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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曾经日夜不断，汩汩涌泉的井已经干涸，与它们相连接，在村中蜿蜒而过小溪也随之沉寂。没有流水的井和小溪，和周围破败坍塌的土墙一样，没有意义，里面堆积了枯枝败叶和生活垃圾。无论大江南北，村庄都依靠井水和溪水的滋润。南方雨水充沛，水井和溪流活力更为充足，一年四季，真的是夜夜欢歌，涓涓不息。村子不大，但还是以这几口井为中心，划分为不同的区域，也因为井的风格，形成不一样的生活习性——想想，水对地域、人文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有的水井被砖瓦累得厚厚实实，人们在取完生活用水，洗刷好衣物之后，便不聚集在那儿了；有的井是开放式的，地下水渗出来，井相当于一个缺了口的容器，水满了就从一道豁子里流出去，形成一条小溪，溪边所有人家都能受惠。从上游到下游，临溪的人家都愿意挨着它开一扇门，然后，取水、用水，都很方便。因为这口井和这条溪，把一串人家都连接起来了，所以热闹也是细水长流的，没有聚集的拥挤感，也没有冷清沉寂的时刻。邻居的关系也因这水的纽带关系，有吵有闹有欢笑，倒更显亲密一些。我家临着的就是一口开放式的井，因为它的缘故，家里人气一直不低。从清晨开始，就会有人早早地过来提取生活用水。经过一夜的流逝更新与沉淀，早上的井水是最干净的，不顾及的，还会直接埋头下去喝几口。等第一轮取水的过去了，附近的就三三两两，抱着青菜、碗筷过来洗涮。然后再是洗脸刷牙的，端盆洗衣服的，拿着猪食桶为猪添水的，手脚脏了过来清洗的，或者是天热了舀水淋浴的……因为方便，一点点需要用水的小事，人们都喜欢在井边解决。井水是活水，又有人自觉清洗，尽管用水繁杂，但还是干净的。在大人忙碌完毕之后小孩子就“见缝插针”，跑去玩水打闹，甚至还在里面泡个澡。又或者，从家里捧出一只小鸭，把它们困在水里逗着玩儿。再或者，折一些纸船，看它们从井口顺着溪流往下漂流，看它们绕过一个个小漩涡，避开一道道小暗流，漂得好远好远。小纸船一定启迪了很多孩子对远航、对流浪既惊恐又甜蜜的想象。不过，有时这种想象，是要承担被家长揪着打屁股的风险的。小孩子玩得不亦乐乎，大人担心他们的安全，也怕着凉感冒，听着“你家孩子又在耍水”的小报告，拿着细枝就突然钻了出来，于是大人粗暴中夹着关切的骂咧声，小孩呜呜哇哇的呼喊声，其他人的起哄调笑声起此彼伏。到了晚上，经过又一轮的洗涮之后，井就慢慢归于平静了。附近的几家人会端着碗筷，凑到一起，吃着自家的饭菜，聊聊家常，一起看看电视。坐到夜深了，也就各自散去了。水源重地也是消息传播的中心。“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北宋词人柳永一生多在烟花柳巷中创作，作品又多在井水溪畔处传唱，我觉得差不多也是这个道理。当后来绝大多数人家都挖掘了按压式的水井，解决了生活用水，井边作为聚会场所、散布消息的平台功能，就远远大于它的实际作用了。几乎村里所有的风吹草动，你都能在井边听到些迹象，当然，绝大多数流言，也是从凑在一起洗衣服的妇人们口中流传出来的。但凡谁家出个事儿，你想知道消息的传播程度，偷偷地在井边一站就知道了。有意思的是，相距挺远的两家，有个大小矛盾要约架也是在井边。一来人多，就着推波助澜、骑虎难下之势，叫骂的威力更大，二来，人们要是实在看不下去，说不定会出手发声调节一下。于是，时不时，你会听见井边传来两军对垒的啸叫，跟对山歌似的，也会听见有威望的人匆匆赶过去，大嗓门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动静闹得越大的，平息得也越快，不多时，骂声遁去，人们看热闹的也不好意思讪讪而归。闲话也好、笑话也好、骂战也好，男人们是不便参与的，但井边同样也是男人的集散地——遇到大事，那就是个大会场所。闲暇之中，搬个桌子，就可以摆开棋盘捉对厮杀了。对于老人来说，叼着一枝烟斗，静静地坐上半天，听年轻人调笑，说点新鲜事儿，给小孩子讲讲过去的故事，那也会是美好的一天。再后来，住在水井边的人家陆陆续续搬走，有了自家挖掘的水井，有了自来水，他们更迫切地是希望依赖马路，而不是一口小小的水井了。井边渐渐萧条下来，依赖它们的就那么几家。他们通常经济困难。奇怪的是，当初当时那么多人集中用水，井水源源不断，到现在，用的人越少，净水倒越发不够用了。慢慢的，就算离不开它们的几家也嫌弃它们脏，而宁愿来回邻居家压水使用。因为人越来越不集中，年轻人都往外跑，接触更多更新鲜的事情，井边作为“新闻”集散中心的功能也消失了。今年井里已经完全没水了。溪道两边的屋子七倒八斜，杂草丛生，和它们一样衰败。四处是危墙，小孩通常不让过去玩，寂静幽深，散发的气息还有点恐怖。我绕过老屋，站在井边，叽叽喳喳的笑闹声萦绕耳际，也清清楚楚记得月明之夜，慈祥的本家爷爷给我们讲故事。他憋着嘴吸着的锅袋烟，火光一闪一闪的。照片是以前用手机拍的，拍得一点点也不好。（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