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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science-fiction / #1728同步于 2005/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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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enceFiction机器人发帖

推荐几篇较早的中国科幻经典文章

qingyuan86
2005/12/12镜像同步2 回复
我就介绍几篇国内的科幻好文章。 《飞向人马座》,《珊瑚岛上的死光》, 《腐蚀》 这是中国第一批科幻小说里比较好的文章。像那些现在看起来比较不爽的就不介绍了。 《珊瑚岛上的死光》被拍成过同名电影,开创了我国科幻电影的先河。 重点推荐《腐蚀》,我个人认为这篇文章是我国科幻作品里的一个高峰。 很有深度,这种深度是目前这批科幻写手很难达到的。 虽然星河在讲座里没有提到这篇文章,但这篇文章被收入了《中国科幻作品选》(198?版)并被给于了极高评价。这套书我有收藏,但没带在身边。 一会上网找一下,看能找到这篇文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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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ngyuan86机器人#1 · 2005/12/12
腐蚀 叶永烈 一架雪白的直升飞机,机身上漆着巨大的红十字,正在中国西北部的大沙漠上空匆 匆飞行。 飞机离地面只有四、五百公尺。 机舱里,人们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神情严峻。 除了响着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外,人们沉默不语。 半球形的舷窗玻璃像金鱼眼般凸出在舱外,一位姑娘伸长脖子,正透过玻璃细细地 观看着脚下的大地。 沙漠,无边无涯的沙漠,有的看上去像木纹,有的像一大张平整的砂纸。 盛夏的烈日喷射着明亮的光芒,在沙漠上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移动着的黑点——直 升飞机的影子。 姑娘那对黑宝石般的大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她长得很丰满,高高的胸脯象征着充满活力的青春。 她的脸色红润,鼻子小巧挺直,嘴唇微微噘起,显得十分自信。 白帽下,露出一绺棕黄色的烫发。 此刻,她双眉紧蹙,无心欣赏窗外的沙漠景象,而在那里搜寻什么。 突然,姑娘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大叫起来:“在那里! 在那里!” 也就在这时,坐在机舱左边的另几个人,也不约而同地喊了起来。 姑娘发现了什么? 在直升飞机左前方,那浅黄色的沙漠上有一团醒目的红白相间的东西,旁边,斜卧 着一只黑褐色的锥形物体。 直升飞机朝左前方飞去,姑娘又大声说道:“是降落伞! 是‘银星号’!” “银星号”飞船是中国发射的,它在太空中作了漫长的遨游之后,溅落在大沙漠上。 飞船中载有一名宇航员。 不知什么原因,在归途中,宇航员与地面站失去了联系。 这意味着他发生了意外。 直升飞机降落在离“银星号”飞船一百多公尺的地方。 降落时,螺旋桨像巨大的风扇,搅起弥天黄沙,弄得天昏地暗。 机舱里开放着冷气。 当舱门一开,一股炙人的热浪立即扑面而来。 人们戴上墨镜,在松软的沙漠上一脚低、一脚高地奔跑着。 每踩下一脚,都立即扬起一股尘沙。 走在最前面的是宇航救护队队长。 他来到指令舱前,十分熟练地打开了舱门。 这时,姑娘和几位救护队员都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们朝里一瞧,一股刺鼻的蒜臭味直窜脑门。 宇航员穿着宇航服,歪着身子,斜躺在指令舱的角落里。 头盔、宇航椅都已经碎裂。 显然,宇航员早已不幸地被死神夺去了生命。 队长爬进舱里。 当他的脚一踩进去,几乎惊叫起来:地板变得像沙漠似的软绵绵,一脚下去就踏出 一个深深的凹坑,扬起一股细尘! 舱里零乱不堪。 队长随手拿起宇航椅的座垫,谁知就像豆腐似的松散,裂成许多碎屑从手中掉了下 去。 队长走向宇航员,他的手一碰宇航服,竟然马上碰破一个大洞。 要知道,宇航服是用十多层坚牢的合成纤维做成的,如今却变得像草纸做成似的! “腐蚀! 腐蚀! 遭到了极为严重的腐蚀!” 队长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他退向舱门,正好踩在姑娘的脚上。 原来,姑娘也爬进舱里,忍着奇臭,蹲在地上拾取碎屑,装入样品瓶……二无线电 波把来自大沙漠的令人震惊的信息,迅速地传递到中国宇航中心的总指挥部。 “‘银星’号内部遭到严重的腐蚀,原因不明。 宇航员早已遇难。” 这短短的电文,像一颗猛烈的炸弹,在总指挥部爆炸了。 是啊,自从一九五七年十月四日人类第一次征服太空以来,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是啊,中国的宇宙飞船曾多次访问各个星球,也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总指挥部立即召开了紧急会议。 腐蚀? 腐蚀? 严重腐蚀? 特别是“内部遭到严重腐蚀”,令人百思不解。 宇航材料专家手持电文,两道浓眉几乎拧在一起,自言自语道:“跟‘银星’号一 样的飞船,不知道在太空中飞行过多少次,从来没有发生‘内部遭到严重腐蚀’的呀!” 尽管原因不明,总指挥部仍然作出了决定:宇航救护队立即返航——因为宇航员已 经遇难。 队长把“银星”号指令舱的舱门重新关上,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直升飞机,准备让 全队返航。 这时,姑娘却突然要队长把返航时间推迟半小时。 “请允许我用半小时时间,把腐蚀的原因查一下。” 飞机的舱门敞开着。 姑娘闷在火炉般的机舱里,正在用显微镜观察着从“银星”号上取到的样品。 队长虎彪彪地站在旁边,用急切的目光注视着姑娘的一举一动。 姑娘叫李丽,大学微生物专业的毕业生。 她眯着一只眼,睁着一只眼,屏气敛息地专心观察着。 一刻钟过去了,驾驶员跳上了座位,准备起飞。 “怎么样?” 队长又问道。 “再给我五分钟。” 李丽连头也不抬,答道。 五分钟终于过去了,李丽霍地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非常严肃,一字一顿地说道:“韩队长,我们不能返航!” “为什么?” “你看看。” 队长蹲了下来,把眼睛凑近显微镜的目镜,在他的视野中,蓦地出现了许许多多呈 “X”形的鲜黄色的小东西,在不停地蠕动着。 “这是什么?” “这……连我也无法说清楚。” 李丽说道,“这是一种地球上没有见过的微生物,可能是从太空中带来的。 据我推测,‘银星’号就是被它腐蚀掉的。 这是一种腐蚀力非常强的微生物。 如果确实是这样,我们就不能返航——因为我们的救护队员,我们的飞机,都沾染 了它。 我们飞到哪里,就会把它带到哪里,把那里的一切都毁灭!” 队长没有马上答话,他又把眼睛凑近目镜。 过了一会儿,他猛然抬头,对已经坐在那里作起飞准备的驾驶员大声说道:“推迟 起飞!” 队长召开了全队紧急会议。 李丽的话,使队员们都感到意外。 “队长同志……”驾驶员说道,“李丽同志的意见,我同意。 如果确实是从太空来了一种可怕的微生物,我的飞机绝不能带着它到处飞行,污染 祖国,污染地球。 不过,现在正是中午。 根据我的经验,在沙漠里,几乎每天中午三点钟之后都要起风,到了傍晚便飞沙走 石。 这里一马平川,无遮无挡,狂风会摧毁飞机!” “即使明知飞机被摧毁,我们也不能动身返航!” 队长刚说完,就觉得浑身发冷。 在热浪滚滚的沙漠上,这位关东大汉居然冷得发抖,上下牙齿厮打起来。 “队长可能感染了太空微生物——烈性腐蚀菌!” 李丽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正当李丽打算弯腰扶起队长,忽然觉得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顿时,李丽一点也不觉得热,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向脑门。 李丽深知自己也受了感染。 她推开了扶救她的队员,赶紧从衣袋里掏出笔记本,用颤抖的手写下这样的话:总 指挥部,请立即转告杜微老师,我在“银星”号内查出来自太空的烈性腐蚀菌,鲜黄色, X形,从未见过。 全队受感染,无法返回。 请不要组织营救,以防烈性腐蚀菌扩散。 李丽写完,吃力地撕下笔记,抖抖索索地递给发报员。 此刻,她已精疲力竭,倒在火辣辣的沙漠上,居然一点也不觉得烫。 就在发报员发报的时候,李丽猛然间又记起什么,咬紧牙关挣扎起来,在笔记本上 补写了一行字:烈性腐蚀菌似乎不能腐蚀飞船外壳——金属钛。 李丽写毕,像虾似的蜷曲着身体,即使用双手紧抱脑袋,依然冷得全身直打寒颤。 发报员的手也开始发抖。 他意识到,生命已经非常有限。 他伸手拿起李丽补充的几句话,准确无误地发了出去,刚发完,已经没有气力接收 总指挥部的回电了。 无线电波在沙漠上空嘶哑地呼叫着,然而,救护队员一个个倒在沙漠上,蜷曲着, 颤抖着,没人理会远方的呼唤。 渐渐起风了。 风越来越大,裹挟着沙粒漫天飞舞。 一阵狂风袭来,吹断了直升飞机的螺旋桨。 紧接着,势头更大的一阵狂风,猛地推倒了直升飞机……三就在李丽生死攸关的时 刻,杜微却正在葡萄架下一边喝着龙井绿茶,一边下围棋。 杜微,瘦小的老头儿,五短身材,花白的小平头,一点也没有教授的派头。 他的眼睛右大左小,左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据说这是一种“职业特征”——长期 眯着左眼看显微镜所造成的。 杜微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微生物专家,曾给李丽上过课。 他的对手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身材像绿豆芽似的,又高又细。 大抵由于脸色白净,两颊瘦削,眼珠像围棋黑子似的,显得又大又黑又明亮,一望 而知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 他穿着长裤、长袖衬衫,手中的折扇不停地挥摇着;他叫王璁,外号“小白脸”, 杜微的得意高足。 就在这时,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杜师母领着一个年轻人来了。 这个青年中等个子,三十来岁,国字脸,粗眉大眼,嘴唇显得有点厚。 他穿着短袖衬衫,短西装裤,露出黝黑、发达的肌肉。 他叫方爽,杜微的另一位助手。 “杜老师,系里刚收到的加急电报。” 方爽说着,把电报递给了杜微。 王璁见方爽满头大汗,马上把手中的折扇递给了他。 杜微拆看了电报,眉间皱起像幕布的褶裥似的竖纹。 “太疏忽了!” 杜微长叹了一口气。 他记得,在宇宙航行初期,他的老师和另几位微生物学家曾预言过,在太空中,在 其它星球上,可能存在着某些可怕的微生物。 那时候宇航员天外归来,总是要用“碘氢氧化钠”之类消毒剂严格消毒。 后来,经过多次宇宙航行,从未遇上什么“可怕的微生物”,人们大意起来,取消 了消毒手续,宇宙飞船上也取消了消毒设施,很多人甚至嘲笑杜微的老师是杞人忧天! 如今,杜微的老师虽然早已成为故人,而他的真知灼见却被现实所证明。 不过,不幸中万幸,“银星”号是溅落在沙漠上,烈性腐蚀菌在极度的干旱中难以 迅速繁殖、扩散。 如果飞船溅落在大海里,那小小的天外怪物将吞噬地球,变万物为齑粉……杜微把 李丽的电报递给两位助手。 方爽看了电报,这位习惯于未开口先笑的人,脸色变得板滞起来,肌肉仿佛僵化了 似的。 方爽已是讲师,也曾教过李丽。 此刻,他的脑海中闪现了这位爽朗而又执著的姑娘的形象。 他仿佛看到,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在火辣辣的沙漠上干枯了,焦萎了,凋谢了。 他的心,像灌了铅似的,变得异常沉重。 王璁看了电报,脸色惨白,双眼变得无神。 他同样曾教过李丽,这位迷人而又聪颖的姑娘,使他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情。 不过,他身为老师,而在大学里“耳目众多”,学生们对这类事情最为敏感,因此 他只能对李丽进行“热水瓶”式——内心热而外表冷的恋爱。 由于他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就连杜微、方爽都未曾发觉,只有李丽心领神会。 李丽毕业后,他们之间书信来往。 别人问起,王璁总是掩饰道:“李丽要我代查文献……”如今,这份突如其来的电 报,给王璁迎头泼了一盆冷水,顿时也使他感到浑身发冷。 他仿佛看到,李丽倒在沙漠之中,狂风夹带着弥天黄沙,正倾泻在她的遗体上,把 她深深地埋掉……沉默了一会儿,杜微用缓慢而严肃的语调,说出了自己的意见:“这 是一个关系到全人类安危的重大问题。 我马上飞往宇航中心,然后赶往现场。 “我以为,必须建立专门的实验室,深入地研究这种天外微生物,而实验室必须建 立在沙漠深处,以防烈性腐蚀菌扩散。 “我要亲自去那里建立实验室,从事研究。 不过,我已经年老体弱,希望你们两人之中,去一个,和我一起工作。 这一去,恐怕要在沙漠里‘隔离’三年五载。 谁去谁留,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杜微说完,用期待的目光望着王璁。 在老教授的心目中,论才华,王璁在方爽之上。 面临着如此重大的研究课题,他当然希望带最得力的助手去。 “我去!” 方爽快人快语,抢先答道。 “由老师决定吧!” 过了一会儿,王璁答道,“去是工作,留下来也是工作。 我不论去留,都可以。” “好,等我向杨校长请示以后再定。” 杜微说道。 四五年过去了。 杜微和方爽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在茫茫沙海之中,度过了五个春秋。 五年前,杜微和方爽坐着直升飞机,在“银星”号溅落点上空款款低飞,亲眼看到 许多穿白大褂的人蜷曲着身体,倒毙在黄沙上,有的遗体已被黄沙埋掉了一半。 他们俩的视线模糊了。 泪水沿着杜微眼角深深的皱纹滚了下来,轻不挥泪的方爽,也止不住热泪纵横。 直升飞机继续向前飞行,杜微选中了沙漠中心作为实验基地。 直升飞机一次次在那里降落,宇航中心调派了一批年轻人,在几天之内,就建造起 一座实验室。 实验室一半埋在地下,一半露出地面。 实验室是圆形的,看上去像座碉堡。 实验室银光闪闪,四壁、天花板、地板、器具,绝大部分是用金属钛做的。 钛,是一种具有英雄气概的金属,银亮,轻盈,坚牢。 在化学上,大名鼎鼎的强腐蚀剂“王水”能够吞噬白银、黄金,以至把号称“不锈” 的不锈钢侵蚀,变得锈迹斑驳,面目全非。 然而,“王水”对钛却无可奈何。 在“王水”中浸泡了几年的钛,依旧锃亮,光彩照人! 在十八世纪,当人们发现钛的时候,就把它作为英雄,用希腊神话中巨人族中的英 雄——泰坦(Titan)来命名它。 在古希腊,“泰坦精神”就是勇往直前的同义词。 由于李丽临终前的提醒,杜微选用了这种英雄的金属来对付来自天外的恶魔。 银亮的碉堡建成之后,杜微要年轻人坐着直升飞机一批批撤离。 最后,那里只剩下杜微、方爽,还有一架微型直升飞机。 一切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 杜微和方爽穿上特制的保护衣。 这种保护衣的样子像宇航服,表面镀了一层金属钛,就连头盔上也镀了钛——尽管 从外面看过去像镜子一般,从里面却能看见外面的一切。 杜微和方爽相视而笑,他们浑身闪耀着银色的光芒,杜微说像中世纪披着铠甲的武 士,方爽则用大白话来形容——像只热水瓶胆! 方爽平素喜欢体育运动,会开汽车、摩托车、摩托艇,也能驾驶直升飞机。 他在驾驶椅上坐定之后,忽然回头对杜微说,他忘了带水壶,请老师替他去实验室 里拿一下。 方爽从来没有支差过他的老师。 杜微以为他真的忘带水壶,便下了飞机,朝实验室走去。 这时,杜微猛地听见身后传来轰鸣声,回头一看,微型直升飞机的螺旋桨在急速转 动,扬起一股黄沙。 一转眼,微型直升飞机腾空了,把杜微孤零零地撇在沙漠里。 方爽从来讲话实打实的,这一次怎么撒起谎来呢? 望着逐渐远去的直升飞机,晶莹的泪花,又一次从杜微的眼角落下来。 杜微心里明白:方爽怕到溅落点取样很危险,故意把老师支开,独自以“泰坦精神” 赴汤蹈火去了! 渐近中午,寸草不生的沙漠上热不可耐,真的像《西游记》里所写的,“就是铜脑 盖,铁身躯,也要化成汁哩”。 可是,杜微没有躲到地下室去,呆呆地望着连一只飞鸟也没有的万里碧空。 过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响起隐隐约约的轰鸣声。 杜微循声望去,只见小黑点渐渐变大,果真是方爽平安归来。 杜微忐忑不安的心放下来了,急切地朝飞机奔去。 谁知方爽刚下飞机,就像怒狮般朝老师猛吼道:“闪开!” 方爽穿着银光闪闪的保护衣,拿着一只银光闪闪的样品瓶,朝实验室的消毒间走去。 他随手把门反锁,消毒液朝他上上下下喷洒。 按照沙漠的“惯例”,下午三点以后,起风了。 呼啸的狂风,吹毁了那架轻盈小巧的微型直升飞机。 直到傍晚五点多,方爽经过极为严格的消毒,这才脱掉那件甲壳似的保护衣,走出 消毒间。 “菌种取来了!” 方爽见了老师,马上报告道。 不过,他的脸上没有笑意,而是浓眉紧锁,两道眉头差不多拧在一起了。 沉默了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全都牺牲了!” 方爽讲述了现场目击的惨相:他从“银星”号指令舱里取出烈性腐蚀菌菌种,放入 用金属钛做成的样品瓶,然后,去看望救护队员。 他们都遭到了强烈腐蚀,连面目都难以辨别,有一具尸体的白帽下露出一绺棕黄色 的烫发,他认出是李丽,捧起黄沙把她掩埋了……长时间的缄默,耳边只响着狂风的呜 呜声,只响着沙粒打在实验室金属钛墙壁上的噼哩啪啦声。 “如果刚才消毒不彻底,我们会遭到和李丽同样的命运。” 杜微一边这样说,一边闪动着明亮的目光,他的声调并不低沉,“研究科学就跟打 仗一样,有时要以生命为代价才能换取胜利的成果。 当年诺贝尔研究炸药,他的弟弟被炸死,他自己受了重伤……趁现在还活着,你赶 紧把现场所见所闻写下来。 万一我们遭到不幸,这些白纸上的黑字也许会给后人以启示。” 从那天起,他们每天写下了详细的工作记录,他们随时都作好了与这个世界“告别” 的准备。 方爽兼做报务员,用无线电波与宇航中心经常保持联系。 他们需要什么,就请宇航中心派直升飞机空投。 不过,杜微决不允许任何一架飞机在这里降落,也不许任何人前来访问,以杜绝任 何造成烈性腐蚀菌外传的机会。 当然,他们俩也绝不离开那里。 沙漠里的生活,就像沙漠本身一样枯燥。 这里的水,比金子还贵。 水,全靠空投。 杜微和方爽除了把水用于实验之外,差不多把每滴水掰成几瓣用! 每天临睡前,师生俩总是光着脚在沙漠里散步,以沙“洗”脚,去掉臭味,以省掉 洗脚水。 他们的唯一消遣,就是在实验之余,杀上一盘象棋或者围棋。 地球不断地打滚,日子一天天有一天,我站在了科学与幻想的分界线上,突然一阵 颤动,分界线消失了,科与幻合为一体……飞快地流逝。 杜微和方爽小心翼翼地把天外恶魔囚禁在金属钛容器里,研究它的形态、构造、习 性、生活史、繁殖方式。 花费了一年多光阴,初步查清了这些问题。 紧接着,一个颇为棘手的问题,耗费了他们许多精力:烈性腐蚀菌为什么具有那么 强烈的腐蚀性? 能不能利用它为人类服务? 辛勤的耕耘,会获得丰硕的果实;汗水和不眠之夜,会铺平通往科学之巅的道路。 杜微和方爽经过几年苦斗,终于查明:烈性腐蚀菌的秘密,在于它能分泌出一种烈 性腐蚀剂。 它的腐蚀本领,来自腐蚀剂。 尽管烈性腐蚀菌会传染,毒害人类,而它所分泌的烈性腐蚀剂除了会腐蚀许多物体 之外,并不会贻害人类。 这正如青霉菌分泌的青霉素,能够作为药剂,治病救人。 历尽千辛万苦,杜微和方爽提取到纯净的烈性腐蚀剂——一种淡黄色的油状液体。 用水冲稀几百亿倍之后,在岩石上喷了一点点,好端端的岩石便被腐蚀,变成一堆 细土! 喷在保险柜上,它被腐蚀成一堆铁锈! 它不能盛在玻璃瓶中,转眼之间,玻璃瓶便化为乌有! 就连白银、黄金,无不被腐蚀,失去光辉。 夜间,杜微和方爽在那“碉堡”里,望着天幕上历历可数的星斗,浮想联翩:在不 久的将来,要拆除水泥钢筋大厦,只消喷一点烈性腐蚀剂,便把它化为一堆细土;筑铁 路遇上大山,用烈性腐蚀剂可以化峭壁为通途;成千上万吨城市垃圾已成为一种越来越 重的负担,一旦化为细土,可以用来垫平低洼田;要开采地下深处的宝藏,也不必凿竖 井、挖坑道,只消用烈性腐蚀剂腐蚀表面岩层,便可以露天开采……憧憬着美好的前景, 使杜微和方爽忘记了因干燥而皲裂的嘴唇和手、脚,忘记了沙漠的单调和寂寞,忘记了 他们的生命随时可能“报销”……他们争分夺秒,连“杀一盘”的闲暇也没有了。 五这五年,王璁是在滨海大学度过的,是在非常愉快的气氛中度过的。 然而,不久前的一件小事,却使王璁感到莫大的不快。 那一天不比往常,杨校长在几天前就通知他,有一个重要的外国科学代表团前来访 问,要他参加接待。 在与外宾见面时,杨校长介绍道:“这位是生物系代系主任王璁副教授。” 一刹那间,在王璁的脸上,闪过不愉快的神色。 虽然他很快就出现了笑容,与外宾一一握手,可是这一天他的内心一直闷闷不乐。 一个“代”字,一个“副”字,刺痛了他的心! 这五年间,王璁一帆风顺:发表了好多论文,从讲师提升为副教授,当上生物系代 主任——这“代”字,是由于系主任杜微教授还在人世。 王璁记起了已经被他渐渐淡忘了的系主任杜微教授……五年前,当杜微和方爽初到 沙漠,他们与王璁之间的联系是非常频繁的。 杜微三天两头到宇航中心发电报,请他们转告王璁,要往沙漠里运什么仪器,要代 查什么文献,或者询问系里的工作情况。 那时候,王璁常为自己未跟杜微一起奔赴沙漠而感到一种隐隐约约的负疚,所以他 对杜微的托付总是尽力去办。 特别是在杜师母病倒的时候,王璁日夜守候在她身边,劝慰师母,请她宽心。 随着时间的流逝,当王璁知道杜微和方爽困守在沙漠之中,没有多大进展,与他们 的联系就慢慢减少。 在王璁当上代系主任之后,工作忙碌,就很少顾及杜微和方爽了。 杜微仍不时由宇航中心转来电报,要查阅文献,王璁忙不过来,把这些事儿交给了 自己的助手。 尽管这样,每逢过年过节,王璁总是记起了杜微。 公务再忙,他无论如何也要抽空去拜访师母,问候一番,以尽师生之礼。 在杜微的“桃李”之中,杜师母最喜欢的,莫过于王璁了。 她觉得王璁文质彬彬,既聪明,又很懂人情。 这天,当王璁拎着一盒月饼来看望时,杜师母不由得记起六年前的往事:在中秋之 夜,王璁和方爽一起来了,杜微请他们吃“团圆饭”。 杜微自己动手,做了一碗红烧鱼,而她则做了一碗清炖鱼汤。 杜微问起助手们的“食后感”,方爽说红烧鱼太咸,清炖鱼太淡,王璁则说红烧鱼 肉美,清炖鱼汤鲜……王璁放下月饼,关心地问候师母的身体健康,问起系里的会计是 否每月把杜微教授的工资送来。 想不到,师母告诉他:杜微在几天前来过电报,说是研究工作有了重大进展! 尽管杜师母说不出“重大进展”的具体内容,然而,王璁马上意识到这是不平常的 信息。 在回家的路上,月明如洗。 王璁望着银球般的月亮,那上面出现的不是嫦娥的形象,而是杜微的形象。 王璁暗自思忖道:“难道他们是‘几年不鸣,一鸣惊人’?” 王璁已经走到自己家门口了。 不知怎么搞的,他突然转过身子,朝自己的助手的家走去。 王璁细细翻阅着助手收到的宇航中心转来的杜微的电报,他明白了:杜微和方爽正 面临着重大的突破! 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 妻子和三岁的小女儿,正在清凉的月光下等着他吃“团圆饭”。 妻子是个俊美而贤慧的女性,生物系的助教。 王璁无心赏月,吃了几口月饼,就独自到书房里去了。 他背剪着双手,来回踱着方步——这是他陷入沉思的习惯动作。 王璁的心情,是复杂的。 这几年,他一直暗暗地为自己没有陷身沙海而庆幸。 如果当年跟随杜微去的话,今天他不会成为代系主任、副教授,也没有温暖的小家 庭。 然而,如今他猛然发觉,经过几年苦心经营,沙漠深处已经竖立起高高的发射架, 即将把一颗震惊世界的科学明星发射出去! 王璁是很懂得科学“行情”的人,他相信自己从电报中所作出的判断是准确无误的。 他明白,如果天外恶魔真的在沙漠深处被制服,这将意味着什么? 王璁对那颗科学明星一旦发射成功以后的形势,作了这样的估计:对于杜微教授来 说,倒没什么,因为他本来就已经是国内微生物界坐第一把交椅的人物,新的胜利将会 提高他的国际声望。 俗话说,“名师出高徒”,老师名望的提高,将会使王璁也沾光。 王璁最担心的是方爽,他俩本是“脚碰脚”,同班毕业,同时留校,同时成为杜微 的研究生,同时当助教,同时提升为讲师。 王璁深知,论业务,论才智,他在方爽之上。 正因为这样,杜微教授喜欢他胜过喜欢方爽。 这几年,王璁发表的论文接二连三,已经是副教授,再这样继续下去,过几年教授 的桂冠自然会戴到他的头上;方爽呢,这几年一个字也未发表过,依旧是个讲师而已。 要知道,从助教升到讲师并不算难,从讲师到副教授却不那么容易——许多人在学 术上没有成就,一直到退休,也只是个讲师呢! 然而,一旦方爽“一鸣惊人”,那样重大的学术成就会震惊世界微生物界的。 到了那时候,方爽从沙漠凯旋而归,不仅可能被越级擢升为教授,甚至当个学部委 员也不在话下! 黑格尔说过这样的话:“嫉妒便是平等的情调对于卓越的才能的反感。” 一股强烈的嫉妒感,冲击着王璁的心扉。 他的心跳怦怦加快了,他的耳根热了,他的眼睛也红了。 第二天上午,王璁向沙漠深处发去一纸电文:“欣悉进展神速。 如需助战,当尽绵薄之力。” 想不到,当天中午,宇航中心就转告了来自大沙漠的信息:杜微教授很欢迎王璁参 加到征服烈性腐蚀菌的行列中去! 杜微教授认为,他能够很快弄清楚烈性腐蚀剂的分子结构,下一步便是如何用化学 方法人工地合成它。 然而,在沙漠之中,人少力单,限于条件,不能开展这项规模宏大的工作,希望王 璁组织一个班子,邀请化学系的教师参加,着手这个重要项目的研究。 由于烈性腐蚀剂是非生命物质,不会像烈性腐蚀菌那样会传染、繁殖,因此在滨海 大学开展这样的研究工作是安全的,不会造成污染。 王璁满脸愁云一扫而光,立即复电:“照办。” 六为了便于随时联系,滨海大学生物系也设立了专用电台,与沙漠深处进行对话。 从此,电文不必请宇航中心代转了。 在生物系实验大楼里,出现了一间特殊的实验室——天花板、地板、四壁、门窗、 桌椅、仪器,全用银光闪闪的金属钛做成。 王璁到底是富有才华的人,在他的领导之下,经过一年努力,人工合成烈性腐蚀剂 的工作,很快就有了眉目。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批外国同行前来参观,王璁穿着笔挺的西装,用流利的英语向 同行们介绍生物系的情况。 当他陪着同行们走过一间实验室,那银亮的紧闭着的门窗,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尽管杜微曾一再关照过王璁,“不到火候不揭锅”,切不可过早向外介绍研究情况, 然而此刻面对着那么多外国同行投来的期待的目光,一种无法抑制的炫耀的感情,使王 璁开了口,透露了这一惊人的研究工作。 这消息当然几乎使外国同行们目瞪口呆。 他们把王璁团团围住,无论如何要参观实验室,王璁只得以“防止传染”为借口挡 驾了。 半个月后,世界微生物学会主席约翰逊先生发来了电报,邀请中国派出学者前往讲 学,介绍第一次被人类擒获的太空微生物——烈性腐蚀菌。 《世界微生物学报》编辑部也发来电报,愿意立即发表中国学者的这一研究论文, 并告知将按该刊最高稿费十倍的标准付给酬金。 编辑部认为,能够发表这样的论文,将使《世界微生物学报》增光。 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 两份电报都是拍给王璁的,不过,约翰逊的电报中并未指出邀请王璁。 王璁本来想马上把电报转交杨校长,但是细细一想,觉得还是先电告杜微的好。 杜微的回电很快就发来了。 当然,他批评了王璁过早地“揭锅”。 不过,话既然讲了出去,国际上又这样重视,就当派人出国讲学。 派谁呢? 唯一的人选,就是王璁! 因为杜微和方爽不能离开沙漠——万一身上或飞机沾带了烈性腐蚀菌,后果不堪设 想。 杜微的电报,正是王璁想得到而果然得到的答复。 王璁匆匆来到杨校长办公室,把国外来电、沙漠科幻,多么美丽,随着时间的推移, 它也随之不断向后延伸,永无止境,因此保留了最久远的美丽……来电,都放在杨校长 面前。 于是,王璁又得到了他想得到而果然得到了的答复:“既然国外来电邀请,而杜微 教授提议你出国讲学,校领导也同意。” 轻轻松松,顺顺利利,王璁出国讲学就这么定了下来。 王璁那白净的脸上,泛起了喜悦的红晕。 紧接着,王璁着手办理另一件大事——写作论文。 王璁有点踌躇起来,荡漾在嘴角的笑意也消失了。 因为这项研究工作是杜微和方爽花了多年心血所做的,王璁对于详尽的情况,并不 了解。 尽管王璁文思敏捷,然而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 王璁只做了化学合成方面的一部分工作,只能写这一小部分。 怎么办呢? 唯一的办法是请杜微和方爽写作论文。 王璁在给杜微和方爽发去电报之后,又习惯地背剪双手,踱起方步来了。 他们会不会留一手? 会不会不把关键性的数据写上去? ——特别是方爽,跟他“脚碰脚”,也许会留一手。 根据他的经验,在科学界,留一手是常有的事。 不留一手,怎能在关键性的时候胜人一筹呢? 王璁不断踱着方步,又担心起另一个问题:论文该怎样署名? 署名,是件大事儿,表明论文发表后所带来的学术荣誉应该属于谁,这就像在专利 权证书上签名一样神圣。 王璁认为,这篇论文的作者,当然是三个——杜微、方爽和他。 署名的顺序,可能是杜微、方爽、王璁。 把杜微这样的权威放在首位,是理所当然的,是科学界的惯例。 关键是他与方爽的排名顺序,如果把方爽排在他的前面,那么……杜微曾说过王璁 “聪明过人”,但又“聪明过度”。 此刻,王璁不停地来回踱着,内心正在受着聪明过度的折磨。 一个多星期以后,长长的电文,从收报机中泻出。 不言而喻,发来的是论文电稿。 王璁迫不及待地看着电文。 在论文标题之后,照例是作者的姓名。 尽管王璁聪明过人,这一次却万万没有料到,名列首席的不是杜微,不是方爽,不 是王璁,竟然是李丽! 像闪电一般,在王璁的眼前浮现着一位姑娘的倩影:脸色红润,鼻子小巧挺直,嘴 唇微微噘起,一对黑宝石般的大眼睛,一头棕黄色的波浪形烫发……王璁对她是那么熟 悉,一度把整个身心交给了她。 然而,经过六个春秋,他淡忘了……王璁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没有想到,杜微和方爽还一直牢记着她,把她的名字放在第一个。 王璁的视线重新落在电文稿上。 在李丽之后,写着另三位作者的名字,顺序为杜微、王璁、方爽。 这又使王璁的心猛烈地颤动了一下。 尽管他很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够排在方爽之前,但是他很难置信从沙漠中发出的论文 稿上会是这么排列的! 王璁一字不漏地读着长长的论文。 他是内行,一看就知道论文的内容很扎实,条理清楚,数据详尽,没有“留一手” 的痕迹,这使王璁深感满意。 论文中以显著的地位提到了李丽,称颂她是烈性腐蚀菌的发现者,世界上第一个明 确描绘了烈性腐蚀菌的形态的人,第一个指出了烈性腐蚀菌不能腐蚀金属钛。 她的这些发现,为尔后的研究工作开辟了道路。 论文建议把烈性腐蚀菌命名为“李氏菌”,以纪念这位为此而献身的中国青年女科 学家。 王璁把论文一连看了三遍,论文的执笔者是方爽。 王璁除了根据杜微教授的意见,补充了化学合成部分的内容之外,其余的一字未改。 他把论文译成英文,送去打字。 论文的英文打字稿送来了,王璁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行作者名字上,自言自语道: “李丽已成故人,放在首位无碍。 杜微放在第二位,理所当然。 至于我放在方爽之前,原文如此嘛!” 王璁一边得意,一边自我安慰。 一切,都如愿以偿。 尽管王璁也曾出过国,不过,由于他资历浅,在国际会议上只是一名普通的代表而 已。 然而,这一次今非昔比。 他,成了红极一时的新闻人物。 他的形象,出现在报纸上、电视荧光屏上、电影银幕上。 “王——征服太空恶魔的英雄”,“王——像钛一样不畏腐蚀的人”,“王——开 创了微生物学的新纪元”,“王——太空微生物学的奠基人”……国外报纸用大字标题, 向读者介绍了尊贵的王璁先生。 王璁看到这些报道,心花怒放,他从未享受过这样高的荣誉。 然而,当他一想到沙漠,他的炽热的心一下子就冷了,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感。 荣誉与虚浮,交织出一张花色复杂的感情之网。 多少年来,王璁日日盼,夜夜盼,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闻名世界,想不到这一天果 真到来时,他的内心却又隐隐地感到痛苦。 雪花般的宴会请帖,向王璁飞来。 王璁一天出席三次宴会,还应接不暇。 在世界微生物学会主席约翰逊举行的私人宴会上,他在跟王璁频频干杯之后,半开 玩笑地对王璁说:“王先生,你考虑过没有? 也许,你们的这一成就,会获得世界科学奖金!” “哦?” 王璁吃了一惊,这是他从未想到过的。 “真凑巧啊。” 约翰逊眯着碧蓝的眼睛,双眉一扬,笑嘻嘻地说,“世界科学基金会规定,如果某 项获奖成果是由许多人做出的,至多只能有三人获奖。 获奖是莫大的荣誉,可是常常由于只能三人得奖而引起一场纠纷。 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叫做‘摆不平’。 你们这项研究,正巧是你和杜先生、方先生三人合作,将来三人一起获奖,不会有 什么纠纷。 王先生,让我冒昧地为预祝你获得世界科学奖金而干杯!” 真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学会主席随便说说的话,深深地印在王璁的脑海之 中。 尽管王璁也了解,一年一度的世界科学奖金是由S国科学院在极为秘密的会议上评 定的,不仅获奖者本人事先不知道,外国科学界人士也无从预闻。 约翰逊的话,当然是酒后闲聊罢了。 不过,这几句话却提醒了王璁——那篇还没有交出去的论文打字稿上,印着四个作 者的名字! 王璁在作学术报告时,虽然谈到了李丽为此而牺牲,但是谈到研究工作时,只提到 了杜微和方爽。 这样,约翰逊当然以为论文的作者是三个。 深夜,王璁穿着羔皮软底拖鞋,在宾馆的打蜡地板上来回缓缓踱着。 他低垂着脑袋,紧皱眉头。 桌上,摊着论文打字稿,还有一瓶刚买来的退色灵药水。 讲学将于明天结束,论文必须在明天交出。 王璁很庆幸,约翰逊在今天提醒了他。 王璁收住了脚步,在桌子前坐下。 论文上,清楚地印着四位作者的姓名:李丽 杜微 王璁 方爽王璁手里拿着退色灵药 水,瓶塞下插着一支毛笔。 这支笔朝谁的名字上一涂,转眼之间,谁的名字顿时就会从纸上消失。 去掉谁的名字好呢? 去掉杜微,去不掉,也用不着去掉;去掉自己吧,当然不可能;刷掉方爽吧,嗯, 这正是自己所希望的。 不过,方爽去不得! 去掉了方爽,显得自己太露骨了,会惹麻烦的。 把方爽的名字排在自己的大名之后,已经算是很委屈他了;想来想去,唯一可以去 掉的,只有李丽! 看到李丽的名字,王璁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姑娘爽朗而迷人的形象。 王璁记得,当李丽考入滨海大学生物系的第一天,他就对李丽产生了好感;王璁记 得,他借解答难题和指导实验,逐渐接近李丽,而又不敢吐露真情。 那时,这种“热水瓶”式的单相思,曾多么痛苦地折磨着他;王璁记得,当李丽终 于发觉他在暗暗地爱着自己,投来羞涩的目光时,又曾使他感到多么兴奋;王璁记得, 在李丽毕业时候,他曾千方百计把李丽的名字写入留校名单,而李丽却坚持要到边疆的 宇航中心去工作,要他在留校名单上擦去自己的名字;难以忘怀的往事,使王璁犹豫了。 要去掉李丽的名字,使他受到良心的责备! 然而,不久,王璁又终于找到了去掉李丽的理由:第一,李丽并没有参加研究工作, 何必把她作为论文的作者;第二,在论文中已经很郑重地提到她,并建议用她的姓来命 名烈性腐蚀菌,这很够了……王璁拿起了小毛笔,手显得有点颤抖。 当他的手朝“李丽”两字伸去时,抖得更厉害了。 他咬紧了嘴唇,竭力镇定下来,终于用退色灵刷掉了李丽的名字。 王璁顺手拿起一张报纸,遮掉那只剩下三个作者姓名的论文。 谁知报上赫然大字,又深深刺痛了他的心:“王——征服太空恶魔的英雄!” 七王璁回国不久,就收到《世界微生物学报》编辑部寄来的三本杂志。 一打开,论文刊登在首页,赫然印着“杜微、王璁、方爽”的大名。 杜微和方爽仍不断来电,报告新的信息:他们正在着手研究一种“抗腐蚀剂”。 这样,在使用烈性腐蚀剂时,凡是不需要被腐蚀的部分,涂上抗腐蚀剂,就不会化 为齑粉。 这是降服天外恶魔的重要武器。 杜微和方爽在荒漠上开始度过第六个冬天。 雪花飞扬,朔风呼啸。 上午八点整,王璁来到温暖如春、窗明几净的系主任办公室里,习惯地沏好一杯龙 井绿茶,把台历翻到新的一页——十一月十日。 电话铃声响了。 “一上班就来电话?” 王璁随手拿起了耳机。 从耳机上传来接线员的清脆的声音:“滨海大学生物系吗? S国通过通讯卫星打来长途电话,请杜微、王璁或方爽接电话。” 这突如其来的长途电话,使王璁的心一下子提到喉咙口。 “S国? 世界科学奖金?” 王璁那灵活的脑子中,在一刹那间,马上闪过这样的念头。 王璁意识到这是很重要的电话,按下了电话机上的录音键。 这样,录音机就能把通话声录下来。 王璁屏气敛息听完了电话,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按了一下还音键,从电话中传出刚才通话的录音,从头至尾重听了一遍,方知不 是梦。 电话是S国科学院秘书打来的,通知他,为了表彰中国微生物学家杜微教授、王璁 副教授和方爽讲师在研究天外微生物李氏菌方面所作出的杰出贡献,决定授予本年度的 医学和生理学世界科学奖金。 授奖仪式在十二月十日。 秘书还委托王璁,把这一通知转告另外两位获奖者——杜微教授和方爽讲师。 王璁的目光重新落在台历上,他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十一月十日,离十二月十日正 好一个月。 按照惯例,S国科学院总是授奖前一个月,把获奖消息用长途电话通知获奖者本人。 台历也证实不是梦,绝不是梦! 王璁克制着内心的极度兴奋,把录音磁带复制了一份。 他带了复制磁带,驾驶着轿车,直奔校长办公室。 他心里想:等请示杨校长之后,再通知杜微和方爽。 看来,为了去掉李丽的名字,还得向杜微教授作一番解释工作。 不过,杜微也许不会责备他,因为不去掉李丽,名列第四的论文作者——方爽,就 不会成为世界科学奖金获得者呀。 就用这样的理由向杜微教授解释吧……王璁连敲门都忘了,一把推开校长办公室的 门。 他一眼就看见,杜师母正坐那里,跟杨校长谈话。 王璁机灵的脑袋中,立即猜测道:难道S国科学院通知了杜师母? 她已经知道这消息? 杨校长站了起来,对王璁说道:“你来得正好。 我正让秘书打电话找你!” 王璁在杜师母身边坐了下来,这才发觉气氛不大对头,杜师母的眼眶里,噙着泪花! 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璁仿佛又堕入梦境,对于眼前急剧的变化感到莫名其妙,不知所从。 杨校长见王璁呆呆地坐着,便说道:“你还不知道? 听听这长途电话录音……”杨校长一按电话上的还音电键,传出了通话录音,语调 是低缓而沉重的:“杨校长吗? 我是宇航中心。 对,对,我是宇航中心。 向你报告一个不幸的消息。 “今天是十一月十日。 我们在每月十日、二十日、三十日,总是按时给杜微和方爽同志空投给养,一月三 次。 今天清晨五点,当我们用无线电联络时,对方没有回电——这在六年中是第一次。 “喷气运输机按时起飞。 七点五十分,飞临目的地上空,没有人出来接货——这在六年中也是第一次。 “喷气运输机无法在沙漠中降落,只好一边照旧空投物品,一边发急电告知我们。 估计是杜微和方爽同志出了意外。 “我们准备立即派出救护队。 总指挥部认为,救护队中必须配备微生物学专家,指导这一抢救工作。 “我们等待你的回电。”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王璁那发热的脑袋上。 王璁抬起头来,看到杨校长正用恳切的目光注视着他。 王璁明白这目光中所包含的意思——希望王璁能够奔赴现场。 显然,王璁是唯一的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他既是杜微教授的高足,方爽的同事,又 是熟悉烈性腐蚀菌的专家。 如果说,在六年前,当李丽发生意外时,杜微决定带一名助手奔赴现场,是从两人 之中选一个,那么,如今却没有任何选择余地了。 面对着校长,面对着师母,王璁张口说出这样的话:“由校领导决定吧。” “那你马上出发,奔赴现场!” 杨校长像指挥官似的,下达了命令。 王璁站了起来,杜师母紧握着他的手,用有点颤抖的声音说道:“王璁,千万小心。 从飞机上看看就行了,别下去,你的家里,请放心,我会照料。” 王璁走出校长办公室,忽然又折了回来。 他从衣袋里掏出复制的录音磁带,交给了杨校长。 八一架雪白的直升飞机,机身上漆着巨大的红十字,正在中国西北部大沙漠上空匆 匆飞行。 飞机离地面只有四、五百公尺。 机舱里,人们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神情严峻。 除了响着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外,人们沉默不语。 沙漠,无边无涯的沙漠。 王璁平生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荒凉、单调、乏味、寂寞的沙漠。 午后,直升飞机飞临目的地上空。 那银光闪闪的“碉堡”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黄沙之上,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 目。 尽管飞机的轰鸣声在空中响着,地面上却毫无反响。 人们注视着“碉堡”,没有一个人从里面出来表示欢迎。 由于情况不明,飞机不敢在沙漠上降落。 万一毒菌在那里蔓延,将会使救护队遭到六年前同样的悲惨命运。 总指挥决定放下直升飞机的绳梯,先派一个人下去探明情况。 这样的人选,当然只有王璁最合适。 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王璁只得穿上镀钛的保护衣,一步一步走下绳梯。 他与总指挥约定:当他走进实验室,一切都正常的话,发射绿色信息弹,直升飞机 马上接他回去;如果需要其他救护队员下去帮忙,则发射黄色信号弹;只有在万不得已 的情况下,他发射红色信号弹,这表明他已受到传染,不能回去,请直升飞机撇下他直 接返航。 王璁的脚,第一次踏在沙漠之上。 他这才发觉,沙漠上是那么松软,在沙漠上行走是那么吃力。 王璁颤颤巍巍朝银光耀眼的实验室走去。 每走一步,都在沙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王璁走进实验室。 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一刻钟过去了,竟毫无动静! 直升飞机停在空中,救护队员们用焦急的目光,注视着“碉堡”。 总指挥着急了,穿上了镀钛保护衣,准备亲自下去。 队员们也穿上了保护衣,争着要下去。 二十分钟过去了,仍然没有动静。 总指挥沿着绳梯,朝下走去。 就在总指挥快要到达沙漠的时候,突然,从“碉堡”的窗口发出响亮的“啪”的一 声,一颗鲜红的信号弹出现在明净的碧空之中。 总指挥不得不折回去,沿着绳梯回到机舱。 直升飞机返航了,沙漠上起风了。 王璁为什么会发红色信号弹? 他发生了什么意外? 人们猜测着,焦虑着。 当天晚上,宇航中心指挥部收到了来自沙漠深处的长长的电报。 电报是王璁发来的,终于详尽地报告了情况——宇航中心并速转滨海大学杨校长: 我已查明原因。 当我走进实验室,在实验桌前,有人坐在那里,低垂着脑袋,仿佛靠在桌上睡着了。 我赶紧走上前去,使劲摇着他的身体,想把他叫醒。 这时,我才发觉他浑身僵硬,早已离开了人世! 他是谁呢? 我几乎不认识他了。 他的头发又乱又长,已经夹杂着许多白发。 他的脸像紫铜般颜色,满腮胡子。 如果不是前额左上方有一块明显的疤,我几乎无法相信他就是方爽同志! 在我的印象中,他如犍牛般壮实,一副运动员的派头,眼下竟皮包骨头,双眼深凹! 我可以断定,他并不是受烈性腐蚀菌的感染而死,因为他的遗体没有遭到腐蚀的迹 象,从方爽同志死去的姿势来看,他在临死前夕还在坚持工作。 他是死于过度劳累! 我挂念着杜微老师,奇怪的是,在小小的“碉堡”里,从上至下,都不见杜微老师 的踪影。 他到哪里去了呢? 我在方爽的实验桌上,看到厚厚的工作记录本,用端端正正的字记载着他们到达沙 漠之后的每一天的工作。 我从记录本上获知,杜微教授一年多以前——去年夏天,因年老体衰,在天气奇热 的一天里突然中暑而死。 我这才第一次明白,从沙漠中发来那篇论文电稿时,杜微老师早已不在人世了! 方爽在记录本上这样写道:“请组织上原谅,我没能把杜微教授不幸逝世的消息立 即报告你们。 因为我担心报告之后,你们会另派别的同志到这里工作。 这里是一个只进不出的地方,条件恶劣。 虽然我也极想有一个人来作伴,但是考虑到我一个人能够胜任这儿的工作,所以我 决定不向你们报告。” 说实在的,我从飞机上下来,是想看一下就回去的。 所以我在手枪里,已预先装好了绿色信号弹。 只消一扣扳机,就可以发射出去。 然而,进入“碉堡”以后,我深深地被杜微老师和方爽同志的无私献身精神所感动。 我决定留下来,接替他们的未竟之业。 我从手枪里卸下绿色信号弹,装上红色信号弹,发射出去。 在飞机远去之后,整个下午,我忙着安葬方爽同志。 从笔记本上获知,杜微教授安葬在实验室旁边。 我找到了他的墓,墓前竖着一块亮闪闪的金属钛做成的牌子,刻着这样的字:“吾 师杜微教授之墓学生方爽敬立。” 我把方爽安葬在杜微教授旁边,在墓前也立了一块金属钛制成的牌子,刻着这样的 字:“挚友方爽同志之墓王璁敬立。” 现在,屋外响着呼呼的风声。 在这大沙漠,只我孤身一人。 我在灯下详细地翻阅着实验笔记。 我一边看,一边感到深深的内疚:尽管我的肌体健全,但是一种无形的“烈性腐蚀 菌”已经腐蚀了我的灵魂! 这是用显微镜所看不见的“烈性腐蚀菌”。 我早已受到感染,却不觉得。 尽管李丽、杜微、方爽都已离开了人世,但他们的灵魂是完美的、纯洁的,他们的 科学道德是无比高尚的。 他们是用特殊材料——金属钛制成的人。 他们是真正的“泰坦”,真正的英雄。 我决心留在这儿长期工作。 我要在这里制成抗腐蚀剂。 它将不仅用来对付天外来的烈性腐蚀菌,同时也将使我的灵魂不再受到腐蚀。 请不必给我派助手。 我的身体很好,能够独立完成工作。 最后,请杨校长立即打长途电话给S国科学院秘书,作如下更正:论文作者应为李 丽、杜微、方爽、王璁。 世界科学奖金获得者应为论文的前三名作者,即李丽、杜微、方爽。 王璁编后语 《腐蚀》曾刊载于《人民文学》,颇得读者好评(本刊此次发表,略有删节)。 当年,在全国优秀短篇评奖时,它得了不少选票,但出于文学界对科幻的“排异反 应”,《腐蚀》未能入选。 此事,一位知内情的资深编辑向我诉说,很有些不平。 岁月的流沙无法掩埋真金。 十余年后,再看《腐蚀》仍很感动。 个别知识分子看重名誉,以至沽名钓誉,不择手段——“名”的诱惑也是一种腐蚀 剂,使科学偏离方向,使科学家走向歧途。 叶永烈用简练的文笔,生动的情节,以大漠为背景,讲述了一个动人心魄的故事。 十余年过去了,当年评奖的事以及评出的“全国优秀”的有些篇什早被人遗忘,而 《腐蚀》却让人难忘。 可见,我们的科幻作家只要写出佳作,评不评奖无所谓,只要在读者心中留下深刻 印象,让读者有所收获,便大可高兴一番。 从这个意义上讲。 我们的科学家、科幻作家都该——拒“腐蚀”。
qingyuan86机器人#2 · 2005/12/12
珊瑚岛上的死光 童恩正 你们没有忘记双引擎飞机“晨星号”,不久以前在太平洋上空神秘的失事吧?从失事后新闻界提供的消息来看,当时飞机机件运转正常,与X港机场的无线电联系也一直没有中断。好几个国家的远程警戒雷达都证明:当时,在出事的空域内并没有出现其它飞机,或任何类型的导弹。然而,“晨星号”却在八千公尺的高空发生了爆炸,燃烧的机体堕入了太平洋。报纸上公布的消息是:“驾驶飞机的陈天虹工程师下落不明。” 我就是当时“下落不明”的陈天虹。在这里,我不但要向你们介绍这次失事的原因和经过,而且也要介绍失事以后,我在太平洋某岛上的一段经历,一段令人悲愤也令人深思的经历。 一 高压原子电池的秘密 我是一个华侨,出生在国外,从少年时代开始,欣欣向荣的社会主义祖国就强烈地吸引着我。我如饥似渴地阅读着祖国的报刊杂志,我的祖先劳动生息的土地不断地向我发出召唤。祖国每取得的一项成就,都要在我的心底引起无穷的喜悦,无穷的憧憬。我曾经有几次下定决心申请回国,将青春献给祖国的建设事业,但是由于父母年老多病,缺人照顾,才将我劝阻下来。我在大学读完了物理系,取得了学位,就参加了我的老师赵谦教授的私人实验室工作。赵教授也是一个华人,全球闻名的核物理学家。他除了在社会上担任公职以外,还用自己的全部收入建立了一座小型的、然而设备很好的实验室,进行一些适合于个人兴趣的研究。 两年以后,我的父母相继去世,我觉得回国的时机已经到了,于是向赵教授提出辞职,讲明了我的意图。赵教授听完我的话以后,满布皱纹的脸上出现了伤感之色,“孩子,你应该回去,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如果我再年轻一点,也会回去的。”他说,“但是,我希望你再等几个月,等我们把高压原子电池的装配完成以后。你把它带回国去。这是我一辈子心血的结晶,我要把它作为最后的礼物,献给我的祖国。” 老教授的声音嘶哑了,我也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小型高压原子电池,这是赵教授多年研究的结果。它的特点是能在短时间内放出极大的能量,因此在军事、工业、宇宙航行等方面,都有着不可估量的实用前途。研制工作接近尾声时,已经有好几家大公司提出要购买专利权,价格高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如果赵教授同意的话,他立刻可以成为一个百万富翁。然而,一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赵教授多年废寝忘食的工作,支持他的全是一片爱国的热情。 对于这种请求,我是不能拒绝的。于是,我推迟了行期,帮助赵教授装配出了第一具高压原子电池的样品。经过初步实验,一切指标都达到了设计的要求。我们的劳动终于有了成果,我们的喜悦,真是无法用笔墨来形容。 我很快办好了回国手续,订好了去X港的飞机票。赵教授兴致勃勃地为我准备了全套图纸和技术资料,又亲自到当地政府有关部门去办理了技术资料出口和转让的手续。 在我动身的前夕,赵教授特地举行了一次小型宴会,邀请了实验室全体工作人员(他们中的大多数也是我大学的同学)为我饯行。这里面虽然有各种不同国籍的人,但是大家都为我能返回祖国而感到高兴,频频地为中国的繁荣昌盛干杯。科学家之间的情谊和他们对中国的友好感情,使我的内心深为激动。 宴会结束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回到了二楼自己的寝室。赵教授则又走进了楼下的书房,按照习惯,他还要工作两个小时才休息。 由于想到明天就要启程回到久已向往的祖国,也由于宴会时多喝了几杯酒,我的精神十分兴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直到墙上的电子钟敲了两点,才模糊地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两声刺耳的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枪声离得很近,就在这栋房子里。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披上衣服,冲到楼下,见书房门下的缝隙里,露出了一束光线。我跑到门口,喊道:“赵教授,赵教授!” 没有回答。 我推门进去,发现赵教授躺在地毯上,桌上一盏台灯的光芒,照着他那苍白得极不自然的脸色。 我跑过去,轻轻将他扶起,他的胸前有两处枪伤,鲜血已经染红了上衣。 “匪徒……要我交出……图纸。”他的嘴唇蠕动着。我低下头,尽力想听清这微弱的声音,“我烧毁了图纸……孩子,你只有把……电池样品……带……带回去,带回……亲爱的……亲爱的祖国去!” 他停止了呼吸。落地式长窗大开着,微风拂动着他的白发。 屋角里,保险箱的柜门已经开启,从里面发出一种焦煳的气息。不用检查我就可以断定,那里面装的高压原子电池的珍贵图纸和技术资料,现在已经全部化为灰烬。因为这保险箱是赵教授自己设计的,钥匙孔下面有一个隐蔽的暗钮。在紧迫的情况下,只要按了这个电钮,箱内的文件就会自动焚毁。 情况是很清楚的:这伙匪徒是蓄谋来抢劫高压原子电池的资料。他们潜入了书房,用枪威逼赵教授交出图纸,赵教授在开保险箱时按了电钮,毁掉了图纸。匪徒们见目的不能达到,开枪击倒了赵教授,然后逃跑了。 这个正直的科学家,他用自己毕生的心血哺育了这项发明,想把它献给祖国!现在,又用自己的生命保卫了它。我看着教授尚未瞑目的面容,泪水不禁夺眶而出。我的心底充满了仇恨,一种在我单纯的实验室生活中从未体验过的仇恨。 我立即报了警,并且推迟了行期,决心等待这件事有个结果再出发。一周以后,在当地的警察局里,一个年过中年,行动稳重的警官和我作了一次谈话。 “陈先生,对于赵教授的死亡,我们深感遗憾。”他说,“一切迹象证明,这是本埠黑社会一个化名乔治·佐的歹徒作的案。而乔治,佐的后面,则有某大国的特务机关指挥。” “某大国?”我不禁发问了。在我的地理观念中,某大国离南太平洋是很遥远的,我不明自我们的实验室工作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是的,某大国!”警长意味深长地指指北方,“他们的舰队,经常在我们海岸附近游戈;他们的经济文化势力,正无孔不入地在向本埠渗透。敝国不少有识之士早已多次发出了警告。陈先生,我想你已经在报上见过这种文章了吧?” 我沉默了,知道他讲的是事实。我回忆起有一位专栏作家,曾经把某大国这种肆无忌惮的扩张活动比喻为“伸得过长的熊掌”。想不到这熊掌上的利爪,现在竟伸进了我们这小小的实验室,留下的是罪行,是鲜血……“他们想要得到高压原子电池的秘密?” “是的,最早企图收实赵教授发明专利权的一家公司,就是他们暗中操纵的。遭到赵教授拒绝后,他们就改用武力抢劫。这是他们一贯的作风。陈先生,现在你是世界上唯一掌握了这项秘密的人。他们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到了你的身上。” “什么?他们敢……” 警官打断了我的话,“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近一年来,他们已经在本埠制造了三起政治暗杀,五次绑架。我们已经采取了多种措施,仍然不能杜绝这种现象。陈先生,你的离境手续已经办妥,为防夜长梦多,我建议你迅速离开这里。” “可是“,赵教授的案件还没有破呀!” 警官挺直了身体,面容变得十分严肃:“陈先生,我向你保证,为了敝国本身的利益,为了给赵教授报仇,我将尽力把凶犯逮捕归案。但遗憾的是,即使我们逮捕了乔治·佐,真正的主谋,仍然会躲在大使馆的围墙里逍遥法外!” 我考虑了一下,想起了赵教授临终的委托。我知道警官的劝告是善意的。 “谢谢你,”我最后说,“我将尽快离开这里。” “陈先生,越快越好,越秘密越好。”警官嘱咐道,“最好不要坐班机,以防他们劫机。你在本埠期间,我们会尽力保护你的安全。但是离境以后,一切就全靠你自己小心了。” 我们握手告别。驱车回家时,我发现有两名便衣侦探也驾车尾随而来。我知道警官已经实践了他的诺言。 我和朋友们进行了商量,最后决定由我带着高压原子龟池,驾驶“晨星号”直飞X港。“晨星号”是赵教授实验室拥有的一架小飞机,充当与外地科学机构联系的交通工具。我本人就是一名合格的业余航空运动员,领有执照,过去也曾多次驾过这架飞机,执行过赵教授交给我的任务。 第二天清晨,朋友们秘密将我送到机常途中,我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后视镜。不知是我多疑还是出于偶合,在我们身后,除了便衣侦探的车外,还有另一辆淡绿色的福特车,它十分神秘地出现了两次……二晴空闪电我顺利地驾驶着“晨星号”起飞了。当绿色的田野在视野里消逝,前方出现浩瀚无涯的太平洋时,我向这抚育过我的异国土地投出了最后一瞥:默默地向留在这里的朋友们告别,心底抑制不住产生了依恋之情。 “晨星号”是一架双引擎四座客机,性能良好。上午十时,机翼下闪过了××群岛的轮廓。这时阳光灿烂,碧空如洗。我上升到八千公尺,加大了速度。我记起早几天报上曾刊载过一条新闻,就在这块海域以内,现在正有一支强大的某大国舰队在举行军事演习。但是,我不相信他们敢于在公海上空拦截我。引擎平稳地工作着,我的心情也很平静。 事故发生得非常突然。我听到霹雳一声,穿过透明的空气,我的左边的机翼上出现了一道锯齿形的闪电。在这样的高度,这样清澈的空间,当然不可能有自然的雷电。但是,这令人莫解的现象却重复了几次,左侧引擎开始燃烧,飞机拖着长长的火舌迅速下降。 我一面尽量控制飞机平稳滑翔,一面留心寻找可以降落的地点。可是,周围全是茫茫大海,我没有任何其它的选择。飞机冲在水面上,又弹起来飘了十几公尺,才开始沉没。在这紧张的几十秒钟里,我还来得及穿上救生衣,然后抱住装着高压原子电池的密封皮包,跳出舱外。 海涛汹涌,一个波浪把我托起来,另一个波浪又把我压下去,又咸又苦的海水呛得我透不过气来。海流冲击着我,使我很快离开了出事地点。 两架直升飞机出现在飞机残骸的上空,几个蛙人正沿着悬梯往下爬,显然是想追查我的下落。从时间计算,它们应该是从停泊在附近的军舰上起飞的。 看来在这八千公尺的高空,熊掌仍然伸到了我的身旁。飞机的失事仍然与某大国特务机关的阴谋有关!当他们发现我已经秘密地离开某城时,就企图使我葬身鱼腹,让高压原子电池的秘密永远从人世间消灭。“多么卑鄙的动机,多么恶劣的行径!但是……他们究竟采用了什么方法毁掉了‘晨星号’?”想到这里,我就更紧地抱住了皮包。只要一息尚存,我就不能让这帮海盗的阴谋得逞! 表已经停了,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黄昏,我看见远处有一架直升飞机贴着海面飞过,由于看不清国籍,我不敢和它联系。黑夜来临了,我感到自己的精力消耗得很快,忙解下皮带,将皮包紧紧地缚在腰上。这样,即使昏迷过去,我也不会失掉它。 我就这样漂流了一天两夜。前一段时期我感到饥渴难熬,以后就只觉得虚弱无力。仅仅靠着一种想要实现赵教授生前愿望的顽强意志支持,才使我每次都从海浪下面挣扎出来。 到了失事后的第三天上午,我看见了一个海岛的影子。由于它很小,而且距水面很低,因此我推测它是一个珊瑚岛。尽管海水已经推我向它靠近,我还是鼓起最后的精力划着水,害怕失去这唯一的生机。最后,岸已经很近了,我游进了一个海湾。海水清澈如镜,水底隐约可见白色的、美丽的珊瑚。 就在这时,离我二十公尺远的海面上,突然冒起了一片鱼鳍。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足足有七、八公尺长的大鲨鱼。这是一种凶暴的,被人称为“海中猛虎”的食人鱼。它显然已经饿极了,在围着我兜了两圈以后,就蓦地转过身子,作出了袭击的姿态。在这一瞬同,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它那绿色的、残忍的小眼睛和两排雪白、锋利的牙齿。 我想呼救,可是干枯的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声音;我渴逃避,可是鲨鱼正守住了我上岸的道路。我感到全身一阵冰凉。我终于没有能够逃避死亡,而且是这样可怕的死亡! 这一切就在几秒钟之内发生了:正当鲨鱼要冲过来的一瞬间,从岸上射来一缕耀眼的红光,使得海水急剧地气化,发出劈拍的爆裂声,海湾里腾起一片白茫茫的蒸汽。红光紧紧地盯住了鲨鱼,鲨鱼泼刺一声跳出了水面,然后沉了下去;白色的肚子翻了过来,神奇地死去了。 我也被灼热的海水烫伤了,挣扎着游到岸边,攀出了水面。 尖棱锋利的珊瑚礁将我的手脚划得鲜血直流,我都感觉不到痛苦。这时,礁石上面,我听见有人用英语问道:“who are you?”(你是谁?)我四面张望,周围杳无人迹。我只好对这个隐蔽的人说:“a chinese narrowly escaped from death.”(一个死里逃生的中国人。)“chinese?”(中国人?)他吃惊地问,立刻换用华语说:“快上来吧!” 我企图站起来,可是已经精疲力尽了,只感到天旋地转,腰间挂着的高压原子电池似乎有千钧的重量。我只摇晃了一下,便失去了知觉。…… 三 马太博士岛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相当华美的寝室里:一套柚木制的,包括梳装台、衣柜、沙发、写字台、木橱在内的家具布置得井然有序。屋角里,摆着一架落地式的电视、收音、录音、电唱四用机;白色的窗帘飘拂着,从外面传来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 我坐起来,看到身上的旧衣服乞经被人换掉了,烫伤和划伤的地方也仔细地缠上了纱布。在床边的茶几上,有一个盛着牛奶、三明治(夹肉面包)等食物的超高频加热恒温盘。我吃了点东西,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记起了我曾为之历尽艰险的高压原子电池,赶快爬下床。直到看到那个皮包完好无恙地放在床下,才放下心来。 我踱到窗前,看见书橱上面两格放的是一些我所熟悉的电子学和核物理方面的参考书;下面两格却摆满了资本主义世界常见的荒诞色情小说。如《黄金岛之恋》、《杀人犯的自白》、《发财致富之路》等等。在四用机旁边的塑料架上,堆满了各种“甲壳虫”音乐和“狂飙”音乐的录音带和唱片。书桌上,有一个年轻的华人的半身照片。这个人头发浓密,脑门显得很窄,四方脸,粗眉小眼,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微笑。这应该就是这间房子的主人吧?不过从第一眼开始,我就对他产生了一种说不出原因的恶感。 从表面看来,这应该是一个纨绔子弟的寝室。唯一与这寝室的气氛不协调的是墙上挂着一个新型的剂量仪,这是核物理实验室中常用的探测仪器,它可以用数字显示出辐射源的辐射强度。我实在不明白挂在这里有什么用途。 身后的房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轻轻地走进来。我转过身,看见这是一个年约五十余岁的华人;头发已经斑白,广额高鼻,两眼深陷,炯炯有神。他身材不高,动作轻盈缓慢,一望而知是一个长期习惯于脑力劳动的人。 “请原谅我没有敲门,我不知道你已经复原了。”他很有礼貌地说。从他那柔和的音调以及浓重的福建口音上,我听出他就是昨天向我问话的人,也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谢谢你的救护。”我说。在没有弄清白己的处境以前,我决定不暴露自己的身份:“我是一个旅客,在乘船赴X港的途中失足落水的。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原来是一个无名小岛,后来因为我长期住在这儿,就有人随便用我的名字命了名,叫它作‘马太博士岛’。”他一面回答着,一面击了两下掌,“到外面坐坐吧,我们可以详细谈谈。这岛上的客人并不是很多呢。” 一个身穿白帆布上衣的仆人迟钝地走了进来。从他那黑硬的头发和橄揽色皮肤上,我看出他是一个马来人。 “请准备一点咖啡。”马太吩咐道。仆人鞠躬,默默退了出去。 马太向我解释道:“他叫阿芒,跟随我多年了。这可怜的人是一个哑巴,现在岛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原来我还有一个助手,名叫罗约瑟,这寝室就是他的。三个月以前,他休假去了。” 我们走出房门,外面原来是一道用绿色的藤萝和美丽的热带花卉环绕起来的走廊。走廊另一端,还有两间套房。马太告诉我,外面一间是他的书房,里面一间是他的寝室。 走廊前面正对海洋,走廊后面,另有一栋白色的平房,屋顶上,几种不同类型的无线电天线向四面八方伸开灵敏的触角。平房后面,也就是小岛的另一端,有一栋一半建筑在海中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从里面引出了几根高压输电线。这一切,就是这个方圆不过几公里的小岛上的全部建筑了。 在如此偏僻而荒凉的小岛上,见到如此现代化的设备,真是大出我意料之外了。 马太似乎看到了我眼色中的困惑,他介绍道:“我是一个物理学家。白色的房屋是我的实验室,那后面是自动化的潮汐发电站。它不需要人管理,利用海水的涨落发电,可以供给我实验和生活的用电。” 我们在走廊旁边的帆布椅上坐下来。从这里望出去,一幅美丽的珊瑚岛景色展示在我面前:小岛前面,是一个圆形的、平静的礁湖,海水低浅清澈,湖底铺着一层白色的细砂。阳光照耀下,礁湖闪闪发光,倒映着南方天空的蔚蓝和深邃,如同一面翡翠的镜予。湖的四周,一圈环形礁围绕着它。环形礁上长着一排迎风招展的椰子树,它们那高大的剪影衬托在蓝天白云之上,显得分外美观。环形礁外面,就是浩瀚无涯的大海了,一排排巨浪奔腾而来,撞在珊瑚礁上,溅起细雨般的浪花。整个珊瑚岛,就象嵌在一条雪白的、由碎浪组成的带子当中。在这里,一切都显得这样的和平,这样的静谧。 然而,当我品尝着阿芒送来的咖啡,欣赏着这大自然的美景时,却从心底涌起了很多疑团:“这位温文尔雅的马太博士究竟是个什么人?他为什么要隐居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他研究的项目是什么?是谁供给他科学研究和生活上的需要?他又在为谁服务?”于是,在闲谈中,我委婉又明确地提出了这些问题。 马太凄然一笑,似乎有很多隐衷,停顿了一下才说:“如果你能答应一个条件,那就是当你离开这里以后,不要把我讲过的话告诉任何人,而当成一桩在有生之年应该保守的秘密,那我可以满足你的好奇心。” 我庄严地作了保证。 “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十年以前发生的一件事?当时,有一个名叫胡明理的华裔工程师,因为在X国发明了一种新型激光测距仪而建立了功勋。当X国政府正要授给他奖章和奖金时,他却因为这种测距仪的具体应用而和官方发生争执,以后就突然失踪了。我就是……”“你就是胡明理?”我惊呼起来。是的,虽然十年以前我还是个中学生,但当时那轰动一时的新闻却还能记得。声名显赫、被公开和X国政府发生争执,以后又神秘地从社会上消失,这曾经引起资本主义社会新闻界的各种推测。想不到在这里,我却无意中发现了这个人的下落。 “是的。”马太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苦笑。这是一种在精神生活中经历过很大的刺激和危机,内心世界十分复杂的人才能发出的那种苦笑:“我就是那个不幸的人!” 于是,他用一种轻微的、然而带着压抑激情的声调,讲述了他前半生的故事。 马太出生于一个原来定居在日本的华侨家庭。他读小学的时候,有个教师是个曾经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残废军人。这个教师的全家都死于原子弹轰击下的广岛,他本人也在战常九死一生,最后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也只剩了一只手臂。就因为这,他痛恨战争,不断地向学生灌输战争残酷可怕的思想。这种教育,在年幼的马太心灵中,打上了深深的烙樱马太中学毕业以后,转到了X国,攻读晶体物理学,并且在激光的研究中表现了很大的才能。毕业以后,立即被聘请到一个研究机关工作,成绩卓著。其实,在发明激光测距仪以前,他已经有好几项发明了。 这时,马太已经是一个中年人了,小学教师的话仍然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之中,使他对战争的憎恶依然如故。他不关心政治,也没有考虑过自己工作的直接后果,他以为自己是在为造福人类的崇高科学事业服务,这就是一切。优裕的生活和不习惯社交活动,使他从不注意外界的变迁。 激光测距仪试制成功以后,X国政府为了使他更好地卖力,准备公开嘉奖。在这种时候,他的上司才给他看了几份国防部备忘录的副本,其中一份材料谈到激光测距仪只要略加改制,就可以成为飞机上的投弹仪和坦克上的瞄准仪。另外几份材料则提到他过去的几项发明,它们已经全部用到了军事上,并且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原来如此!原来别人尊重他、使用他,仅仅是因为他的工作全是为战争服务的! 即使是一枚炸弹在胡明理眼前爆炸,也不会更使他震惊了。 他只觉得双眼发黑,半晌说不出话来。等到回过神以后,他就怒吼起来,大声抗议。他说他自己受了骗,他要X国政府向他道歉,销毁一切利用他的发明而制成的武器。他匆匆赶到X国首都,从一个部门到另一个部门,从一个办公室到另一个办公室,激动地陈述多年以前小学教师向他讲过的道理。可是,开始还有人宽容地听他讲,以后就没有人愿意再听他的话,而用各种借口将他赶了出来。当他最后一次到达国防部,发现等待他的不是原先约定的官员,而是几个精神病院的医生时,深深感到自己受到了新的侮辱。从此以后,就放弃了和这些人讲理的念头。 但是今后该怎么办呢?一些报纸上已经披露了他的消息,把他描写成为一个变态心理者,精神病患者,讽刺嘲弄,无所不用其极。他愤怒万分,亲自接待了几批记者,想要阐明事情的真相,但是他的话却被精心地歪曲了,以致看了报道的人对原来的描述只有更加相信。胡明理虽然在激光方面是个专家,在社会经验方面却十分幼稚。他把资本主义社会的舆论看得过于认真,这种迫害攻击使他产生了一种愤世嫉俗的念头。他不但不愿再在X国生活,而且也不愿再在这种社会中生活。他幻想寻找一种世外桃源,让他忘却这丑恶的功利主义的人间……正当他矛盾彷徨,不知所从的时候,他的一个名叫布莱恩的朋友专程从欧洲赶来慰问他,对他关怀备至,使胡明理感到十分慰藉。布莱恩原是他大学的同学,现任欧洲洛非尔电子公司副经理。这是一家规模很大、在好几个国家都建有股份公司的企业。 布莱恩十分同情胡明理的遭遇,高度评价胡明理的崇高理想。他痛斥X国社会腐败,领导人都是一群战争贩子。他表示他本人也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一贯致力于和平事业,所以才参加洛非尔公司的工作。这家公司是纯粹的私人企业,不与任何政府发生关系。它的经营目的,并非牟利,而是为了造福人类、消灭战争。最后,他建议胡明理接受洛非尔公司的邀请,献身于它所进行的拯救人类的崇高事业。 胡明理完全陷入了布莱恩用花言巧语织成的罗网之中,于是他又向布莱恩倾诉了自己的厌世情绪。想不到,这一点再次得到了布莱恩的同情。 “尊重他人的感情,保护他人的理想,这正是洛非尔公司的宗旨。”他说,“只要你愿意参加我们的工作,我们可以选择一个远离人世的地方,为你修建一座实验室;让你专心献身神圣的科学,不再受世俗的干扰。” 胡明理同意了他的建议。于是,在布莱恩的巧妙安排下,他从X国的社会中消失了。半年以后,洛非尔公司果然在太平洋中购买了一座无名的珊瑚岛,并且在岛上建设了发电站和设备完善的实验室。胡明理化名马太,秘密地来到岛上。开始时,只有他和阿芒住在这里,以后他又把罗约瑟——一个老朋友的儿子培养成自己的助手。 十年以来,布莱恩确实遵守了白己的诺言。除了按时运送生活资料的水上飞机以外,没有任何人来扰乱这里的平静;除了马太自己选择的科研项目以外,洛非尔公司也没有向他提出过任何具体的要求。 马太讲完以后,我一时没有出声,而是在紧张地回忆着。因为洛非尔公司的名字我有点熟悉,它最近就在一条新闻报道中出现过。最后,我终于记起了这条新闻的内容:它引用了大量材料,证明洛非尔公司是受某大国暗中操纵的、接受了某大国大量投资的一家跨国公司。 我和马太是初次见面,不能把问题谈得太明确,因此只委婉地暗示道:“马太博士,你没有考察过洛非尔公司的政治背景吗? 好象最近报纸上登载,它和某大国有点关系呀!” 马太愤然说:“我从不看报纸。如果报上这样讲,那一定是造谣!我相信布莱恩的话。” 我不能再讲下去了,只有换一个题目问道:“洛非尔公司在你身上投下这样大的资本,难道不需要什么报酬吗?” “当然不是,”马大回答,“在这段时期中,我有一些小小的发明,全是和平用途的,公司获得了专利权。就是从做生意的角度来说,他们也是合算的。” 我沉默了,思考着怎样来表达我的思想。作为一个从小京在资本主义社会生活的人,我能了解这颗正直的心灵所经受白折磨和痛苦。他是一个被这种不合理的社会所欺骗,所迫害白畸零人。他找不到正确的道路,他幻想象古代的修道士一样,能在这缥缈的太平洋上逃避现实生活。但是,现实生活是逃避得了的吗? “马太博士,战争只是一种社会现象,而产生这种现象的根源,却是人剥削人的社会制度,”我尽可能温和他说,“因此对于战争,也要作具体的分析。有正义的战争,有非正义的战争。而且要最终消灭一切战争,也只有通过革命战争的手段,首先改造不合理的社会。不加分析地憎恶战争,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呵!” “瞧你把问题说得多么复杂!”马太天真地盯着我,“我不懂这些道理,也不希望懂得。我只希望利用我的余生,做一点对人类有益的事。” 看着这一张朴实的脸,我的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情,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是惋惜?是同情?还是耽忧?从马太简单的叙述中,我本能地感到:事情绝不会象他所想的那么单纯,布莱恩也绝不会象他所描述的那么善良,这里面有问题,甚至有阴谋。可惜我一时无法猜透它,更无法使马太相信我。象他这种科学家,往往是用自然科学的道理来衡量社会的,他相信的是事实,而不是言辞。 无论如何,我是有提醒他的义务的。于是我说:“作为一个科学家,我想我用不着提醒你,某一项科学原理或某一合科学仪器,事先要决定它是使用于战争还是和平,是极为困难的。你怎么能保证,你的发明通过洛非尔公司转售以后,不会直接或间接地为战争服务呢?” “这一点布莱恩是向我保证过的,洛非尔公司的产品主要只供民用。即使有个别国家和他们订有合同,那也是制造保卫和平的防御工具。”马太很放心地说。 什么“保卫和平的防御工具”?这简直是文字游戏了。我忍不住追问道:“这不就是武器吗?” “嗯,是的。”马太很不情愿地回答。 “用武器来保卫和平?这不又和你反对一切武器的观念矛盾了吗?” 马太皱着眉思考了一阵,最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无法和你辩论。当年有个记者曾经说过,在这方面我是一个低能儿,看来他是对的。” “博士,请原谅我的直率……” 马大摇着手:“不必道歉,科学的语言就是直率的。” 我企图岔开这个话题:“马太博士,您那大杀死鲨鱼的武器,是不是一种新型的激光?” 这句话似乎又刺痛了他:“武器?我这小岛上不存在武器!” 他站起身来,“你安心休息几天吧!不久,布莱恩将和罗约瑟一道来,你可以坐他们的飞机走。” 当他离开我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背微微地弯了下去,脚步也很沉重。 四 阿基米德的幻想 就这样,开始了我在这个孤岛上单调的生活。马太博士很忙,整天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据他说,他的一项发明正进入最后总结阶段。我看得出来,上次的谈话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即使我们偶尔见了面,他也不愿意再和我谈论任何政治问题。而阿芒,除了白天照顾我们的生活外,晚上就坐在礁石上用笛子吹奏一些古老而忧郁的曲子。笛声使我想起月光下银色的海滩,微风中摇摆的棕涧树,以及正在粼粼波光中飘荡的白帆。 我知道,这是个寂寞的灵魂正在倾诉他对故国的怀念。看来,这个人冷漠的外表下面,隐藏着一颗热烈的心。 在马太的书房里,有一具设备很完善的医药柜。我的伤势本来就很轻,经过两三天的治疗后,就基本复原了。但是当我到书房里去换药时,我又一次惊叹洛非尔公司为马大提供的设备的完善。这里除了丰富的书籍以外,还有一台一般只有大型科研中心才有的电脑资料储存设备。全世界各地每天出版的报纸、杂志、图书等等登载的技术资料,通过各国资料中心的无线电传真装置,都能被这种资料机自动接收下来,储存在电子计算机的记忆系统里。使用者只要一按电钮,他所需要的说明、公式或图表就可以准确地出现在荧光屏上。这样,马太博士虽然蛰居荒岛,仍与全世界的科技界保持着紧密联系,随时能感触到科学发展跳动的脉搏。无怪他的工作,能不断取得新的进展。 在岛后一个很隐蔽的海湾里,马太博士停有一艘摩托艇。闲来无事,我就驾着小艇到海上钓鱼。在珊瑚礁畔,我曾经几次发现了鲨鱼,这时我就会回忆起那天的惊险遭遇。从常识判断,鲨鱼是被激光杀死的,但是这究竟是什么激光机,能发出功率如此强大的光束呢? 一天下午,我睡了午觉起来,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马太。他仍然穿着白色的工作服,一副绿色的遮光眼镜推到额头上,脸色疲惫而兴奋。不用开口,我就知道他的研究工作已经取得了最终圆满的结局。他现在正处于一种胜利的喜悦之中,而喜悦,总是需要别人来分享的。 我们坐定以后,就开始闲谈。马太并没有谈及现在的工作,只是回忆着他多年实验室生活的一些轶闻。他的记忆力很强,描绘也很生动,使我很感兴趣。看来,他是想用闲谈来休息他的脑筋。 阿芒送来了下午的茶点,今天放在托盘上的,却是一个盖着奶油花的生日蛋糕,上面插着十支红蜡烛。此外,还有一瓶葡萄“今天是你生日?”我问。 “啊,不是。”马大笑了,站起来和阿芒握手,“阿芒是很能体贴人的,每当我完成了一项新的发明,阿芒就要为我做一个蛋糕。今天是我在这岛上完成第十项发明了。” 他斟了三杯酒,递了一杯给我,另一杯敬给了阿芒:“亲爱的阿芒,我们两人在这岛上相依为命,我的一切发明,都有你一份辛劳。我今天愿意当着客人,表达我的感激。” 我们干了杯,阿芒没有出声,从他那表情丰富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对马太的尊敬和热爱。他双手叉在胸前,深深鞠躬,然后退了下去。我们继续谈话。当马太叙述了一次实验室放射性元素逸出的事故以后,我指着墙上的剂量仪,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这些预防措施,都是你接受教训的结果吧?” 马太笑了:“我的寝室并没有这种仪器,不过罗约瑟有点神经质……等一等……”他突然中止了谈话,急步走到剂量仪前面。我跟过去一看,发现房间里的辐射强度比正常情况略有增加。这是我过去忽略了的,但是这一现象并没有逃过马太敏锐的观察。 “你没有带什么有放射性的东西吧?”他狐疑地问。 我记起了床下的高压原子电池。现在我对马太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就把电池取出来给他看,并且告诉他这是我一个老师的发明,是他托我带到X港去的。 马太仔细地观察了电池,并询问了结构情况,对赵谦教授的发明作出了很高的评价,并且感叹道:“这个电池如果与我的激光掘进机连在一起,马上就可以使世界上的采矿、隧道、地下工程施工进入一个崭新的阶段。这将为人类造多大的福利啊!” “什么激光掘进机?” 马太愕然望着我,他知道自己失言了,但这个人又是没有撒谎的习惯的。他考虑了一会,断然说道:“这就是我最新的发明。 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让你看看。” 我知道,几天来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旋的谜立即就要揭晓了。 我当然是感兴趣的。 马太兴致勃勃地把我引进了一间实验室。在这间实验室里,除了常见的振荡器、示波器、计算机外,最触目的是房子中央的一座半环形操纵台:一道乳白色的荧光屏占了操纵台中间一块很大的面积,下面是一排排的仪表、指示灯和按钮。紧连着操纵台前面的天花板上,伸下一座象潜望镜似的仪器,仪器的另一端,显然是伸到屋顶上去了。 操纵台旁边的小锈钢架上,放看一具激光器。马太将我领到机器旁边,打开外壳,开始讲解起来。 总的来看,这台激光器仍然属于固体连续激光器的范围。但是它的工作物质,却不是一般的晶体或玻璃,而是一种新型的塑料。马太在光学共振腔部分进行了极为新颖的改进,使它输出的能量比一般激光器增加了若干个数量级。此外,马太还成功地解决了高能光束的集焦问题,使它的传输距离也扩大了若干倍。 “我是为采掘工业而设计这台机器的,所以叫它掘进机。”马太说,“任何坚硬的金属和岩石,在这种激光的照射下都将直接气化。以后,人类凿穿地下岩层,就将比快刀切奶油还要容易。 但是,这种机器只能变换能量、输出能量、集中能量,而不能创造能量。因此,在实用中,它必须有高电压的电源,有笨重的附加设备。现在有了你的高压原子电池,这个问题也就解决了。” “您就是用它杀死鲨鱼的?” “是的。” “您当时在海滩上吗?” 马太打开了控制台的开关:“我当时就坐在这里……”巨大的荧光屏开始发亮,我突然象移身到了珊瑚礁畔,海水扑到了我的脚边,我的前后左右都是突凸的礁石。我不自觉地往旁躲闪了一下,防止海潮溅湿了我的衣裳,可是我马上又觉察自己仍然是在实验室里,只不过眼前出现了海岸完全逼真的景色。 我觉悟了:“激光全息电视?” 马太笑笑:“这是我的另一项发明。那天我正在作实验时,发现了你在海中漂荡,接着,看见了你遭遇的危险。因为情况太危急,我不得不用激光器把鲨鱼杀死。” “激光是怎么射到那边去的呢?” 马太指指象潜望镜的那具仪器:“通过这套折光系统,我可以准确地把光束投射到岛周围的任何一处海面。” “那我们怎么对话呢?” “这就更简单了,我在岛上装置了一套声音收发系统。” 我看着这台新颖的激光器,不觉想起了一个古老的传说。两千多年以前,当罗马舰队进逼希腊雅典城下时,希腊科学家阿基米德曾经试图用黄铜片做成许多六角形的镜子,集中太阳光线来焚毁敌人的舰队。想不到,阿基米德曾经幻想过的这种热光机,今天却在我的眼前成了现实。 “阿基米德的幻想!”我情不白禁发出了感叹。 “不,这不是阿基米德的幻想!”马大无疑是熟悉这个传说的,“他当年幻想的是杀人的热光武器,而我所创造的,却是造福人类的工具。” 我说:“马太博士,我绝不劝你把激光器改成武器,但是我却不能同意你对武器所持的态度。譬如说,你是不是认为,你把我从鲨鱼嘴里救出来是一种人道的行动呢?” “这……当然是的。”马太嗫嚅着。 “如果你不把激光器当成武器使用,你能救我么?” 马太没有回答。 “由此可见,问题不在于武器就等于罪恶,而在于谁掌握武器,利用武器去达到什么目的。你说对吗?” 马太摇摇头:“无论如何,人不是鲨鱼。我可以杀死一条鲨鱼,绝不会去杀死一个人。没有我的发明,这世界上的杀人武器就已经够多的了。” 我痛心他说:“博士,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的善良的愿望和现实之间,存在着很大的矛盾。” “也许你是对的。可是我已经老了,现在改变生活的道路已经太迟了。”马太有点感伤他说,“不过近十年来,我自信在提高人们的和平生活方面,还是尽了一点努力。我改进了激光手术刀,发明了一种激光焊接机。在空间放电方面,也做了一些研究工作。” “什么空间放电?”我忽然产生了一种联想。 “那是我研究远程无线输电的副产物。我发明了一种强力的微波振荡器,它可以产生一束极窄的无线电波,从而在远距离的目标上造成电火花。其实,我并没有发现它的实际用途,不过洛非尔公司对此倒很感兴趣。” “天哪!”我失声惊呼,“我的‘晨星号’恰巧是被闪电击落的!” “什么‘晨星号’?”马太瞪着我,“你不是…”一直到这时,我才把我的真实来历告诉了他。我谈到了赵谦教授的遭遇和他的遗愿,谈到了警官的推测和“晨星号”的失事。 马太特别详细地询问了当时我飞行的高度、气候情况和闪电的形状。 “当时在附近海面上,只有某大国的舰队在活动,‘晨星号’失事后,他们又曾派出直升飞机来搜寻我。考虑到外间传说的洛非尔公司与他们的特殊关系,我认为这里面是大有文章的。” 我最后补充说。 “不,这不可能!”马太踉跄几步,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我见他突然脸色苍白,痛苦地用手扪住胸口,不由得吃了一惊:“您怎么啦?” “心脏玻没关系,多年啦。”马太低声说,“书房医药柜里有特效药,请叫阿芒来给我注射。” 如果我事先知道他的身体状况,我一定不会把话讲得这样直率。我很懊悔。 不过,等到阿芒为他注射了药,又将他扶回寝室休息时,我还是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博士,布莱恩知不知道激光掘进机已经造成了?” “他只知道我在设计,不知道样机已经完成。” “罗约瑟呢?” 马太想了一下:“也不知道,总装工作,是近两个月来我独立完成的。” “那么,在事情真象没有弄清楚以前,你是否可以不让他们看到这台机器?” “这是可以的!”马太爽快地答应了,“明天就把它搬到我的寝室去吧。不过这台机器很重,我和阿芒力量不够,你也要来帮帮忙才行。” 五 碧海遗恨 这以后几天,马太对我非常亲切,经常询问起祖国发展的新情况。在交谈中,我发现他对外界社会隔膜的情况非常惊人。其实他手边掌握有各种先进通讯工具,但是在别人的怂恿和自己的偏见之下,除了技术资料,他却从不接触任何其它的消息。他好象为自己修筑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将马太博士岛与整个世界的社会生活完全隔绝起来。这时,我才体会到布莱恩用心的诡秘。他诱导马太性格中悲观厌世的一面,并且不借代价帮助他实现了这一理想,其目的就是将马太塑造成现在这种单纯的科学的工具,为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服务。 一天黄昏,我和马大坐在走廊上乘凉,欣赏着太平洋上辉煌的落日。正谈得投机,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军舰的轮廓。它径直朝小岛开来,在离岸两公里的地方下了锚。我认出来,这就是最近在附近演习的某大国舰队中的p级导弹驱逐舰。 马太举起望远镜,也看清了某大国的旗帜。他皱着眉说:“军舰!军舰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忽然闪现了一个念头:“马太博士,是不是布莱恩和罗约瑟来了?” 马太摇摇头:“不会吧?他们怎么会坐外国的军舰呢?” 我坚持道:“不论怎样,你可千万别将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任何人!” “这个自然。” 我们看见从军舰上升起了一架直升飞机,无疑是有人要来拜访这个小岛了。我相信我的话对马太还是起了作用的,他对很多问题一定也有了考虑。因为他突然回过头来,要我带着高压原子电池躲进他的寝室,没有他的召唤不要出来。不过透过玻璃窗,我仍然可以看到外面发生的事情。 直升飞机降落在礁湖旁边。舱门打开以后,第一个跳下来的是一个身穿花格衬衫的青年,我已经看熟了住房案头的照片,毫不迟疑地肯定他就是罗约瑟。第二个出现的是一个瘦长的欧洲人,戴着金边眼镜,满脸彬彬有礼的笑容,举止中带有一点斯拉夫人的气质,我想他应该就是布莱恩了。出入意料的是:从机舱中还下来了一名海军军官和六名水兵,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群人慢慢走了过来,夕阳在他们前方投下了长长的阴影。 一片紧张的气氛,笼罩着这恬静的小岛。 马太把布莱恩等人迎进了书房,六个水兵毫无表情地站在门外。 我轻步走到通向书房的门旁,从隙缝里窥探着外面的动静。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布莱恩指着军官说,“这位就是著名的马太博士,这位是海军上校沙布诺夫。” 身材高大,体格魁梧,身穿一套浆洗笔挺的白色海军制服的沙布诺夫,看起来就象一头北极熊,虽然满面笑容,但掩盖不住一种跋扈之色。他很有礼貌地和马太博士握手,用姻熟的英语说:“认识您极为荣幸。” “诸位请坐!”马太淡淡地说。 “老朋友,我们又有一年没有见面了,真想念你。”布莱恩亲切地说,“你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老师,您真该休息了。”罗约瑟插了嘴,“这次布莱恩先生为我安排的休假可真棒,日本东京银座的夜总会,夏威夷火卢鲁鲁的海滨浴场,法国蒙替·卡罗的赌抄…这才叫生活嘛!” “休假,这是青年人的事罗,”马大说,“你们怎么会乘军舰来的呢?” 布莱恩哈哈一笑:“这完全是凑巧,因为沙布诺夫上校的舰上,装有本公司出产的一台仪器,他邀请我们去检查一下,所以就顺便过来了。” “仪器?是不是空间放电仪?”马太表面还是那样平静,声调里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我开始为他担心了。 一阵沉默,罗约瑟的椅于不安地动了一下。 “什么空间放电仪?”布莱恩佯做不解地问。 “就是击落‘晨星号’的那一种!” 马太曾经讲过,科学的语言就是直率的,他从不会兜圈子,所以现在仍然把自己的猜想直截了当地捅了出来,但是这一毫不策略的行动,却取得了意想不到的结果:马大的这句话,无疑是击中了布莱恩的要害。他不知道马太究竟掌握了多少内幕,也不清楚马太消息的来源,因此足足有十几秒钟之久,他还是张口结舌,想不出一句合适的答复来。 沙布诺夫知道现在推委是没有用的。他清了清喉咙,代替布莱恩回答说:“博士,我们和洛非尔公司订有合同,委托他们制造各种……仪器,这其中,自然可能有您的发明。” 马太仍然盯着布莱恩:“那么,你对我所作的诺言……”布莱恩急急声辩道:“这些仪器都是防御工具,不是武器!这是和我们的和平宗旨并不矛盾的。” 马太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用一种疲乏的声调说:“谈谈‘晨星号’吧,我只对技术问题感兴趣。” “对了,您真不愧为一个伟大的科学家!”沙布诺夫眉飞色舞了,“十天以前,一个贩毒犯在我国作案后,抢劫了一架飞机企图逃走。我的军舰刚好在这一带活动,就奉命用‘死神的火焰’将它击落。” “什么‘死神的火焰?’”马太问。 布莱恩解释道:“那就是利用你远程放电的原理制成的防御工具,不过通过这次实践,我们发现这种武……不,这种工具并没有前途。它很难瞄准,容易受干扰,威力也不如想象的那么大。这样,我们准备向沙布诺天上狡提供另一种防御工具的方案。老朋友,这就是我们来找你的原因了。” “你们要我干什么?”马太似乎还是随随便便地问。天已经暗了,他随手打开了台灯,并且把灯罩转动了一下,使自己的脸藏在阴影中。 “我知道你的强力激光器已经设计完成,公司准备投入生产。我们正在欧洲某地的深山中为你建设一座更完备的实验室,想请你去主持一下……”马太低头不语,我知道这是悔恨在噬咬着他的心。一直到现在,他才认清了布莱恩的真面目,他才觉悟到自己又被人欺骗蒙蔽了十年。他已经在生活中铸成了大错,他生平所信奉的什么善良、友谊、信任,就象建筑在沙滩上的塔楼一样,片刻间都倒坍了。 布莱恩过低地估计了马太分辨是非的能力,十年中对马太的玩弄使他陶醉于自己的胜利之中。他现在又将马太的沉默误认为同意,于是更加得意了:“我真高兴我们之间又取得了新的谅解。罗约瑟先生已经表示愿意和我们进一步合作,答应把设计资料交给我们……”听了布莱恩的话,马太愤怒地瞪了罗约瑟一眼,站起身来,气得浑身发抖,用一种嘶哑的、咬牙切齿的声调说:“你们这群强盗!你们说尽了天下的好话,干尽了天下的坏事!你们可以欺骗我一个人,可是你们骗不了千千万万的人!我活到今天才看透你们的豺狼面目,这已经太迟了。可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们就休想拿走我的激光器!” 罗约瑟赶紧走上来搀扶他:“老师,您不要生气。科学就是一种商品,顾客拿商品去做什么,我们是不负责任的。” 马太愤怒地一把推开他:“卑鄙!你玷污了科学!他们用多少钱收买了你的灵魂?” 罗约瑟低下头,萎琐地躲在一旁,再也不敢正视马太喷火的目光。 布莱恩和沙布诺夫交换了一下眼色,沙布诺夫掏出口笛吹了一声,那六个水兵立刻出现在门口。 布莱恩用一种和缓的,甚至是甜蜜的声音说:“老朋友,你不要误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的神圣的工作,也是为了崇高的和平事业。我们对于这个小岛的保密性已经不能放心,因此决定今晚就把它炸掉。你还是收拾一下行李,随我们走吧!” 马太在那一排水兵阴沉的脸上扫了一眼,知道他们是想用武力劫持自己了。他气愤填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用一种发自肺腑的声音叫了一声:“你们怎么这样狠毒碍…”他还想再说点什么,衰弱的心脏却已经不能支持了。他踉跄倒退了一步,狠狠地看了敌人一眼,那眼光充满了千般遗憾。 万般仇恨,以致连老好巨猾的布莱恩和骄横自信的沙布诺夫,都感到了惶恐。一片死寂中马太撒开双手,沉重地倒在地上。 沙布诺夫最先镇静下来。他俯下身去,很快检查了一下马太,然后掏出一块白手帕来拭拭手,满不在乎地说:“他已经不行了!” 目睹了这一幕悲剧,我感到热血沸腾,肝胆惧裂。我抓紧了门钮,准备不顾一切地冲出去为他报仇,可是沙布诺夫的一句话,却又使我冷静了一点。 “真遗憾,我们没有弄到高压原子电池,”他对布莱恩说,“否则.我们马上可以生产适用的死光机了。”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从赵谦教授的暗杀到眼前马太博士的死亡,都是某大国想制造死光武器阴谋的一个部分!尽管借罗约瑟的帮助,他们可以掌握激光器的设计方案,但他们却不知道马太已经造出了样机,更不知道高压原子电池就在这间房子里。我现在冲出去,牺牲自己是小事,让他们得到这两件产品,那关系就太大了。这样,我就咬紧牙关,强行克制住自己,仍然没有行动。 我相信我是在激动中无意弄出了一点声响,离寝室门最近的布莱恩忽然警惕地朝这边看了一眼,走了过来。这时我真紧张得遍体流汗,心房狂跳。我绝望地四面张望,想找一件防身武器,可是这房里连一根木棍也没有。我多么希望手边有一颗炸弹,让我和这宝贵的机器、和这些狠毒的野兽同归于尽! 布莱恩的于已经握住门钮了,他和我现在仅仅是一板之隔。 我微微弯下身子,全身的肌肉绷得十分紧张,决心和他一死相拼。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绝叫却使布莱恩回转了身去。 这是阿芒。他刚拿了一托盘玻璃杯和一瓶酒进来,一见自己的主人倒在地上,就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只有哑巴才能发出的,那种伤心透顶的喊叫。他奋不顾身地向布莱恩扑了过去,一拳把他击倒。直到这时,水兵们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抓住了阿芒,把他的手反剪到身后。 罗约瑟上前扶起布莱恩,他的半边脸都肿了,嘴角流着血。 看来,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挨揍。 “设计图纸在哪里?”他粗声粗气地问。 “在……在实验室的保险箱里。”罗约瑟畏缩地回答。 这时,有个水兵跑来报告:刚收到舰上呼叫,情况有变,让快速离岛。沙布诺夫听完,马上对罗约瑟说:“快去取!”又指着阿芒向水兵命令道:“干掉这家伙!立即安放爆炸器,让定时在一小时以后起爆!” 罗约瑟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马太:“那么……他呢?” 沙布诺夫狞笑一声:“我们放的是核爆炸装置,它可以使马太博士岛永远从地图上消失。原子的烈火将为他举行一次隆重的葬礼,而海洋深处也将是他最后的坟墓!” 水兵们把阿芒拖了出去,片刻以后,门外传来一声震耳的枪响,宣告了这个忠心的仆人的结局。 听到枪声,罗约瑟颤抖了一下,就象挨了一鞭似的,低着头走了。 布莱恩用手帕捂住脸,坐在一把椅子上,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真倒霉!” 沙布诺夫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得意地狂笑了:“我说伊万(这大概是他的真名),你干得可真漂壳!你具有政治家的气魄和资本家的精明!瞧你十年以前投下的种子,现在结出了多么丰硕的果实!只要我们制成了死光机,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击落敌人的卫星、导弹、飞机,击沉敌人的军舰,消灭敌人的坦克。到那时候,我们不但要做地球的主人,而且要做宇宙的主人!我们将以实际行动证明,我们是无愧于我们伟大祖先的光荣后代!现在振作起来吧,让我们赶快去检查一下实验室,不要遗漏了什么东西。” 布莱恩站起来,随着沙布诺夫走了。 我再也不能等了,立刻跑了出来,将马太抱进寝室,安放在床上。我发现他并没有停止呼吸,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于是又从药柜里取出特效药,为他作了注射。这时,我心中悲愤交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抢救病人,根本忘记了面临的迫在眉睫的危险。 我听见沙布诺夫和他的部下离开了实验室,我知道他们已经拿到设计图了。接着,岛上的电灯全熄了,我知道他们已经破坏了发电站。接着,直升飞机起飞,他们已经离开了这个命运己定的小岛。 明亮的月光从窗口射进来,四周万籁俱静。在这小岛的某一处地方,计时器正在滴答作响,一分一秒地计算着爆炸的时刻。而在海湾里,一艘小艇正在水面荡漾,可以载我逃生。但是,我不能离开这个孤苦无助的病人。在这种时刻搬动他,就等于加速他的死亡!我只有静静地坐在床边,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我的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遗憾。没有见到伟大的祖国,没有实现赵教授生前志愿的遗憾。 突然,马太呻吟了一声,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看看我,紧紧握住我的手,老泪纵横,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走了?”好大一会,他才吃力地问。 我点点头。 “设计图……” 我难过地又点点头。 “军舰……开走没有?” “还没有。” 马太的眼睛突然睁得大大的。在一种超人的努力之下,他挣扎着坐了起来,指着放在屋角的激光器:“快……快把它推到窗口去!” “博士,你不能再激动,你的身体……”我焦急地说。 “这不是我个人生死的问题,”马太喘吁吁地说,“如果他们拿走了设计图,这是千万人的生死问题!” 我不能再违拗他了。三天以前,我、马太和阿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机器拆卸开,分三次运到寝室里来。而现在,出于一种拼命的热情,我一个人就把它推到了窗前。 我把马太扶到了机器旁边,他熟练地接通了高压原子电池,将激光器的强度调整到最大。在强力的电流作用下,激光器射出的红光更加亮得刺目。它象一柄复仇的利剑,划破了寥寂的夜空。 远处海面上,军舰开始启旋航行,它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水面的雾气之中,可是这致命的光束已经在后面追逐着它,它是无法逃脱毁灭的命运了。 激光的第一次扫射,就把礁湖边上的一排椰子树齐腰斩断,它们哗然一声断裂下来。第二次扫射时,马太的手抖颤了一下,光束接触了海面,于是海水爆裂着,一大片蒸汽翻腾而起,遮蔽了月光。最后,马太终于把光束对准了军舰,我先看见光芒一闪,接着就是一声剧烈的爆炸,军舰在浓烟和火焰的包围中下沉了……马太放开按钮,身子便朝旁边歪倒,我连忙把他扶祝这次复仇已经消耗了他身体中的最后一点精力,他的呼吸愈来愈微弱,脉搏已经难以觉察。月光下,他的脸色惨白得就象一张白纸。他的嘴唇蠕动着,拼命想把充塞心头的千言万语告诉我,告诉一切后来的人。 “我错了!”他缓慢他说,“不把这群鲨鱼消灭,世界上就不可能有正义,不可能有和平……”他还想说下去,可是死亡已经来临。我看见他的头一下子低垂到了胸前……半个月中,这是死在我面前的第二个科学家! 我含着眼泪把他平放在床上,用一床白被单盖住他的遗体。 然后,我想起了我也许还有一、二十分钟的时间可以逃生,于是我抱起高压原子电池,拼命朝海湾跑去。那激光器实在是太重了,我实在是无法搬走它。 摩托艇仍然停泊在岸旁,我跳了进去,解开缆索,开动马达,尽快地向大海驶去。摩托艇怒吼着,拖着长长的白浪滑过水面……就在我离开珊湖岛四、五公里的时候,身后响起了天崩地裂的爆炸声,冲激波几乎使小艇直立起来。我尽力保持住艇身的平衡,然后回过头去,只见一股白色的水柱从海面矗起,高入云霄,一朵黑色的蘑菇状的浓烟形成了它的顶盖。片刻以后,水落雾散,浪花如雨。当沸腾的海面最终恢复平静时,只剩下一轮明月照在渺无边际的水面上。这个悲剧性的马太博士岛,就从世界上永远地消逝了。 充满了仇恨,也充满了信心,我驾驶着小艇向着祖国的方向飞驰,准备迎接新的斗争生活。 一九七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