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这一纪,就是有名的巫蛊之乱了。
1.宫闱乱巫蛊祸起 刘据死思子宫成
公元前98年,三月,汉武帝巡游泰山,扩建祭天神坛,祭祀于明堂,并在此接受各郡、国的户籍、财政簿册。回京途中,祭祀于常山,并将黑色玉石埋于祭坛之下。方士们在各地等候神仙降临和入海寻找蓬莱山等始终没有结果,而公孙卿仍以所谓“巨人的足印”进行辩解,从而使汉武帝对方士们的奇谈怪论日益厌倦,但仍与他们保持联系,并不禁绝,希望能遇到真有本领的人。从此以后,方士们谈论神灵之事的虽更加众多,但其效果是可想而知了。秋季,匈奴侵入雁门。雁门太守因畏缩惧敌被朝廷处死。
次年,汉武帝征发全国贱民“七科谪”和勇敢之士,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骑兵六万、步兵七万自朔方出塞,强弩都尉路博德率一万余人与李广利会合,游击将军韩说率步兵三万自五原出塞,因杆将军公孙敖率骑兵一万、步兵三万自雁门出塞,袭击匈奴。匈奴听到这一消息后,将其家属、财物等全部迁徙到余吾水以北地区,然后由单于亲率十万大军在余吾水南岸迎战李广利率领的汉朝军队。李广利率兵与单于大军连续交战十余日,撤兵而还。韩说所部没有收获。公孙敖与匈奴左贤王作战失利,撤兵而回。汉武帝派公孙敖率兵深入匈奴腹地去接李陵,公孙敖无功而回,便上奏说:“据擒获的匈奴俘虏说,李陵教单于制造兵器,以防备汉军,所以我无所收获。”于是汉武帝下令将李陵的家属满门抄斩。不久听说,是投降匈奴的汉朝将领李绪所为,并非李陵。李陵派人将李绪刺杀。匈奴单于的母亲大阏氏要杀李陵,单于将他藏在北方,直到大阏氏死后,李陵才回到王庭。单于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李陵为妻,封其为右校王,与卫律同时都受到尊重,并握有权力。卫律经常在单于身边,李陵则在外地,有大事才到王庭会商。
公元前96年,春季,正月,公孙敖因其妻以“巫蛊”害人而被腰斩。这一年,匈奴且侯单于去世。且侯有两个儿子,长子为左贤王,次子为左大将。且侯死后,左贤王没有及时赶到,匈奴贵族们认为左贤王有病,改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听说后,不敢前来王庭。左大将派人将左贤王召来,让位给他。左贤王以自己有病为理由推辞不受,左大将不听,对他说:“如果你不幸死去,再传位给我。”左贤王这才答应,即单于位,称为孤鹿姑单于。封左大将为左贤王。几年后,左贤王病死,其子先贤掸因不能继承左贤王之位,所以改封为日逐王。单于封自己的儿子为左贤王。
赵国人江充被任命为水衡都尉。当初,江充本是赵敬肃王的门客,因为得罪了赵王太子刘丹,逃出赵国,来到朝廷告发了刘丹的隐私秘事,刘丹因此被废除赵国太子之位。汉武帝召江充入宫见面,见他仪表堂堂,身体魁梧,衣着轻暖而华丽,暗中称奇。与他谈论一番政事后,汉武帝大为高兴,从此对江充宠信,封其为直指绣衣使者,让他督察皇亲国戚、天子近臣中的违背体制、奢侈不法行为。江充检举参劾,毫无避讳,汉武帝因此认为他忠正直率,所说的话都合汉武帝的心意。江充曾随汉武帝前往甘泉宫,正遇上太子刘据派遣去甘泉宫问安的使者坐着马车皇帝专用的“驰道”上行走,江充便将其逮捕问罪。太子听说后,派人向江充求情说:“我并非爱惜车马,实在是不愿让皇上知道后,认为我平时没有管教左右,希望江先生宽恕!”江充并不理睬,径自上奏。汉武帝说:“作臣子的,就应当这样!”对江充大加信任,从而使江充威镇京师。
重要人物江充登场。这位鼎鼎大名的江充,给武帝的第一印象非常好,因此得到宠信,从而导致了这一个重大的政治事件。具体的容我慢慢道来。
公元前92年,汉武帝住在建章宫,看到一个男子带剑进入中龙华门,怀疑是不寻常的人,便命人捕捉。该男子弃剑逃跑,侍卫们追赶,未能擒获。汉武帝大怒,将掌管宫门出入的门候处死。冬季,十一月,汉武帝征调三辅地区的骑兵对上林苑进行大搜查,并下令关闭长安城门进行搜索,十一天后解除戒严。巫蛊事崐开始出现。
丞相公孙贺的夫人卫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公孙贺因此受到宠信。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接替父亲担任太仆,骄横奢侈。不遵守法纪,擅自动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事情败露后被捕下狱。这时,汉武帝正诏令各地紧急通缉阳陵大侠客朱安世,于是公孙贺请求汉武帝让他负责追捕朱安世,来为其子公孙敬声赎罪,汉武帝批准了他的请求。后来,公孙贺果然将朱安世逮捕。朱安世却笑着说:“丞相将要祸及全族了!”于是从狱中上书朝廷,揭发说:“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他得知皇上将要前往甘泉宫,便让巫师在皇上专用的驰道上埋藏木偶人,诅咒皇上,口出恶言。”
次年,公孙贺被逮捕下狱,经调查罪名属实,父子二人都死于狱中,并被灭族。汉武帝任命涿郡太守刘屈牦为丞相,封其为澎侯。刘屈牦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儿子。
汉武帝巡游甘泉。当初,汉武帝二十九岁时才有了戾太子,对他非常喜爱。刘据长大后,性格仁慈宽厚、温和谨慎,汉武帝嫌他不像自己那样精明强干;汉武帝平日宠爱的王夫人也生一子名叫刘闳,李姬生二子刘旦、刘胥,李夫人生一子刘。皇后、太子因皇上对他们的宠爱逐渐减少,常常有不能自安的感觉。汉武帝察觉后,对大将军卫青说:“我朝有很多事都还处于草创阶段,再加上周围的外族对我国的侵扰不断,朕如不变更制度,后代就将失去准则依据;如不出师征伐,天下就不能安定,因此不能不使百姓们受些劳苦。但倘若后代也像朕这样去做,就等于重蹈了秦朝灭亡的覆辙。太子性格稳重好静,肯定能安定天下,不会让朕忧虑。要找一个能够以文治国的君主,还能有谁比太子更强呢!听说皇后和太子有不安的感觉,难道真是如此吗?你可以把朕的意思转告他们。”卫青叩头感谢。皇后听说后,特意摘掉首饰向汉武帝请罪。每当太子劝阻征伐四方时,汉武帝就笑着说:“由我来担当艰苦重任,而将安逸留给你,不也挺好吗!”
汉武帝每次出外巡游,经常将留下的事交付给太子,宫中事务交付给皇后。如果有所裁决,待汉武帝回来后就将其中最重要的向他报告,汉武帝也没有不同意的,有时甚至不过问。汉武帝用法严厉,任用的多是严苛残酷的官吏;而太子待人宽厚,经常将一些他认为处罚过重的事从轻发落。太子这样做虽然得百姓之心,但那些执法大臣都不高兴。皇后害怕长此下去会获罪,经常告诫太子,应注意顺从皇上的意思,不应擅自有所纵容宽赦。汉武帝听说后,认为太子是对的,而皇后不对。群臣中,为人宽厚的都依附太子。而用法严苛的则都诋毁太子。由于奸邪的臣子大多结党,所以为太子说好话的少,说坏话的多。卫青去世后,那些臣子认为太子不再有母亲娘家的靠山,便竟相陷害太子。
汉武帝与儿子们很少在一起,与皇后也难得见面。一次,太子进宫谒见皇后,太阳都转过去半天了,才从宫中出来。黄门苏文向汉武帝报告说:“太子调戏宫女。”于是汉武帝将太子宫中的宫女增加到二百人。后来太子知道了这件事,便对苏文怀恨。苏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经常暗中寻找太子的过失,然后再去添枝加叶地向汉武帝报告。对此,皇后恨得咬牙切齿,让太子禀明皇上杀死苏文等人。太子说:“只要我不做错事,又何必怕苏文等人!皇上圣明,不会相信邪恶谗言,用不着忧虑。”有一次,汉武帝感到身体有点不舒服,派常融去召太子,常融回来后对汉武帝言道:“太子面带喜色。”汉武帝默然无语。及至太子来到,汉武帝观其神色,见他脸上有泪痕,却强装有说有笑,汉武帝感到很奇怪,再暗中查问,才得知事情真相,于是将常融处死。皇后自己也小心防备,远避嫌疑,所以尽管已有很长时间不再得宠,却仍能使汉武帝以礼相待。
这时,方士和各类神巫多聚集在京师长安,大都是以左道旁门的奇幻邪术迷惑众人,无所不为。一些女巫来于宫中,教宫中美人躲避灾难的办法,在每间屋里都埋上木头人,进行祭祀。因相互妒忌争吵时,就轮番告发对方诅咒皇上、大逆不道。汉武帝大怒,将被告发的人处死,后宫妃嫔、宫女以及受牵连的大臣共杀了数百人。汉武帝产生疑心以后,有一次,在白天小睡,梦见有好几千木头人手持棍棒想要袭击他,霍然惊醒,从此感到身体不舒服,精神恍惚,记忆力大减。江充自以为与太子及皇后有嫌隙,见汉武帝年纪已老,害怕皇上去世后被太子诛杀,便定下奸谋,说皇上的病是因为有巫术蛊作祟造成的。于是汉武帝派江充为使者,负责查出巫蛊案。江充率领胡人巫师到各处掘地寻找木头人,并逮捕了那些用巫术害人,夜间守祷祝及自称能见到鬼魂的人,又命人事先在一些地方洒上血污,然后对被捕之人进行审讯,将那些染上血污的地方指为他们以邪术害人之处,并施以铁钳烧灼之刑,强迫他们认罪。于是百姓们相互诬指对方用巫蛊害人;官吏则每每参劾别人为大逆不道。从京师长安、三辅地区到各郡、国,因此而死的先后共有数万人。
此时,汉武帝年事已高,怀疑周围的人都在用巫蛊诅咒于他;而那些被逮捕治罪的人,无论真实情况如何,谁也不敢诉说自己有冤。江充窥探出汉武帝的疑惧心理,便指使胡人巫师檀何言称:“宫中有蛊气,不将这蛊气除去,皇上的病就一直不会好。”于是汉武帝派江充进入宫中,直至宫禁深处,毁坏皇帝的宝座,挖地找蛊;又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协助江充。江充先从后宫中汉武帝已很少理会的妃嫔的房间着手,然后依次搜寻,一直搜到皇后宫和太子宫中,各处的地面都被纵横翻起,以致太子和皇后连放床的地方都没有了。江充扬言:“在太子宫中找出的木头人最多,还有写在丝帛上的文字,内容大逆不道,应当奏闻皇上。”太子非常害怕,问少傅石德应当怎么办。石德害怕因为自己是太子的老师而受牵连被杀,便对太子说:“先前公孙贺父子、两位公主以及卫伉等都被指犯有用巫蛊害人之罪而被杀死,如今巫师与皇上的使者又从宫中挖出证据,不知是巫师放置的呢,还是确实有,自己是无法解释清楚的。你可假传圣旨,将江充等人逮捕下狱,彻底追究其奸谋。况且皇上有病住在甘泉宫,皇后和您派去请安的人都没能见到皇上,皇上是否还在,实未可知,而奸臣竟敢如此,难道您忘了秦朝太子扶苏之事了吗!”太子说道:“我这作儿子的怎能擅自诛杀大臣!不如前往甘泉宫请罪,或许能侥幸无事。”太子打算亲自前往甘泉宫,但江充却抓住太子之事逼迫甚急,太子想不出别的办法,于是按着石德的计策行事。秋季,七月壬午(初九),太子派门客冒充皇帝使者,逮捕了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是假的,不肯接受诏书,被太子门客杀死。太子亲自监杀江充,骂道:“你这赵国的奴才,先前扰害你们国王父子,还嫌不够,如今又来扰害我们父子!”又将江充手下的胡人巫师烧死在上林苑中。
太子派侍从门客无且携带符节乘夜进入未央宫长秋门,通过长御女官倚华 将一切报告皇后,然后调发皇家马的马车运载射手,打开武器库拿出武器,又调发长乐宫的卫卒。长安城中一片混乱,纷纷传言:“太子造反”。苏文得以逃出长安,来到甘泉宫,向汉武帝报告说太子很不像话。汉武帝说道:“太子肯定是害怕了,又愤恨江充等人,所以发生这样的变故。因而派使臣召太子前来。使臣不敢进入长安,回去报告说:“太子已经造反,要杀我,我逃了回来。”汉武帝大怒。丞相刘屈牦听到事变消息后,抽身就逃,连丞相的官印、绶带都丢掉了,派长史乘驿站快马奏报汉武帝。汉武帝问道:“丞相是怎么做的?”长史回答说:“丞相封锁消息,没敢发兵。”汉武帝生气地说:“事情已经这样沸沸扬扬,还有什么秘密可言!丞相没有周公的遗风,难道周公能不杀管叔和蔡叔吗!”于是给丞相颁赐印有玺印的诏书,命令他:“捕杀叛逆者,朕自会赏罚分明。应用牛车作为掩护,不要和叛逆者短兵相接,杀伤过多兵卒崐!紧守城门,决不能让叛军冲出长安城!”太子发表宣言,向文武百官发出号令说:“皇上因病困居甘泉宫,我怀疑可能发生了变故,奸臣们想乘机叛乱。汉武帝于是从甘泉宫返回,来到长安城西建章宫,颁布诏书征调三辅附近各县的军队,部署中二千石以下官员,归丞相兼职统辖。太子也派使者假传圣旨,将关在长安中都官狱中的囚徒赦免放出,命少傅石德及门客张光等分别统辖;又派长安囚徒如侯持符节征发长水和宣曲两地的胡人骑兵,一律全副武装前来会合。侍郎马通受汉武帝派遣来到长安,得知此事后立即追赶前去,将如侯逮捕,并告诉胡人,:“如侯带来的符节是假的,不能听他调遣!”于是将如侯处死,带领胡人骑兵开进长安;又征调船兵楫棹士,交给大鸿胪商丘成指挥。当初,汉朝的符节是纯赤色,因太子用赤色符节,所以在汉武帝所发的符节上改加黄缨以示区别。
太子来到北军军营南门之外,站在车上,将护北军使者任安召出,颁与符节,命令任安发兵。但任安拜受符节后,却返回营中,闭门不出。太子带人离去,将长安四市的市民约数万人强行武装起来,到长乐宫西门外,正遇到丞相刘屈牦率领的军队,双方会战五天,死亡数万人,鲜血像水一样留入街边的水沟。民间都说“太子谋反”,所以人们不依附太子,而丞相一边的兵力却不断加强。
庚寅(十七日),太子兵败,南逃到长安城覆盎门。司直田仁正率兵把守城门,因觉得太子与皇上是父子关系,不愿逼迫太急,所以使太子得以逃出城外。丞相刘屈牦要杀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对丞相说:“司直为朝廷二千石大员,理应先行奏请,怎能擅自斩杀呢!”于是丞相将田仁释放。汉武帝听说后大发雷霆,将暴胜之逮捕治罪,责问他道:“司直放走谋反的人,丞相杀他,是执行国家的法律,你为什么要擅加阻止?”暴胜之惶恐不安,自杀而死。汉武帝下诏派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携带皇帝下达的谕旨收回皇后的印玺和绶带,皇后自杀。汉武帝认为,任安是老官吏,见出现战乱之事,想坐观成败,看谁取胜就归附谁,对朝廷怀有二心,因此将任安与田仁一同腰斩,汉武帝因马通擒获如侯,封其为重合侯;长安男子景建跟随马通,擒获石德,封其为德侯;商丘成奋力战斗,擒获张光,封其侯。太子的众门客,因曾经出入宫门,所以一律处死;凡是跟随太子发兵谋反的,一律按谋反罪灭族;各级官吏和兵卒凡非出于本心,而被太子挟迫的,一律放逐到敦煌郡。因太子逃亡在外,所以开始在长安各城门设置屯守军队。
汉武帝愤怒异常,群臣感到忧虑和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壶关三老令孤茂上书汉武帝说:“我听说:父亲就好比是天,母亲就好比是地,儿子就好比是天地间的万物,所以只有上天平静,大地安然,万物才能茂盛;只有父慈,母爱,儿子才能孝顺。如今皇太子本是汉朝的合法继承人,将承继万世大业,执行祖宗的重托,论关系又是皇上的嫡长子。江充本为一介平民,不过是个市井中 的奴才罢了,陛下却对他尊显重用,让他挟至尊之命来迫害皇太子,纠集一批奸邪小人,对皇太子进行欺诈栽赃、逼迫陷害,使陛下与太子的父子至亲关系隔塞不通。太子进则不能面见皇上,退则被乱臣的陷害困扰,独自蒙冤,无处申诉,忍不住忿恨的心情,起而杀死江充,却又害怕皇上降罪,被迫逃亡。太子作为陛下的儿子,盗用父亲的军队,不过是为了救难,使自己免遭别人的陷害罢了,臣认为并非有什么险恶的用心。《诗经》上说:‘绿蝇往来落篱笆,谦谦君子不信谗。否则谗言无休止,天下必然出大乱。以往,江充曾以谗言害死赵太子,天下人无不知晓。而今陛下不加调查,就过分地责备太子,发雷霆之怒,征调大军追捕太子,还命丞相亲自指挥,致使智慧之人不敢进言,善辩之士难以张口,我心中实在感到痛惜。希望陛下放宽心怀,平心静气,不要苛求自己的亲人,不要对太子的错误耿耿于怀,立即结束对太子的征讨,不要让太子长期逃亡在外!我以对陛下的一片忠心,随时准备献出我短暂的性命,待罪于建章宫外。”奏章递上去,汉武帝见到后受到感动而醒悟,但还没有公开颁布赦免。
太子向东逃到湖县,隐藏在泉鸠里。主人家境贫寒,经常织卖草鞋来奉养太子。太子有一位以前相识的人住在湖县,听说很富有,太子派人去叫他,于是消息泄露。八月辛亥(初八),地方官围捕太子。太子自己估计难以逃脱,便回到屋中,紧闭房门,自缢而死。前来搜捕的兵卒中,有一山阳男子名叫张富昌,用脚踹开房门。新安县令史李寿跑上前去,将太子抱住解下。主人与搜捕太子的人格斗而死,二位皇孙也一同遇害。汉武帝感伤于太子之死,便封李寿为侯,张富昌为题侯。
官吏和百姓以巫蛊害人罪相互告发的,经过调查发现多为有不实。此时汉武帝也颇知太子刘据是因被江充逼迫,惶恐不安,才起兵诛杀江充,并无他意,正好守卫汉高祖刘邦祭庙的郎官田千秋又上紧急奏章,为太子鸣冤说:“作儿子的擅自动用父亲的军队,其罪应受鞭打。天子的儿子误杀了人,又有什么罪呢!我梦见一位白发老翁,教我上此奏章。”于是汉武帝霍然醒悟,召见田千秋,对他说:“我们父子之间的事,一般认为外人难以插言,只有你知道其间的不实之处。这时高祖皇帝的神灵派您来指教于我,您应当担任我的辅佐大臣。”立即就任命田千秋为大鸿胪,并下令将江充满门抄斩,将苏文烧死在横桥之上。曾在泉鸠里对太子兵刃相加的人,最初被任命为北地太守,后也遭满门抄斩。汉武帝怜惜太子无辜遭害,便特修一座思子宫,又在湖县建了一座归来望思之台,天下人听说这件事后,都很悲伤。
评: 太始三年(前94),赵倢伃怀孕十四个月,给年已62岁的汉武帝添了一个儿子,名刘弗陵,后来的昭帝。老来得子的汉武帝,有点兴奋:想当年尧母生尧的时候,也是怀孕十四个月,没想到我这小儿子也十四个月。于是性起,命名赵倢伃居住的勾弋宫大门为“尧母门”。
有两种人预感到要变天。一种是忧心时局的人,他们对未来充满担心。当时的卫子夫,卫青的姐姐,尽管宠衰,却也还端坐在皇后的宝坐上。太子刘据也还好好的,没什么过失。而刘彻竟然以尧母期许赵倢伃,什么意思嘛。一种是别有企图的人,司马光称为“奸人”,他们对未来充满希望。作为站在太子对立面的势力,没事他们都要掀起三层浪,何况有机可乘。于是他们非但期盼这个变化,且还行动起来,促成了这种变化。
因此,司马光在“臣光曰”第26篇中说:作为君主,动静举措不可不慎,因为内心有想法,必然会显露在行动上,天下人也就可以借此揣知上意。汉武帝以“尧母门”命名“勾弋门”,这个做法很不合礼数名份。正是汉武帝的这个举动,才使奸猾之徒暗自揣摩迎合皇帝的心思,于是产生出危害皇后、太子之心,终成巫蛊之祸,可悲啊。
司马光所说的奸人正是江充其人。他从“尧母门”一事中揣摩出汉武帝的潜台词,因而借巫蛊掀起大案,成功地整倒卫皇后和太子刘据。而汉武帝果然也立刘弗陵为太子。这里是否存在互相利用的问题,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刘彻喜欢这个小儿子是真的。换言之,刘彻不喜欢太子刘据也是事实。
刘彻在二十九的时候,生了刘据。卫皇后此时在他眼里正美着呢,刘彻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儿子(甚爱之),所以在刘据七岁的时候就立他为太子。但随着年龄的长大,刘据的脾性更象母亲而不是雄才大略的父亲。史书说“及长,性仁恕温谨”。这很不合刘彻的口味,认为不象自己,转而喜欢王夫人所生的儿子刘闳,李姬之子刘旦、刘胥,李夫人生子刘髆。刘髆即李广利的外甥。
卫皇后和刘据很为自己的前程担心,“常有不自安之意”。刘彻知道后,找到大将军卫青说:我之所以变更旧制,征伐四夷,是想把天下打理清楚了再交给后代,劳民伤财确是难免;但如果后世也如我一样大动干戈,无疑是重蹈亡秦之覆辙。太子性格稳重好静,必是一个很好的守成之主,我哪有别的意思嘛,你把我的这个意思告诉他们。
卫青死于公元前106年。也就是说,汉武帝与卫青的这一番谈话,事在刘弗陵出生之前,尽管汉武帝不喜欢刘据,但确实没有要废掉他的意思。但“尧母门”之后,情况就大不相同了。汉武帝的意思,谁都猜得懂,不管好人还是奸人。而当时要打倒太子的人,远不止江充一个,江充却是最卖力气的,这又是为何呢?打倒太子,对江充又有何好处呢?有好处,好处且还大大的。无关升官进爵,却关乎身家性命。
事情是这样。一次,太子的属下胆大妄为到竟敢驱车行走在只有皇帝才能行走的御道上。时江充正深得皇帝信任,为“直指绣衣使者”,专门监察贵戚、近臣有无违礼不法的举动。江充就把太子的属下给逮了。太子出面请“江君”手下留情,千万不敢让皇帝老爹知道了此事。一贯靠出卖别人以博得进身之阶的江充,会管这些?当初江充--原名江齐在赵国敬肃王刘彭祖的手下做宾客,因为得罪了太子刘丹,跑到刘彻那告阴状,致使刘丹被废。他也因为所谓的一表人才博得刘彻的赏识。而眼下,他正想借此立威扬名呢。果不其然,刘彻表扬他“人臣当如是矣”,于是“大见信用,威震京师”。
威是立起来了,名气也大了。且不论刘据有无介蒂,他自己先不自安起来,怕刘据真的当上皇帝,会要了他的命。于是铤而走险,要搞倒刘据。
仅“尧母门”一事,而无其他机缘,江充尚不足逞其凶谋。也是合该刘据倒霉,巫蛊一案,便为江充找到了突破口。
读历史,读到宫廷的政争,真是恐怖。太子,未来的皇帝,大臣都敢倾扎,遑论其他人。不仅前廷斗,后宫也斗。前廷为官为权势斗,后宫为宠为男人斗,归结点都为了利。后宫争宠,花样百出,其一便是著名的巫蛊。所谓巫蛊,即如《红楼梦》里的马道婆,帮人势单薄的赵姨娘出主意,将欺人的王熙凤、压在儿子贾环头上的贾宝玉之生辰八字,写来贴在木偶人上,用针扎,借以把他们扎死。内宫里的巫蛊,最初的用途也仅是如此。但斗到没便宜,扩大化了,硬说有人想诅咒皇上早死。汉武帝一生气,“杀后宫延及大臣,死者数百人。”其中就有丞相公孙贺。
上文说过,想扳倒太子刘据的不仅是江充,更有朝中一班大臣。起因也是太子的性格。武帝一朝的风气,那是法家的严刻,自上而下都如此,人人效法武帝的作为,以严刻绳下。在这样的风气里,太子的仁厚,显得相当另类,自然得不到人缘,这或许也是促成太子失败的原因之一吧。
《通鉴》说,武帝用法严刻,多任用酷吏;而刘据宽厚,多有平反。虽然得到百姓的拥护,但执法大臣心里很不痛快。舅舅卫青一死,刘据没了外家的庇护,一些大臣乘机中伤,汉武帝的耳根边便再没有听到过太子的好话。因此,太子便誉少毁多,甚至连太监都想借机踩刘据一脚。
太监苏文(巫蛊案后被汉武帝活活烧死)、常融、王弼等没事专门打探太子的消息,一有负面新闻,便添油加醋,传到武帝的耳边。一次,刘彻身体不适,让黄融去叫太子来,黄融报告说:“太子有喜色”。上嘿然。待一了解,发现全是黄融搬弄是非,于是杀了黄融。但事情并不因为黄融的死而有所收敛。
以丞相公孙贺为首的太子一派,焉能甘心坐以待毙--公孙贺与刘彻是连襟,公孙贺的夫人卫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但太子党斗争的手段实在不高明,竟用起巫蛊手段诅咒刘彻早死。用意很明显,皇帝早死了,刘据不就可以早登皇位了么。将巫蛊埋在皇帝的必经之的路上,这事是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干的,或许没公孙贺什么事。但武帝一查,确有诅咒一事。于是公孙贺父子被杀,一门族灭。
这事对汉武帝的刺激实在太大,从此不再信任皇后、太子,连其他儿子也不见,所以才铁下心思支持江充撤查宫中巫蛊一案。所谓奸人,是说这样一类人,他们能够轻易的超越道德底限,而将坏事做绝,不留余地。于是江充借机将内宫翻个底朝天,“掘地纵横”,“太子、皇后无复施床处”。据说从太子宫所得木人最多。太子心知江充故意陷害他,问计少傅石德。石德却以扶苏一事来告诫太子,劝他矫诏逮捕江充,然后将栽陷的经过搞个水落石出。结果是刘据亲斩江充,武帝疑心儿子造反,最终闹到父子兵戈相向。征和二年(前91),刘据兵败自杀。
司马光“臣光曰”第27篇评论了戾太子刘据的死:古之明君培养太子,精心为他挑选作风正派、品性敦厚之人作为老师和朋友,朝夕与游,使太子的身边都是正人君子,出入起居也都合于正道,仍难免淫邪放纵而陷于灾祸之事发生。而汉武帝竟让太子自己延揽门客,顺从他的喜好。正直的人不讨人喜欢,阿谀奉承之辈却容易亲狎,这本是人之常情,难怪太子没有好结果。
诚如司马光所言,汉武帝在刘据的教育问题上,确负有严重的失教之责。原因有三:一,当初,汉武帝专门为太子建立博望苑,地点在长安城外。任他的意愿自由与宾客交往,至于太子结交什么人,武帝不管。于是一些宾客为取悦太子,专以异端邪术求进。与江充结怨,不就是那帮手下人干的么。二,汉武帝给刘据选的那叫什么老师。太子出事,老师固然要承担连带责任。但石德为了自保,竟然劝太子举兵诛江充,直接涉嫌造反。三,卫皇后曾劝太子要多顺从点父皇一点,也多学父皇一点,刘彻却“是太子而非皇后”。而当太子出现失教后遗症,刘彻却撒手不管了,典型的不负责任。江充利用的正是这一点。
晚年的汉武帝明了太子无辜,在太子自杀的湖县(西安湖城县)建思子台--归来望思之台,痛自悔伤。唐人白居易作《思子台有感二首》,其二说:“闇生魑魅蠹生虫,何异谗生疑阻中。但使武皇心似烛,江充不敢作江充。”
注:戾:刘据的谥号,意为犯有过错的人。
由此可见,教育子女这一块,是多么的重要。
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reading / #38525同步于 2012/9/25
该镜像源已超过 30 天没有更新,可能在源站已被删除。
Reading机器人发帖
【笔记】资治通鉴汉纪十四(SF老规矩)
luo19900910
2012/9/25镜像同步1 回复
订阅后,新回复会通过你的通知中心匿名送达。
1 条回复
2.罪己诏武帝悔悟 勤养息刘彻辞世
先是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奏言:“轮台东有溉田五千顷以上,可遣屯田卒、置校尉三人分护,益种五谷;张掖、酒泉遣骑假司马为斥候;募民壮健敢徙者诣田所,益垦溉田,稍筑列亭,连城而西,以威西国,辅乌孙。”上乃下诏,深陈既往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而今又请遣卒田轮台。轮台西于车师千余里,前开陵侯击车师时,虽胜,降其王,以辽远乏食,道死者尚数千人,况益西乎,曩者朕之不明,以军候弘上书,言‘匈奴缚马前后足置城下,驰言“秦人,我丐若马。”’又,汉使者久留不还,故兴遣贰师将军,欲以为使者威重也。古者卿、大夫与谋、参以蓍、龟,不吉不行。乃者以缚马书遍视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郎、为文学者,乃至郡、属国都尉等,皆以‘虏自缚其马,不祥甚哉!’或以为‘欲以见强,夫不足者视人有余。’公车方士、太史、治星、望气及太卜龟蓍皆以为‘吉,匈奴必破,时不可再得也。’又曰:‘北伐行将,于山必克。卦,诸将贰师最吉。’故朕亲发贰师下山,诏之必毋深入。今计谋、卦兆皆反缪。重合侯得虏候者,乃言‘缚马者匈奴诅军事也。’匈奴常言‘汉极大,然不耐饥渴,失一狼,走千羊。’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朕不忍闻!大鸿胪等又议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赏以报忿,此五伯所弗为也。且匈奴得汉降者常提掖搜索,问以所闻,岂得行其计乎!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略补边状,与计对。”
这段话就是想当出名的《轮台罪己诏》。翻译过来呢,大意如下:在此之前,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奏道:“轮台东部有能够灌溉的农田五千顷以上,可派屯田卒前去屯田,设置校尉三人分别掌管,多种五谷;由张掖、酒泉派骑兵下级小吏担任警戒;招募民间强壮有力、敢于远赴边塞的人前往该地,垦荒灌溉;逐渐修筑亭燧,城墙向西延伸,用以威镇西域各国,辅助乌孙。”为此,汉武帝专门颁布诏书,对他已往的所作所为深表悔恨,说道:“前些时,有关部门奏请要增加赋税,每个百姓多缴三十钱,用以加强边防,这是加重老弱孤独者的负担。如今又奏请派遣兵卒赴轮台屯田。轮台在车师西面一千余里,上次开陵侯成娩攻打车师时,虽然取得了胜利,迫使车师王归降,但因路途遥远,粮食缺乏,死于途中的尚有数千人,何况再往西呢!过去是朕一时糊涂,听信了一个名叫作弘的军候上书所言:‘匈奴人将马的四 蹄捆住,扔到城下,扬言说:“中国人,我给你马匹。”’再加上匈奴长期扣留汉使不让回朝,所以才派贰师将军李广利兴兵征讨,为的是维护汉使的威信。古时候,与卿、大夫商讨国家大事,要参照求神问卜的结果,如果不吉利,就不能行动。先前,朕曾将军候弘关于‘匈奴人捆缚其马’的奏书交给丞相、御史、二千石大臣、各位大夫、郎官、研究经典的官员等传阅,又下达到各郡、属国都太尉等,都认为‘匈奴人捆缚自己的战马,是最大的不祥’,或者认为‘匈奴是为向我国显示强大,而凡是力量不足的人,总爱向别人显示自己的强大’。方士、史官、星象家、望气家和负责求神问卜的官员也都认为‘是吉兆、匈奴必败,时机不可再得’,又说:‘遣将北伐,至山必胜。卦辞显示,诸将中,以派贰师将军前去最吉。’因此,朕亲自派遣李广利率兵前往山,并诏令他务必不要深入。如今计谋、卦兆全都与事实相反。重合侯马通曾擒获匈奴探马,奏报说:‘匈奴人捆缚战马,是为了对汉军进行诅咒。’匈奴人崐常说:‘汉朝极为广大,但汉人却不耐饥渴,放走一只狼,就要损失上千只羊。’从前李广利兵败,将士们或战死,或被俘,或四散逃亡,朕每念及此,常感悲伤。如今又奏请要派人远赴轮台屯垦,想修筑亭燧,这是使天下人困扰劳苦之举,而非对百姓的优待,这样的建议,朕不忍听!大鸿胪等又建议招募囚犯护送匈奴使者返回,以封侯作为奖赏,让他们刺杀匈奴单于,以发泄我们的怨忿,而这样的事是春秋五霸都不肯作的。况且匈奴得到汉朝归降的人,常常浑身上下,严密搜查,并加以盘问,此计又怎能施行呢!当今的急务,在于严禁官吏对百姓苛刻暴虐,废止擅自增加赋税的法令,全力务农,恢复为国家养马者免其徭役赋税的法令,用以补充战马损失的缺额,不使国家军备削弱而已。各郡、国二千石官员要分别进呈本地畜养马匹补充边备的计划,与呈送户籍、财政簿册的人员一同赴京奏对。”
评: 引用嵩阳云树的评语:汉武帝晚年深悔自己的过度扩张举动,弄得民不聊生。当时国内情况糟到什么程度呢?百姓实在没活路了,于是相聚为盗,大群至数千人,攻城夺邑;小群也有数百人,劫掠乡里,阻断交通。再加上晚年失子,痛自悔伤,汉武帝久已缺失的人情味,便是在这黯然神伤中得以复舒。征和四年(前89),他在“轮台罪己诏”中深刻反省自己,不该那样对四夷大打出手,不该那样迷信长生不老,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刘彻一人的错。于是罢轮台戍,“由是不复出军”;遣罢一切牛鬼蛇神,不再吃那劳什子丹药。刘彻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天底下哪有什么仙人神人啊,都是方士骗人的玩异,其实只要饮食有节,自然少病。”汉武帝的心思里开始考虑“思富养民”。
关于“思富养民”,在政治上分两步走。一是起用对“革命”功劳不大的田千秋为相,给天下人一个偃武休兵的态度。当时田千秋不过是高庙管理处主任(高寝郎),却斗胆上书为太子伸冤,汉武帝因言感悟。其实这悟,我认为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之前有个叫令狐茂的人,首先上书为太子辨解,当时太子还没死,汉武帝有感于令狐茂的话,认为有理,《通鉴》说:“天子感寤”。但碍于面子,并没有及时下诏赦免,导致太子自杀。武帝本有悔意了,再经田千秋一激,遂老脸也不要了。于是诛灭江充一族,将老是讲太子坏话的苏文押往渭桥,当众烧死。
武帝赞扬田千秋的话是这样说的:父子之间的家事,外人本不好插嘴,独公不避嫌疑,这是高祖显灵派你来辅佐我啊。联想到太监苏文等人的作为,武帝的这一番话就大有深意。既然武帝明知父子家事,别人不能插嘴,尽管他先杀了黄融,但为什么还留苏文在身边?苏文作为太监,而又有机会给皇帝打小报告,苏文和武帝是什么关系?换句话说,自武帝不信任皇后、太子,极有可能转而授意亲近太监,去监视太子党的一举一动,故而太监才敢胆大妄为如此。汉武帝晚年思子之深,应该和他早先的过分举动不无关系。
汉武帝先提拔田千秋为“大鸿胪”,九卿之一--连升何止三级。不几个月,又提拔他为相,封富民侯。这个侯名所传递的信息就相当强烈,由此来看,江充逆探“尧母门”也不是胡猜。田千秋能力一般,没什么过人之处,却在短时间内拜相封侯。李广出生入死,打了半辈子仗,连侯毛都没巴望上,田千秋的运气不是太好了吗?《通鉴》且还说,他比前后几任的相爷都要称职。我以为,这就是汉武帝晚年的用人心思了。正因为此子无大才,才不会胡搞,岂不是暗合“萧规曹随”的意思?汉武帝的本意也是要恢复老祖宗的与民休息,所以“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
汉武帝在用人上的第二步举动,是起用赵过为“搜粟都尉”。仅从字面上看,“搜粟都尉”很有周扒皮的功能。武帝最初设此职也是如此,属军方不属地方,专门负责为军队征集粮食。但时过境迁,汉武帝此时用赵过为“搜粟都尉”,用意显然不在这里。
赵过是农学家,熟悉农业生产,又小有发明才能,虽比不上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却也极力推进增产增收工作。史书关于赵过其人,记载缺失,其籍贯、生卒年不详。但《汉书·食货志》记载了他在农业生产动力、技术和工具三个方面的创造和贡献。赵过推行“代田法”,也即春秋战国时盛行的“畎亩法”,他进行了改良。就是说,在一亩地里作三条沟、三条垄,沟和垄的位置每年互换,这样可使土地轮番得到休耕,在肥料不足的情况下,自然恢复起地力。赵过的推行“代田法”,也可以是科技下乡的前驱。他先在小范围进行试验,证实确比“旁田”增收,然后再对县令长、乡村中的“三老”、“力田”和有经验的老农进行技术训练,最后全面推广。赵过还亲自发明一些农业器具,东汉崔寔和北魏贾思勰都认为下种用的耧车,就是他创制的,“用力少而得谷多,民皆便之”。
司马光在“臣光曰”第28篇评论了汉武帝晚年施政方针的转变:事实证明,人才无处不有。汉武帝先是好武功,便有许多不怕死的人出来效力,开疆拓土,无不如愿。后来休养生息,重视农业,就有赵过等人出来教民耕耘,百姓也从中获得大利益。这便是身为领导人,因其喜好不同,而对手下人产生的巨大影响。假如汉武帝兼有夏禹、商汤、周文王的器度,有意复兴商、周之盛业,难道就没有三代之辅臣出现吗。
司马光显然是在打趣汉武帝,要早如此,不是可以直追三代么。三代在后代读书人的眼里,那是楷模的清明世界。司马说:“一君之身趣好殊别,而士辄应之。”这话说得极在理。人才何代无之,关键看你怎么用。元封五年(前106),汉武帝下了一道求贤令,“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我汉武帝不管什么人品不人品,只要有才,有能,可以出将入相,可以出使“绝域”,尽管来,我都给官做。于是乎,正如司马光所说,“勇锐轻死之士充满朝廷”。此便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的道理,很简单。司马光批“尧母门”一事,要皇帝举动审慎,也是这个意思。
不过,我认为,汉武动兵四夷,有用力太猛之过。但他的打匈奴,也是必须得打,一是雪耻,一也是为京师的安全。不把匈奴打残,遗祸后代,出个知文不知武之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上演“靖康之耻”。
钩弋夫人所生的皇子刘弗陵,虽然只有几岁,却长得身体粗壮,聪明懂情,汉武帝对他极为疼爱,想立他为太子,只因其年纪幼小,母亲也太年轻,所以一直犹豫不决。汉武帝想选择合适的大臣辅佐刘弗陵,观察群臣,只有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为人忠厚,可以当此重任。于是,汉武帝让黄门官画了一幅周公背负周成王接受诸侯朝见的图画赐给霍光。几天后,汉武帝借故谴责钩弋夫人,钩弋夫人摘去首饰,叩头请求宽恕。汉武帝说:“拉出去,送到掖庭狱中!”钩弋夫人回头看着汉武帝求饶,汉武帝说:“快走,你不能活下去!”终于将她处死。不久之后,汉武帝闲居无事,向周围的人们问道:“外面对处死钩弋夫人一事怎么说?”被问者回答说:“人们都说‘将要立她儿子为太子,为什么还要杀他母亲呢?’”汉武帝说道:“是啊,这就不是你们这些愚蠢的人能够懂得的了。自古以来,所以出现乱国之事,都是因为国君年幼而其母青春正盛。女主一人独居,就会骄横不法,荒淫秽乱,为所欲为,而无人能够禁止。你没听说过吕后之事吗!所以不能先将她除掉。”
汉武帝病重,霍光哭着问道:“万一陛下不幸离去,应当由谁继承皇位呢?”汉武帝说:“你难道没有理解先前赐给你的那幅画的含意吗?立我最小的儿子,由你担任周公的角色!”霍光叩头推辞说:“我不如金日!”金日也说:“我是外国人,不如霍光。况且由我辅政,会使匈奴轻视我大汉!”乙丑(十二日),汉武帝颁布诏书,立刘弗陵为皇太子、时年八岁。丙寅(十三日),汉武帝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由他们三人接受遗诏,辅佐幼主,又任命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全都在汉武帝卧室床下叩拜受职。霍光出入宫廷二十余年,出外则陪同汉武帝乘车,入宫则侍奉在汉武帝的左右,小心谨慎,从未有过什么过失。他为人沉静仔细,每次出入宫廷、下殿门,止步和前进都有一定的地方,郎官、仆射们在暗中观察、默记,发现他尺寸不差。金日在汉武帝身边几十年,从不看他不该看的东西,赐给他宫女,他也不敢亲近;汉武帝想将他女儿纳为后宫嫔妃,他也不肯;其诚笃谨慎如此,汉武帝感到特别奇异。金日的长子是汉武帝的玩童,很受宠爱,长大后行为不检点,在殿下与宫女调情,正好被金日看到。金日对其子的淫乱行为非常厌恶,便将他杀死。汉武帝听说后勃然大怒。金日叩头请罪,陈述了杀死其子的缘由。汉武帝深感悲哀,为此落下眼泪,后来对金日却由衷敬重。上官桀开始因膂力过人而得到汉武帝的赏识,被任命为未央厩令。有一次,汉武帝感到身体不舒服,等到痊愈后,检查御马,发现马匹大多瘦弱,于是汉武帝大发雷霆,说:“厩令认为我再也看不到这些马了吗!”便要将上官桀逮捕下狱。上官桀叩头说:“我听说皇上圣体欠安,日夜忧愁害怕,实在没心思照料马匹。”话未说完,已经流下几行眼泪。汉武帝认为上官桀爱自己,因此与他亲近,任命他为侍中,逐渐升到太仆。霍光、金日、上官桀三人都是汉武帝平时宠爱信任的人,所以特意将自己身后之事托付给他们。丁卯(十四日),汉武帝在五柞宫驾崩,遗体运到未央宫前殿入殓。
汉武帝人很聪明,遇事有决断,善于用人,执法严厉,毫不容情。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了汉武帝的女儿夷安公主。隆虑公主病危时,进献黄金千斤、钱千万,请求预先为儿子昭平君赎一次死罪,汉武帝答应了她的请求。隆虑公主去世后,昭平君日益骄纵,竟在喝醉酒之后将公主的保姆杀死,被逮捕入狱。廷尉因昭平君是公主之子而请示武帝,汉武帝身边的人都为昭平君说话:“先前隆虑公主又曾出钱预先赎罪,陛下应允了她。”汉武帝说:“我妹妹年纪很大了才生下一个儿子,临终前又将他托付给我。”当时泪流满面,叹息了很久,说:“法令是先帝创立的,若是因妹妹的缘故破坏先帝之法,我还有何脸面进高祖皇帝的祭庙!同时也对不住万民。”于是批准了廷尉的请求,将昭平君处死,但仍然悲痛难忍,周围的人也一起跟着伤感不已。待诏官东方朔上前崐祝贺汉武帝说:“我听说圣明的君王治理国政,奖赏不回避仇人,惩罚不区分骨肉。《尚书》上说:‘不偏向,不结党、君王的大道坦荡平直。’这两项原则,古代的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五帝非常重视,而夏禹、商汤、周文王三王都难以做到,如今陛下却做到了,这是天下的幸运!我东方朔捧杯,冒死连拜两拜为陛下祝贺!”开始,汉武帝对东方朔非常恼火,接着又觉得他是对的、将东方朔任为中郎。
论:班固赞曰:汉承百王之弊,高祖拨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遂畴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涣然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班固赞曰:“汉朝承接了历朝帝王的积弊,高祖拨乱反正,文帝、景帝则致力于修养百姓,而在研习古代的礼节仪式方面,尚有很多缺失。汉武帝即位之初,就以卓越的气魄、罢黜了各家学说,唯独尊崇儒家的《诗》、《书》、《礼》、《易》、《乐》、《春秋》六种经典,并向天下征召,选拔其中的优秀人才,共同建功立业。又兴办太学,整顿祭祀仪式,改变正朔,重新制定历法,协调音律,作诗赋乐章,到泰山封禅祭祀天地,礼敬各种神灵,封赐周朝的后裔等等。汉武帝的号令文章,都焕发光彩,值得称道,后继者得以继承他的大业,因而具有夏、商、周三代的遗风。如果以汉武帝的雄才大略,不改变汉文帝、汉景帝时的俭朴作风,爱护百姓,既使是《诗经》、《尚书》上所称道的古代圣王也不过如此!)
光哥曰:臣光曰:孝武穷奢极欲,繁刑重敛,内侈宫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游无度,使百姓疲敝,起为盗贼,其所以异于秦始皇者无几矣。然秦以之亡,汉以之兴者,孝武能尊先王之道,知所统守,受忠直之言,恶人欺蔽,好贤不倦,诛尝严明,晚而改过,顾托得人,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乎!(臣司马光曰:“汉武帝穷奢极欲,刑罚繁重,横征暴敛,对内大肆兴建宫室,对外征讨四方蛮夷,又迷惑于神怪之说,巡游无度,致使百姓疲劳凋敝,很多人被迫作了盗贼,与秦始皇没有多少不同。但为什么秦朝因此而灭亡,汉朝却因此而兴盛呢?是因为汉武帝能够遵守先王之道,懂得如何治理国家,守住基业、能接受忠正刚直之人的谏言,厌恶被人欺瞒蒙蔽,始终喜好贤才,赏罚严明,到晚年又能改变以往的过失,将继承人托付给合适的大臣,这正是汉武帝所以有造成秦朝灭亡的错误,却避免了秦朝灭亡的灾祸的原因吧!)
应该说,司马光的此论,比较中允,后世史家评汉武帝功过,无过其右者。
秦始皇早年是聪慧的,用李信而兵败于楚,赶忙向老将王翦认错,把六十万大军交给他,所以有横扫六国余势的成就。晚年的秦始皇,自高到虚无,实在昏。看不清李斯一贯趋利避害的客卿本性,也没能剥掉赵高的伪装,竟然将遗诏交到他们两人手上。所托非人之甚,所以有那个结果。胡亥也不是蠢货,他是被赵高利用:皇帝你呆在皇宫里享乐,外朝的事我来干。赵高等于是实质上的皇帝了。
而汉武帝在这一点上是耳聪目明的,他心知肚明该用什么人,不该用什么人。他用公孙
贺为相,被他杀了;用宗室刘屈氂,也被他杀了。巫蛊之后,起用田千秋、赵过,人民便得以缓一口气。汉武帝最后托孤霍光、金日磾和上官桀、桑羊弘四人。而霍光与金日磾,行事一贯以谨慎著称。或者说,起码还是老成持重之人。汉武帝的心思就从这里看出来了:不想后代也学他那样,要后代本份一些,守住这份家业。能说晚年的汉武帝昏吗?实在不能说老耄,反倒越发清醒。
年青时的汉武帝,气盛,不问人品,只重才能。而晚年的汉武帝,血性败了,用人就把“品”摆在第一位,总算善守了先人之业。
最后以一首词结束武帝一生:茂陵仙客,算真是、天与雄才宏略。猎取天骄驰卫霍,如使鹰鹯驱雀。鏖战皋兰,犁庭龙碛,饮至行勋爵。中华疆盛,坐令夷狄衰弱。追想当日巡行,勒兵十万骑,横临边朔。亲总貔貅谈笑看,黠虏心惊胆落。寄语单于,两君相见,何苦逃
沙漠。英风如在,卓然千古高著。 (念奴娇 汉武巡朔方)
PS:写到这里,内心有一些失落。大汉最强大的皇帝已经倒下了。我仿佛听到了内心哭泣的声音。是的,尊严。也只有汉武时期,也只有他,建立了一个国家前所未有的尊严;也只有他,给了中国人挺立千秋的自信,也只有他的国号,成了每一位中华核心民族永远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