着脚直往城门那边望,忍不住揶揄两句。 “才没有!我不过是好奇罢了,我看那崔将军,还没小虎好看呢!”孟颜被父亲开了玩笑,脸上挂不住,忙将话题岔开。 一旁收拾桌椅的小虎听了孟颜这话,脸上居然一红。但这情形只匆匆一瞬,孟家父女倒也没发现。可小虎却觉得有些心虚,偷眼瞧他二人,见孟颜还是心不在焉地直往门外看,孟赫在厅子里晃晃悠悠地踱着步,这才放了心。 不一会,就听门外的吵嚷声越来越大,想是那崔将军已经进了城。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只见城门方向涌过来好多人,孟颜出门一瞧,崔将军的队伍正往这边来了呢!孟颜立在门口瞧着,只见那崔将军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穿一身金线绣花的黑衣,身姿挺拔,不停向围观百姓轻轻颔首微笑,果然很有涵养,且气度非凡。只是孟颜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崔将军的眉心,怎么会有团黑气呢? “我看这英武非凡的大将军,最近怕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不知何时孟赫已踱到了门口,看着越走越近的车队说道。 “咦?爹你不是说习武之人煞气重,妖鬼一般不会纠缠他们的吗?”孟颜见父亲这么说,不禁好奇心大起。 “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但如果是执念太重的妖鬼…..”孟赫若有所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呀!那如果崔将军被妖鬼害死了,国家岂不是又折了个栋梁?”孟颜听着睁圆了眼睛,惊讶地问道。 “我看是你又少了个仰慕的对象才是吧?”孟赫见她这般,忍不住又开起了女儿的玩笑。 “我才没有!我这是想着国计民生,才不像爹说的那么肤浅!”孟颜为了掩饰尴尬,忙不迭地擦桌子。 孟赫也没点破女儿的窘态,自顾自地踱回店里去了。 这几日店里食客讨论的话题,全都跟崔将军有关。听说这崔将军自小便与当今圣上一起长大,本就情同手足,这次又打退了吐蕃的入侵,立下大功,皇上龙颜大悦,自是封官鬻爵,大加赏赐。还有人说崔将军其实是天将下凡,每次出征都有神仙相助,所以才能屡立战功而不败。孟赫每每听到大伙讨论,都是只笑不语,任由大家以讹传讹。 这一日外面阴雨绵绵,自前夜便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可客栈的生意却格外红火。 “你们听说了没有?据说皇上要将长庭公主许配给崔将军,但却被崔将军本人给拒绝了!”说话的人外号瘦皮猴,是十里八街有名的“万事通”,不论什么消息,他都能给打听来。 “什么?长庭公主?那可是当今太后的心头肉啊!太后她老人家舍得让她出嫁了?”一旁的食客听瘦皮猴这么说,吃惊得直咂嘴。 “你懂什么!太后一直没让公主出嫁,就是等这崔将军呢!别看长庭公主一直住在宫里头,但她对崔将军可是早就芳心暗许了的!这次崔将军又立了大功,太后自然就着这个由头把公主许配给他。不仅圆了长庭公主的心愿,也算是对崔将军的嘉奖了!”瘦皮猴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说。 “也是。这崔国公虽然是三朝元老,但与皇上毕竟没有姻亲血缘关系。这次崔将军能与公主完婚,崔国府的势力自然又进了一层。”一名食客讪讪地摇摇头,似是羡慕好事都让崔国公一家摊上了。 “可不是!这本是个万事大吉的事儿,可那崔将军不知中了什么邪,不惜得罪皇上太后也不要这门婚事。气的崔国公在家一直跳脚!”瘦皮猴忽然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据说是因为崔将军从外边带了个女人回来呢!听说这女人啊……” “说这话,也不怕被存了坏心的人听去,到官府那告你个妄言的罪!”孟赫笑呵呵地端着盘菜送了过来,打断了瘦皮猴的话。 “呦!孟掌柜今天怎么亲自上菜了!莫不是小颜这孩子又偷懒了不成?”瘦皮猴见是孟赫,也不避讳,嬉皮笑脸地开着玩笑,“我人微言轻又没得罪过谁,哪会有什么人跑去告我!” “我看你这张嘴啊,早晚得闯下祸!”孟赫仍旧是笑呵呵地表情,半开玩笑地说道。 “哪能哪能!来孟掌柜店里吃饭的都是乡亲朋友,不会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的。”瘦皮猴嘴上这么说,但也知趣地不再讲崔家的事。 “老板,听说你这能做青团子,我想….”门外一位女子的声音响起,吵吵嚷嚷的店里立马安静了下来。这声音清亮却不失甜腻,彷如天籁般让听到的人心醉不已。 大伙不由自主地朝这声音的主人看去,只见门口立着个20岁上下的姑娘,看打扮不似汉人,倒有些像西南边的滇国人。只见这姑娘一身的灰蓝色亚麻裙子,上边绣着五色花;头发被梳成若干条辫子,头饰全部由白银制成。再看这姑娘的长相,一张鹅蛋脸上生了双杏目,鼻梁挺直,一张樱桃小口,本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可惜她的右边脸颊,自眼角到嘴边,竟横着条触目惊心的刀疤! 客栈里的食客们不禁开始窃窃私语,小声议论。孟颜怕大伙的反应伤害到姑娘,忙将她请进店里,温声戏气地跟她说话,好转移她的注意力。没想到这姑娘竟毫不在意别人的评价,跟孟颜说了想要的菜品,面上竟无一丝的自卑,目光一直柔和又坚定。孟颜见她这般,虽有些吃惊,但也放下了心,跑去后厨喊菜去了。 这姑娘径自走到厅中的一张二人小桌前坐下,神情始终不卑不亢。见孟赫正捧着茶杯喝茶,开口言道:“老板喝的可是我们滇国特产的普洱?” “看来姑娘也是懂茶之人,正是普洱不错了。”孟赫见她主动搭话,倒也不吃惊。取过个干净茶杯,又用开水涮了涮,自茶壶中倒了些茶水,递到这姑娘面前,“姑娘可愿意一尝?” 那女子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只觉一股芳香自唇间直通心肺,当真的惬意无比。 “真是好茶!看来老板也是性情中人,小女子身无长物,这包自滇国带来的依兰香请老板收下,就当我答谢老板请我喝茶的回赠之物好了。”那女子一开口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往这边看过来。只见她从随身带着的小包里掏出一个锦囊,锦囊一现,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淡雅的花香,让人忍不住伸着鼻子闻了又闻。 “姑娘可真是个豪爽之人。一杯茶水哪能抵得过这上好的香料值钱。但既然姑娘开口,在下自当收下便是了。”孟赫也不推辞,顺手接过锦囊,便塞进了袖子里。 “姑娘,你的青团子做好了。”孟颜从后厨出来,手里提着个食盒,对这女子说道。 “叫我无恙好了。”女子自孟颜手中接过食盒,又转向孟赫,“不知老板贵姓,无恙想与老板交个朋友。” “姑娘抬举了。在下孟赫,这是我女儿孟颜。”孟赫笑呵呵地向女子介绍。 “那小女子先行告辞了,择日再来拜访孟老板。”叫无恙的女子提了食盒,又向孟赫做了个揖,便出门离去了。 “还真是个奇怪的妖精呢!”孟赫望着那姑娘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这天傍晚,因为一直下雨,孟颜便早早关了店门准备休息。这边门刚关好,就听后院传来小虎的一声暴喝: “你这妖精!光天化日的居然私闯民宅,信不信我报官抓你!” 孟颜一个箭步冲到了后院,心说这只死老虎怎么这般没出息,再说报官抓妖精,也真亏他想得出来,却完全忘记了前些日子自己也说过同样的话。到了后院,只见那个叫无恙的女子站在院子中央,正无可奈何地对着只张牙舞爪的半大老虎苦笑。 “怎么是你?”孟颜挡在小虎和无恙中间,生怕二人在这院子里斗起来。 “无恙此番前来叨扰,是想求见孟大人。”那女子眉目低垂,彬彬有礼道。 “孟大人?难道是我爹不成?”孟颜心中疑惑,还从没有人称呼过父亲为大人。 “是谁要找我啊?”孟赫摇晃着胖胖的身躯,自前厅走了过来,“原来是无恙姑娘!不知姑娘此次来访,有何贵干啊?” “孟大人既知小女身份,无恙也不拐弯抹角了。无恙是为了崔震崔将军之事而来。”女子见到孟赫,竟学着中原女子的礼仪拜了一拜。 “你既然为了崔将军而来,便应该知道人妖不同路,你纠缠在他身边,只会让他精元散尽,性命不保!”孟赫忽的收了一贯的微笑表情,正色道。 “孟大人明鉴。小女虽一直伴在将军身边,但将军面上的黑气,并不由小女造成。若不是小女一直用自己的精元为将军治疗,将军此刻只怕早已病入膏肓了。”叫无恙的女子解释说。 “不是你?那就奇怪了!这崔将军乃一代贤将,若不是身边的物事做媒介,一般的妖鬼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况且你的灵气一直伴他左右,守规矩的小妖都该明白这个道理的啊!莫非….”孟赫忽的恍然大悟,“莫非这崔将军,早已身患绝症了?” “孟大人猜得不错。崔将军罹患恶疾多年,现已朝不保夕。无恙只有一直用自己的灵力为他续命。” “那他可知道你做的这些?” “将军心知自己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同意我为他耗费精元。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于是便每夜硬将灵力塞给他。将军为了这事,差点将我的元神送走。可我力劝将军,说前线不可一日无将领,若他因疾而亡,众将士将乱了方寸,最终必将战败。将军不愿看到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落入敌手,更不愿看到边关百姓被吐蕃奴役,于是便默许了我的做法。可是此次战争胜利,将军班师回朝,却无论如何都不愿再接受我的帮助。”无恙说着这些,目光有些黯然。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孟赫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不知她能提出何种请求。 “我想请孟大人帮我把将军困在梦里12个时辰,好让我为将军续命!”女子说。 “12个时辰?你该不会是想牺牲自己而让这崔震活下去吧?”孟赫听闻女子这么说,吃了一惊。 “果然瞒不过孟大人。小女子本就是个玉枕化作的妖精,全蒙将军搭救,才从那暗无天日的古墓里出来。将军得知我的身份之后,竟没嫌弃我,还把我带在身边,拿我当朋友。将军的恩情,哪怕让我灰飞烟灭我也报答不完。现在我只是牺牲精元救他,并无什么不妥。”女子说到这里,语调明显高了几度。 “可是凡人的命都在阎王那记着呢,你帮他续了这么久的命,已经是触犯了天条违背了规律。就算你将精元都给了他,他也未必能活的下去吧!”孟赫道出自己的疑惑。 “大人有所不知,小女之前闯过一次阴曹地府,偷看了阎王的生死簿。上边记载将军本应活到88岁,谁知在他20岁那年因为救过一只得罪了神仙的狼妖,那位小心眼的神仙便仗着与阎王的关系,逼着陆判改了生死簿。那陆判不敢拒绝,但也怕一旦哪日天庭追究起来自己脱不了干系,于是在生死簿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记了个清清楚楚,又恰被我全都看见了。所以现在就算我为将军续命,也不算是坏了规矩。”无恙说道。 “可是…”孟赫还有稍许犹豫。 “大人!小女自知自己不过是寻常妖精,入不了大人法眼。但念在崔将军是国之栋梁,若他活着定能保边疆平安的份上,请大人答应了小女的请求!”无恙说着不禁激动起来。 “你不会后悔?”孟赫问道。 “只要能救将军,小女定不后悔!”无恙这几个字说的字字铿锵,且面上表情决绝。 “既然这样,那三天以后,你带崔震来这里见我吧!”孟赫见她主意已决,轻叹了口气,答应了她的请求。 “谢大人恩德!”无恙见孟赫答应,猛地跪倒在地,向他行了个大礼。待屋内众人回过神来,她已消失不见了。 转眼间三天已过。这日下午客栈没什么客人,小虎化作原型在后院晒太阳,孟颜则和父亲呆在前厅。 “爹,你该不会真的要帮那无恙给崔将军续命吧?”孟颜发了会呆之后,猛得回过神来,开口问道。 “不帮又能怎么办,这丫头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精魅,就算我不帮,她也会去找别人。那崔将军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那无恙心下必是十分焦急。如若这时被歹人钻了空子,借着帮她的名义骗取了她的精元,到时就算我想帮,怕也是没办法了!”孟赫苦笑着叹了口气。 “那岂不是害了无恙的性命么?”孟颜仍然不愿相信父亲愿意那么做。 “伤一命又救一命,也算是功过相抵了吧!况且人世间黑黑白白,是是非非,又怎能全都分清呢!只要她自己愿意,这便也不算什么大错了吧!”孟赫说着表情凝重起来。 “哎,可怜的无恙…..”孟颜见父亲这般,自知他心中也当有无限惆怅,便也不再说下去,又自顾自地发起了呆。 “老板,怎么大下午的不招呼客人,倒在店里发起了呆!”清脆的声音响起,让人忍不住去看说话的人。正是无恙无疑了。 “客官想吃点什么,我这就叫厨房做去!”孟赫见无恙身边跟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正是那崔震崔将军。一瞬间便收了刚才那长吁短叹的神情,换了平日里笑呵呵的表情,走上前来招呼着。 “要一碟青团子,再来一壶好酒,其他有什么招牌菜,只管上来便是了。”那崔将军见到孟赫,开口言道。声音洪亮,但明显让人听出有些中气不足。 “二位稍等,菜一会就好!”孟赫仍旧是那温吞的笑脸,可在转过身去的一刹那,面上便又挂上了凝重。 不消片刻,菜便上齐了。崔震与无恙坐在大厅一角,周围用屏风围了,外边的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那小小的角落里不时传来笑声,想是二人喝酒聊天,不胜快乐呢。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无恙自屏风里走出,肩上扶着醉醺醺的崔将军。 “把他扶到二楼客房。”孟赫边说边上了楼。 客房里,崔震正躺在床上酣睡。一旁立着孟赫、无恙、孟颜和小虎。 “小颜,你去把店门关了。小虎,你在门外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孟赫吩咐了二人之后,又转向无恙一边,“你,准备好了么?” “大人,可以开始了。无恙绝不后悔!”女子决绝地回答。 “那便也只有如此了。”孟赫轻叹一声,旋即手中捏诀,只见屋中霎时白雾四起,由淡变浓,渐渐的整个屋子都笼罩在雾海里,伸手不见五指。到了最后,时间仿佛都停滞在了这无边的白色中。 崔震恍惚间醒来,但见自己正置身于大漠之中,四周狂风呼啸,白雪皑皑,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被积雪覆盖的土地。不知为何,虽身处在这寒冷的天地间,他竟感受不到一丝寒冷。 忽闻远处一声狼啸,随之而来的是车马行军的喧嚣声。崔震闪身躲到一旁的石头后面,从头顶的缝隙处偷眼往外瞧着。只见一支三四十人的军队自远处浩浩荡荡驶来,顶着这漠北的风雪,走得甚是艰难。不知为何,崔震总觉得这场景似是在哪见过,甚是熟悉。待到队伍走近,崔震找了处藏身的雪窝,便打量起这队伍来。 咦?前边开路的不是自己的心腹赵副将么?在他一旁骑在马上的人…..那不是年轻时的自己么?! 崔震一惊,再一合计,这好像是几年前,自己镇守漠北时,带兵巡查边境时的情景呢!怪不得刚才会觉得熟悉。可是….自己又怎么会回到当年了呢? “将军,离最近的村镇大概还有十几里路。这雪下得这么大,再不抓紧赶路,天黑之前我们怕是到不了了。”赵副将皱着眉,望着铺天盖地的大雪说道。 “赵大哥说的有道理。先派人骑马去前边探探路吧!兄弟们走了一整天,又遇上这天杀的天气,别到了城里却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年轻的崔震对他身旁的赵副将说出了自己的安排,“你我下马步行,让体弱的士兵骑我们的马,告诉大伙互相帮衬着点,也好加快我们前进的速度。” “末将这就去办!”赵副将得了令,自去安排人手前去探路了。 队伍在狂风暴雪中缓慢地行进着,多亏了这些兵士都是平日里训练有素的精锐,否则如此恶劣的天气,不知要有多少人倒下去。一边旁观的崔震发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不费什么力气便能跟上队伍。于是他悄悄得尾随着,想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忽然间,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年轻崔震好似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扒开脚下厚厚的积雪,面上一惊,然后赶紧弯下腰去。等到他直起身来,大伙这才看个真切——崔将军手上扶着的,竟是个昏迷了的姑娘! 这姑娘着一身亚麻布的蓝色衣裙,裙子上绣着五色花,头上戴着各色银饰,右边脸颊自眼角到唇边,横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看她整个面庞毫无血色,身体僵直,想是已在此昏迷多时了。年轻崔震用手指在她鼻子前探了探,见还有微弱的鼻息,忙将身上穿着的裘皮大氅解下来将姑娘包裹住,又将她扶上马,喊了办事利落的亲信,快马加鞭地将这姑娘往前方的城镇送去了。旁观的崔震记起来了,这正是他第一次遇见无恙时的场景。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一行人马终于进了城。先前来探路的士兵已经安排好了客栈,大伙吃饱喝足之后,便各自回屋休息了。 “将军,救回来的姑娘已请大夫把过脉,说是在雪中躺了太久,怕是伤了元气,所以会暂时昏迷着。但只要按着方子吃药,再好生休养一段时间,便会好了。”赵副将见众人均已安顿好,便来向崔震复命。 “辛苦赵大哥了!”年轻的崔震听闻那姑娘已没大碍,很是高兴。 “可是…”赵副将稍作犹豫,接着说道,“大夫特意嘱咐,在她没醒之前,需要有人不离左右的照顾。可我们这全是大男人,恐怕….” “这样….”崔震稍一寻思,“反正这阶段的巡查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在此耽搁几天也不碍事。明天一早,便差人请个老妈子来专门照顾这姑娘。等她醒来,一切安置妥当,我们便回驻地去。今晚,我在她门口守着便是了!” 当夜,年轻的崔将军便在姑娘房门口搭了铺盖睡下了。到了半夜,他恍惚间听到屋内有响动,便瞬间清醒过来。自在雪地里发现这姑娘开始,崔震便留了心眼。一个年轻女子,晕倒在荒无人烟的大漠里,不是被人陷害,便是被仇人追杀。保不准那歹人发现了她的踪迹,趁着月黑风高要来杀人灭口呢!崔震将耳朵贴在房门上,只听得里面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声,似是有人自窗外翻了进来。忽的,只听得里边乓的一声闷响,似是有谁不小心踢到了桌腿。崔震心道一声不妙!提起身侧的宝剑一把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崔震猜的果然不假,那姑娘还在床上昏睡着,床边站着个穿斗篷的老太婆。这老太婆矮小精瘦,一张尖脸上颧骨高耸,两只眼睛如灯泡般向外鼓着,大大的鹰钩鼻占去了几乎半张脸的位置。老太婆手中握着根一人多高的实木拐杖,跟她矮小的身材形成强烈对比。 “来者何人!?”年轻崔震手握宝剑,剑尖直指对方。 “凡夫俗子,也敢来管老夫的闲事!”老太婆见崔震这般架势,面露鄙夷神色,“先接婆婆我几招吧!” 崔震没想到这老太婆看起来年纪很大,动作却能如此迅捷。一眨眼的工夫,那手杖已到了面前。崔震不敢怠慢,右手将宝剑一横,硬是接了那老太婆一杖。老太婆见一招不行,立马换了招式。但见她身子一弓,手杖便如条毒蛇般向崔震脚下袭来。崔震习武多年,自是知道这一招的歹毒。于是身体一跃,起跳的同时双手握剑,大喝一声,将宝剑照那老太婆后脑劈将下来。崔震用的是当年先皇赏赐的尚方宝剑,此剑随军征战多年,斩杀过不少妖魔鬼怪,故剑气异常凛冽。这一劈又是全力压下,只见宝剑似有千钧之势,势如破竹般照那老太婆便来了! 那老太婆只觉背上寒气逼人,转头一瞧,见崔震睚眦欲裂,宝剑已近在眼前! 只听呼的一声响,那老太婆竟化成一缕黑烟,在屋中盘旋了一圈后,从窗口逃走了! 崔震只道那老太婆不是什么良善角色,却没想到她竟是妖物所化而非人类。但所幸那昏迷的姑娘并无大碍。崔震这一夜再不敢懈怠,提着宝剑寸步不离地守在那姑娘床前,直到天亮。 第二日上午大夫又来把过脉,喂那姑娘服了一剂汤药。下午的时候,那姑娘终于转醒,只是身子虚弱,还不能下地走动。傍晚时分,崔震安排了大伙去前厅吃饭了,自己则来到姑娘客房,想解开心中疑惑。姑娘知道自己是崔震所救,见他过来探望,忙就要下地行礼。崔震赶忙阻止,又帮她掖了掖被角,这才开口问道: “姑娘,我一介武夫,说话不会转弯抹角。昨晚你昏迷的时候,有人似要加害于你。不知姑娘可得罪过什么人,又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小女承蒙将军相救,心中很是感激,对将军也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想将军应该清楚,害我的根本就非人类,而是妖物化作的人形。”那姑娘也不避讳,直接道破老太婆的身份,“其实不瞒将军,小女本身也非人类,而是玉石化作的精魅。” 崔震本不想直接道破,但没想到这女子却如此坦白。不仅道出了昨夜老妖婆的身份,连着自己的身份也一并说了。 “若姑娘愿意,崔某愿闻其详。”崔震瞧这女子神色从容不迫,不似有诈,便开口表示愿意倾听。 “既然将军问起,小女定当如实相告。”姑娘眉目低垂,彬彬有礼,开始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本是大理苍山中的一块白玉,在山里的深潭中躺了几百年。日复一日吸收潭水灵气,不知不觉间也有了些修行。哪知百年之前,滇国国主出宫巡视民间,在苍山脚下休息时,忽得一梦,说半山有一神潭,潭中有无双美玉一块。国主醒后大喜,忙命人前来查探。我当时不谙世事,第一次见有人类,便想看个热闹。哪知这一看,便被人打捞上来带回了皇宫。” “国主回宫后,便遍招天下能工巧匠,要将我雕砌成型。众工匠废寝忘食了七七四十九天,终于将我制成一方鸳鸯枕。国主见到枕头后十分喜欢,赏了工匠们很多银钱,还将我摆在寝宫里日夜观赏。” “恰逢滇国公主出嫁突厥,为表诚意,国主便将我作为嫁妆赐予女儿。只是没想到,那公主自小便体弱多病,患有痨症。此番出嫁路途遥远,一路颠簸下来,旧疾复发,还没到夫家,竟撒手归西了。突厥国王以国葬的排场安葬了公主,我作为陪嫁,也自然被深埋土中。” “公主的坟冢之上,生了棵老树。说也奇怪,这大漠气候恶劣,水源匮乏,本不是个适合万物生长的地儿,可那老树却枝繁叶茂,欣欣向荣,足活了千年之久。我揣度突厥可汗定是见此树灵气逼人,想公主有所庇护,才选了此处建了墓穴。” “可是公主下葬的当晚,我们便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根据天地轮回法则,公主的魂魄本应在七天后去往阴间,待阴司查了功过簿后便可投胎转世。但下葬当晚,那老树的精魄便找上门来。这树精来了之后,二话不说便命人捉了公主,说是不能白白让我们得了她的荫蔽。她又亲手在公主的坟冢外布下结界,为的就是不让阴差找到我们。自那之后,她便拘了公主的魂魄,强迫公主晚间去找些生魂来给她吃。公主生性纯良,自然是不愿做那害人的勾当,可惜自己只是魂魄一缕,又被那树精用妖法牢牢控制住,当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除此之外,树精还让我夜晚修炼,白日里她便趁我体虚之时来吸我的灵力,我脸上的伤疤便是逃跑之时被她刻下的。” “如此过了百年,我与公主几乎每天都在思索逃生之法。想是时间久了那树精也松懈了,昨日白天,她来吸过我的灵力之后,竟忘记用妖法将我锁起来便回去睡觉了。于是我便得了空子,趁机逃了出来。哪知我刚被树精压榨,灵力本就不够,又遇上风雪天,一时没支撑住就晕倒在了雪地里。幸得将军相救,才没有死在那荒漠里。” 女子一口气说完身世,直惊得崔震目瞪口呆。但见她叙述流畅,表情坦然,不似撒谎做假之象。加之前一晚上确实亲眼所见那老妖婆化作黑烟,崔震心下便信了八九分。 “崔将军!小女自知性命是将军所救,本不该再求将军帮忙,让将军身陷险境。但小女与公主情同姐妹,望将军可以将公主魂魄救出,让她再入轮回,不再受那妖树奴役!”在崔震出神的当儿,蓝衣姑娘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点地对他行了个大礼,后言辞激动地说道。 “姑娘快快请起!崔震何德何能能受姑娘如此大礼!那树精作恶多端,就算不为了滇国公主,也当杀之而后快,为民除害才是!”崔震见这女子言辞恳切,又行此大礼,当即表示除魔卫道,本就是伸张正义之人该做的事,“只是那树精诡计多端,且为异类,我一个凡夫俗子,怎么才能除掉她呢?” “将军不必担心。昨夜您与她正面对抗,不仅毫发未损,竟还能将她赶走,就说明那树精必是害怕您身上的英武之气,且树精怕火,在这冬日里又极愿意在白天酣睡,我们只需在她四周撒上火药再引燃,树精必然会被制服!”女子见崔震面露疑虑,便道出了自己的办法。 “那就照姑娘说的办!我这就去命人准备火药。今夜我们再细细筹划,明日一早我便带人去铲除了那妖怪!” 第二日天亮之后,崔震带着20多名兵士,扛着两大桶火药,往那女子指示的地方去了。到了一看,果然有株老树立在道路中央,在这一马平川的大漠里,显得格外扎眼。那树足有三人合抱般粗,树皮上满是斑驳的痕迹。树冠巨大,树枝朝四面八方伸展着,哪怕在这枯叶落尽的冬日里,也看得出它曾经的枝繁叶茂。 崔震命人将火药洒在树的周围,为保险起见又浇了一圈菜油,拉了根沾满油的麻绳做引子,然后众人撤退至远处一块巨石之下,点燃了油信子。一会的工夫,只听爆炸声震耳欲聋,老树周围燃起熊熊大火,火势凶猛,直冲天际! 再看那树,在烟火的熏染之下,树枝竟动了起来!只见手臂粗的藤蔓凌空挥舞着,似是要逃离这如炼狱般的火场;火舌烧的树枝劈啪作响,似是有千百妖鬼在哭号!大火烧了足有半个时辰,火势最盛时,几乎所有兵士都看到那火光之中,映出了张老太婆的脸!那老太婆恶狠狠地盯着众人,似是要将所有人碎尸万段。然而也只是盯着而已,不消一刻,那脸便带着无尽的痛苦消失不见了。 火停之后,那老树已被烧成一段木炭,全然没了生机。崔震按着那姑娘的话,自随身带着的包裹中取出鸳鸯枕,埋到立着“突厥王妃之墓”的墓碑下边。过了一刻钟,再将那枕头取出,带回了客栈。 当天下午,崔震便请了和尚来念经超度。夜里,那一方鸳鸯枕化作蓝衣女子,来到崔震房里道谢。 “小女谢将军救命之恩!公主已前往极乐之国往生去了,将军的大恩大德小女无以为报,只求日后跟随将军,尽犬马之力!”女子跪倒在地,附身贴地行着大礼。 “姑娘快快请起!这都是崔震当做之事,怎能让姑娘行如此大礼呢!”崔震见她如此,有些受宠若惊。 “请将军收留小女!小女今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若将军不应,小女便在此长跪不起!”那姑娘抬起头来,目光恳切。 “姑娘也知我乃一介武夫,带兵打仗,军队里全是男人,带着女眷终归是不方便。且战场凶险,怎能让姑娘陪我身陷险境。”崔震见女子不像说笑,遂正色道。 “将军不必担忧,我本是玉石化作的精魅,人间的战火伤不到我。再说平日里我化作原型呆在营帐里,一定不会给将军带来麻烦。况且我一只玉石枕头,若将军不愿收留,便是要落入他人之手。将军难道愿意眼睁睁地看我被当做妖怪害死么?”那女子见崔震不应,便又说道。 崔震仔细琢磨,却也觉得她说的在理。跟了自己,总好过被心存歹心的人谋去的好。再说自己即将回朝,可将她带上存在家中,这样也能确保她不被奸人所害。于是当即心下一软,便开口言道: “承蒙姑娘看得起,以后便随了我在这军中吧!只是姑娘身份特殊,以后不到迫不得已,还望姑娘别在众兵将面前现出人形,以免吓坏了他们。” “小女谨遵将军教诲!以后定当倾尽全力辅佐将军!”女子见崔震答应,面上立马换上了副欣喜的表情。 “一直姑娘姑娘的叫,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崔震忽然想起什么,遂开口问道。 “小女子无恙,安然无恙的无恙。”女子答道。 一边旁观的崔震这些天来以“外人”的身份目睹了自己当年与无恙相遇,心下自是唏嘘不已。正沉思回忆的当口,忽觉眼前白雾阵阵,越来越浓。不消一会,周围便被厚重的白雾笼罩。而身体也仿佛被这雾托起,飘飘然竟飞了起来。忽而只觉天旋地转,好似身处风暴中心;忽而又似软卧在床,正被棉絮般柔软的物什裹住。待到清醒过来,眼前却又变了番场景。 大漠的风雪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汪洋大海。年轻的崔震立于船头,负手而立,眉头紧锁,面容憔悴,似是有无限惆怅无处抒发。赵副将站在一侧,也是一脸焦急。 “将军,我们来东海驻扎也有些时日了。若是再这样拖下去,我怕兄弟们早晚会吃不消的!”赵副将开口言道。 “赵大哥,这也正是我担心的。倭国不断来犯,若我们中途撤兵,岂不坑害了沿海百姓。”崔震仍是邹着眉,想是他内心的担忧,暂时还无法可解。 旁观的崔震记起来了,这是他带兵击败倭国那次。几年前,倭国的一个臣子发动政变,谋害了老国王与太子,拥立新王即位。那新王是老国王的庶子,年纪尚轻,又无治国韬略,于是成了个傀儡皇帝,立了叛国的贼臣为国相。倭国与本朝本是交好,哪知那国相狼子野心,自从攫取了社稷,便屡屡进犯我朝沿海诸省。倭国本是岛国,水上作战尤其厉害,而我朝因沿海地带世代安宁,水兵训练便松懈了下来。此次倭国突然来袭,竟有些招架不住。皇上立马派了崔震来这东海之滨镇守,又拨了五万精锐,还叫人抓紧赶制战船。可战船再好,也抵不过那些训练有素的倭国士兵。崔震手下的五万将士,陆上作战个个都是一顶一的好手。可惜到了海边,先是水土不服病了几千,下水之后又晕船的晕船,怕水的怕水,折腾一圈下来,竟还不如沿海的渔民顶用。那边倭国的探子回去一禀告,更加助长了那贼相的气焰。原本十天半月来袭一次,现在竟过个三五天就有倭国战船跑来骚扰。虽然崔震已命赵副将在陆上设防,但终归是治标不治本,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 为此崔震可谓伤透了脑筋,每日做梦都在想破敌之法。 “将军,外面风大浪急,我看还是回屋里呆一会吧!”赵副将见崔震这番表情,心里也明白他的担忧。但将军已经几日没好好休息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熬不住。 赵副将的话将崔震从沉思中拉回,只见他走下旋梯,又往倭国的方向瞧了瞧,轻叹一声,便回了船上的休息室里。一走进屋,便感到一阵温暖,伴着淡淡的茶香,只见无恙端坐桌前,正认真地沏着茶。见崔震进来,忙端了茶杯起身过来。 “将军先喝杯茶暖暖身吧!”无恙恭谨地将茶杯递给崔震。 “现在这时候,我哪还有心情喝茶啊!”崔震话虽如此,但还是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将军可是为破那倭国进犯而发愁?”无恙接过崔震手中的空杯子,放到一旁。 “我的五万精兵病的病,倒得倒,若是倭国大举来犯,恐怕…..”崔震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年来他南征北战,从没遇到过如此棘手的情况。加上之前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一下病倒这么多人,更是让他措手不及。 “我看将军倒不用发愁。若是倭国不大举来犯,将军才要犯愁呢!”无恙见崔震如此,遂笑了笑让他宽心。 “哦?无恙这次又有什么高见?”自与无恙结识,也有三年之久。自上次无恙献计大破回鹘,崔震便知晓这丫头很是有些用兵之道。随着二人渐渐熟悉,无恙便经常趁着周围没人,化作人形与崔震探讨排兵布阵作战计划等。这次见她这般开口,便是知道她又有妙计了。 “将军,我看不如这样…..”无恙起身检查了下房门是否关紧,又确认了门外无人偷听,便对着崔震的耳朵这般那般得讲出自己的计策。崔震听了,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 当日下午,倭国的探子便发现中原的军队从沿海村庄里撤了兵。问了村民,才知道原是那军队里的兵士们吃了不新鲜的海鱼,一多半人都食物中毒,上吐下泻不说,更有许多人还因此染了热症。连那军队的首领崔将军都没能幸免。村里的大夫哪见过这么多病人,一个个忙得焦头烂额。但就算是把临近村镇的药材都集中过来,也是杯水车薪。 探子当即飞鸽传书,将消息传回了国。倭国国相唯恐有诈,趁着夜黑派了几个熟知中原文化的心腹前去一探虚实,又特意叮嘱了已在对岸的探子前去接应。是夜,一艘小艇悄悄停靠在了一片海礁之后,几个渔夫打扮的人下船登了岸,与早在此等待的一人会和。一行人稍作商量,便浩浩荡荡得往汉军驻扎的村子去了。 一路行来,并无士兵阻拦例行检查。途中只见之前做的设防孤零零的被扔在那,并无人巡逻看守。众人只在临近村口处被两个年龄较大的村民拦住,问是何方人士将要去哪。领头的探子回答说是附近小岛上的渔民,来大陆采买用品,不想白日里瞎逛迷了路,待到回到海边时天色已经晚了,便想来村中借宿。拦路村民听他官话流利,查都不查便放了行。一行人入了村,路过村口的郎中家,只见不大的院子里满满当当躺了很多中原兵士,一个个面黄肌瘦呻吟不止;更有人呕吐过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而直接瘫倒在地。 后半夜,倭国探子们换了夜行衣,便自留宿的渔家鱼贯而出,朝着汉军驻地奔驰而去。一路上仍不见任何人巡逻,村口的两个渔民也不见了踪影,想是更深露重,早就回家睡觉去了。到了汉军驻地,但见巡逻士兵少了一半,营帐里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就连最重要的粮仓,居然也才只有个身材矮小的小兵把守。整个汉军营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萧条而破败。 探子们见此情形,心中暗喜。但几个人还是不动声色地潜回了借宿的渔家。天刚放亮,便乘船回倭国复命去了。 这些人的行踪全被崔震和无恙看在眼里,见他们上钩,崔震心中自是欢喜。但这欢喜只持续了一瞬,眨眼间,崔震便又皱起了眉头。 “无恙,倭国探子虽对我们设的圈套信以为真,但我军中也确实有许多将士因水土不服病倒了。如若此刻倭国大举来袭,恐怕以我们现在的力量,也是招架不住的。”崔震向无恙道出心里的担忧。 “请将军放心。那些探子虽信了我军将士因食物中毒而不堪一击,但那倭国国相老奸巨猾,只是几个细作的一面之词,他未必全信,按着他的处事风格,他必会先派小股人马来探我们虚实,确定消息无误才会举兵进犯。到时我们只需按先前说好的那样,不论他是在海上挑衅,还是攻到陆地上来,我们都只遣人装装样子,装作无力还击节节败退。到时让沿海村落的村民假装逃生,带了细软逃到安全的地方去。这样就算他们攻上了岸,看到破败的村庄,一方面会相信我们确实无力与他们对抗,另一方面又危害不到村民的安全。这样就会为我们争取到时间,抓紧训练养精蓄锐。且那倭国国相一向自大,见我军情形如此,必会集结全国力量想要攻城略地,整编军队与制造战船就又要耽误不少时间。另外,将军不必为众将士的身体担心,我听闻东海中有宝物曰蚌珠,只要将那珠子磨碎煮水,喂病人喝下,不仅疾患痊愈,还可强身健体。我自小在水中长大,又有探宝的异能。一会我便下海寻那珠子去。只要将士们服了灵珠水,一定可以药到病除重焕活力!” “无恙,若不是你想出这诱敌深入的妙计,末将此刻也许还在焦头烂额呢!此番恩情,让末将如何报答!”崔震看着眼前女子,眼底尽是钦佩。 “将军说的哪的话。若不是将军搭救,无恙此刻也许还在被那树精囚禁折磨。况且无恙想出的也不算什么妙计,人人都知道倭国乃弹丸岛国,水兵力量自是强大,但陆上作战能力却极低。只要将战场转移到陆地上,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就算他战船再精良,到头来也是不堪一击。将军从未打过水战,又恰遇众将士水土不服伤病不断,心下自是十分担心属下的身体,一时没想到这些也是自然。”无恙见崔震道谢,忙摘了自己的功劳。 “无恙此举,不仅解了末将燃眉之急,更保了一方百姓安宁。你我二人同生共死,感谢的话我不再多说,全都在这杯茶里。”崔震说着端起一旁的茶杯,一饮而尽,“我这就吩咐人布置下去,万不可让那倭国人看出破绽来!” “那无恙也不耽误了,这就去寻找灵珠!”无恙向崔震作了一揖,便倏地一下不见了。 一边旁观的崔震近些天也清楚了自己不过是缕看不见摸不着的烟气儿,听闻当年的自己与无恙讨论对策,自是知道一会儿他便要排兵布阵去了。可是无恙去海底寻珠,后来倒是没听她再提起过。于是好奇心大起,便想着要跟去看一看。可不知道现在这般情态,能不能潜到水下去。正犹豫的当口,但见一缕紫光自眼前倏地划过,定是那无恙所化。崔震索性不再去想,身子用力往上一跃,双手竟抓住了那紫光的尾巴,于是整个人被带着飞了起来。 无恙带着化作烟魂的崔震来到了一座荒无人烟的小岛上。只见她立在岛边的一块礁石之上,双目微闭,右手捏了个诀,口中念念有词。片刻之后双手一抬,大喝一声“起”,那海水便如被什么东西拦腰裁开般,向两边翻去,中间现出一条路来,直通海底。无恙快步走进那路,丝毫没察觉到后边还跟着个崔震的烟魂。只见二人走过之处,海水渐渐闭合,又恢复了刚才那般惊涛拍岸的光景。 烟魂崔震随着无恙快步走着,并不觉得身子有何不妥。这海底世界一片湛蓝,晶莹剔透,水下的沙石踩上去松软无比。植物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间或有鱼虾自眼前游过,情态怡然,悠闲自得。无恙边走边四处观望,想是怕错过了蚌珠的藏身之所。 “来者何人!竟敢私闯龙宫!”但闻一声暴喝,抬头看去,只见两名虾兵蟹将分站左右,手中举着斧钺刀叉。他们身后,一座玲珑通透的水晶宫巍峨得矗立着,将四周景物衬得黯然失色。 “小女无恙无意中经过,无意冒犯龙王,还望仙官网开一面,放我离去!”无恙心道不好,只顾着寻那珠子,竟没发觉前方就是东海龙王的水晶宫。 “你这妖怪还敢狡辩!我看你分明就是前来偷灵珠的贼子。我兄弟二人若放你过去,岂不污了我东海圣地!”虾兵蟹将并不听无恙解释,拿着武器便朝她打来。 无恙倒像早就料到他们的举动般,只见她右手中不知何时已化出长鞭一把,直照那虾兵蟹将扫了过去: “那恕小女得罪了!” “谁人在此闹事!”无恙与虾兵蟹将斗得正酣,只见龙宫方向走出名白衣女子,发髻高挽,眉目俊逸,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一颦一笑动人心魄。这女子右手一挥,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缠斗的三人分开;女子再次挥手,无恙便如被缚的羔羊,被制服在地。 “我当是何方神圣胆敢私闯龙宫,原来不过是个百年道行的白玉石精而已。”女子斜睨跪倒在地的无恙一眼,开口说道。 “小女子只是无心经过,还望上仙放我一条生路!”无恙见女子法力高强,只一招便制服了自己。当下便服软讨饶。 “罢了!今日我高兴,不与你这小妖一般见识,你滚吧!”女子似是不想再做纠缠,手一挥解了无恙的禁锢,放了她走。 “颜姬这是要谁滚啊?”无恙刚要开口道谢,不想身后传来了个浑厚的男声。转头去看,但见一穿着绣金长袍的龙首人身男子让人前呼后拥地朝这边走来。无恙心下一沉,这不是那东海龙王又是谁? “不过是个不成器的小妖,不劳龙王费心了!”那颜姬对着龙王躬身一拜,遂又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无恙一眼,“还不快滚!” “哦?本王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小妖!”龙王说着话已到了眼前,“颜姬,这可不是一般的小妖,这可是滇国灵池里养出来的白玉石精啊!” “龙王明鉴!这白玉石精虽长在滇南灵池,但已被人雕琢过,且我看她功力低微,想是离开灵池已久。这种灵力低下的小妖,自是入不了龙王法眼的。”颜姬面冲龙王,仍行颔首之礼,可眉头却皱了起来。 “入不入得了本王法眼好像应该我自己说的算吧!”龙王冲颜姬一笑,表情中尽是揶揄,“来人!把这小妖押回宫里,本王要亲自审问!” 龙王说着,自行往水晶宫中踱去。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随从。刚才与无恙缠斗的虾兵蟹将押着她走在队伍后边。那颜姬不声不响的立在原地,眉头皱得更深。待众人都进了宫里,近旁空无一人,她才转向烟魂崔震一直站着的地方,对着空气小声说了句, “想救她就跟着我走。”说完,她便也朝刚才众人的方向去了。 崔震本以为没人能看到自己,听那女子所言自是惊了一跳。但看她刚才所作所为,似是有心放无恙一条生路,便也不再疑惑,跟了那女子去了。 龙宫之内,龙王高坐王椅之上,一旁立着顶个龟甲的丞相,其他随从分立大殿两侧。无恙跪在堂子中央,两旁站着押解她的虾兵蟹将。 “堂下女子,何以私闯龙宫!”龙王开口训斥,不怒自威。 “小女只是偶然路过,还望大王放小女一条生路!”无恙俯首认错,希望可以扯谎蒙混过关。 “大胆!在本王面前也敢撒谎!不论你来此有何目的,都休想活着走出这龙宫!”龙王大喝一声,直惊得四周随从瑟瑟发抖。 “陛下息怒!我看这小妖许是被陛下威严震慑,不敢说实话罢了!”名为颜姬的女子见龙王发火,忙打了个圆场,“你这妖精别不识好歹,龙王问你什么你自答了便是了!我已发现你那藏在暗礁后的情郎了。我东海龙宫虽在龙王统领之下井然有序欣欣向荣,但也不是容不下你们年轻人你情我愿卿卿我我。你就算是为保那情郎,也不用在龙王面前扯这么大的谎!龙王是上仙之体,难不成还识不破你的小计俩么!” 无恙听这颜姬莫名其妙说出这通话来,本是如坠五里云中不知如何应对。但见她冲自己眨了下眼,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于是立马跪倒在地,大呼“龙王饶命”,并发誓带着情郎远走高飞,永不再踏足东海半步。 龙王见她说的情真意切,不似有诈,面上表情有所缓和。但转瞬间便皮笑肉不笑,目光灼灼,上下打量无恙一番,遂开口言道: “饶了你自是可以,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私闯了我东海龙宫,本就是犯了天条的死罪。况且近日我听闻有人想取我东海灵珠,所以不得不对你严加防范。你只要留下自己的心头血,我便信了你的清白!” 无恙、烟魂崔震,以及那立在一旁的颜姬均是一惊,没想到这狡猾的老龙王竟能想出如此阴狠的招数。除了精元,妖精的心头血便是最重要的聚魂处。若失了这血脉,轻则灵力受损,重则打回原形!想那龙王也是不信无恙与颜姬的话,怕她窃了灵珠。这样的判罚,就算是无恙有命走出龙宫,也无命回到岸上了。 “龙王,只是个与人偷情的小妖,何必如此为难于她。”那颜姬又开口求情。 “颜姬,我敬你原是上仙,又肯为我龙宫出谋划策充当军师,这才待你如上宾。但你别忘了,这里是我说了算!怎么处置这个小妖,我想还是不劳你费心了!”龙王自王座走下,来到无恙面前,又白了一眼一旁的颜姬。然后手中化出一把匕首,啪的一声扔在无恙面前: “我想还是你自己动手吧!” 无恙自知今日凶多吉少,可灵珠未得,既辜负了将军期望,又耽误了计策实施。遂心下一狠,叩首拜倒在地: “求陛下赐予小女救命灵珠,小女愿以白玉精魄交换!” 龙王本是往王座方向踱去,听闻无恙言语,遂转过头来,面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倒还真是为了灵珠而来!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好借口!” 无恙于是将两国对阵形势盈盈道来,又指出灵珠在此次战役中的重要作用。龙王听着,脸上不时露出嘲弄表情。 “人间战事,与我龙宫何干!这灵珠乃汲取我东海精华所化,你却拿来救些凡夫俗子性命。我看当真是愚不可及!”龙王不等无恙说完,便打断她的话。 “无恙请求陛下,看在能使人间少经历一场浩劫的份上,求陛下成全!且陛下留下我的心头血,对陛下来说并无益处,倒白白折损了我的灵力。若陛下答应赐予灵珠,助我帮将军取胜,我自愿回到龙宫,将白玉精元赠与陛下!”无恙俯首点地,苦苦哀求。 “你是说你的精元?这倒有些意思….”那龙王闻言于此,当下语气一转,“口说无凭,你可愿与我立下生死契?” “无恙愿意!” 只见龙王口中念咒,右手在空气中画了个方,喝一声“开”,半空中便凭空出现了一纸文书。这文书悠悠飘到无恙面前,只见上书: “今有白玉石精无恙,自愿与东海龙宫签下生死契。愿以白玉石精魄换取东海灵珠,特此为证,永不反悔。若违背誓言,则甘受天谴,魂魄世代为龙宫奴役。” “你可以签字画押了!” 无恙伸出右手,用匕首在食指上划了道口子。鲜血瞬间将指头染红。无恙皱了皱眉,在心中默念了遍崔震的名字,就要将手印按上,就在此刻,只听有人大喊一声“无恙”,她便觉脑袋一下昏昏沉沉像要晕倒,接着身子像被什么东西一下抽走,瞬间便失去了知觉。 无恙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去海底前所在的那个荒岛上。她用双手撑起身子,只感觉脑中一片混沌,能回忆起来的最后场景,便是签字画押的前一刻。无恙用手拍了拍脑袋,想让自己快些清醒。抬手的一刹那,一个物什自她袖中掉落。伸手拾起,见是裹着东西的帕子。将帕子打开,一颗硕大的珍珠赫然眼前。 “东海灵珠?!”无恙用两指捏起珠子,放在眼前瞧个仔细。只见这珠子晶莹圆润,透着金光,必是那灵珠无疑了。无恙又瞧了瞧包裹珠子的帕子,发现那帕子上竟写着字—— “灵珠水熬成后需用深井甘露稀释。切记不可再来东海,好自为之。”字体遒劲飘逸。 无恙手握帕子稍一寻思,心下已明白了八九分。想来必是那唤作颜姬的女子出手相救。无恙于是不顾头晕硬撑着起了身,面向大海深深鞠了一躬,便化作一道紫气,回营中去了。 再说那烟魂崔震,在海底时,被那颜姬召唤进了龙宫,悄悄地潜进了审问无恙的大殿。这殿中似乎只有颜姬能看得到他,其他人等均浑然不觉。就在龙王审问无恙的当口,他忽然听到她说: “若想救那小妖,一会只需见我递眼色与你,便大喊她的名字。你二人自可上岸。” 崔震眼望颜姬,见她恭谨地垂身一旁,并未开口讲话,心下便觉十分诧异。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颜姬好似不经意间朝他这边望了望,轻轻点了下头,崔震便知刚才并不是自己幻听,而真的是他的主意了。 后来龙王逼无恙画押时,烟魂崔震见颜姬手中暗暗捏诀,然后又转头狠瞪他一眼,他便大喊一声“无恙”,瞬间便觉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抽离,好似掉进了个飞速旋转的漩涡中。等到反应过来,他与无恙已置身于来前所在的小岛上了。 烟魂崔震见无恙躺在一片沙石中,怕龙王发现派人来找她的麻烦,便想上前叫醒她。可是他的手却直直穿过无恙身体,他这才想起,自己现在不过是缕看不见摸不着的烟魂罢了。崔震于是只好呆在无恙一旁,盼着这丫头快些醒。 海水轻轻拍打着无恙的脚踝,她侧身躺在原地,带着疤痕的半边脸正对着守候她的崔震。 “没想到她去海底寻珠,竟是这般凶险!”崔震想着,伸手摸了摸无恙的脸颊,似是想把挂在她脸上的海水拂去。“崔震啊崔震!你何德何能,竟能让她这般对你!” 正想着,就见无恙的手指动了动。一会工夫,她便转醒了。烟魂崔震望着无恙,心中感慨万千,“若是能娶她,此生怕是也无憾了吧!” 这边正兀自发呆,只觉身体一轻,眼前紫光闪烁,转眼间已到了岸上。 回到军营,无恙便马不停蹄地让崔震命人烧水,她亲自守在厨房等这仙露烧开。同时又叫人去取了深井水来。待到一切准备就绪,便教崔震将灵珠水稀释了让众人服下。这水果真有奇效,第二天一早,便见之前生病的将士们各个生龙活虎,倒比来之前还要精神了。 崔震命赵副将与几个得力助手加紧训练精锐,又与大伙一同商量了如何在岸上设防。等到计划安排妥当后,便联系了沿岸居民一同悄悄加紧布置。前一日还愁云惨淡的军队,此刻便井井有条地高效运行开了。 果然被无恙言中,倭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断派兵来犯。刚开始还只是些小船在内海里寻衅闹事,崔震便也派了些水性好的兵士们乘船去来犯者面前喊喊话,但并不动武。许是这招起了作用,倭国想是以为这边已经溃不成军无力对抗,所以后来派来的战船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进犯的距离也越来越靠近海岸。到了后两日,倭国索性派了整整三条大船的士兵漂洋过海,直接攻进了沿岸的村子。倭国士兵进村一看,发现所有百姓均已不见,房子与渔船均已荒废,想是已经逃出去很久了。 那倭国国相听闻大陆此番情形,心中自是狂喜不已。当下便下令召集全国军队,自己任元帅,亲自带兵攻打不可一世的汉军。 这日,海上大雾蒙蒙,但见雾中不时出现倭国战船的影子。待到那些船驶的近了,只闻空中战鼓擂擂,号角声直冲天际。汉军方向想是已发现敌军来犯,便派出三条小船,载着十几名兵士,前去迎战。没想到这些兵士走近一看,只见倭国战船只只高如楼栋,前赴后继,身处中央望不到两头,愣是将整个海面占了个严严实实! 汉军士兵哪见过这阵势,早吓得屁滚尿流乱了方寸。还未等那些大船靠近,便划着小船四处逃命去了。倭国打头阵的情报船见对方如此不堪一击,立马传信回处在中央位置的主舰。倭国国相闻此,笑得简直合不拢嘴。当即下令全速前进,想是已经等不及要看那汉军笑话了。 船行至距岸边不远处,浓雾中只听刷刷声破空而来。空中不知何时飞来无数带火的箭羽,瞬间造成行在第一排的战船上的倭国士兵死伤无数。此时主舰已行至前排,头船的主将见情况不妙,便派人传信让主舰靠后,唯恐有诈。但一方面船行至此已无法掉头,另一方面倭国国相也知道自己兴师动众举全国之力攻打汉军,自己又认了主帅,眼见已快靠了岸,若是打都不打就班师回朝,自己脸上也挂不住。于是便不顾头船主帅的劝阻,说那些箭不过是汉军虚张声势,执意要登岸。既然主帅下令,别人便只有尊令的份。于是战船继续全速前进,全然不顾那些着火的船只与死伤的兵将。 终于到了岸边,倭国士兵已折损不少。但国相还是下令全军压上,势要将这汉地踏平。倭国士兵于是排兵布阵,步步进逼,转眼间便行了七八里。期间并不见汉军镇守,刚才射箭的人也似乎凭空蒸发了般。这边正纳闷,就听前方传来惨叫阵阵。行在前方的士兵们中了埋伏,全数摔进了深约十丈的沟里!这下倭国军队有些乱了阵脚,敌在明我在暗,刚才那股冲天的气势瞬间灭了一半。前方正忙着救人,便听后方也传来声声尖叫。回头看去,只见那排成长龙的战船,不知何时已被引燃。火光直冲天际,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前有埋伏,后有偷袭,倭国国相这才恍然大悟是中了敌人圈套。于是立马下令回撤,可哪还有机会——崔震的五万精锐分别从四面八方将倭国军团团包围,此时的倭国军队,已是瓮中之鳖。 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崔震不仅生擒了倭国叛相,还几乎灭掉了全倭的军备力量。就算是这贼相的余党想要报仇反击,没个十年八年,恐怕也是成不了的气候。崔震回朝之后将贼相交给当朝天子,皇上又派使臣与倭国国王联络。那小皇帝年纪虽幼,但也知谁是贤臣谁是奸佞,加上早就恨透了这拿他当傀儡的乱臣贼子,当即下令将贼相处死。后又派了使臣来朝,说愿意与我朝世代交好,更是愿以属国身份归顺。 崔震又立了大功,皇上自是给了不少赏赐。一日崔震受召进宫,皇上便将要把长庭公主许配与他之事稍加暗示地说了,可他却委婉谢绝了隆恩。理由是自己身在沙场,怕公主跟了自己受了委屈。皇上见他主意坚定,只道他是一心精忠报国,暂时不想儿女之事,便允了再等几年也不迟。 其实只有年轻的崔震本人和一直默默旁观的烟魂崔震知道,他选择不娶公主,其实是因为心中早已有了一个人。虽然他知道他们也许永远无法在一起,但还是固执地愿意抱有一丝幻想,希冀未来的哪一天,没有战争,没有权谋,只有他们二人,永远在一起。 白雾渐浓,时光转换。烟魂崔震再睁眼时,已身处西南。 远处的悬崖上坐落着一座废弃山寨,是几年前剿灭的土匪老窝。近日来山寨中炊烟袅袅,人声鼎沸,原是为平定吐蕃,大将军崔震的军队在此安营扎寨了。此处山势险峻,易守难攻,是个绝佳的据点。 烟魂崔震心下思忖,这正是几个月前的光景。 自上次回京之后,崔震便发觉自己的身体渐渐开始有些不适。一开始只是睡不好觉,他粗心惯了,只当是回了家一时不适应。过了些日子,他便开始头疼乏力,吃不下饭,咳嗽起来没完没了。找了大夫来瞧,也说不出毛病,家人见他这样,自是非常担心。可崔震却不以为意。恰巧此时吐蕃叛乱,崔震便主动请了旨带兵出征。一来在京中呆久了有些烦闷,二来也想跟家人证明自己没事。于是圣旨一下,他便带了军队往西南去了。崔震又找了个由头,说无恙是自小便伺候自己的贴身侍婢,颇通医术。此次身体不适,家人便让她随军照顾自己,于是无恙便化作人形,打扮成汉人,白天照顾崔震穿衣饮食,夜间又化作枕头为他安神。 西南边陲景色宜人,民风淳朴。京里来的驻扎军队乃稀奇事一件,于是周围村寨里的百姓都过来看热闹。崔震虽受病痛折磨消瘦了不少,但英姿飒爽,气质卓然,自是多了不少当地姑娘仰慕。在此驻扎不过半月,每日就都有原住民女子提了水果糕点,前来探望。众将士均与崔震出生入死,面上虽以上下级称呼,但私下里都没个真格,于是大伙便经常开将军的玩笑。 崔震却为这件事伤透了脑筋。一方面总有人来营地探望,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会混进吐蕃奸细,对训练作战会造成影响;另一方面,虽然他并没对无恙表过真心,但朝夕相处,他不相信无恙会不明白自己的心意,非常担心无恙误会。可每次有人开他玩笑,无恙只要在场,便与大伙一起起哄,笑得促狭。崔震自小到大,带兵打仗是一顶一的好手,但在琢磨女孩心事上,却与三岁孩童无异。他也不敢贸贸然表白,无恙是妖,他是人,他懂得人妖疏路,况且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以后二人关系便会变得尴尬无比,说不定连朋友都做不成。而这也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再说无恙,自从崔震将她从雪地中救起,她便发誓这一生都要追随于他。刚开始也只是为了报恩,但相处下来,她渐渐发现自己好像并不只是想报恩那么简单。因为她是精魅,所以她总能看到崔震不为人知的一面——因担心战败而彻夜难眠,因思念家人而说梦话,这些都是铁帅崔震不会让别人看到的。另外,崔震待手下如兄弟,为保家卫国常年漂泊在外,不遗余力地向地方百姓传授最先进的耕作与技术知识,这些都在告诉她崔震是个胸怀天下的大丈夫,是个值得让人托付终身的真汉子。无恙喜欢跟崔震呆在一起,喜欢偷偷看他认真工作的样子,喜欢在他不在的时候默默想念。这种懵懂的感情曾一度让无恙不知所措饱受煎熬,无恙猜想,这便是人类常说的爱吧!可自己是妖,他是人,就算是爱又怎样呢!他们注定不能在一起。 上次皇上要给崔震赐婚时,无恙心里简直要难受死。她不希望崔震娶长庭公主,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原因。这次来西南驻扎,那么多当地姑娘明里暗里向崔震表示仰慕,无恙也很不高兴。但她怕被崔震发现,便跟着大伙起他的哄,来掩饰自己小小的嫉妒。 这一日,又有个姑娘来寨中给崔震送吃的。这姑娘大伙都认识,是山下村寨族长的孙女,叫作阿萝。阿萝长得跟花一样美!瓜子脸,大眼睛,高鼻梁,一张小嘴,皮肤又白又细腻。阿萝还会跳舞,婀娜的舞姿几乎迷倒了十里八乡的所有小伙子,大伙都说阿萝是月仙下凡。阿萝也是第一个遇见崔震的当地姑娘。那日她来山中采药,在半山腰不小心扭了脚。恰巧崔震带人巡视附近环境,遇见受伤的阿萝,便将她送回了山下的家。阿萝对崔震一见倾心,从此便日日提了水果点心,跑来山寨说是感谢恩人。 因为阿萝常来,长得好看嘴又甜,守门的侍卫于是想都不想便放她进了营地。阿萝倒是不见外,轻车熟路地找到崔震的营房,也不敲门,便直接走了进去。恰赶上崔震不在,无恙正帮他把刚洗的衣服叠好。 “崔将军!咦?怎么是你?”阿萝见房里只有无恙,便开口问道。 “原来是阿萝姑娘。崔将军带兵拉练去了,不知姑娘找将军所为何事?”无恙没料到竟会有人闯进来,吃了一惊。 “既然将军不在,那我便在此等他回来好了!”阿萝放下手中篮子,径直走到无恙面前,一把夺过无恙正叠着的衣服,兀自整理起来。 无 恙见她这般没礼貌,心下有些生气。但她是崔震的客人,自己不好发作,便说: “阿萝姑娘,将军临走时特意嘱咐我,闲杂人等不许进他房间。还请姑娘移步,去前厅等将军回来吧!” 阿萝本是族长孙女,自小娇惯惯了;加上长得好看,大伙平时都宠着她,便有些骄横。而且这些天来,她也听了些风言风语。这下见无恙如此不客气,便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一屁股坐到崔震床上,眼带挑衅之色,对无恙说道: “本姑娘今天偏要在这等!你一个小小侍女还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别以为给将军洗两件衣服,晚上睡在将军房里,便有机会被扶正!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长相,怕是将军早就讨厌死你了!” 无恙百年道行,遇见这般无理取闹的小丫头本不会往心里去,但今天不知怎么却觉得火冒三丈。尤其听她最后那一句话,瞬间点燃了内心怒火,恨不能当场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碎尸万段。 “咦?阿萝姑娘怎么又来了?”恰在此时,崔震从外边走进房里。见阿萝坐在自己床上,一脸大获全胜的得意表情。而一旁的无恙,一张脸上写满愤怒。于是心中咯噔一下,自知大事不妙,不知这小祖宗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崔将军,您的好妹妹特意从山下跑来见您。奴婢不打扰将军了,奴婢这就告退。”无恙心中愤恨不已,见崔震进来,那股愤怒瞬间竟化为无限委屈,眼睛鼻子都酸了起来。可她还是强装镇定,白阿萝一眼,冷哼一声,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崔震望着无恙背影,心道她定是受了天大委屈,否则怎么能这般语气与我说话。当下便觉内心怅惘,想追出去安慰她,可阿萝还坐在屋里,这才恋恋不舍地收了目光,转向阿萝,开口问道: “你跟无恙说了什么?” “那个丑八怪不让我在这等你,我便顶了她两句!没想到她竟那么小气,这样就生气!我看将军不如早日换个好看听话的丫头,否则每日对着那罗刹脸不说,还要忍她的臭脾气!”阿萝见无恙气冲冲地走了,心里得意非常,也忘了要装作纯良无害给崔震留个好印象,当下便口无遮拦起来。 “崔某谢阿萝姑娘关心!无恙不仅对崔某有恩,更是崔某的好朋友。她为照顾崔某,不惜自降身价以侍女身份随军伴我左右,对崔某来说已是莫大的恩情!崔某希望阿萝姑娘别再叫无恙丑八怪,无恙虽无倾国之资,但在崔某眼中,就是天仙下凡也比她不过!阿萝姑娘若诚心与我交朋友,崔某自是欢迎;但如若姑娘存心伤害崔某身边的其他朋友,那便是你我根本无缘,崔某也不愿意与如此恶劣之人深交,所以姑娘还是请回吧!以后也别来我这营地了!崔某言尽于此,还望姑娘好自为之!”崔震听阿萝说出这般混账话,心里自是十分窝火。但碍于情面,也不好发作。于是便语气强硬地跟阿萝讲明了道理,同时也希望阿萝听了这些话能别再来纠缠自己。 阿萝虽然蛮横,但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想起头会儿所说,便知自己刚才嘴巴确是恶毒了些,心里有些惭愧。但毕竟是娇生惯养的女儿家,哪能被人如此呵斥。当下脸上便挂不住,哭着跑出了崔震的卧房。 崔震此时心中只想着无恙,也不管那阿萝去了哪,便急匆匆地寻无恙去了。 无恙此时正在后山一个池子边发呆。刚才阿萝那些话,像一把匕首一样狠狠地刺在她心里。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右脸上的刀疤看起来触目惊心。以前的她是从来不会在意这些的!美与丑,不过是凡夫俗子硬加在别人身上的枷锁罢了。可是此刻,她却从没那么渴望让这道疤从自己脸上滚出去。如果我变得好看了,崔震是不是也会像我喜欢他那般来喜欢我呢?是不是我站在他的身边,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非议和指责了呢? 在崔震看来,无恙立在池边的背影,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画面。在山水的映衬下,她比平时更加飘逸,更加迷人。刚才她那么怒气冲冲地离开,难道只是因为阿萝说她是丑八怪么?可她以前好像从没在意过自己的长相啊,今天这般生气,会不会是吃醋?会不会是因为她心里也有我?崔震立在原地,发现自己忍不住胡思乱想,忍不住揣测无恙此时的心思。可他也同时发现,自己竟没有勇气走过去,或者,也不想走过去,他只希望时间此刻静止下来,好让他在美丽的风景里,多驻足一会,多欣赏一会。否则时光匆匆,以后便无法复制此时的美丽了。 “无恙….”到底,他还是先开了口。 无恙回过神来,转头看他,他竟看到她满脸的泪水。 “将军,刚才是无恙…..失礼了。还望将军不要见怪。”无恙望着眼前人,瞬间思绪万千,但又无从说起。遂低头认了错,希望他不再追问。 “无恙,是我的错,是我让你受委屈了。”崔震走到无恙面前,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说道。 “将军,无恙不敢!阿萝姑娘一直心仪将军,若未来将军纳阿萝为妾,那阿萝便也是无恙的主人。主人说这些话,也是无可厚非。”无恙低下头,避开崔震的手。 “我不会纳阿萝为妾的!况且我也不是你的主人,我是你的朋友!”崔震听无恙说出这番话,就知道她心中还是委屈。 “将军对无恙有救命之恩,况且将军是人,无恙只是玉石精魅,无恙自是不敢高攀。但听将军拿无恙当朋友,无恙也当死而无憾了!”无恙说着,头压得更低,泪水从她眼中流出,落到地上。 崔震见无恙哭的这么伤心却隐忍不发,顿觉万分心疼。瞬时一股热血直冲天灵,激动之下一把抱过无恙,在她耳边大声说道: “什么我是人你是妖!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不许别人伤害你!谁都不行!” 无恙冷不丁被崔震抱住,本想挣脱开来。但听他说了这番话,便如当头棒喝般,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转而便狂喜不已。崔震觉出怀中人的挣扎,便将她抱得更紧,只听无恙刚才还默不作声地掉眼泪,此刻便张开嘴哭出了声音。但这哭声也只持续了一小会,渐渐的就变成了笑。同时一双玉臂缠住他的后背,越来越紧。两人便如此抱着立在池边,很久很久。 众将士发现将军最近心情似乎格外的好,眉眼每天都带着笑。而他与无恙姑娘之间日益增长的默契,又让大伙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于是再有当地女子来找崔震,大伙就都心照不宣地编了理由把人打发走。 可恋爱的甜蜜似乎并无法冲淡身体每况愈下的痛苦,崔震发觉自己的头疼病越来越厉害,有时甚至整晚整晚睡不着。可用兵之道,最忌乱了军心。所以虽然他自己饱受煎熬,但白日里还是强打了精神安排手下侦查训练。 无恙日夜陪在崔震身边,虽然崔震有意隐瞒病情,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病日益严重。于是无恙便在夜晚化作枕头时,让崔震枕着自己好帮他安神。可刚开始还有些用,渐渐的,她便发现崔震经常难受得一点也睡不着。无恙便偷偷输了自己的灵力帮他顶着,并暗中研究他究竟染上了什么恶疾,以寻求治疗之法。 这一夜,许是白天训练累了,又也许是大夫新给开的安神汤有些疗效,崔震睡得竟格外沉。到了半夜,无恙忽然听见屋外有人讲话。 “这崔震想是时日无多了,下次我们再来,带走的可能就是他了!”其中一个声音颇为尖细,穿透力很强。 “可不是!要不是他身边那个玉石妖精一直牺牲自己的灵力为他撑着,恐怕早就归了西!”另一个声音略显低沉,瓮声瓮气的。 “说来也是这小子倒霉,闲的没事救那狼妖作甚!白白得罪了仙人,倒霉的却是自己。”尖细声音又说。 “嘘!小点声!要是被旁人听了去,咱们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低沉的声音言道。 无恙悄悄下地,掀开窗户一角,只见窗外不远处走着一黑一白俩人,均是头发披散,舌头从嘴中伸出老长,手里拿着引魂用的经幡,身后跟着几个低眉顺首的魂魄。无恙认得,那便是地府负责招引死人灵魂的黑白无常了。必是他们今晚出来工作,恰巧路过崔震门口,忍不住便讨论了起来。可他们的话无恙听得一知半解,什么得罪仙人自己倒霉,均有些莫名其妙。可眼见那鬼差走远,声音越来越模糊,再听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无恙转头瞧一眼昏睡的崔震,心想听那二鬼的话,将军今晚应是没危险。当下便心一横,化作一缕紫烟,偷偷随着那二鬼差去了。 听到鬼差对话的,除了无恙外,还有一直默默存在的烟魂崔震。听到“狼妖”二字,他的思绪便一下被拉回到了当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次他负责保护从西域回国省亲的长公主。一日他带了先行小队查探前方是否有埋伏,行至一半,便听见路旁似有动物哀嚎。崔震好奇心起,于是下了马到路边寻找。一会的工夫,便发现一头受伤的狼隐藏在草窝里。这狼体型庞大,通体洁白,双眸碧绿,若不是受伤,定是英姿飒爽,威风凛凛。崔震蹲下查探狼的伤势,发现它竟被人生生折断四肢。崔震常年征战,知道这断骨的疼痛非常人所能忍,心中便徒然对这意志坚强的狼产生了些钦佩之情。这狼也不怕他靠近,目不转睛盯着崔震看,似是知道他并没坏心。崔震命人去路边拾了些木板,又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三下两下便帮它接好了骨头。崔震又叫人将狼抬进附近的山洞,留下些吃的,把洞口隐藏好,便带着手下离开了。现在想来,鬼差说的狼妖便是那头大白狼了吧!怪不得它当年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如此顽强,原来并非池中之物。烟魂崔震正思忖着,就见无恙轻手轻脚地似有计划。果然不消片刻,她便化作紫光腾空而起。还好他反应够快,在最后一刻抓住了紫光的尾巴尖,跟着去了。 无恙一路悄悄尾随二鬼差,不知不觉到了一座山口。只见那两鬼意犹未尽,似是还想在人间多待会。但眼见三更已过,公鸡鸣了头遍,天就快亮了。于是二鬼匆匆念咒,眼见就要回地府交差去了。无恙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摇身一变,变得跟那些死人魂魄一般打扮,又用头发遮了脸,跟在了队伍后边。 只闻耳畔呼呼风响,整个世界似要颠倒过来。无恙赶紧闭上眼,待到再睁开时,已到了黄泉路上。这黄泉路横平竖直,除了走过之处有幽幽鬼火照明外,其他方向均漆黑一片。无恙跟着队伍慢慢前行,不时抬头看一眼前方,但除了无尽的黑暗外,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无恙能感觉出这里并不只有他们,因为那让人窒息的黑暗里,不时有哀嚎声传出,让人毛骨悚然。且这里虽无风无尘,却冷得刺骨,好似有无数冤魂缠绕在你四周,让你无处可躲。 无恙也不知在黄泉路上走了多久。只觉得前方似有一道刺目白光,抬头望去,只见远处一道雕漆大门,微微开启。待走到眼前,门已大开。门内是个宽敞的广场,四面八方坐落着不同建筑。总有鬼差押着魂魄从一处走往另一处,虽然嘈杂,却井然有序。无恙抬头,只见正对着的是一座巍峨宫殿,殿门高数十丈,旁有石狮镇守,气势磅礴,庄严肃穆。无恙猜想那便应是阎罗殿了,平日里阎王审案、判人生死便应该在那里进行。如此说来,生死簿应该也藏在此处。 领路的黑白无常将这一队魂魄引向另一边的奈何桥,无恙便趁人不注意溜了出来,直奔阎罗殿里去了。 来到殿中,无恙只觉气氛压抑无比。抬头望去,才发现壁上画着镇鬼图。天师钟馗怒目圆睁,凶神恶煞,被他捉住的妖鬼表情痛苦,凄惨异常。大堂成八角形,每个角都对着一条通道,每条通道的另一边均漆黑一片,不知通往何方。无恙正站在堂中不知所措,忽闻有人说话,便闪身躲到柱子后边,想等人离去了再想办法。 “这陆判也真是,居然让你我兄弟二人去查生死簿!这哪是我们干的活!”说话的鬼差长着牛头人身,声音粗犷。 “咱们就别抱怨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让我们干嘛我们便去就是了!”另一鬼差生了张马脸。想来他二人便是牛头马面了。 无恙听到“生死簿”三字,心下便有了主意。于是悄悄尾随这二鬼,去一探究竟。只见二鬼径直穿过西北角的走廊,在一间不起眼的屋子门口停下,一鬼守门,另一鬼进去取了个簿子出来。 无恙躲在暗处,手中不知何时已化了支长鞭。趁那二鬼不注意的当口,一鞭劈下,那鞭子如长了眼睛般,将鬼差手中的生死簿一把卷起。无恙得了簿子,趁二鬼还没反应过来,又一鞭劈下,正中牛头面门。可怜那牛头还没作出反应,便咣当一声晕倒在地。一旁的马面见状,张嘴便要喊,可惜还没发出声,无恙便到了他眼前,一手反扣住他双手,一手掐住他喉咙,并示意他不要做声。马面被无恙一吓,当即闭了嘴,大气也不敢出。 “说!这生死簿怎么用!”无恙又向四周望望,确定周围再无他人,便押了马面进了刚才的小屋,关上门,威胁马面教他生死簿的用法。 “大仙饶命!生死簿归陆判大人管辖,小的只是个打杂的,小的也不会用啊!”那马面被无恙挟持,直吓得两股战战,不停讨饶。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否则……”无恙手上加了几分力气,直捏得那马面叫苦连连。 “小的说,小的什么都说!”马面一心想保小命,也不管是否坏了规矩,一股脑地把生死簿的用法说了。 无恙用法术将马面定在墙上,又马上照着他说的法子运功。不一会,只见生死簿上果然出现了崔震的名字、家乡及生卒年,只不过下边多了行注释: “现有将军崔震,因救狼妖得罪上仙。故受上天惩罚,减寿56载,应卒于32岁。上仙令陆判更改生死簿,无有不从。立此为据。” 无恙又仔细看了几遍,确定没有查错人,便收了生死簿,扔到一旁。遂转身面向马面,审问道: “上边写崔将军本应活到88岁,可却又改成了32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马面本不想回答,但见她怒目圆睁,将手中鞭子拽的啪啪作响,心里一时害怕,心想反正到时便说是被她逼的,阎王也能多说什么。于是就一五一十,将崔震怎么救得狼妖,又怎么因此得罪了某位上仙全都讲了。 “大仙有所不知,这上仙是阎王大人的至交好友,经常来我们阎罗殿与阎王大人聊天喝酒。他虽没明说要改崔将军的命,但话里话外暗示过陆判好几次。陆判一方面怕得罪他,另一方面也是想拍阎王的马屁,于是心一黑就把崔将军的命给改了。那上仙知道之后非常高兴,替陆判在阎王面前好生美言。陆判现在可是阎王爷面前的大红人,在这阴司里没人敢惹。可他也怕一旦东窗事发被降罪,于是在生死簿上记下了一笔,也算给自己留个后路。 “那我如何才能将将军的命改回来?”无恙又问。 “这命只有陆判能改,别人是改不了的。且凡人之命只能修改一次,改的次数多了会破坏天地轮回规律,当事人也会因此遭到天谴,死状凄惨,不久于人世。”马面解释道。 “那陆判偷改人命,就不怕遭天谴么?!”无恙闻此,十分气愤。 “大仙息怒!要我说,那陆判迟早会遭报应,大仙还是先想想怎么才能救崔将军吧!”马面怕无恙生气迁怒于自己,赶忙转移了话题。 “难道你有办法?”无恙平静一下心绪,觉得这鬼差说的有道理。 “只需找个人心甘情愿将命过给崔将军即可。”马面道 “过命?那我的命可行?”无恙又问 “按理说是可以的。但精魅过命给人,需要天官相助。但天官们都怕坏了天庭规矩,是不会愿意接这差事的。除非…..” “除非什么?你快说!”无恙见他吞吞吐吐,遂气不打一处来。 “除非你能找到被贬下凡的前任天官,他们被贬或多或少都是因为不愿再被教条所缚,所以应该会帮你的忙。” “那若我过命给将军,阎王会不会查出来?将军会不会如你之前所说遭到天谴?”无恙道出心中另一疑问。 “大仙请放心!阎王大人公务繁忙,没工夫管凡人的命理琐事。再说崔将军本就应活到88岁,就算大仙过命给他,也不触犯什么戒律。大仙只管做好了!” “原来如此….”无恙闻此,紧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但我劝大仙,还是先想想怎么逃出这阎罗殿比较实际!”不知何时,无恙定住马面的咒语已失效。那鬼差恢复自由之后,狞笑着步步紧逼。无恙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局势对自己不利。遂不管三七二十一,挥鞭出手,鞭子在空中划了个弧,便直直地冲马面而去。马面这次有了准备,右手一伸,大喝一声“来!”,便见他手中多了一方戟,用戟一挡,无恙的鞭子顿时泄了一半威力,软软的偏向一边。无恙就趁这一挡的工夫,急急化作一道紫光,朝门外冲去。 到了方才的广场上,就听四周战鼓擂擂,号角声响,惊天动地。再看四周,无数鬼差自四面八方涌来,一时间杀气腾腾,令人丧胆。无恙心知不妙,今日能否出这阎罗殿想还真是未知。遂手中又将鞭子握了握,瞅准了鬼差较少的南边,配合了法术一鞭挥过去。这一鞭威力巨大,南边霎时被切开一道缺口。无恙瞅准机会,一头自那口中冲出去,也不管身后阵阵杀声,只一味地向前跑。 跑了一段距离,无恙只见前方出现了数丈宽一条河,河上立一座大理石雕成的拱桥,桥这端入口处站了个婆子把手,一行鬼魂正井然有序地自那桥上走过。 “来,来,张开嘴让婆婆我看看,要是发现你们敢私藏了宝贝,小心婆婆把你们扔进忘川河里喂恶鬼!”桥上每走过一人,那婆子便要将他全身检查一遍,连嘴里也不放过。如此,她便得了很多这些人死时身上带着的陪葬小物。检查过后,她便自旁边的 桶里舀出一碗汤水让过去的魂魄喝掉。无恙知道,这便是那奈何桥和孟婆汤了。 无 恙看到孟婆,心下有了主意。只见她卯足了劲朝桥上冲来,边冲边喊“有人要抢你的宝物!”。那孟婆是个老财迷,一时反应不上来,看到后面追来的鬼差们,便以为是冤魂要来抢宝,遂张臂拦着他们。本来排队要去往生的鬼魂们本就对孟婆的勒索心怀不满,见此时混乱,便趁乱一窝蜂地朝桥上涌去。前有来捉拿无恙的鬼差,后有不听话的鬼魂,一时间奈何桥上乱成一团,不停有魂魄被挤下去喂了忘川河中的恶鬼。 无恙趁着混乱之际,一鼓作气冲出了城门,又跑过了黄泉路。待到她停下来时,只觉天光大亮,原是已经回到人间了。 无恙不敢耽搁,抓紧时间回到营地。此时崔震已醒,发现无恙不见,正急的派人四处寻找。见无恙回来,心中不禁大喜,冲上前来一把将她抱住。无恙明显觉出崔震又瘦了不少,并联想到生死簿上所载他即将行将就木的信息,心中不禁怅然。泪水便不知不觉流了出来。 “傻丫头,哭什么!”崔震觉出无恙的异常,扳过她的肩膀,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我怕将军会离开无恙。”无恙心下不忍,边哭边说。 “我是不会离开你的!”崔震闻言,竟微笑起来,“咱们不是说好,要永远都在一起的么?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又怎么会出尔反尔呢!” 无恙望向崔震憔悴的脸,心下暗暗发誓,定要想办法将命续给他。 从那之后,无恙便每日偷偷输灵力给崔震,以支撑他日渐垮掉的身体。这一切崔震浑然不知,直到有一天他半夜自梦中惊醒。 那天晚上外面狂风呼啸,大雨瓢泼。崔震做了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病入膏肓,终有一日灵魂出窍再也回不去。前来带走他的鬼差是一黑一白两个无常,披头散发,舌头外伸,手里拿着引魂的经幡,来他房里叫他启程。崔震心里念着无恙,本不想随他们去,但却好似有阵风吹着,让他不由自主。他跟在黑白无常后面,就听其中一个开口说道: “也算这小子命硬,那玉石精用自己的灵力一直帮他撑着,竟让他活到现在!”这声音奸细异常,极具穿透力。 “那玉石精胆大妄为,上次竟私闯了我们地府。幸亏阎王爷那几日心情好,见没丢什么东西便放过了她。否则你我都要遭殃!”另一个说道,声音瓮声瓮气。 “可不是!她竟混在魂魄的队伍里随我们入了地府,可当真是不要命了。但见她对这崔将军情深意重,也算是个好妖精了。”尖细声音说道。 “情深意重有什么用!还不是找不到高人为他续命。今晚他不就乖乖跟了我们走么!”低沉声音又言。 崔震跟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渐渐的,他发现自己脚步沉重起来,背后好似有个巨大的力量在拖着自己。那力量越来越大,居然拽着他往后退。就在两股力量在他身上不分高下时,他猛得醒了过来。 这一醒,崔震便觉自己满身大汗,四肢无力,竟比打了一场恶仗还要虚弱疲惫。再看一旁,只见无恙脸色煞白,大汗淋漓,见到他时只声音发虚地说了句“将军你醒啦”,便倏然晕了过去。 这一夜,整个营地忙得翻天覆地。而崔震也一下明白过来,刚才那一切,并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若不是无恙一直用灵力帮他撑着,他也许早就死了。 得知这一切的崔震再也不愿意无恙帮他,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早晚会垮掉,与其白白浪费无恙的修行,倒不如安静地等死。当然他这么想还有个原因,就是他觉得死了之后,自己化为魂魄,是不是就可以永远跟无恙在一起,总好过做人这短短几十年的时间。无恙当然不懂他心里的小算盘,她想的只是暂时帮他撑住,待寻到高人,便可将自己的精元给他,他便可以长命百岁了。 无恙自是知道崔震不肯接受他的灵力,便跟他说现在还在前线,若他死了众将士便没了头领,定然会失了军心一败涂地。到时吐蕃趁机而入,不仅边关城池失守,当地百姓也会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崔震明白这都是借口,无恙不过是想让自己活下去。但他也承认无恙说的确实有道理,便默许了无恙每日为他输入灵力,但也只肯接受一点点。 这场仗因为天时地利人和,不久便大获全胜,崔震携了部下班师回朝。皇上自是少不了对他的封赏,又正式提出将长庭公主许配于他的事。崔震自知命不久矣,一来不想误了公主一生,二来也实在不愿辜负无恙一片深情。于是崔震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口回绝了皇上的好意。这件事不仅让皇上与太后面子上挂不住,也实在伤了公主的心,更是气坏了爷爷崔国公。但无论旁人怎么劝,崔震就是一口回绝,并坦言自己已有心上人。于是坊间便传出崔将军被妖精迷了心窍的话,连公主都不肯娶。 白烟浓浓,时光转换,烟魂崔震看向四周,这会又是自己与无恙在北国客栈吃饭喝酒的场景。 但见二人坐于屏风之后,把酒言欢,好不快乐。无恙今天看起来好似格外高兴,平日里她因担心崔震身体,并不许他饮酒,今天却要了上好的神仙醉,一杯接着一杯与崔震对饮。看到无恙高兴,崔震也非常高兴。自回京以来,他便不再接受无恙为他输送灵力,弄的无恙一直跟他闹别扭。今日看来,无恙想必也看开了,不然也不会与他举杯痛饮。 可一旁的烟魂崔震却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果然,屏风里的二人在开怀畅饮一下午之后,终于吃完了要出来。可他却见自己已醉得不省人事,而无恙与客栈老板好似商量好了似的直接将自己扶到了客房中。烟魂崔震见自己被放到一张白玉床上,老板与无恙分坐两边,店里的伙计关了店门,然后就在门外把守。那间狭小的客房里渐渐有了些白烟,逐渐的这烟便越来越浓,形成了雾。随着雾的不断聚集,他看到无恙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然后就有一颗洁白的珠子忽然出现,并在无恙的天灵盖上方不断盘旋。那珠子转了一会之后,便直奔着床上躺着的崔震去了。恰在此时,愈来愈浓的白雾迷了烟魂崔震的双眼,他感到头越来越晕,越来越晕,眼前的一切在慢慢变远,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想就这么睡过去,睡过去….. 崔震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客栈的床上。 “怎么能睡得这么沉呢?这是哪?”崔震揉揉突突跳个不停的太阳穴,晕乎乎地下了床。 恰在此时客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胖胖的身影自门外挪了进来。 “客官您可算醒了,您在小店里都睡了十二个时辰了!”说话的正是孟赫。 “什么?我睡了一整天?”崔震闻言惊了一跳,他明明记得是赵副将带着自己来此喝酒,这家伙怎么自己回家去了倒把他留在这。 “那还有假!”与您同来的那位官爷怕您休息不好,就留您在这过夜了。没想到您还真能睡!”孟赫说着在水盆里湿了湿手巾,拧干以后递给崔震,“您先洗把脸!用不用我捎个信叫人来接您?” “不用麻烦了,我一会自己回去就行。”崔震不知为何,还是觉得不妥,“我睡着的时候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可是梦见了什么又想不起来,真是奇怪!” “客官您不知道,我这北国客栈别的不出名,就床最出名。您就算是做梦,也一定是美梦!”孟赫见他苦恼的样子,遂开导道,“再说梦都是虚幻的东西,想起来便寻思寻思,想不起来硬要去想,岂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老板说的甚是!是崔某想多了!”崔震整理下外衣,刚才还觉得疲惫,这一会的工夫,便觉得神清气爽,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自在。“那崔某便告辞了!”说着,崔震便走出了客房。 一个月后,宫中传出消息,说崔震崔将军即将与长庭公主大婚,届时将军府将大摆三日流水席,与民同乐。长安城中百姓闻此无不欢欣雀跃,一时间全城都喜气洋洋。 只有孟颜闷闷不乐。她看着将军府的管家四处采买,便气不打一处来。 “他明明就应该跟无恙在一起的!怎么又娶了公主!”孟颜飞快地擦着桌子,似是要把桌子擦漏。 “这也是无恙想看到的结局。其实只要崔震幸福,他与谁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孟赫见女儿为此抱不平,遂笑呵呵地开导她。 “都怪爹你,干嘛要帮他续命!还不如真的死了化作鬼魂,就能跟无恙姐姐永远在一起了!现在倒好,他倒是做了驸马开心了,却白白丢了无恙姐姐的性命!”孟颜年纪尚轻,自是不理解无恙当初做此选择的用意。见父亲为崔震开解,便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又怪到了我头上!真是好人难做啊!”孟赫见女儿把矛头指向自己,也不争辩,兀自端了茶壶晒太阳去了。 崔震大婚当日,达官贵人送来的贺礼堆成了山。但崔震最喜欢的,却是一个白玉雕成的鸳鸯枕。这玉枕通体洁白无瑕,上刻两只戏水鸳鸯,活灵活现。只是枕头的一角不知为何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但这并不影响崔震对它的喜爱,他甚至想当面对送枕人道谢。只可惜婚礼那日太过忙乱,并没登记枕头是谁所赠,加上礼盒上并无署名,崔震于是只好作罢。自那之后,崔震便对这枕头爱不释手,夜夜都要枕了它才能入睡。 《鸳鸯枕》完
cd556666机器人#4 · 2013/7/11
今天先更新着三篇,下次有空继续
Adamsev机器人#5 · 2013/7/17
北国客栈之《长生露》 转眼到了七月,天儿渐渐热起来,街上的行人似乎少了一多半。白日里日头一烤,连那守城的石狮子都显得蔫头耷脑。 一到这个季节,孟赫就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太阳似乎永远都不落山,天亮的却比吃顿饭的工夫还要快。孟赫推己及人,于是让孟颜煮了大锅的酸梅汤,盛好了放到门口供路人免费喝了解渴。 这一日辰时刚过,就见一群官差模样的人急匆匆地拿了告示去城门口的布告栏张贴。孟颜刚好打集市买菜回来,见那围了一群人,便好奇地走过去看个究竟。 原是一向太平的城外山上最近总有猛兽出没伤人,官府本没在意,但近一个月来足发生了十多起,这几日更是每天都有人在山中遇害。就在昨天,沈记医馆的两个伙计去山中采药,二人因为贪玩便在山上多耽误了一会。等到他们下山时,天已经快黑了。两人有些害怕,便抓紧时间往回赶。可走着走着,竟迷了路。二人慌不择路,在林中横冲直撞,一时间更是方寸大乱,怎么也找不到路下山。待到天全黑了下来,便听见林中有猛兽嘶吼,二人登时两股战战,吓得屁滚尿流。又瞎走了不久,忽觉身后狂风四起,仿佛有个庞然大物在背后虎视眈眈。二人不敢回头瞧,拼了小命地往前跑。结果一个伙计被那猛兽一把抓住,还没来得及尖叫,便成了猛兽盘中美餐。另一个伙计见同伴被杀,吓得两腿酸软,头都不敢回只拼了命地往前跑。哪知没跑一步,便被一颗倒下的古木一绊,顺势倒在地上,滚下了山坡,晕了过去。结果今天一早,他丛林中醒来,发现自己竟没死,爬起来后也顾不得浑身酸痛,一鼓作气跑下了山。连家都没回,便直奔府衙报官来了。据这伙计描述,他晕倒之前仿佛看到了猛兽,据说那畜生通体洁白,身形巨大,一双绿眸炯炯有神,竟是只狼。 知府大人听了伙计描述,立马命人写了告示,一方面告诫百姓最近不要进山,另一方面安抚大伙情绪,表明官府已调集人手,入山抓狼去了。 这告示贴出没多久,城中便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大伙别说进山,就算出城也要三五一伙,生怕那食人恶狼在山上呆腻了下山来寻乐子。北国客栈的生意也因此而红火起来。本来天热,大伙都窝在家里不肯出门。但一听说有恶狼,大人小孩便都觉得单独在家不安全,还是人多些有安全感。于是城中各大客栈饭庄都开始人满为患,北国客栈当然也不例外。 这日傍晚,客栈里又聚了不少食客。甚至连门外的街道上都被摆上了桌子。这边孟颜和小虎忙得不可开交,那边孟赫却端着壶酸梅汤凑在人堆外围听人闲聊。 “听说前几日邢捕头带人在山里搜捕时,看到那头白狼了!”说话的正是城里有名的“包打听”瘦皮猴。 “真的?那恶狼被逮住了没?”一听有新消息,大伙都竖起耳朵来听,生怕落下关键细节。 “当然没捉住。要是捉住了,官府能不赶紧的昭告天下以定民心?但据邢捕头说,那白狼好像并无伤人的意思。看到他们,也不攻击,而是自己跑了。”瘦皮猴喝一口酒,又吃两口菜,说道。 “能有这事?那么多人闯进山,那畜生能不赶紧饱餐一顿?”周围食客听后均啧啧称奇,一脸的不相信。 “这还有假!许是那狼见人多不好对付,且都是行伍出身的捕头捕快,知道敌强我弱,吓跑了呗!”瘦皮猴给自己满上酒,一仰头又一杯下肚了。 “狼还知道这些?不过是个畜生罢了!”大伙七嘴八舌,均是有些不相信。 “嗨!狼这东西可狡猾着呢!谁知道它究竟怎么想!”瘦皮猴见众人质疑,也不恼,只喝好自己的酒,吃好自己的菜。 “我看谁精也没你这猴子精!喝这么多酒,怎么,今天有钱了?”孟赫忽然插嘴道。 “哎呦我说孟掌柜,别家店里的酒我还真不敢这么喝,但孟掌柜的不一样。谁不知道孟掌柜一向慷慨,现在这么人心惶惶,定会拿出酒来安抚下众街坊的!”瘦皮猴见是孟赫,便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嘴上净捡好听的说,直把孟赫夸得如当代豪侠般不拘小节。 周围的街坊邻居也都随声附和,直夸得孟赫有些飘飘然,见大伙如此抬举自己,孟赫便又犯了老毛病,直接免了所有人的酒钱,说是就当给大伙压惊。 众人又在客栈天南海北地胡扯了一个多时辰,眼见宵禁时间快到了,这才都三五一伙地结伴回家去了。 孟颜麻利地收好碗碟,小虎又将桌椅摆放整齐,收拾妥当,二人便偷偷交换了个眼神,似是有什么计划。这一切均未逃过孟赫双眼,想是这二人,又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小虎,今晚你帮我看着后院,我想把那张玉石床拿去晒晒月光。”孟赫好似不经意地说道。 “孟叔叔,今晚恐怕不行。”自从小虎来了店里,便习惯叫孟赫孟叔叔,对于这个称呼,孟赫心里十万八千个不乐意,用他自己的话讲,就是“显得我很老似的”。 “今晚满月,天气又好,正是晒床的好时候,怎么会不行呢?”破天荒的,孟赫没因为“叔叔”这个称呼而炸毛,反而和颜悦色地吩咐小虎。 “因为今晚…..”小虎一向不会说谎,可又答应了孟颜不能跟孟赫说实话,于是一下卡在那,苦苦地想着能让自己蒙混过关的理由。 “因为今晚小虎要和我一起去捉夜光水母!”孟颜见小虎被问得张口结舌,有些看不过去,便开口替他解了围。 “夜光水母?你们去捉那劳什子作甚!何况我们店里有规矩,晚上是不能出门的!”孟赫见女儿说了实话,也不生气,仍旧操着不紧不慢的语气,“再说,现在外面不安全。你们没听说山上有狼么?一旦你们被他吃了怎么办?” “我们又不去山上捉水母!”孟颜一早就知道父亲不会同意,但还是为自己和小虎辩白,“再说,小虎是白虎后裔,我们俩还会怕只狼不成?” “反正不许去!狼可不是好惹得!”孟赫见女儿伶牙俐齿,理由充分,便想摆出家长的架子耍耍无赖。 “难道孟君也相信山中伤人的只是只狼而已?”那边三人正拌着嘴,冷不防便听从大门那传来说话声。三人转头去看,只见一名少妇领着个少年立在门口。那少妇看起来三十多岁,着一身白衣,一张瓜子脸上嵌着个尖下巴,虽然一双凤目顾盼生辉,但因为那下巴的原因,便显出些凶相。随他一起的少年大约十八九岁,个子很高,但却有些单薄,和少妇长得一模一样,一双丹凤眼透着说不出的狡黠。 “怎么是你?!”孟赫和孟颜两父女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一旁的小虎听得莫名其妙。 “孟颜妹子,好久不见啦!”那少年歪嘴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上次那果子,可还好吃?” 孟颜闻言脸一红,随后便怒气冲冲地冲少年吼道:“你还敢提上次?!这笔账咱可得好好算算!”言罢,也不等少年反驳,孟颜便箭一般冲了出去。那少年也非善类,眼疾手快地躲开孟颜的攻击,见孟颜扑了个空,便立于一旁笑得幸灾乐祸。小虎眼见孟颜吃亏,倏地化成只半大老虎,一个饿虎扑食便冲少年而来。少年只顾看孟颜出糗,一时没提防,整个人便被小虎扑倒在地。小虎一边死死压住少年,一边露出尖牙吓唬他。但让人始料未及的是,那少年竟化成只大白狼,一个鹞子翻身又将小虎甩翻在地。 这白狼身形巨大,看起来比小虎大了整整一圈。通体洁白,一双绿眸说不出的狡黠。小虎不敢轻敌, 一跃跳开,与白狼保持一定距离,喉咙里发出呜呜低吼。那白狼也不主动攻击,只眯着双眼死死盯着老虎看。两兽便在大厅的空地上互相僵持,谁也不主动攻击。 忽然,白狼似是看出老虎弱点,猛然一跃扑将上来。老虎虽是一愣,但还是立马做出反应同样扑了出去。就在两兽跃出的刹那,只见一道白光闪过,一狼一虎竟同时被定在了半空中! “哎呀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坐下好好聊聊不行么?非要打打杀杀!”孟赫用施法的手拍拍肚子,笑呵呵地打着哈哈。 “孟君定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高明了!”站在门口的妇人见此,面上虽依然挂着副笑颜,但谁都能听出她语气中的嘲讽。但见她走到定于半空中的白狼身旁,手指一挥,那狼便扑通一声落了地,摔了个四仰八叉,顿时化为人形,说不出的狼狈。 “连只虎娃娃都斗不过,真不知道平时怎么教你的!”妇人白少年一眼,语气颇为不耐。 “娘,孩儿知错了!”少年爬起来,恭敬立于妇人一侧,低眉顺目,全然没了刚才那般痞相。 “不过是小孩子随便打闹,三娘何必那么较真!”孟赫挥挥右手,小虎便被解了禁锢,化为人形,“来来来,给我个面子,你们二人就此讲和了怎么样!” 小虎心知自己不该先动手,自觉理亏。爬起来之后便走到少年面前,伸出右手要和少年握手言和。那少年偷眼瞧妇人一眼,见她微微颔首,便也低着头走上前来。两手相握,便算是冰释前嫌。 少年与小虎握手之后,便退回到母亲身后。面上虽然依旧恭恭敬敬,但却偷偷望着孟颜坏笑。孟颜刚才还觉得他已经变好不再胡闹,谁知见他这样,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但碍于父亲的面子,也不好再发作。
Adamsev机器人#6 · 2013/7/17
孟赫一边让孟颜去后厨沏茶,一边招呼那母子俩落座。小虎不知这二人来历,见孟赫也没有要介绍的意思,便借口去帮孟颜,溜到后院去了。 小虎一进厨房,便见孟颜在没好气地添柴烧水,嘴中还嘟嘟囔囔,似是在埋怨什么。小虎竖起耳朵偷听,就听孟颜小声说着“死狼臭狼讨厌狼”之类的话,心中便一下明白原来她还在生那少年的气。 “孟颜你别生气了,今晚我去捉夜光水母给你玩好不好?”小虎想哄孟颜开心,可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便决定今晚偷偷跑出去捉些水母回来给孟颜。 “妈呀吓死我了!”孟颜只顾自言自语,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站了个人。小虎冷不丁开口,倒将她吓了一跳,“我没事了小虎,今晚咱俩还按原计划,等到后半夜他们都睡着了,我们就一块到东海边捉水母去!” 小虎见孟颜不再生气,心里霎时欢喜起来。可内心的疑惑还未消除,想要问个明白。于是便开口道: “那母子俩是….” “你是想问他们的来历吧?那妇人叫白三娘,是个几千年道行的白狼精。另一个是她儿子,叫做詹魅。他们娘俩一直住在漠北,很少到中原来。今天也不知怎么,竟会来咱们客栈…..”孟颜不等小虎问完,便开口回答起来。 “难道他们就是山中伤人的白狼?”小虎闻此,倒吸了口凉气。刚才与詹魅过招时,便见识了他的聪明与狡猾。若是他在山中害人,那些朝廷的捕快,哪是他的对手! “我看这倒不至于。白三娘和詹魅虽然是狼精所化,但他们一向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像她这种活了几千年的妖精,都知道害人性命是要遭天谴的,所以不敢胡来。只怕山中那只,是另有缘由。”孟颜一边手脚利索地往茶壶里添好茶叶,一边说道。 “原来是这样….那你和那詹魅,究竟有什么恩怨?”小虎本不想问,但实在好奇,便开了口。 “什么什么恩怨!我和他才没那么熟!”孟颜一听,当下脸上就显出不高兴,声调也一下扬了起来。 小虎见她不愿提,也不再追问。只帮她往灶膛里多添了些柴,好让火烧的更旺一些。说话的工夫,水便烧开了。小虎将滚烫的开水倒进茶壶,又将茶壶放到托盘上,便由孟颜端出去了。 “依三娘之见,城外山中的白狼,可否是詹君所化?”孟颜刚转到前厅,便听到父亲的声音。 “我与魅寻他多年,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山中白狼,定是詹夏无疑了。可阿夏一向与人为善,定不会做出这害人的勾当!”白三娘一开始还轻轻叹息,可说道害人,语气便激动起来。孟颜闻此,便猜出了八九分,那詹夏,定是魅的父亲了。 “可那个药店伙计,确确实实在晕倒前看到了只大白狼。若不是他害的人,难道说山中还有其他猛兽不成?何况见死不救,纵容别的野兽伤人,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孟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见孟颜还站在一旁,便让她和小虎先回房睡觉去,不要在此妨碍他们谈事情。孟颜虽然不愿意,但还是乖乖走开了。 “孟君有所不知。前几日我偷偷上山查过。按说猛兽吃人,就算修行再高,也难免会留下些痕迹。可山中却一点踪迹都寻不到。再说那么多捕快天天上山巡逻,可找到什么死者遗骸么?恐怕连衣服碎片都找不到吧!再说若是阿夏真想害人,又恰被人看见,怎么会留那伙计一条性命!何况凭他的本事,那些凡夫俗子的捕快,恐怕已经不知死过多少次了!”白三娘见孟赫不信,便拿出自己的论据来。 “也是….死了这么多人,不会一点痕迹都留不下的。可詹君此时在山中作甚?这不是没有嫌疑也要被人怀疑了吗?”孟赫听她说的有理,忍不住思考起来。 “所以我这次前来,是想请孟君帮我一起将这件事查清楚!”白三娘见孟赫开始相信她,忽然站了起来,双手抱拳,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我看今天时候不早了,想必三娘和贤侄也累了,不如先在我这休息一晚。调查的事,等明日再议。”孟赫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说今天有些疲惫,让大伙都早些休息。白三娘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再多说,对孟赫作了一揖,便带着儿子魅上了二楼,各自回客房休息下了。 “别藏啦!老虎尾巴都露出半天了!”孟赫目送白三娘和詹魅上了楼,又偷偷在楼梯口设了个隔音咒,便喊小虎和孟颜出来。二人见被他发现,便从后厨走了出来。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爹!”孟颜想知道他们后来都聊了些什么,于是马上换一副谄媚的面孔,站在孟赫身旁又捏肩又捶腿。 “你这鬼丫头!小小年纪想管的事倒不少!”孟赫也不生气,笑呵呵地望着女儿。 “山中的白狼是魅的爸爸么?”孟颜虽然早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但还是想确定一下。 “三娘说是就是了吧!找了那么多年,这回终于找到了。”孟赫说着,竟叹了口气,似乎在替那白三娘惋惜。 “那魅的爸爸为什么要躲着她娘俩?”孟颜更加好奇,追着问起来。 “哎,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孟赫叹一口气,便说起了三娘与他丈夫间的故事。 白三娘的丈夫名叫詹夏,是漠北群狼的头领。但刚开始时他可没那么威风,只是个十几只狼的小团体头头。有一年漠北雪灾,草原上连只兔子都找不到。大大小小的狼群都觅不到食物,有些体弱的甚至被活活饿死。于是为了只羊各族群间大打出手便成了常有的事。詹夏带领的狼群虽然人数少,但好在大伙都年轻体壮,饿个一半顿也没什么大碍。詹夏一向聪明,知道狼多肉少,再在草原上跟别的狼群抢吃的,保不准得闹出什么事来。于是他便把主意打到了牧民那里。一般牧民家中,都会圈养些羊,这些羊虽然不及夏天时肉多肥美,但至少可以果腹。于是詹夏带着手下十几号兄弟,经常夜袭羊圈。詹夏一向机敏,加上对手下训练有方,他们的偷袭活动,每次都能得手。可詹夏明白牧民生活不易,每次就只抓一两只狼,够分给大伙便收手,且从不在一户牧民家连续下手。久而久之,草原上一些走投无路的狼群,便来投奔于他,以求能填饱肚子。 当春天来到的时候,詹夏的队伍竟有了一百多个成员。詹夏对这些后来者一视同仁,将不断壮大的队伍管理的井井有条。当草原上的食物多起来了以后,詹夏便命手下时不时地捉些兔子等野物,放到曾经偷过的牧民家门口,以作补偿。除了这些,詹夏还派人偷偷保护这些牧民的羊群,不让其他狼群或野兽袭击它们。另外,詹夏时常告诫族群里的其他狼,不要伤人,不要与人为敌,否则将会影响族群的兴旺。 这样过了几年,詹夏的臣民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壮大。牧民们本来惧怕狼,但久而久之,便发现它们并无恶意,甚至还帮忙看护羊群,只在冬天实在太冷的情况下偷吃几只羊,但春天来到之后便会用其他东西补偿。于是这些牧民便商量好,没到到了冬天,每家贡献出几只羊,隔三差五抛在狼经常出没的地方,当做给群狼的谢礼。 草原上的狼本来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就算缺少食物也很少会动人类的歪主意。詹夏的做法无疑将狼群的命运与人类的连在了一起,这在其他族群的首领看来,便是坏了规矩。尤其到了冬天,其他族群缺水少食的时候,詹夏一族却可以不费什么力气便搞到吃的,结果便是越来越多的狼都转投了他的麾下。其他族群的首领便愈发看詹夏不顺眼,三天两头找个借口来挑衅一下。詹夏不愿起争端,便能忍就忍,从不与他们正面交锋。 时间过得很快,又到了冬天。这个冬天似乎比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寒冷,许多刚出生的小狼还没来得及长大,便都夭折了。狼群中的老人们,也都朝不保夕。詹夏的族群由于管理有方,又与人类保持了较亲密的关系,所以状况还好。可怜了其他狼群里的成员,要么饿死,要么冻死,早已饥肠辘辘,溃不成军。饥饿的群狼于是便打起了人类的主意,经常三五一伙去牧民家偷羊吃。牧民们本没在意,以为像之前那样丢几只羊,便没事了。哪知狼越来越多,羊越来越少,到了最后,竟经常有狼群吃人的事情发生。 放肆的狼群彻底激怒了牧民。人类发起火来是很可怕的,他们喂自己养的羊吃慢性毒药,引诱群狼来吃;他们还在狼经常出没的地方放置兽夹,挖掘陷阱;甚至有几次,几百个牧民拿着火把,将狼窝一把火点燃。就这样,不过一个月的工夫,便有几百只狼死于人类之手。 詹夏的臣民也遭到牵连,好几个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死在了人类的箭下。詹夏虽然恨那些滥杀无辜的人类,但也明白一切都是狼群挑起的,便不顾手下阻拦,跑去找其他狼群的首领谈判,以寻求解决之法。 谈判那天大雪纷飞,北风呼啸,实在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不吉利的事。十几个族群首领围在一起,商讨解决的办法。
Adamsev机器人#7 · 2013/7/17
众狼各怀鬼胎,刚开始时还装模作样各抒己见,说是大伙一起商讨出个对策来。可不消一会,便分出两股主要势力,一股主张与人类彻底撕破脸,趁人不备进行偷袭,来个一决死战。支持的大约有十一二个族群的首领,他们大多正值盛年,骁勇善战,是第一批开始吃人的狼。另一股便是詹夏,他主张以和为贵,与人类搞好关系才是长久之计。剩下的几位首领,要么年老体弱不愿参与到斗争中,要么阅历尚浅本就没什么想法,所以并不选择梯队。詹夏孤军奋战,在会议中据理力争,想要说服大家与人类讲和。但无奈势单力薄,寡不敌众,况且另一方已经铁了心要与人类为敌,所以僵持了整晚,大伙都没研究出个统一意见来。 本来反对詹夏的狼群狼多势众,如果在之前,联合起来对付人类,也有些获胜的把握,完全可以无视詹夏的意见。无奈在牧民的围剿中,他们的精锐折损了大半,队伍中老少妇孺占了多数;且詹夏这些年来休养生息,族群壮大,此次又远离纷争,所以中坚得以保护。詹夏曾威胁众狼,若是他们执意滥杀无辜,自己的子民们将不再顾及同胞友谊,维护人类的正当利益。那些想与人类决一死战的狼群首领,因为惧怕詹夏的势力,倒也不敢太放肆。 然而整夜的谈判,将众狼的耐性推到了极限。天亮之后,大伙都在强压怒火,想争取到最后的利益。可是詹夏抱定自己的看法,就是不肯妥协。终于有狼忍无可忍,在休息的当口撺掇其他人,先杀詹夏灭口,找个借口把责任推给人类,再瓜分詹夏的队伍。众狼一拍即合,先是假装觉悟,同意詹夏的解决之法,好让他放松警惕;然后便在不经意间摆出进攻的阵型,到时给詹夏致命一击。 詹夏不知有诈,只当众狼回心转意。哪知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被人偷袭成功。詹夏与众狼浴血奋战,最后还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然而他却始终坚持自己的看法,认为与人类和睦相处才是兴旺狼族之道,与人为敌只会自掘坟墓。众狼见他死到临头还嘴硬,便更狠下心来要将他置于死地。 可就在此时,情势却发生了变化。许是被詹夏不卑不亢的态度感染,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一位首领忽然出手击退群狼,救了詹夏性命。这位首领不是别人,正是白三娘。 说起白三娘,草原上简直无狼不知无狼不晓。她身为漠北狼族唯一一位女首领,在男权当道的境况下,不仅将自己族群里的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使得族群不断壮大;更在与其他族群的相处中,游刃有余,不落下风。据说白三娘的祖父曾是这片草原上最后一位狼王,在他去世之后,狼群便开始四分五裂,不再统一。白三娘的父亲虽无治国之道,但却精于修炼,最后看透世事,将道行悉数传与女儿,便做了闲云野鹤,周游四方去了。白三娘做事一贯狠辣,对敌人毫不留情;且喜欢独来独往,从不结交盟友。算起来,她的族群,是这漠北第一大狼群。只不过她一向冷眼观人,没人敢提让她合作的事罢了。 白三娘救下奄奄一息的詹夏,便放话给了其他首领。说自己愿与詹夏合作,从此与人类和睦相处。那些本以为胜利在握的头领们,虽然心下恨白三娘恨得牙根发痒,但也不敢造次,恭恭敬敬地看着她把詹夏带走了。 自那之后,白三娘便与詹夏成了朋友,两族也友好往来,日益兴旺。其他族群因与人类为敌,两败俱伤,死伤无数。活下来的狼都来投奔了詹夏和白三娘。没过几年,漠北竟只剩下他们两支狼群。 二狼在相处的过程中,渐渐互生爱慕之情。后来在两族元老的主持下,终于结成连理。二狼婚后,双方族群逐渐合并,又不断吸引零散的狼来投奔。渐渐的,在夫妻二人的共同管理下,漠北狼族大为兴旺。 詹夏与白三娘情投意合,非常恩爱。不久,三娘就怀上了詹魅。全族都为即将降生的皇子欢欣鼓舞,詹夏更是紧张得恨不能让三娘只呆在洞府,什么也不做。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次詹夏带队外出狩猎之后。那日当晚,詹夏便开始愁眉不展。三娘本以为是没捉到什么猎物,所以他才不高兴,于是也没往心里去。可是后来,詹夏便好像有了心事,经常对着三娘的肚子发呆。三娘这才察觉出丈夫的不对劲,可不论她怎么追问,詹夏都一口咬定是她多心了。三娘仔细回忆,认定是那日狩猎过程中出的状况,便找来当时与詹夏同去的手下,仔细询问了当日情况。手下均言那日一切正常,好似没什么不妥。后来三娘让他们仔细想想是否落下什么细节,众狼这才想起来,那日他们行至山脚下,詹夏好像单独行动了一小段时间。大伙寻他不着,便在原地等了很久。 三娘知道一定是这段时间出了漏子。于是便旁敲侧击询问詹夏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詹夏自是一口否认,被逼得急了便甩手走出洞府,置三娘于不顾。自从三娘开始调查,詹夏对她便没什么好脸。看着詹夏对自己日益冷淡,三娘很是伤心。但她总觉得丈夫有苦衷,于是便想,也许孩子出生后,他便会回心转意。 哪知就在三娘临盆前半个月,詹夏居然不辞而别,只留了封寥寥数语的信给他们娘俩,说是思忖再三,觉得二人性格并不合适。这次远走,便是想寻找命中真爱。让三娘好好生活,早日忘了他。三娘读到信之后,心中的绝望犹如滔滔江水。但为了腹中孩儿与族中百姓,硬是一个人挺了过来。 转眼间百年已过,三娘在这期间不断派人打探詹夏消息,哪怕是一丁点的蛛丝马迹,她也会亲自去查探一番。可惜天意弄人,抑或是詹夏有意不想让她寻到,每次当她赶到时,都慢了一步。这些年来三娘一直不相信詹夏会抛弃她与儿子,也一直认为詹夏这么做,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她想让詹夏明白,不论遇到什么,她都愿与他共同分担与承受。奈何这百年来,连詹魅都长大成人,詹夏却仍旧不肯回来见他们母子。 这次三娘听说长安城外山中出现白狼,心中便有了预感,觉得一定是詹夏无疑。她曾悄悄去山中打探,在深谷里捡到当初她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于是更加笃定那狼便是詹夏。想到夫妻二人终将相见,三娘心中不由狂喜。然都道山中猛兽害人性命,三娘自知詹夏此时定是洗不脱嫌疑。于是便想到来找孟赫帮忙。 孟颜与小虎听完故事,自是唏嘘不已,大为动容。 “那依爹看来,那詹夏为何要离开三娘母子?”孟颜虽然感动,但也实在想不出合理的理由,能让一个男人抛弃妻子。 “怕是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怕拖累他们娘俩吧!”孟赫说的慢条斯理,好似他果真知道什么内幕。 “怎么会这样….三娘和詹魅也真是可怜!”孟颜低头叹气。 “我还可怜呢!这么晚也睡不成觉。”孟赫见女儿多愁善感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于是随便打个哈哈,岔开了话题,“我要去睡了!你们俩今晚不许偷跑出去,更不许去捉夜光水母,山上有狼不安全!” “鬼才会去山上捉水母…..”孟颜小声嘟念,又给小虎使了个颜色,便作势要上楼睡觉去。 小虎心下明白,转向孟赫,说道:“孟叔叔早些休息吧,我去睡了!”说着,就随着孟颜脚步,往楼上走去。 孟赫将他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下明白要想阻止他俩去捉水母,简直要比登天还难。于是苦笑一下,也不再理会,自顾自地便回房了。
Adamsev机器人#8 · 2013/7/17
由于和小虎连夜跑去东海边捉水母,孟颜回房后,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恨不能睡上个三天三夜。待她再睁开眼时,发现竟已日上三竿。孟颜心中大呼糟糕,如果被爹发现她居然是因为贪玩而误了生意,以后岂不更难往外溜。 孟颜匆匆梳洗完毕,推开房门,直冲下楼梯。来到一楼,只见大厅中坐满了宾客,很是喧哗。往门外看去,竟排满了等位子的人。这副景象让无恙很是愕然,且不说外面热死人不偿命的天气,就算是她与父亲初来乍到免费营业的那三日,也不过就是眼前这般场景 孟颜仔细看去,便发现今天的客人都有一个特点——全是女人。从年轻到年老,从十几岁到几十岁,各个年龄段的女人简直都凑全了。孟颜正惊讶间,就见小虎自后厨端出几盘菜,往各桌上送去了。孟颜赶忙走上前去拦下他,半拖半拽将他拉到楼梯下边的隐蔽处,小声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小虎朝外面努努嘴,孟颜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詹魅坐在远处一张桌旁,正和那桌客人谈笑风生。客人是两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平常姿色,穿戴普通。也不知詹魅跟她俩说了些什么话,那两名女子直笑得花枝乱颤,两双粉拳不停地往詹魅身上锤去。詹魅也不恼,和二人嬉笑怒骂,好不惬意。他在那两名女子桌前坐了一会,便转到其他桌上去了。此时,先前那二位又招呼小二再添两壶好酒来。 “小颜,我得去帮忙了!你去换身衣服也快过来吧!我还从没见过咱客栈这么多客人!”只一会的工夫,外面便又有好几桌要求添菜。小虎匆匆跟孟颜说了两句,就马不停蹄地奔了过去。 孟颜环顾四周,没见到孟赫和白三娘。本来还想问小虎他们二人去了哪里,但小虎根本没工夫跟她讲话,一溜烟的没了影。孟颜无奈,只好系上围裙,也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这一上午顾客源源不断,孟颜觉得自己的胳膊都要累断了。小虎更是一会上菜一会倒酒一会又要收钱算账,累得连话都不愿说。只有詹魅一人辗转众客人之间,不是坐在这桌夸夸姑娘皮肤好,便是去了那桌称赞阿姨年轻,看起来游刃有余,轻松极了。孟颜最是看不惯这种谄媚之态,每当不小心与詹魅四目相对,都要换上副鄙夷的面孔,轻轻冷哼。詹魅见她这样也不生气,只一贯地冲她坏笑。 转眼到了下午,依然不见孟赫与白三娘的踪影。店中客人仍是络绎不绝,平日里经常来喝酒聊天的街坊们,一早就来排号,直到傍晚都没进去店里。孟颜对这光景本还心存疑虑,心道该不会是全长安城的女人都发了疯,跑到北国客栈来找消遣的吧!后来逐渐的,她便瞧出了些端倪。 几乎每一桌客人,都要拉着詹魅说长问短。詹魅就像流连在蜜蜂群中的一朵鲜花,所有人都想来叮上一口。那些女人在与詹魅调笑之后,均是满面笑容地离开了客栈,走时脸上的春风得意,怕是连寒冰都能给融化掉。 忙碌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傍晚打烊。若不是马上就要宵禁,恐怕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还有继续呆在这的意思。不知为何,虽然心知今天的好生意都赖詹魅所得,可孟颜就是高兴不起来,心中倒有些酸溜溜的。 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又锁了店门,詹魅便取了块抹布来帮小虎和孟颜收拾桌椅。孟颜见他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于是脱口而出: “怎么好意思詹公子收拾,詹公子不是应该陪姑娘们聊天的么!”说着走上前去,一把夺下詹魅手中的抹布,又狠狠地白他一眼,便快步走到一边去了。 “孟颜妹子该不会吃醋了吧?”詹魅见她这般无礼,并不生气。双手往桌上一撑,便坐到了自己刚刚擦好的桌子上,然后坏笑着揶揄孟颜。 “我吃你的醋?!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孟颜听他这么说,竟有些心虚,赶忙转过身去并低下头,好掩饰自己的尴尬。 “那我怎么闻到了股醋味呢?”詹魅继续每个正经,逗着孟颜。 “谁知道你那狼鼻子出了什么毛病!不仅鼻子有毛病,脑袋怕也是坏掉了吧!瞧你把我们客栈弄成了什么样,跟西街的青楼差不多!”孟颜其实并不知道青楼究竟是做什么的,只听人说起过青楼就是女人很多的地方。这次被詹魅惹得气急败坏,便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你还去过青楼?”詹魅听了这话,忍不住想笑,可是又故作惊讶地反问。 “当然去过!长安城里的青楼,我都去过!”孟颜逞能,不愿认输,于是硬着头皮说道。 “好,好,你都去过!”詹魅简直要憋出内伤。为了掩饰自己因为想笑而抽搐不止的面部肌肉,只好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Adamsev机器人#9 · 2013/7/17
“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眨眼间,孟赫和白三娘出现在厅中。他见几个孩子聊得火热,忍不住开口问道。 “爹,你怎么才回来!你是不知道,咱们店里今天简直炸了锅!”孟颜见父亲回来,就像抓住了救兵,立马告起詹魅的状来。 “还有这回事?看来还真是少不了我啊!”孟赫听女儿这么一说,瞬间自我感觉良好。 “孟叔叔,咱们客栈的生意今天好得不行呢!”小虎不知道孟颜在闹别扭,在一旁插嘴道。 孟颜一听小虎竟向着外人,心中蹭得冒起一股无名火。可是有长辈在,又不好发作,于是只好狠狠瞪他一眼,以示警告。 “说来也真奇怪,詹魅今早去市场买完菜一回来,身后就跟来一大帮客人。桌子都订到明天了呢!”小虎没明白孟颜白眼的含义,继续跟孟赫描述。 此时此刻,孟颜已完全忘记要跟父亲抱怨詹魅的事了。她只想趁没人的时候抓住这缺心眼的老虎,狠狠教训一顿。可气归气,孟颜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客栈生意兴隆本是好事,虽然不知道詹魅用了什么妖法招来那么多女食客,但毕竟人家一没偷二没抢,还帮了自家的大忙,自己为什么要生气呢?孟颜正愣神,就听白三娘的声音倏然响起。 “詹魅,从明日开始你就呆在后院,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到前厅来!”白三娘语气严肃,态度坚决,话语里透着说不出来的冰冷,让人听了心头一颤。 “三娘,你这是何必….”孟赫见白三娘忽然发话,以为她见孟颜胡闹,一时面子上挂不住,于是把气都出在詹魅身上。于是赶忙打个圆场,希望化解尴尬。 “孟君不必多言!我不是心疼儿子。只是詹魅若继续在店中帮忙,必会带来麻烦。所以他最好还是不要出来添乱。”白三娘打断孟赫,态度依旧坚决非常,“詹魅,娘的话你听清没有?” “孩儿知道了!”詹魅低眉顺首,完全没了白日里的的风流倜傥。他恭恭敬敬地立于母亲面前,面上说不出的恭顺。 “那还不赶快回房!还要在这妨碍别人多久!”白三娘语气严厉地对詹魅喝道。但忽而又转向孟赫一边,语气登时软下不少,“今日有劳孟君。若没其他事,我母子二人便先行回房了。” 孟赫、孟颜与小虎和白三娘母子俩互道了晚安,便目送他二人上了楼。孟赫见他们各自进了房间,忽然好像松了口气,一下瘫坐在了椅子上。 “快,快!小颜,快去帮我弄壶茶水来!这一天可要累死我了!”孟赫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支使两个年轻人干活,“小虎小虎!来帮我捏一捏肩膀!” 孟颜虽然也累得有气无力,但见父亲这模样,知道如果不伺候好他,他这一晚上都要折腾人。况且她还想打听今天白天他们都去了哪,于是便乖乖地去了后厨。小虎自然也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开始给孟赫捏肩捶腿。 一会的工夫,茶水便端了上来。孟赫躺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哼着小曲,一边让小虎给他捏捏这拍拍那,一边又让孟颜帮他续茶递手巾,说不出的惬意自在。 “爹,你和三娘今天去哪了?”孟颜见父亲高兴,知道时机已到,便开口问。 “今天?哦,也没去哪。今晚天气倒是不错!小虎,再使点劲…..”孟赫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说白日里的行程。 “你们是去山里找詹魅的爹了?”孟颜见父亲不想说,有些不甘心,于是便继续问。 “你说詹夏啊!他….哎哎,小虎,左面左面!”孟赫依旧岔开话题不肯说。 “你们找到他了吗?”孟颜锲而不舍,继续追问。 “找到什么?对了!我今晚得找找去年玄武那老滑头送我的扇子….”孟赫半眯着眼,好似迷迷瞪瞪不知所云。 “哼!不说算了!小虎,我们走,不管他了!让他自己捶腿捏肩续茶水去吧!”孟颜终于失去耐性,拉住小虎便走。 “哎,这孩子…..”孟赫见二人走远,再没管他的意思,遂苦笑一声,手一挥,桌上的杯盘碗碟便恢复了整齐模样。然后便不紧不慢往卧室踱去了。 孟颜回了房,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是好奇父亲和白三娘今天究竟去了哪,二是在想詹魅的事。其实不问也知道,他们一定是去找詹夏了。可她就是想知道事情的细节,想知道詹夏和山里的食人猛兽究竟有没有关系。但父亲口风这么紧,再怎么问也是徒劳。除此之外,其实最让孟颜糟心的,还属那个詹魅。也不知怎么回事,这次再见他,孟颜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看到他和那些女食客们聊天喝酒,心里就好像被谁猛锤了一下,又酸又疼。之前她是不会这样的!难道这就是吃醋?不对不对,自己怎么会吃那只狼的醋,他之前可得罪过我!一定是他那谄媚样子招人嫌,自己才会如此看不上的!孟颜这么想着,认定了是那狼逢场作戏不得人心,心中一下宽慰了不少。想着想着,再加上一整天的劳累,便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孟颜便听到后院传来说笑声。从窗口向外望去,只见小虎正坐在柴房门口劈着柴,一旁的詹魅提了水桶往厨房的大缸里倒水。 孟颜下楼来到后院,便见他二人有说有笑,好像认识了几百年似的。 “咦?我爹呢?还没起么?”孟颜四处打量,见好像只有他俩,便开口问道。 “孟叔叔一早便和三娘出去了。”小虎一边把最后的几块柴劈好放到一旁,一边和孟颜说,“厨房这边詹魅都收拾好了,就差菜没买。我现在出去买菜,你们俩再歇一会吧!” 小虎说罢便提着菜篮子出了门,孟颜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发现家里只剩她和詹魅两个人了。孟颜想想自己昨天的所作所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本来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只是昨日里不知是太累还是怎么,横竖看詹魅不顺眼。现在趁大伙都不在,正好可以和詹魅道个歉。 “孟颜妹子怎么起这么早,难道是太喜欢我,想早些见到我不成?”孟颜刚要开口说话,就被詹魅抢了先。只见他眯着双凤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脸上尽是揶揄。 “你!”孟颜被他一呛,已经想好的那些道歉的话又生生地给憋了回去,“鬼才会想你想得睡不着!” “什么?你居然想我想得睡不着?”詹魅见孟颜语无伦次,心下觉得好笑,便又拿话逗她。 “你这贼狼!再油腔滑调乱说话,小心我撕烂你的嘴!”孟颜一张脸涨得通红,杏目狠瞪着詹魅,嘴上也不客气,早将道歉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随即一转身,甩着手往前堂去了。 过了会工夫,小虎便买好菜回来。又各自收拾一番,便准备开门营业。 哪知门刚开了一道缝,就有人自外边挤了进来。之后是一个,两个,三个…..待孟颜看到外面的光景,简直吓了一跳——只见从客栈门口一直到街角,全都站着要来吃饭的食客,而且清一色全是女人。见终于开了门,大伙便如潮水一般挤了进来。刚才还排着队的众人,现在已经完全失了秩序,蜂拥着就朝这边来了。见到这般阵势,小虎和孟颜简直目瞪口呆张口结舌。那些没抢到位置的食客们,全都挤在门口不肯走,一个个的说要预定。待到二人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才发觉整个客栈都塞满了花枝招展的女人。 孟颜负责排号结账,小虎负责点菜上菜。二人均是手忙脚乱,比前一天有过之而无不及。眼见过了一个时辰,头一波进来的食客们已经加了无数次茶水,多点了整整一轮菜,可就是没见谁有要走的意思。外面日头渐渐毒了起来,街上的荫凉也一点点缩小,可等在门口的食客们却丝毫不以为意,完全不准备换一家吃饭。 “昨天那个白衣小哥呢?”小虎正忙得晕头转向,就听一位食客问道。 “他今日病了,怕是不能来了。”小虎应付着,却丝毫没察觉到周围人失落的表情。 “怎么,他不来了么?” “他生了什么病?严不严重?” “他住哪里?我要去看看他!” 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霎时一帮人将小虎围在了中间,让他脱身不得。小虎哪见过这阵仗,别说只有一张嘴,就算是有一百张嘴,也没法应付这么多喋喋不休的女人。他正待在原地不知所措,就听孟颜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昨日的伙计不过是我爹见这两日人多,临时请来帮忙的罢了!他住哪里我们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来也不清楚。” 众人一听这话,都如泄了气的皮球,登时喊人结账声四起。不消片刻,整整一店的客人竟走个精光,外面等着的那些人,也都不见了踪影。孟颜和小虎见这情景,自是哭笑不得。收拾好杯碗,见一时半会也不会再有人上门,便双双来到后院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