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1.听谗言贤傅身死 定珠崖捐之献计
公元前48年,春季,正月四日,孝宣皇帝刘洵被安葬在杜陵;大赦天下。
三月十日,汉元帝刘奭封王政君为皇后,封王政君老父王禁为阳平候。并下诏:把三辅、太常、各郡各封国公田及 皇家林苑的节余经费跟产物赈济贫民,帮助创业;家产不满一千钱的,供给或借贷种子、食粮。
上素闻琅邪王吉、贡禹皆明经洁行,遣使者征之。吉道病卒。禹至,拜为谏大夫。上数虚已问以政事,禹奏言:“古者人君节俭,什一而税,亡它赋役,故家给人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宫女不过十馀人,厩马百馀匹。后世争为奢侈,转转益甚;臣下亦相放效。臣愚以为如太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方今宫室已定,无可奈何矣;其馀尽可减损。故时齐三服官(皇家织造厂制作的高档衣服),输物不过十笥(箱子);方今齐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一岁费数巨万,厩马食粟将万匹。武帝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及弃天下(死后),多藏金钱、财物,鸟兽、鱼鳖凡百九十物;又皆以后宫女置于园陵。至孝宣皇帝时,陛下恶有所言(改进的意见),群臣亦随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过度,诸侯妻妾或至数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数十人,是以内多怨女,外多旷夫(单身汉)。及众庶葬埋,皆虚地上以实地下(埋藏很多珠宝到地下)。其过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喜好厚葬)之罪也。唯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乘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择后宫贤者,留二十人,馀悉归之,及诸陵园女无子者,宜悉遣;厩马可无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南苑地,以为田猎之囿。方今天下饥馑,可无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乎!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独使自娱乐而已也。”天子纳善其言,下诏,令诸宫馆希御幸者(很少用的宫馆)勿缮治(不要经常维修);太仆减谷食马;水衡省肉食兽。
论:臣光曰:忠臣之事君也,责其所难(责令君王去做困难的事),则其易者不劳(不用太劳累)而正(纠正);补其所短,则其长者不劝而遂(不用劝勉就可以发扬)。孝元践位之初,虚心以问禹,禹宜先其所急,后其所缓。然则优游不断,谗佞用权,当时之大患也,而禹不以为言;恭谨节俭,孝元之素志(本来就具有的志向)也,而禹孜孜而言之,何哉!使禹之智足不以知,乌得为贤!知而不言,为罪愈大矣!
光哥的评论绝对是有道理的。汉元帝刚刚即位,正是需要稳固政权,夺取实权的时机,而这位贡禹,最重要的事情不去叙述,却偏偏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相对稳权而言),可见其见识稍差。光哥这段话的意思,是想告诉这样一个事实:一个能称为贤的人,应该是能够有能力辅助上司看清并解决最重要的事的这一类人。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乐陵侯史高以外属领尚书事,前将军萧望之、 光禄大夫周堪为之副。望之名儒,与堪皆以师傅旧恩,天子任之,数宴见,言治乱, 陈王事。望之选白宗室明经有行散骑、谏大夫刘更生给事中, 与侍中金敞并拾遗左右。四人同心谋议,劝导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乡纳之。 史高充位而已,由此与望之有隙。
中书令弘恭、仆射石显,从宣帝时代,就长期掌管中枢机要,熟悉法令条文。元帝即位后多病,因为石显长期担任要职,又是宦官,无婚姻之家,少骨肉之亲,在朝廷中没有党羽,精明干练,可以信任,于是就把大权托付给他。朝廷事无大小,都通过石显转奏,再由皇帝裁断。石显的权势,超越所有朝臣,文武百官,都对他恭敬地侍奉。石显为人灵巧聪明,通晓事理,很能领会皇帝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旨意。他心肠阴险狠毒,以似是而非的狡辩诬陷他人,任何一点小小的怨恨,都会被他滥用法律加害。他跟车骑将军史高内外勾结,在讨论国家大事时,常坚持奉行旧制度,不接受萧望之等人的主张。
评:大昏君开始重复赵高之祸了。
萧望之等人憎恶许氏家族和史氏家族的放纵,又痛恨弘恭、石显的专权,于是向元帝建议:“中书是传宣诏书的地方,位居朝廷中枢,掌管机要,应该由光明正大的人士担任那里的工作。武帝因为常在后宫游玩宴乐,才改用宦官,这不是古代的制度。应解除宦官兼任中书官职的规定,这才符合古代君王不接近受过刑罚之人的礼制。”这项建议激化了萧望之与史高、弘恭、石显的矛盾。而元帝刚即位不久,谦让谨慎,不想轻易改变祖先的安排。所以这件事久议不决,最后还是把刘向由中朝调出,改任外朝官宗正。
萧望之、周堪多次向元帝推荐著名儒士和学者,作为谏官人选。会稽郡人郑朋暗中企图投靠萧望之,于是上书元帝,揭发车骑将军史高派遣门客到各地营私,以及许、史两大家族子弟的罪恶。元帝把这份奏章拿给周堪过目,周堪建议说:“命令郑朋在金马门等待召见。”郑朋遂上一份签呈给萧望之,说:“现在将军为国家谋划法制,只不过像管仲、晏婴便止休?还是忙得过了中午才吃饭,直追周公、召公的勋业才停止?如果像管仲、晏婴便止休,那么我将回故乡延陵看守祖先的坟墓,直到老死。如果将军复兴周公、召公留下的事业,不倦地兼听群言,那么我也许愿意竭尽小小的力量,奉献给您!”萧望之开始接见郑朋,推心置腹相待。后来看出他是一个投机取巧的邪恶之徒,与他断绝了往来。郑朋是楚地士人,由失望而怨恨,于是就改而投靠许、史家族。对他过去所做的事解释说:“那都是周堪、刘向教唆我干的,我远在函谷关以东,怎么知道朝廷里的事?”侍中许章,于是奏请元帝亲自召见郑朋。在跟元帝对话后,郑朋出了皇宫,宣称:“我向圣上检举萧望之有五项小过,一项大罪。”待诏华龙,品行恶劣,也想加入周堪等人组成的派系,周堪等不肯接纳。于是华龙也与郑朋勾结在一起。
人控告萧望之等密谋罢黜车骑将军史高,使圣上疏远许、史两大家族。等到萧望之休假那天,让郑朋、华龙呈递奏章。元帝交付弘恭查办。在询问萧望之时,萧望之回答说:“外戚身居高位,大多荒淫奢侈,我期望圣上疏远他们,是为了扶正国家,并没有邪恶的意念。”弘恭、石显上奏说:“萧望之、周堪、刘向,结党营私,互相称许推荐,多次诋毁国家重臣,离间陛下的亲戚,图谋控制朝廷,独揽权势。作为一个臣子是不忠,诬陷陛下是无道。请派谒者把全案移送廷尉。”当时元帝即位不久,不了解移送廷尉是关进监狱,于是就批准了奏请。后来,元帝要召周堪、刘向,左右回答说:“他们已被逮捕关押。”元帝大惊说:“不是仅仅由廷尉问话吗!”责备弘恭、石显,二人都叩头谢罪。元帝说:“快让他们出来办公!”弘恭、石显唆使史高对元帝说:“陛下刚刚即位,没有以德感人而闻名全国,却先用法律核验师傅。既然已把九卿、大夫级官员下狱,应就此将他们免职。”元帝于是下诏给丞相、御史:“前将军萧望之,作为我八年的师傅,没有其他罪过,现金事情久远,记忆遗忘,难于明了,赦免他的罪过,收回他的前将军、光禄勋印绶;而周堪、刘向一律免官,贬为庶人。”
会望之子散骑、中郎萧及亦上书讼望之前事,事下有司,复奏:“望之前所坐(犯的罪过)明白,无谮诉者(没有诬告),而教子上书,称引亡辜(无辜)之诗,失大臣体,不敬,请逮捕。”弘恭、 石显等知望之素高节,不诎辱(不堪屈辱),建白:“望之前幸得不坐,复赐爵邑,不悔过服罪,深怀怨望,教子上书,归非于上,自以托师傅,终必不坐,非颇屈(压制)望之于牢狱,塞其怏怏心(抑制他的怨恨心),则圣朝无以施恩厚。”上曰:“萧太傅素刚,安肯就吏(怎么肯坐牢)!”显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语言薄罪,必无所忧。”上乃可其奏。冬,十二月,显等封诏以付谒者,敕令召望之手付(让萧望之亲自拆封)。因令太常急发执金吾车骑驰围其第。使都至,召望之。望之以问门下生鲁国硃云,云者,好节士,劝望之自裁。于是望之仰天叹曰:“吾尝备位将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狱,苟求生活,不亦鄙乎!”字谓云曰:“游,趣和药来,无久留我死!”竟饮鸠自杀。天子闻之惊,拊手曰:“曩(我)固疑其不就牢狱,果然杀吾贤傅!” 是时,太官方上昼食(呈上早餐),上乃却食,为之涕泣,哀动左右。于是召显等责问以议不详,皆免冠谢,良久然后已。上追念望之不忘,每岁时遣使者祠祭望之冢,终帝之世。
论:臣光曰:甚矣孝元之为君,易欺而难寤也!(太容易被欺骗了)夫恭、显之谮诉望之,其邪说诡计,诚有所不能辨也(确实有时候无法分辨)。至于始疑望之不肯就狱,恭、显以为必无忧。已而果自杀,则恭、 显之欺亦明矣(这样的欺骗已经很明显了)。在中智之君(即使是中等智慧的君主),孰不感动奋发以厎邪臣之罚(岂有不情绪激动并惩罚奸邪之臣)! 孝元则不然。虽涕泣不食以伤望之,而终不能诛恭、显,才得其免冠谢而已(仅仅是让他们摘掉官帽,叩头请罪而已)。如此, 则奸臣安所惩乎!(怎么惩治他们呢?)是使恭、显得肆其邪心而无复忌惮者也。 (这也是导致弘恭、石显肆无忌惮的重要原因。)
大昏君就不多说了,好戏还要上演。
起初,汉武帝吞并南越,在海南岛上,开始设置珠崖郡、儋耳郡。官吏以及士兵,全是中国人。对当地土著,多有侵夺凌辱之事。而土著人民,也很强悍凶恶,认为海南岛隔绝在大海之外,不断地违犯官吏的禁令。大约每隔几年,就叛乱一次,击杀官吏。汉朝廷每次都出动军队,予以平定。二十余年之间,共发生过六次叛乱。到宣帝在位期间,又有两次叛乱。元帝即位的第二年,珠崖郡山南县叛乱,汉朝出兵镇压。而其他各县也跟着叛乱,接连两年不能平定。元帝广泛征求群臣的意见,准备出动大军镇压。待诏贾捐之说:“我曾经听说,尧、舜、禹这些圣明有德的君王,其统辖的范围,不过数千里。西接流沙,东滨大海,朔方以南都是中国声威和教化普及的地区。声明:愿接受中国声威和教化的,中国就去治理;不愿接受中国声威和教化的,中国并不强迫。因此君王和臣子,都有德可以歌颂,凡有生命的动物,都得到它们的需要。我听说武丁、成王是商王朝和周王朝至仁的君王,然而其领地东方不过到达江国、黄国,西方不过到达氐、羌二部落,南方不过到达蛮人的楚部落,北方不过到达朔方。因此颂扬的声音遍起,凡是会听会看的生物,都乐于生存。越裳部落,经过九重翻译,而向中国进攻,这不是用武力可以得到的。后来到了秦王朝,出动军队远征,贪功于外,而使国内虚弱,天下背叛,朝廷崩溃。到了汉孝文皇帝,停息武备,修明文教,在那个时代,审理和判决的案件,不过几百起,赋税和徭役,少而简单。到了孝武皇帝,磨好武器,喂饱战马,用以打击东西南北四方夷族,审理和判决的案件,多达几万起,赋税频繁,徭役沉重。盗贼四起,而大军不断出击,作父亲的在前方战死,做儿子又相继为战事而负伤。女人守卫边塞的堡垒,孤儿在道路上啼号,老母、寡妇在小巷里吞声而哭。这都是开拓的疆土太大,战争不能停止的缘故。而现在,函谷关以东人民,长期困穷,流离失所。人情,最亲莫过于父母,最爱莫过于夫妇。到了卖妻子、卖儿女,法律不能禁绝,道义无法制止的地步,这是国家的忧患啊。现在陛下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准备驱使壮士,把他们推入大海之中,在那个蛮荒黑暗的孤岛上,显示威力,并不是拯救饥馑,保全百姓的好办法。《诗经》说:‘愚蠢的荆楚蛮人,竟敢与大国为敌。’意思是说:圣人出现,外族跟着归服;中国衰落,外族首先背叛。从古代起,担忧的就是这个,何况是更在荆楚部落南方万里之外的蛮人呢!骆越的人民,父亲与儿子同在一条河里洗澡,习惯上都用鼻子饮水,与禽兽没有什么不同,本来不值得设置郡县。单独地存在于大海之中,雾大露重,气候潮湿,多有毒草、毒虫、毒蛇,以及水土灾害。还没有看见敌人,战士已经病死。而且,也并不是只有珠崖郡才出产珍珠、犀牛、玳瑁。抛弃它,不值得惋惜。不加征伐,一点也不损害朝廷的威望。那里的百姓好像鱼鳖,不值得争取。我私下用以前平定西羌叛乱的军事行动作为例证。军队在前线作战,还不满一年,而战场距京师长安,还没有超过一千里,军费已达四十余亿。大司农所辖国库钱财用光,更动用少府征收的山海池泽之税接续。解决一个角落的问题,费用还这么多,何况使军队长途跋涉,去攻击敌人,造成伤亡而不可能有功呢!从古代寻找同类的事,则找不到。在现代干这类事,害处如此。我很愚蠢的认为除非是懂得文明礼教的国家,《禹贡》读到的地方,《春秋》记载的地方,都可以放到一边。因此建议:放弃珠崖郡,专心救济函谷关以东的受灾饥民,排除国家的忧患。”元帝询问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陈万年认为应当出击。丞相于定国认为:“朝廷连年发兵镇压珠崖郡叛乱,护军都尉、校尉和丞,共十一人,只有二人生还,战士和转运粮草的人,死亡达万人以上,费用达三亿多钱,还不能全都平服。而今函谷关以东又遭灾荒,严重缺粮,民心动摇,贾捐之的建议是正确的。”元帝批准。贾捐之是贾谊的曾孙。
评:贾捐之在历史上还是很有名的。上面这段,历史上称之为《弃珠崖议》,这可是孙中山等人称其为中国最早反对帝国主义的著作。另其有《荐石显奏》、《荐杨兴奏》,都是名篇。
2.内乱起宦戚勾结 外忧现羌族叛乱
公元前46年,春,诏曰:“珠厓虏杀吏民,背畔为逆。今廷议者或言可击,或言可守,或欲弃之,其指各殊(都有道理)。朕日夜惟思议者之言,羞威不行,则欲诛之;狐疑辟难,则守屯田(则以屯田与之相守,以待其敝);通于时变,则忧万民。夫万民之饥饿与远蛮之不讨,危孰大焉?且宗庙之祭,凶年不备,况乎辟不嫌之辱哉!今关东大困,仓库空虚,无以相赡(无力支援),又以动兵,非特劳民,凶年随之。其罢珠崖郡,民有慕义欲内属,便处之;不欲,勿强。”
公元前43年,中书令石显忌惮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等,不断在元帝面前诬陷诽谤他俩。已经被罢黜成了平民的刘向,害怕有一天会被陷害,于是上书说:“我听说舜任命九官,大家济济一堂,互相礼让,和睦达到了顶点。群臣在朝廷中互相和睦,万物则在原野上欣欣向荣,所以萧管吹出名叫《韵》的乐章,吹到九遍,凤凰便会飞来朝拜。到了周厉王、周幽王的时候,朝廷不再和睦,转而互相排斥怨恨,则日食、月食相继发生,水泉沸腾翻涌,高山深谷改变位置,霜降不合节令。由此看来,和睦可以招来祥瑞,互相抵触则会造成灾异,祥瑞多则国家安定,灾异多则国家自然陷于危境。这是天地常存的规律,古今一贯的公理。而今,陛下开创三代盛世的宏业,招揽儒家学派的学者,给他们优厚的待遇,宽容他们的过失,使大家同时进取。然而,今天贤能的人跟一些坏人混杂在一起,黑白不分,正邪混杂,使忠奸同时进入政界。臣民上书,由公车接待,因上书不妥而被捕的,满满地囚禁在北军监狱。朝廷臣僚意见不和,互相拆台,甚至谗言陷害,惹出不少是非。以不实之词欺骗主上的耳目,影响主上的心意,这类事情很多,无法一一陈述。他们结党搭帮,往往同心合力,去陷害正直大臣。正直大臣进升,是国家治的表现;正直大臣遭受陷害,是国家乱的所由。面对治乱契机,却不知道任用谁,而天灾变异屡屡出现,我所以寒心的原因在此。陛下登极以来已有六年。在《春秋》的记载中,六年之内,天灾异变从没有像如今这么密集。所以如此,是因为说别人坏话的人和邪恶的人都进入朝廷的缘故。说别人坏话的人和邪恶的人之所以同时进入朝廷,是因为陛下心怀猜疑。既然任用贤能去推行好的政令措施,如果受到陷害,贤能的人被排除,好的政令措施也就终止。由于陛下有怀疑之心,所以才招来奸臣陷害之口;由于陛下不能当机立断,才给群邪增多则正人减少。所以《易经》上有否卦和泰卦,小人那一套如果得到欣赏,君子的主张就无法实行,则政治日益混乱;君子的主张如果得到欣赏,小人那一套就无法实行,则政治日益走上轨道。从前鲧、共工、驩兜,跟舜、禹同在尧的朝廷中当官,周公跟管叔、蔡叔一同居于周朝的高位。当时,他们之间,互相诋毁,流言中伤,不可胜言!帝尧、成王能够肯定舜、禹、周公的德行才能,而排除共工、管叔、蔡叔,所以国家大治,荣耀永垂,直到今日。孔子与季孙斯、孟孙何忌同时在鲁国作官,李斯和孙叔通都在秦朝当官,鲁定公、秦始皇认为季孙斯、孟孙何忌、李斯贤能,而排除孔子、孙叔通,所以国家大乱,耻辱一直流传到今天。这可以证明:治和乱,荣和辱,首先在于人主信任什么人。已经信任贤能,就要坚持,而不再动摇。《诗经》说:‘我的心虽非磐石,但却不可逆转。’说明坚持善行的态度。《易经》说:‘出令如出汗。’说明君王发号施令,犹如出汗;汗既流出,不能再返回体内。可是现在的情形是,有关善政的命令,颁布之后不到三个月,即行取消,是一种‘返汗’现象。任用贤能的人,不到三十天便黜退,是转动了大石。《论语》说:‘看见邪恶,赶快避开,好像将手伸到滚水里。’而今,二府所弹劾的谗佞之辈,不应再留在朝廷。可是历经数年,并没有离开。所以颁布命令,如同返汗;任用贤能,却跟转石头一样。而排除邪恶,简直像拔起一座大山。在这种情况下,希望阴阳调和,不也是很困难的吗?因此一群小人,到处寻找漏洞,运用文字技术,丑化、诋毁别人,制造谣言,写匿名信,在民间广为流传。所以《诗经》说:‘我忧愁如焚,因小人而愤慨。’小人成群,实在是令人愤慨。从前,孔子跟他的学生颜渊、子贡互相赞扬,并没有结为朋党。禹、后稷、皋陶互相提携,并没有相互勾结。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忠心为国,没有邪念。而今,奸佞的小人,跟贤德的君子,手拿剑戟,同时在宫内担任禁卫宫。奸佞的小人勾结在一起共设阴谋,违背善良,走向罪恶,不干本职工作,不断制造险恶的谗言,要使人主动摇,而忽然信任他们,这正是天地用变异先行提出警告,而灾难不断发生的原因。自古以来,圣明的君主从来没有不经过诛杀而可以使国家治理好的。所以舜对于‘四凶’有流放的惩罚。而孔子也曾在两观门下,诛杀少正卯。然后圣贤的教化,才得以推行。而今,以陛下的贤明智慧,诚能深思天地之心,观览《易经》中否、泰二卦的立意,考察唐尧和周成王的兴盛,作为榜样,而以秦王朝和鲁国衰亡的原因,作为借鉴。注意到祥瑞带给国家的幸福,与灾异带给国家的祸患,用以掌握当前局势的变化,放逐奸佞邪恶的小人,击破专门从事阴险构陷的集团,关闭群邪幸进之门,广开正大光明的道路,坚决果断,不再犹豫怀疑,使是非明显可知,则百种奇异的灾异都会消灭,众多祥瑞都会来临,这是太平的基础,万代的利益。”石显看到这份奏章,与许、史两姓皇亲勾结得更紧,而把刘向等恨入骨髓。
评:此段写的相当精彩,建议大家仔细读读。
这年夏季,天气寒冷,太阳呈青色,黯淡无光。石显跟许、史二大家族,都说这是周堪、张猛当权引起的天变。元帝心中尊重周堪,可是面对众口一辞的攻击,又无法堵他们的嘴。当时,长安令杨兴以有才干能力受到赏识,而且常常称赞宣扬周堪。元帝想得到他的帮助,于是召见杨兴,问他:“有些朝臣忿恨、反对光禄勋周堪,这是为什么?”杨兴是狡诈而看风行事的人物,认为皇帝对周堪有猜疑,于是顺势职责说:“周堪不但没有能力在朝廷当光禄勋,就是当一个乡下的里长邻长,也不适宜。我从前看到,人们听说周堪跟刘向等人阴谋离间陛下的骨肉亲情,认为应当诛杀,我所以上书表示不同意见,只是为国家培养恩德。”元帝问:“那么,用什么罪名可以杀他?现在应当怎么办?”杨兴答道:“我愚昧的意见是,赐封周堪关内侯,给他三百户人家的食邑,不让他掌权管事。这样的话,圣上可以仍维持师傅的旧恩,应是最上等的策略。”元帝于是开始怀疑周堪、张猛。
司隶校尉琅邪人诸葛丰,最初时以刚强正直、不随波逐流而闻名朝野,多次冒犯皇亲国戚,所以权贵大臣大都说他的坏话。后来被控在春季和夏季逮捕法办犯人,不顺天时,贬谪当城门校尉。他于是上书控告周堪、张猛有罪。元帝认为诸葛丰不正直,于是给御史下诏:“城门校尉诸葛丰,以前与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同在朝廷的时候,多次称赞周堪、张猛的美德。诸葛丰当司隶校尉时,不顺应四时天意,不遵守法令制度,专用苛刻凶暴的手段来获取虚假的威严。我不忍心法办,令他改任城门校尉,想不到他不自知反省,反而怨恨周堪、张猛,以求报复。控告的全是没有证据的话,揭发的全是无法证明的罪,随心所欲地毁谤和赞扬,不顺从前的言论,全无信义到了极点,我怜悯诸葛丰年纪衰老,不仁施刑,立即免官贬作平民。”又颁布诏书:“诸葛丰控制周堪、张猛毫无忠贞信守,朕心怀怜悯,不肯追究,而又惋惜二人的才干无法报效国家。决定贬周堪当河东郡太守,张猛当槐里县令。”
论:光哥曰:诸葛丰对于周堪、张猛,从前赞扬,后来毁谤,其目的不是为国家进贤除奸,不过是投靠皇亲集团,企图飞黄腾达而已。他也属于郑朋、杨兴一类人,何来的刚烈正直?作为君主,应该察看善恶,明辨是非,用奖赏鼓励善行,用刑罚惩治奸邪,这样才是治理国家的原则。如果诸葛丰的话属实,则他不应被罢官;如果他是以不实之辞诬陷人,则周堪、张猛又是什么罪呢?而今双方都受到责罚,同时废弃,那么善与恶,是与非,区别又在哪里?
光哥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作为领导者,如果不能断定明确的是与非,仅仅采用各打50大板的动作来搞的话,那么属下就会认为既然领导人都无是无非无对无错无善无恶了,那齐齐浑浑噩噩好了,谁还肯致力。因此作为领导者,在一定程度上是一定要有绝对的原则的,不然会导致团队士气下降,努力为团队做出贡献的人无缘无故被压制,那么谁还会一直尽全力呢?(压制手段是绝对不能用于原则之上的,基本的对错,是一定要牢牢守住的。)
不过,历史神奇的地方在于,这样的生存环境里,亦有人敢站出来,大声说话,高调申斥,只为了张扬正义。比如薛广德,儒生,汉宣帝时为博士,参加过石渠阁会议。元帝时为御史大夫,以敢直谏有名于时。永光元年(前43),元帝行幸甘泉宫,并在那里举行祭天地的仪式。忙完正经的活后,元帝顺便留在这个著名的避暑胜地打猎消遣。薛广德上疏说,现在关东极困,人民流离,皇帝却有兴致打猎,这无疑是“日撞亡秦之钟”之举。元帝只得收拾行囊撤回来。同年冬,元帝出门祭祖,想乘船走水路。薛广德又堵在车驾前面,极力劝说陆路比水路安全。元帝不听。薛广德说:“陛下不听臣言,臣自刎,以颈血污车轮,陛下不入庙矣。”
然细想之下,其实一点也不奇。中国古代饱读经书的士人,挟卷出仕之初,便抱定了这样的理念:为达到理想的政治境界,甚至可以豁出性命去。其间也有如杨兴、诸葛丰这样变节的人,但不乏薛广德这样“见危致命”的人。这便是“文官政治”的生命力所在。
贾捐之有学问,但朝廷不给他派差使。万般无奈之下,想到了曲线救国。他找到郑兴说,京兆尹一职现在出缺,如果想办法让我见到皇上,一定能让你当上京兆尹。杨兴反过来吹捧贾捐之:君房(贾捐之字)文笔妙天下,若为尚书令,一定比五鹿充宗(时为尚书令,与石显一伙)强。贾捐之也不客气:京兆为郡国之首,尚书是百官之根本,如果我做尚书令,你当京兆尹,天下当大治。贾捐之又指责起石显来。杨兴说,石显现在红得发紫,要想达到目的,一切得听我的安排。于是他们转而对石显大唱赞歌,大抬轿子,建议皇帝封石显为关内侯。然而石显之心智比元帝健全,不难识破贾、杨的馊主意。结果贾捐之杀头,杨兴剃了光头,发配去做苦力(城旦)。
司马光说,君子以正当的路数与邪人斗,犹且不能奏效,何况以邪攻邪,能有好下场吗?
元帝向给事中匡衡询问地震、日食等天地变化的缘故。匡衡上书说:“陛下身体力行,以圣德为国家开辟太平道路,怜悯愚昧的官吏平民触犯法禁,连年都有大赦,使人民得到改过自新的机会,这是国家的大幸。不过,据我私下的考察,大赦以后,作奸犯科并没有减少或停止。今日大赦出狱,明天就又犯法,前后相随,重新坐牢,这是由于训导他们没有抓住要点。现在天下的风气,贪图财利,轻视道义,喜欢音乐女色,崇尚豪华奢侈。亲戚的关系日益淡薄,而婚姻的关系却十分深厚。苟且结合,用身家来攫取财富。如不从根本上改变这种状况,虽然一年赦免一次,仍不能使刑法搁置不用。我愚昧地认为,应大刀阔斧,大大改变社会风气。朝廷对于国家,宛如筑墙时所用的模版。朝廷的高官如果怒目相视,下级官吏和平民就会互相斗争;上有专权弄势的人,则下有不谦让之人;上有好胜害人的辅臣,则下有互相伤害的心计;上有贪图财富的大臣,则下有偷窃财物的平民。这就是朝廷所显示的根本作用。治理国家的人,最应该慎重的是崇尚什么。教育感化一类事,不用挨家挨户拜访,也不必见人就去劝说。贤德的人在位,有才能的人在职,朝廷崇尚礼义,文武官员互敬谦让。道德的推行,由内到外,从最亲近的人开始,然后人民才知道以谁作榜样,日益向善,而自己还不知道。《诗经》说:‘商朝京城的礼仪是那么威严,实在是四方效法的榜样。’今日长安,是天子的都城,天子亲自推行圣人的教化,可是社会风气跟边远地方没有什么不同。各郡、各封国的人到了京城,没有可效法的,有的却学会了奢侈浪费。这是推行教化最根本的地方,也是培养社会风气最关键的地方,应该最先纠正。我听说天与人之间,精气互相激荡,善恶互相推展。下面有所行动时,在上面可以看出迹象。太阴变化则地震,太阳被遮蔽则日食,而水灾、旱灾之类的灾祸随之而至。陛下敬畏上天的警告,怜悯百姓,应当节省奢华开支,考究国家制度,接近忠良正直的人,疏远以巧言导人邪恶的人。推重大仁大义,匡正败坏的风俗习惯。使高尚的道德在京师先得到弘扬,美好的声誉传扬到国境之外。然后广大的教化可以完成,礼义谦让的美德可以复兴。”元帝赞赏匡衡的意见,提升他为光禄大夫。
评:荀悦论曰:对于罪犯的赦免,是一种暂时的权宜措施,不是正常的司法典范。汉王朝崛起之初,恰在秦王朝战乱之后。几乎每个人都身负重罪,如果一定要依法处理,那么挨家逐户都应受刑。所以汉高祖约法三章,颁布大赦之令,洗刷社会上的污秽罪恶,与人民除旧布新,这是由当初的形势造成的。后世只知承袭祖先的制度,不知道改革,已经与时代需要不相适应。在惠帝、文帝时代,罪犯少得无可赦免。在景帝时代,发生七国之乱,人心反常,奸诈百出。到了武帝末年,赋税沉重,徭役频繁,盗贼四起,再加上废太子刘据事件,巫蛊大祸,天下震惊,百姓生活困难,无所依赖。只有等到光武帝上台,拨乱反正以后,才是举行大赦最适宜的时候。
做事先从基础做起,也只有把最基础的东西搭建好了,后面的建筑才能正确的搭建起来。正如匡衡所说,各郡、各封国的人到了京城,竟然没有可效法的,说明元帝在教化京城万民的这一块完全没有重视基础,太过浮躁。
公元前42年,秋,七月,陇西羌彡姐旁种反(彡姐部落造反),诏召丞相韦玄成等入议。是时,岁比不登(连年歉收),朝廷方以为忧,而遭羌变,玄成等漠然,莫有对者。右将军冯奉世曰:“羌虏近在竟内背畔,不以时诛,无以威制远蛮,臣愿帅师讨之!”上问用兵之数,对曰:“臣闻善用兵者,役不再兴,粮不三载,故师不久暴而天诛亟决。往者数不料敌,而师至于折伤,再三发调,则旷日烦费,威武亏矣。今反虏无虑三万人(叛军才3万人),法当倍,用六万人。然羌戎,弓矛之兵耳,器不犀利,可用四万人。一月足以决。”丞相、御史、两将军皆以为:“民方收敛时未可多发(人民正逢秋收,不可过多征调。),发万人屯守之(派一万人屯田守之),且足。”奉世曰:“不可。天下被饥馑,士马羸耗,守战之备久废不简(训练和装备都不行了),夷狄有轻边吏之心,而羌首难。今以万人分屯数处,虏见兵少,必不畏惧。战则挫兵病师,守则百姓不救,如此,怯弱之形见。羌人乘利,诸种并和,相扇而起,臣恐中国之役不得止于四万,非财币所能解也。故少发师而旷日(少派兵拖延时间),与一举而疾决(多派兵一次性解决),利害相万也。”固争之,不能得。有诏,益二千人。于是遣奉世将万二千人骑,以将屯为名,典属国任立、护军都尉韩昌为偏裨,到陇西,分屯三处。昌先遣两校尉与羌战,羌虏盛多,皆为所破,杀两校尉。 奉世具上地形部众多少之计(奉上地图和作战计划),愿益三万六千人,乃足以决事。书奏,天子大为发兵六万馀人。八月,拜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以助之。冬,十月,兵毕至陇西,十一月,并进,羌虏大破,斩首数千级,馀皆走出塞。兵未决间(尚未决战之时),汉复发募士万人(又派了一万人),拜定襄太守韩安国为建威将军,未进,闻羌破而还。诏罢吏士,颇留屯田,备要害处(留下不少部队屯田开荒,防卫要害地区)。
PS:这节宦官石显登场了。此人将又会有什么动作?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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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资治通鉴汉纪二十
luo1990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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