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我是在爸爸胳膊腿上长大的
我是1941年5月8日出生的,在姐弟八人排行第三,上有俩姐,下有三弟俩妹。
提起我的名字,还是罗保铭同志(现任海南省委副书记)的姥爷给起的。他的姥爷和我们家是父一辈子一辈的老邻居。
我三四岁时是抗日战争胜利前夕。日本法西斯已感到末日来临,拼命做着垂死挣扎,亡国百姓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艺人生活在社会最底层,日子更为悲惨。
爸爸为挣钱养家糊口,每天很晚才能回家,都是妈妈给爸爸等门。赶上天气不好,妈妈更是不安,不停地看着表。我小时候特别爱注意大人的眼神,每到这个时候我总是盼着爸爸早点回家。只要爸爸不回来不管多困我都睡不好,等爸爸一进门准醒。哪怕是只看爸爸一眼,才能踏实地进入梦乡。
有一天很晚爸爸才进门,他疲倦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大口吸着烟。妈妈递过来一碗水刚要说话,爸爸无力地朝妈妈伸出两个手指,嘴里嘟囔说:“瓤了,滚子夯。”妈妈会意地出去了。本来都快睡着了的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儿。爸爸比划两个手指分明是两个的意思,那什么叫“瓤了,滚子夯”呢?家里的人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可偏偏妈妈能懂?不行!我得弄个究竟。
我闭着眼装睡,偷眼看见妈妈十几分钟后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锅进来。一阵咔咔咔声音过后我就闻到了一股香味儿,这香味儿很快就充满到屋子的每个角落。我好奇地再偷眼看,原来爸爸正在慢慢地吃着煮鸡蛋。不错,是煮鸡蛋的香味儿。可妈妈平时很少给我们煮鸡蛋呀,单等到晚上给爸爸煮,真偏心。想着想着马上又责备起自己,怎么能和爸爸比呢?一家人没有爸爸挣钱怎么活!尽管东想西想可鸡蛋的香味儿太馋人了。心里越想吃肚子就越感觉特别饿。我从小到大再到老改不掉的一个毛病就是有话不说心里憋得慌。我真的忍不住了,就狠狠心闭着眼脆生生地说:“我也夯滚子”。
夜深人静,突然间躺在炕上的孩子说了这么一句话,让爸爸妈妈一下子愣住了。他们对视了一下好像互相在问是谁说梦话?“我也夯滚子。”又一句。嗯。是“三儿”的声音。爸爸跟着问了一句:“什么是夯滚子?”我索性睁开眼扭过头来说:“滚子是鸡蛋夯是吃,我也吃煮鸡蛋。”妈妈弯着腰用手捂着嘴生怕笑出声来。爸爸笑得更开心了,好像发现了女儿的天才。他怎么也想不到三四岁的孩子连江湖暗语调侃儿都能听懂。于是爸爸一边笑着点头一边对妈妈说:“行,也给她煮俩。”我可得意了,心想爸妈一定认为我特可爱才奖励我呢。
我四五岁时姐姐如同大孩子了,每天和妈妈操劳家务无心和我纷争父爱,弟弟年幼正处在孩提时期无力和我纷争父爱,因此可以说我童年的父爱是丰赡的。
爸爸从不重男轻女,头生的三个闺女爸爸都爱,但方式不同。排行第三的我虽也是女孩但颇具男孩子勇敢、好动、不扭捏的性格,(偏把“弄瓦”变成“弄璋”)也许就成了招人喜欢捷足先登的理由。只要爸爸在家我就缠着他,他也愿意耍戏我。那时爸爸才三十岁出头儿,创业之艰辛江湖之险恶,身心疲惫的他也许能从天伦之乐中找到一点儿补偿。
开始我只在他的胳膊上打秋千,后来胆子大了就骑在他脖子上,他撑开我两臂用各种各样姿势扭、嘴里敲着鼓点儿在屋里院里来回扭。爸爸脖子底下一边一个深窝,每个窝能盛一小碗水呢。我扭累了、渴了就把白开水倒在两个窝里趴在他肩上喝。一边喝一边想,爸爸身上能长出两个小碗多好呀!看看我自己没有、妈妈也没有,不知为什么?长大才明白爸爸因为又高又瘦所以锁骨上窝特别深。直到上了小学就不在那两个窝里喝水了。
有一次爸爸扛着我从屋里到院子去忘记了低头,我觉得眼前一黑,“当”的一声前额撞到门框上,顿时起了一个包。我“哇”的一声哭了,爸爸心疼极了,赶紧给我抹上香油,挨了妈妈好一顿数落,“闺女家要是破了相将来可怎么办……”我呢,一会儿的工夫就像没事人似的又要爸爸举我。爸爸小声对我说:“没听见你妈还没训完吗?咱哪、明儿见吧。”
我从小就皮实,小伤小病不当事。也别说和爸爸耍惯了还真上瘾,特别是我骑在爸爸脖子上感觉高出自己好几倍,原来根本看不见柜子顶上的肥皂、火柴,现在伸手就拿。我简直高兴极了,看得出爸爸比我还高兴。就这样我们父女俩在共享天伦之乐的过程中我便悄悄地成为了爸爸的宠儿。同时我也成了爸爸的开心钥匙。
农历五月初还是“尜尜天”,中午闷热早晚凉爽。爸爸一早就出去了,快吃午饭时才回来。他乐呵呵地把我们姐儿仨叫进屋里,一边擦汗一边拿出一包糖块儿。第一块给了大姐、第二块给了我、第三块给了二姐、第四块又给了我。我拿着两块糖没吃想了想总觉得不对劲儿。论排行第二块应该给二姐怎么会给我呢?第四块糖又给我是因为我小多给一块吗?那为什么不一次给两块呢?再说啦爸爸一进门就乐,分糖的时候还偷着乐。不对!这里面一定有“猫腻儿”。噢,我明白了。我问爸爸:“别看您多给我一块糖可都是坏点儿。”“坏点儿?哪来的坏点儿?”我说:“先给的大姐是‘头戴花’、二给我是‘二看家’、三给二姐是‘三骑马’、四给我是‘四挨打’,戴花骑马都是别人、看家挨打全归我,明摆着是大人剜心眼儿琢磨小孩对不对?!”大姐二姐乐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而爸爸明知被我“说破”还想打马虎眼,一本正经地说:“当爸爸的能有坏心眼儿吗?”我心想“别装了,再绷也掩饰不了得手后的内心喜悦。”我不解气地蹿到爸爸肩头两手不停地胳肢他,他也一边躲一边求饶地说:“我认输还不行吗?这样吧,从今天起爸爸教你一套自编的武术好不好!”
这套武术就像是杂技里的蹬技但蹬的动作不多,是用爸爸的腿当“底座”,我在上面做各种各样表演,严格说不是真正的武术。起势:爸爸仰卧位,两腿抬起屈膝使小腿保持水平位置。第一节我面对面地坐在爸爸小腿上、两手抱住他的膝盖。爸爸把小腿前后摆动,我好像骑在慢步的马背上。这一节爸爸起名叫“信马由缰”;第二节与第一节大致相同,只是我两臂平举保持平稳。这节叫“白鹤亮翅”;第三节我两腿站在爸爸的膝盖上手倒背,保持长时间不摇不晃目视前方。这节叫“登高望远”;第四节我一条腿直立在爸爸膝盖上,另一条腿膝关节屈曲成直角脚尖绷直向下。这节叫“金鸡独立”;第五节我一只脚站在爸爸膝盖上,全身前俯呈水平两臂平举并抬头,这节叫“夜叉探海”;第六节右手握住爸爸膝盖,右肘部顶住自己的肚子使全身呈水平悬起。这节叫“仙人卧鱼”。这六节一节比一节难做,爸爸采取循序渐进的方法,练熟一节瓷实了再教一节。
开始我掌握得又快又稳,从第四节起就总出问题。经常是完不成动作就从爸爸腿上掉下来落到炕上。我不灰心,在爸爸的鼓励指导下一次次努力做。妈妈开始看着我乐,可后来就有些担心了,不时对爸爸说:“差不多就行了,万一摔了胳膊腿窝了脖子可是一辈子大事!”“再说你一天到晚在外边累回来也该歇会儿了。”爸爸总是大包大揽地说:“这孩子学东西又快又认真,有我保着她,你放心吧。”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多的时间六节动作能从头到尾连贯熟悉、准确、无误地完成而且姿势优美。有时家里来了近亲近友爸爸还让我练一把显露显露。我受到夸奖时又高兴又得意,哪里想到这一切为我日后的舞蹈、体操、跳水等业余爱好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7岁那年,天津曲艺界著名乐师李墨生先生常来我家串门,他和爸爸同岁,所以爸爸让我们称他李大爷。后来才知道李大爷音乐造诣很深且多才多艺,三弦、四胡、京胡、琵琶样样精通,鼓曲不用说还能唱京剧。听说早年他曾用四胡为鼓界大王刘宝全伴奏,晚年专门为骆玉笙大师的京韵大鼓伴奏琵琶。是一位难得的资深演奏艺术家。
印象中李大爷从来没利落过,穿大衣裳时很少系齐过疙瘩襻。他人高个儿、大脑袋、大脸而眼睛又小又肿根本睁不开,老是给人没睡醒的感觉。手大得出奇可特别软和,就是跟你说着正事时垂在下面的双手十指也总不闲着,抓挠的让人心忙。要知道李大爷的两只手是他毕生事业成功的保障。他练功勤奋刻苦,不论“三伏三九”露天演练达到技艺娴熟,又潜心钻研创作曲调,伴奏中托腔十分严实,使演员唱着舒服发挥自如效果良好。唱段中比较复杂的大过门经常得到观众喝彩实数不易。因为他拉四胡出名,那时天津的观众送给他一个爱称——大胡七儿(大胡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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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爸爸马三立》百花文艺出版社 马景雯 张宝明 著 连载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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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位“大胡七儿”大爷逗我逗得出了圈儿,张口闭口说我是他的闺女,现在是暂时在马家养着。我小时候小圆脸,所以他经常指着爸爸说:“你哪点儿像他,脸形多像我,跟我回家吧!”爸爸妈妈总是乐也不说话。我真的懒得理他,有时知道他来了我就躲起来,可他一来就满世界找我。有一次同着爸爸妈妈他把我叫到跟前,一边装哭一边说:“跟我走吧,咱回家吧,我太想你啦!”又转过脸对爸妈说:“求求你们把闺女还给我吧。”说得跟真事似的,逗得爸爸妈妈哈哈大笑,一点儿也不阻止。
打那天起我心里别扭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万一爸妈真的把我……不!我绝不跟“大胡七儿”走,要那样不如早点离开这个家。第二天早晨,我没吃早点,偷着叠了一个小包袱夹着,头也不回地出了大门。这一过程被奶奶(这个奶奶其实是我爸爸的婶,在后文中详述)看得清清楚楚,奶奶感觉异常但说不出道理,马上把情况告诉妈妈,妈妈真的着急了,她已估计到我出走的原因,时间不允许她多想,披上衣服要去找我。关键时刻还是爸爸老练,他说:“咳,找什么?上哪儿找去?我太了解这孩子啦,有勇无谋。脑子一热拔腿就走,在外边溜达两圈没处去呀,准还得溜达回来。”话虽在理,可当妈妈的心没有当爹的心那么宽,她半信半疑地坐在那儿等,没有心思干任何事情。她想到结局应该是好的但如果发生了节外生枝的事怎么办?是快找对还是坐等对……
一个小时以后我又夹着小包袱回来了。妈妈的心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急忙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问:“你……”严厉的高声又一下子低了八度变为缓和:“你出去也不跟大人说一声,怎么还夹着个小包袱?”我没好气地说:“管我干吗,我又不是你们家人!”妈妈一下子愣住了,她怎么也不信这些话是从女儿嘴里说出来的,于是就耐心对我说:“谁说你不是咱家的人,你李大爷为了逗你玩儿才编出来一套瞎话。你就是我亲生自养的还有错!生你以后我就大病一场,连头发都差点儿掉光了,难道你……”妈妈说着话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此时此刻悔悟中猛醒的我心里像“开了锅”,不等妈妈说完就喊着:“妈妈以后我改了。”一下子扑到妈妈的怀里呜呜地哭起来。
解放后天津人过的第一个中秋节,真是老传统加新气象。天津卫有句老话“八月十五上全街”主要指的是水果。街上的鲜货店、市上的鲜货摊想方设法吸引顾客、推销商品。特别是大鲜货店为了赚钱不惜下本儿。三四间大门脸儿屋内美观大方的阶梯状鲜货架子一字排开,架子的前方是一组吊装的大灯泡,架子后上方装有斜行成片的玻璃镜子。在明亮的灯光下,镜子把成倍的水果反照出来,真是琳琅满目。
那时西瓜有一种特殊的销售方法,不少的水果摊到了晚上拉灯摆案子旁边堆满西瓜,卖者显得十分内行。挑一个西瓜用湿毛巾擦干净瓜皮,咔嚓一刀瓜分成两半,好!脆沙瓤。围观的顾客在喝彩声中争着表示“来一个、来半拉”。因为西瓜个儿大,经常是两位顾客合着买一个或合着买半个。见此情卖者便十分得意地招揽着生意:“诸位别着急,都有,越到后边是越好!”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顾客愿意怎么买商家就怎么卖。剩下的零西瓜怎么办?切角儿卖。单有一个角落论角儿卖西瓜,可称物美价廉现买现吃。一桌子切好的西瓜块块均等难分伯仲,真是好手艺好眼力。顾客买后当场就围着竹筐或柳条筐吃着、啃着,毫无拘束,随时把瓜皮、瓜子丢吐在筐内,据说瓜子还能回收。现在的年轻人听起来有些新鲜甚至不理解,可在当时无论大人孩子尽管细心品味,表情自然旁若无人。
不同时代儿童有不同的生活、不同的玩儿法,串街卖的鲜货买着方便花钱又不多,还能哄得孩子高兴。比方说枣就能做好几种玩具。一个枣中间横断去核挖空就是两个小碗,再挑一个带把儿的枣,上端平行切下就成了壶盖儿,再用高粱秆篾揻成壶嘴、壶把儿形状,相对插入枣的两侧,一套茶具就这样完成了,如果再在茶壶壁上刻上花纹更是精品。
沙果的玩儿法更是多样,一棵高粱秆或麻秆两端拴上两条线,线下端再各拴一个沙果,挑在孩子们肩上美滋滋晃来晃去,说不清是一挑担还是一挑水。更有意思的是好多孩子在户外扎堆游戏,大家嘴里吃着、肩上挑着,身上扭着在院子里、胡同里穿来穿去好不快活。在这个行列里已经找不到我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令我兴奋不已,因为我已经满八岁了,我要上学了。要不是解放,我这艺人的女孩子很可能十几岁也上不了学。
妈妈给我做了一身新衣服,又缝了一个新书包。买好了全新的文具。我从小强量,自己包书皮,在书和本的中间竖着一块厚纸板,使书包显得格外板实。一天几次我把准备好的书包背在肩上昂着头从屋里走到院里,又从院里走到屋里。用当年的一句俏皮话就叫“屎壳郎敲铜锣——臭美一当当”。那时我们家已经搬到南市华安街兴隆里三条三号,是个小独门独院儿。
开学前一天的下午,爸爸把我叫到屋里告诉我,从跨进学校的第一天起就是学生了,脑子里一定要时刻想着为什么上学,怎样才能上好学。接着爸爸一板一眼地说:“上学就是受教育、学文化,相反不受教育就不知怎样做人;没有文化就是文盲,文盲就像睁眼瞎啊!一个人没知识、没学问、没技术、没本事,养活自己都困难,更谈不上为国家做贡献。我要求你先做到三件事:第一,讲礼貌尊敬师长,上学放学见到老师、家长一定要鞠躬问候;第二,遵守纪律,在学校严守校规、在街上不准逗留,注意安全;第三,上课用心听讲,不懂就问,按时完成作业,保证成绩优秀,记住了吗?”我说记住了。
“另外,”爸爸点着一支烟接着说,“不能旷课,病、事假要有家长写的假条。每天一定要吃早点而且在家吃,不准带早点到教室里吃。你买俩炸糕坐在教室吃,吃完没处洗手就用舌头舔,那不成猫了吗?不许迟到,迟到既影响自己的学习又影响全班同学学习。人家上半节课你突然推门就进,走起路来还大摇大摆愣充教育局领导‘查学’,那叫出洋相,老师同学对你印象能好吗?所以早晨一定要早起。‘早起三光,晚起三慌’嘛,哪三光——头光、手光、脚光,光就是干净整洁。三慌就是心慌、手慌、脚慌。起得早头光脸净衣帽整洁手脚利索,背上书包精神百倍,一看就是好学生。起晚了麻烦啦,心里先慌了神,顾不上洗脸漱口穿上衣服蹬上鞋提拉书包往外跑呀!到学校老师同学一看全乐了。乱糟糟的头发像孵鸡的窝、满脸滓泥、两眼粘着眵目糊,一边多一边少,别人一看整个儿一个大小眼儿,鼻涕流下来不擦使劲往里吸,两手伸出来指甲不但长而且全塞满了黑泥,真正是‘十个馅儿的’。上衣第一个扣系在第三个扣眼儿上,下摆差三寸,怎么看都像斜着站着。书包带断了没法背只能一只手提溜着。自己总觉得脚底下别扭,低头一看,咳!两只鞋穿倒了,左脚变右脚啦。你说这模样能是好学生吗?”说完爷儿俩都乐了,最后爸爸对我说:“我完全相信你会在品行上和学习上都取得大丰收。”
晚上我躺在床上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明天不能起晚,接着就是猜想学校是什么样?校长老师厉害不厉害?同学都是什么样?上课什么样?这一切都是多么新鲜,等我学习取得大丰收,爸爸一定很高兴,一定会对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小学是个四合院,校门旁一间小房叫堂役室。堂是学堂、役是杂役,旧社会称学堂杂役为“堂役”。因为刚解放尚未改变称呼,后来才改称工友老师,年纪大的称大爷或爷爷。往里走是七间房子围成的院子,六间一般大的房子是一到六年级教室,一间比较大的房子一分为二,一边做教师办公室,一边做校长室。
所有教室墙上都挂着木制黑板,黑板前面是讲桌,讲桌上放着粉笔盒及板擦儿,板擦儿是用铁皮做的长方形盖上面涂着漆,底下嵌满了粗呢子条。长条的教室平行摆着三行矮桌椅自然形成了两条走道。墙角立着笤帚和簸箕。带合页的两扇门上各有四块玻璃,两边墙上有窗户,通风和光线都很好,每班大约能坐四十多位学生。
校长姓秋,秋天的秋。四十岁上下有些秃顶,白胖的脸上戴一副圆圆的黑框眼镜,很有学究气派。平时少言但未语先笑,对老师学生都很和气。一天出出进进好像总有办不完的事。因为原来见过对我还有印象,一遇到我总是说:“给你爸带好,我就爱听他的相声,听一回得乐好几天。”
老师大约有十来位,轮流教一到六年级主科、副科。好几位老师兼着班主任,大部分老师年龄偏大,个别老师有点儿厉害,学生们都躲着他走。我们班主任是李淑红老师,三十来岁,眼睛有些向外凸,据说是得过甲状腺病。那时她还没有小孩,拿我们当自己的孩子一样既教育又疼爱。全班没有一个同学不喜欢她。
“堂役”共两人。负责开校门、静校、关校门、上下课摇铃铛(当时学校没有电铃)、扫院子、修门窗桌椅、烧开水,冬天还管生炉子。更有趣的是堂役室卖文具和零食,零食有烧饼、茶鸡蛋、碎牛肉、果仁、糖豆;文具有铅笔、橡皮、毛笔、本、墨还有猴皮筋和毽子。那时候很少有卖墨汁的,学生都是在砚海(砚台)里放点儿水用墨来研成墨汁,这个过程称之为研墨。也有事先研好了放在容器里备用的,这容器就叫墨盒。有铜的或是电木的,墨的大小不一,学生用稍大点儿块儿的有嵌金字的“龙门”、“万年青”、“金不换”;小的有嵌蓝字的“天然如意”等。
开学几天后的一个星期日早晨,我和爸爸一起吃早点。爸爸点上一支烟和我聊了起来。他说过去中国由于贫穷、落后,识字的人很少。那时候找事由(找工作)要填履历表,小学四年级考试及格就算初小毕业,上完六年级叫高小毕业,那才能有多大学问。他说现在解放了,我们这一代孩子赶上好时候了。我让爸爸等着我的好消息。爸爸高兴就开口给我讲起笑话来。
民国初年正规的学堂很少,大多是设在老师家里,有十来个学生,当时叫私塾。有的老师不学无术又没有固定的教材,尽变着法儿的图省力为赚钱误人子弟。
先说一年上课天数左刨右减没多少天了。那时一年三大节——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八月十五中秋节、正月初一过大年准得放假,严寒酷暑大冷大热放假、孔圣人生日(周灵王二十一年冬十月庚子)九月二十八放假、老师、师娘生日放假(还要送礼),每个月有民间传说的日子也放假,像二月二龙抬头放假、三月三王母娘娘蟠桃会放假、四月初八关老爷子磨刀放假、六月六晒谷秀放假、七月七牛郎织女天河配放假、幸亏有个八月十五不然连八月八蚊子嘴开花也得放假。
为了罚学生的钱老师费尽心机。每逢上学日子学堂开门前老师必须先办一件事——拨表。比如说八点上课把表拨到八点一刻,不但造成学生迟到还能缩短上课时间,等学生放学后再把表拨回来,不然老师家里就乱了。学生一进门老师先嚷嚷看表、看表呀!学生一看八点过了,迟到啦,坐到位子上等老师罚钱。罚多少呢?一个小子儿(钱)。学生怕罚钱呀,明儿早来吧,早来也没用,搁不住老师开门前先拨表呀!学生一琢磨怎么着也是迟到,干脆进学堂前手里攥着钱,一进门甭废话往讲桌上一放再坐在位子上。老师在旁边还夸了:“看见了吗?这就是我教出来的学生。”还别说,愣有一个学生没放钱,老师赶紧过去问:“你迟到了怎么不放钱?”学生说:“我没钱。”老师说:“没钱!这些学生都带钱你妈不给你钱?”学生说:“我妈不给,我妈说给我钱也得让老师罚走!”嗬!太可气啦,老师发着火问:“你起那么早难道你妈就不怕你饿着吗?”学生说:“我妈是怕我饿才给我带个糖饼。”“饼呢?”“在这啦。”“拿过来给我掰半拉!”你说这叫什么老师!
1949年的秋天是个难忘的金秋,因为这是新中国诞生的第一个秋天。街市一派喜气洋洋,市民都欢欣鼓舞兴高采烈。写标语、糊灯笼、练秧歌、唱新曲……全市街道处处都挂灯笼不算新鲜,每家门前的灯笼基本上都是自己动手制作的,就形成了自愿的“全民动员”。您想天津市大街小巷胡同,到了晚上万家灯火同放异彩多大的气派、多齐的人心,从那一刻起我就牢牢地记住了一个非常有意义的词汇,那就是普天同庆。
虽然说灯笼的形状和颜色各有千秋,但大多数做的还是五角星形状的而且绝大部分都是红色的,谁都知道红色象征火热和喜庆。
大灯笼的架子是用铁条、粗铁丝焊的或是用小竹竿扎成的,外面糊上红绸子、红纱。小灯笼架子一般用细铁丝或是竹篾条扎成的,外面糊上红绵纸。红绵纸柔软不脆不容易破。不知为什么灯笼破了特别难看。
虽说都是五角星灯,可形状各异难度有别。灯笼架子全是直线条、厚度也相等的灯比较好做些,做弧形五角星灯即“中间五点有距离外围五点连接”难度就大多了。真没想到爸爸原来是做灯笼的高手,别看他不言不语慢条斯理用一把木尺比比这儿、量量那儿,可到下料制作时特别果断从不返工,做出来的灯笼可好看了,这样的胸有成竹我的确感到奇怪。我问爸爸:“以前光知道您说相声内行,真不知道您做灯笼也这么内行。”爸爸笑着点了一支烟和我聊了起来。
他说:“说相声有规矩,做灯笼有规矩,你妈做饭也有规矩。古人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规矩是最基本的操作知识,方圆就是成功的标准。说相声要拜师学艺,口传心授,段子背下来了到使的时候就看每个人的能耐了。说好了不容易,掌握尺寸更要紧。你妈做饭甭管是烙饼还是包饺子先得有面,我说的那段‘吃饺子’就是想吃饺子家里没面,跟面铺掌柜的赊面去。比方说面有了先确定包饺子还是烙饼,因为面和的软硬不一样呀。做饭的都知道‘硬面饺子软面饼’做着好做,吃着好吃。倒过来行吗‘软面饺子硬面饼’热闹了,饼烙出来比锅盖还硬,饺子煮出来是一锅漂着油的糨子。糊灯笼是老时年间扎彩作坊的手艺,扎彩作坊知道吗?三百六十行之一,也是拜师学艺一辈一辈传下来的。世上有的东西没有扎不出来的,扎什么像什么。无论什么事都是熟能生巧,为什么熟能生巧呢,就是掌握了规律。听着啊,不管将来你干什么,都要尽快掌握规律,照规律办事就是‘灵’,相反就是费力不讨好就是‘傻’。还说做灯笼吧,一堆材料放在那儿,先干吗后干吗,拿做五角星灯来说,一般做五角星灯都是先做两个尺寸完全相等的五角星架子,然后把里边五个点外边五个点分别用短条连接。扎彩师傅管保持灯厚度的短料叫做“戗”,这个字是因为它的功用而得名真是名副其实。灯架的每个交叉点和连接处都要扎结实,有人用毛太纸有人用薄布蘸上糨糊或胶水来结扎。这道工序太重要了,灯笼是不是规矩美观全靠制作人的手艺和细心了。不信,等做好了灯笼再点上蜡烛或灯泡,从外到里一眼就能看出成色来。”
爸爸的一番话通俗易懂,表面上说的是做灯笼,实际上是给我指明了做事成功的道理,也是爸爸多年来创业的心得。
哗……哗……随着声音由远而近一位身材秀美的小姑娘上穿雪白衬衣下配毛蓝背带裤足蹬白球鞋,逍遥自在、旁若无人、操纵着直径一尺五的粗铁环推出华安街、跨过多伦道、穿行新华路、直奔劝业场。一路之上毫无闪失,情致之高信心之足大有不顾山高水深沿津浦铁路推到南京、上海之势,这就是我十多岁时爱玩儿不要命的真实写照。
小时候我太爱运动了。不管玩儿什么都精神十足。像歘(读chuɑ)拐(羊骨头)、弹杏核儿、扇毛片儿、抽陀螺、抖空竹、推铁环、踢毽、跳绳、跳猴皮筋儿、跳板凳(从站位或躬位的人身上跨越)、扑墙(徒手倒立)、踩高跷、打秋千等无所不会无所不能。特别是“秋千”不打平横梁不算本事,现在想起来还真有点儿后怕。
童年的我小圆脸窝眍眼儿,长睫毛,嘴呢,有点儿鼓薄嘴唇儿随我爸爸。头发特别好,两根大粗辫子垂到腰间,衣着简单颜色谐调明快,人也显得精神。从我们家到百货公司(百货大楼)连五分钟都用不了,经常和同学去那里买糖。像牛轧奶糖、小人酥、黄油球等家里人都喜欢吃。
有一次买完糖一回头看见几位外国人在买玩具,商场的女翻译正介绍商品我们也围了过去。一位黄头发的中年妇女不时地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因为距离很近她蹲下来抚摸我的辫子,我一点儿也不紧张一直对她微笑着。她高兴极了站起身来指着一个两尺多高的漂亮娃娃和翻译说了几句,翻译让售货员把娃娃拿给外宾,没想到她转过脸来把娃娃放在我手上让我抱紧。事情有些突如其来,但我一点儿也不慌,很有礼貌地说:“谢谢,我不要。”可她越发喜欢我又和翻译说了几句,翻译告诉我:“一定收下娃娃,这象征着中苏友好嘛。”面对外宾的诚意和翻译的解释劝说,我决定收下娃娃,笑着说了声:“谢谢!”转过身来抱着娃娃大大方方地走出大楼。商场里的人指手画脚议论着也许在说:“行,瞧这个女孩真够冲的。”
一般的女孩凑到一块儿总是模拟大人抱孩子玩儿过家家,我不行,做完功课经常在院子里使枪舞棒。挤眉弄眼儿学孙悟空,嘴里还不停地敲着锣鼓点儿。
家里经常有观摩戏票,只是大人没时间去看。一次是梅派戏《霸王别姬》,盛情之下,爸爸妈妈一起去看戏我非要跟着,爸爸到后台和演员打招呼我也去了后台。呦!那场面我俩眼不够用的。这边看看蟒袍玉带,那边望望刀枪剑戟……一面大镜子前两三位师傅围着一个女演员忙活(其实是男扮女装),听人说这就是今晚唱主角的虞姬,化出装来多漂亮呀!正看着出神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瞧,啊!一个大花脸瞪着俩大眼,我哇地一声哭着跑了出去。戏已经开演了我还是磨着妈妈回家,妈妈耐心地说:“要是这样下次还怎么带你来?”“下次!”对,为了下次我一定要忍着,要听话。台上没有大花脸时我就看戏,大花脸一上台我就趴在妈妈怀里可总得问:“妈妈,大花脸走了吗?大花脸走了吗?”把旁边看戏的全逗乐了。
解放前后那段时间,曲艺杂技不分家,也叫十样杂耍。我从小爱看杂技,但演到惊险之时我又为演员提心吊胆。一场精彩杂技能使观众发自肺腑的喝彩。我由喜欢到羡慕甚至有时想试试。通过练习我能双手倒抛四球不掉、头顶雨伞平稳不倒、用一本很厚的硬皮书练蹬技,因为不懂技巧把书踢得很高,掉下来把脑袋砸了一个大包,仍痴心不改。这一阶段桑红林、闻书屏、史文秀、司马静敏等几位姑姑常到家里来,这些老艺术家都愿意让我跟他们学艺还保证能出人才,这就更增加了我的学艺欲望。可是坐定了想想人家当着爸爸的面儿夸我是鼓励我,唱功需要一副好嗓子,我的音高、音域都不够理想,要出成果确实有困难,想到这里不觉又有些惆怅。
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看到妈妈在外屋和面,爸爸坐在里屋抽烟。桌上一溜摆着烟卷、火柴、烟缸、钢笔、帽子。我问爸爸把这五样东西摆这么齐干什么?爸爸笑着说:“你随便指一样你妈进屋就能指出来。”“是吗?”“没错。”我顺手指了一下烟卷,爸爸问我:“指完啦?”“嗯。”就冲外屋喊:“得了。”妈妈很快进来看了看桌上物品用带面粉的手指了一下烟卷“是这个吗?”“太对啦!”我说。爸爸得意地吸了口烟说:“你妈现在能耐太大了。不信你再试试。”我又指了火柴。爸爸说:“指完啦。”又冲外屋喊:“来吧。”妈妈有点儿要笑,但紧绷着脸又把五样东西来回看一遍,然后指着火柴说:“这个吧!”咳!太神了。爸爸问:“怎么样,服不服?”我没说话心想我不再按顺序指了,我跳过两个又指了帽子。爸爸仍然说:“指完啦。”冲外屋喊:“这回再猜猜吧。”妈妈这次是乐着进来的,她看看我然后很快就指向帽子。“又对了!”爸爸在一旁拿话诈唬我说:“以后无论什么事别想再瞒着你妈喽。”我虽然知道这里一定有“机关”,但一时还解不透。随着一阵敲门声陈亚南大爷来了,进屋后见爸爸妈妈还在笑,又见桌上摆着一溜东西,这位老江湖早已心知肚明。我先向陈大爷问好,然后问爸爸:“陈大爷指也灵吗?”爸爸说:“谁指都灵。”于是陈大爷指了烟缸,爸爸冲外屋喊:“喂,这回瞧你的啦。”妈妈很快进来用手指指烟缸乐着出去了。陈大爷装着也表示很惊讶,看得出这是“量活”(捧场做戏)到此我算是彻底明白了。于是我便故意说:“爸,最后让陈大爷再指一次,不过我得到外屋盯着妈怕她偷看。”爸爸笑着说:“好,你可盯住啦。”不一会儿爸爸又冲外屋喊:“来吧。”没等妈妈迈步我快速跑到屋里问:“陈大爷您指的是火柴对不对?”陈大爷和爸爸对了一下眼神,这时妈妈也进里屋来了,我对妈妈说:“妈,如果我再指帽子我爸准冲外屋喊‘进来猜猜吧。’对不对。”三位老人开怀大笑。陈大爷不断打量我的身材然后对爸爸说:“让她跟我走吧,当我徒弟,太能‘圆粘’了。”(指受观众欢迎)并问我怕不怕吃苦?我说不怕。“好嘞,用不了十年准成角儿。”亚南大爷是著名的魔术大师,他的手彩出神入化,真把他的能耐学到手……爸爸插话说:“走吧,去那屋做作业去,我们要谈正事了。”
原来这种游戏的玩法是一溜摆几样物品每一样都有一个代号动词,像刚才摆的是烟卷、火柴、烟缸、钢笔、帽子它们的代号顺序为“得、来、瞧、看、猜。”猜谜者回避,参与者指到烟卷主持人就喊:“得了。”指到烟缸主持人就喊:“瞧瞧吧。”以此类推。当然主持人和猜谜者都事先策划好,主持人这角色很重要,看似非常公正,义务服务,其实是个掌舵的主角。特别是主持人总要先问一句:“指好啦?”“不变啦?”然后自然而隐蔽的用代号动词喊出猜谜者。这一系列举动完全是障眼法,即使参与者任意移动物品位置因为代号已固定不会影响游戏效果,所以主持人的技巧是十分重要的。
陈大爷没坐多久就走了,爸爸迫不及待地问我:“你是不是总憋着学艺?”我点点头。爸爸说:“傻孩子你真糊涂啊,总把学艺和玩儿连在一起,学艺不是玩儿,是‘玩儿命’。你嗓子不行唱功戏就免了,演话剧行吗?就前三排听得见,该你说话的时候后排总得问前排‘劳驾,她刚才那句说的是嘛?’‘她又说嘛了?’你说观众这不受罪吗?跟买‘挂票’看戏一样了。文的不行来武的,学武把子练杂技到头来小伤不断筋骨劳损,就说蹬技练不了几年体形都变了。空中飞人怎么样晃起来空翻转体还得让男演员把手接住,落个好儿这么容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就算有保护,范儿也得准呀,万一失手后果不敢想。再说京戏好练吗?‘手眼身法步,唱打做念翻’下腰、劈叉、前扑、虎跳、打出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耗腿就俩钟头,你受得了那份罪吗?从今儿起彻底打消学艺念头,好好上学将来找一个适合你的工作。家里有爸爸一个人受罪就足够了。”在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爸爸的眼睛久久凝视着窗外。
别以为爸爸平时演出繁忙劳累就无暇照顾我们的学习了,真要是需要的话,他会想方设法挤出时间为我们解决难题,同时传授他的学习方法与心得。
一天下午,我做完作业后看到立柜上面的点心盒上三个醒目的大字,就用手指点着轻声念了起来“桂顺斋”,凭良心说“斋”字当时没学过根本不认识,可是家里经常买桂顺斋糕点。大人们总说桂顺斋的糕点如何真材实料、如何香甜可口,所以我也能随口念出“桂顺斋”。念着念着不知不觉地又想倒着念,倒着念“斋”字打头念不出来呀,于是就把斋字混为整齐的“齐”字,再一念您听吧,变味儿了,“桂顺斋,齐顺桂,桂顺斋,齐顺桂……”就这样用手指着从左向右再从右向左不停地念。
刚开始爸爸没理会,可时间长了引起爸爸的注意,问我:“你念的是什么?”“点心盒上的字呀!”“怎么念?”“这不桂顺斋嘛。”“倒过来念。”“齐顺桂呀!”爸爸实在忍不住了扑哧一声,这位对古今相声见多识广、使各样包袱游刃有余的相声界元老没想到让我的一个字给“气”乐了。“再念一遍。”爸爸有些认真了。“桂顺斋。”“反着念。”“齐顺桂。”“这个字到底念斋念齐?”“念……”我不敢说话。“说不准是吧?”“嗯!”爸爸从书桌上拿了一张白纸满满的写了两个大“齋”和“齊”(繁体字),问我:“你好好看看这两个字有什么不同?是不是这个地方?”(指两个字的下半部分)。“嗯。”“记住啦,两个字上半部分相同只是多了一个‘小’字的念齋,没有‘小’字的念齊。我这样教你再不会把这两个字念混了吧。”我趁热打铁反复强化着两个字的区别保证以后再不念错。
“从今天起我教你查字典。”爸爸看我学习认真,索性放下手中的事,围绕着字典的种类、不同查字方法等开始了讲课。爸爸这一次没有白费工夫,对我一生中在识字、用字、作文等方面帮助极大,爸爸一生不知翻烂了几本字典,我们姐弟遇到不认识的字从来都问不倒他,我们称他为“活字典”。连胡同里邻居家的孩子们也经常来问字,无一不是满意而归。
爸爸的好学在梨园界是人所共知的。他凭借着自己中学文化基础,再加上对相声演员“无不知百行通”的要求,促使他除了“写活”、“改活”、演出、吃饭、睡觉之外就是看书学习。他每天必读报纸,然后就是翻看字典、辞典、成语典故、古典名著、诗词、戏曲曲艺唱本,甚至连算命的书都看。爸爸还特别好问,向各行业各工种学习知识。他把撂地演出、出国演出以及参加各种公益活动、观摩、比赛、教学等都作为学习的好机会。特别是去外地,每到一处都要了解当地的历史背景、文化掌故、地理物产、风俗人情、方言特点、建筑风格、室内陈设、服饰鞋帽、饮食规律等都记录下来充实自己,一旦某块“活”中包含有关内容马上就可以使起来,真是得心应手。
一套《十万个为什么》不知被爸爸熟读了多少遍,还经常给家里人结合生活实际讲述科学知识。一家人不但认真地听爸爸讲,而且在生活中真的照他的说法去做。结果呢?用爸爸的话说“就是灵”。我还记得爸爸讲的第一课是“灌暖水瓶有讲究”。他说暖水瓶不应将开水灌得太满,要留一小节空气,因为热的扩散有三种形式即辐射、对流、传导,而暖水瓶的构造设计非常合理,瓶体足能保温二十四小时,气体比起固体、液体来不是热的好导体,因此暖水瓶口留一节空气比开水直接挨着暖瓶塞保温效果要更好一些。只这么一个道理我就从小到老记一辈子,每当灌暖水瓶,就想起了爸爸和他说的话。
爸爸讲的第二课内容是由辩论引起的。一方认定夏天屋里开灯会引蚊子,而另一方否认。爸爸同意后者的观点。他说先要清楚雄性蚊子不咬人,雌性蚊子为了孕育繁殖后代必须咬人吸血。白天蚊子也咬人,但因人总活动,所以机会少,蚊子为保护自己经常躲在安静和不易被发现的暗处。到了晚上特别是夜里,雌性蚊子凭着自己身上的传感器能在千分之一秒内准确地找到散发出二氧化碳的人,当蚊子嘴刺入人的皮肤后,先吐出带有抗凝血素的唾液和隔宿未消化的陈血再吸新鲜血液,这也是蚊子传播疾病的过程。蚊子传播的疾病达八十多种。
以后,爸爸又断断续续地从苹果熟了为什么掉在地上、船桨向后划而船却往前走、公共汽车到站前先慢慢刹车等现象,讲到了大科学家牛顿的物理三定律;从热水能把踩瘪的乒乓球重新再鼓起来、铁轨铺设时衔接处要留一定的空隙,讲到物质的热胀冷缩;从虾蟹煮熟变红是因为加热时虾蟹体内色素蛋白质分离出了红色素;讲到大蒜抗菌功能极强,如剥皮后保存则极易变质,是因为大蒜含有的“蒜素”是挥发性的等等。爸爸还亲自动手做实验,他把一根火柴放在地上用老花镜在阳光下聚焦片刻能将火柴点燃。这事放到现在不算什么新鲜,可在五十年代初对孩子来说就是不可思议的。爸爸一边做,一边讲简单的光学原理。后来我们发现爸爸每讲一题都事先做好准备,没有一次只讲现象不讲本质。他常说没接触到的事没办法,只要是你接触了就要问个明白。俗话说“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时间一长全家人也就逐渐养成了讲科学的习惯。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一位相声艺人,一生求知若渴,无论是在饥寒交迫的岁月里还是在那“史无前例”的年代中,他不怨天尤人不虚度光阴,即使在难以想像的艰苦条件下仍能塌下心来看书学习。到了晚年他就戴着老花镜、助听器坚持读书、看报、看电视直到生命终点。他一生羡慕并仰慕有真知灼见的人,他坚信没有知识要想办好事情只能是句空话,更何谈“立德、立功、立言。”爸爸对学习的那种孜孜不倦认真钻研的精神,为我们子孙做出了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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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庄子豆腐房的二位掌柜是亲哥儿俩,又分别是我们同班两位同学的父亲,自然这两位同学是亲叔伯兄弟。哥哥叫常同兴,弟弟叫常同起。我不但和这哥儿俩同学六年,还和他们家的豆腐房打了十来年交道。
豆腐房离我们家很近,站到胡同口都能闻到炸馃子味儿。两位常大爷家在农村为人老实厚道,卖食品讲究真材实料。他们家的早点不但质量好、分量足,而且花样还特别多。新出锅儿又白又浓的浆子、豆腐、豆腐脑(老豆腐),刚出炉的芝麻烧饼,新炸的各式各样馃子有糖皮儿、馃儿、馃头、棒槌、长坯儿、散子、鸡蛋荷包还有大馃子饼……
我每天都起得早,一是怕迟到,二是醒了就得起不愿偎被窝儿,三是蹿头给全家买早点。一般情况下家里都有头天烙的饼或蒸的馒头,早点买十五根棒槌一锅浆子已成常规。那时买馃子是用苇子棍儿穿,而浆子锅上又有提梁,好在离家近,两手一就和走不多远就到家了。每次临走都找妈妈要钱,买回早点后再把找的零钱交给妈妈。解放初期的钱面额还很大,那时的一万块钱才相当于现在的一块钱。
有一次,买早点找回的钱不但张数多了,其中还有一张好像比原来找的钱上多一个零。回到家放下早点就去找爸爸。爸爸问明情况数了数钱又跟妈妈核对一下,然后对我说:“没错,是多找钱了,你赶紧给常大爷送去。记住了,凡是便宜不能占,今天贪小便宜明天占大便宜早晚倒霉,所以贪便宜就是当!”我没吃早点急忙跑到馃子铺找到常大爷说:“刚才买早点咱这儿多找钱了,我爸让我赶紧给您送回来怕您着急。”常大爷接过钱数了数说:“哎呀!好闺女,可得谢谢你呀,回家替我谢谢你爸爸,马大爷可是好人呀。”说完把应该找我的钱给我,又送给我很多烧饼馃子,我没要,转身向外走的时候听见常大爷大声地喊着:“找钱看仔细啊!幸亏人家送回来,要不,哼,一天的活就白干了……”
当年冬天又发生一件与钱有关的事,一天傍晚家里来了客人,妈妈让我去水铺打一壶开水。王记水铺也在华安街上跟豆腐房是斜对过儿。
20世纪70年代水铺在天津市区还比较普遍,住家人来客往、阴天下雨、沏茶煮饭为图省事便免不了去水铺打开水。特别是买卖家夏天不生炉子开水全靠水铺供应。最早水铺的水靠水车送,也有自己挑的,等有了自来水以后就方便多了。
水铺的设备比较简单,灶台上一溜三口大铁锅,最里边的是储水锅,中间的是温水锅(因为挨着火),灶膛上面的是开水锅,水从凉到温热再到开既方便有序又不损失热能。开水锅上的盖被横着一分为二,这样不但淘水方便还不过多散热。所以流传至今一句谚语叫“水铺锅盖两拿着”。
一天,我从水铺打水回来,将一个鼓鼓囊囊不软不硬的东西踩在脚下,幸亏我灵活没摔倒,低头一看影影绰绰的好像是个黑皮夹子。心想这要是老年人准得摔着。别管是什么先拿回家免得再摔人。
晚上九点钟客人终于走了,我想起了皮夹子,打开一看,呀!满满的全是钱。便马上交给爸爸。爸爸检查一遍没有发现任何证件便自言自语地说:“这个人粗心到了极点!”爸爸肯定了我这件事做得对,并约定明天中午放学后,跟我把皮夹子送到派出所寻找失主。
第二天中午在芦庄子派出所里,我就把当时捡包情况叙述一遍,民警写成文字材料并当着我和爸爸把钱仔细数一遍,记录了总数和不同票面的张数。民警问我:“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我摇摇头。“差不多八千万呀(旧币)!小朋友你做了一件大好事。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拾金不昧啦!”民警又对爸爸说:“马先生这也是您平时对孩子教育的好哇。”爸爸笑着说:“我也没想到她一次能拾那么多钱呀!”一句话把围着我们的民警乐得前仰后合。爸爸真会逗人笑,哪有专门能拾钱的人!
回家的路上很久爷儿俩都没说话,后来还是爸爸先开口,他笑着问我:“心疼了吧?这么多钱能买多少好东西。”“还真有点儿舍不得……不过那可不是咱家的钱呀!”爸爸说:“好孩子说得对,钱这玩意儿没有不行,但要靠自己的劳动去挣。这样的钱花起来理直气壮心安理得,相反歪道来的钱叫不义之财,昧着良心花这种钱总像有罪似的!”爸爸的话说得是何等的深刻!使我铭记在心。
三天后民警带着失主找到我们学校说明了来意,失主三十多岁,是个男同志,骑自行车去给工厂买原料不慎把皮夹丢失,急得他日夜沿途寻找,最后才有幸复得。失主见到我时显得异常激动,嘴唇和手都有些颤抖,他说:“谢谢你,好同学,你,你救了我……救了我们一家人……我还要到你家谢谢你的家长……”
一张大红纸写的表扬信贴在学校大门口,上额写着九个醒目大字“马景雯同学拾金不昧”,下面是事情经过。过往路人驻足观看频频点头。学校里开了大会,会上校长表扬我,并号召全校同学向我学习。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五十多年前的亲身经历和无数事实也证明,钱这玩意儿能系着世界的和与战、国的兴与衰、家的福与祸、人的喜与悲甚至是生与死,但人人还必须过“钱”这一关。那么爸爸是怎样对待钱的呢?爸爸做到了贫困时挣钱不遗余力,温饱时花钱量入为出,对自己非常节俭,对别人从不吝啬。晚年虽然有了一定的知名度,但他不计演出费多少,不参加“超肥”演出,不做能挣大钱的广告,也就是说爸爸没有因为钱而失掉晚节。
我上小学三年级时无意中的一个举动竟惹爸爸生了一回气,当然对我来说,也真是受益匪浅。爸爸在批评我以后给我讲了很多知识,至今仍记忆犹新。
一天和同学张秋菱一起回家。她家住华安街门脸儿,离我家特别近。她母亲患病生活全靠姐儿俩摆摊卖水果维持。姐姐小学毕业后没再上学成了家庭主力,趸货、储存、经营、核算一把好手。她支持妹妹上学,可要求妹妹放学后必须回家看摊,她好腾出手来抓别的事。谁都知道小学生放学就像脱缰的马,要去享受自由,而秋菱同学回到家放下书包就要经商,这枯燥无味的卖货生涯天天如此没完没了,我真心疼她。别的忙帮不了,有时间我就去陪着她,不管怎么说两个人聊着、笑着比一个人开心,我们还都是孩子呀。秋菱是个内向的人,从不把“谢谢”挂在口头上,我是个实在人,自愿的助人,被助者高兴了我的心里比她还愉快还满足。
那些天秋菱家卖的是枣,我们看摊时候她不时地吆喝着“买枣哩,二秋好枣。”时间长了我好像也“融入”了这桩生意,下意识的学着吆喝两声“二秋好枣”并不以为然。“真是无巧不成书”,那天下午秋菱“闹肚子”,她让我看一下摊一会儿就回来。开始我紧盯着木头钱盒,万一丢点儿钱说不清道不明就麻烦了。转念一想如果我能单独给她卖点儿枣也算立一小功,于是就模仿她吆喝“二秋好枣,二秋好枣……”一个又高又瘦的身影在我眼前晃了一下不走了。咳!吆喝还真灵有人买枣来了,抬头一看,啊!是爸爸。爸爸板着脸问:“什么时候做起小买卖来了?”我说这是同学家的摊,她“闹肚子”让我看会儿摊。说话间秋菱回来了,喊了声“伯父”,爸爸问:“怎么样,好点儿了吗?”秋菱马上领会顺口说声:“没事啦。”于是我跟着爸爸回家了。
院子里妈妈向爸爸打招呼:“回来啦。”爸爸沉着脸没说话,跟在后面的我低着头也没说话,妈妈便意识到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过了一会儿,爸爸点上一支烟当着我对妈妈说:“把她的书包收回,给她点儿钱从明儿起摆摊做买卖去!”我紧张极了,差一点儿哭出来,两眼在爸妈之间不停地转动着,妈妈没有说话也没有行动。又过了一会儿,妈妈小声问我:“什么事惹你爸爸生气?”我小声说:“我没惹爸爸生气,就是替同学看会儿摊……”“看摊就看摊吆喝什么?”爸爸没等我说完抢着说。
我不敢再分辩,看得出爸爸的气还没消。“她们家困难没办法才不得不摆摊,咱家呢?我每天拼死拼活挣钱就为了你们上学读好书,将来不受罪,你可倒好,下课不回家复习功课,你以为学到的那点儿知识就够用了?!”“我从老远听见吆喝‘二秋好枣’就听出是你的声音,近前一看果然是你,你说说什么叫‘二秋好枣’,说说……”这样面对面的发问我再不回答是过不了关的。就低声嘟哝说:“那谁不知道,我们同学叫张秋菱她姐姐叫张秋菊,俩人名字都有‘秋’字,又都卖枣,这不就是‘二秋好枣’嘛。明摆着的事谁不懂。”
妈妈终于弄清了一切,分歧是闺女帮同学卖枣所引起,先放了心,又听到女儿一番离题甚至是不着边际的解释便面冲墙上牙紧咬着下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扰乱了气氛。爸爸也差一点儿被我气笑了,不过他强忍着,因为是非还没辩明,此时一笑孩子就没法管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我说相声三十来年还真没见过你这样‘圆谎’的。”爸爸没再继续批评,而是说了一句与卖枣无关的相声界“行话”,我估计形势可能有缓。也许他心里正反复寻思着闺女助人为乐无可厚非,如果因为自己一时心绪冲动,把孩子本来正确的观念搅乱岂不是弄巧成拙。机智的爸爸此时一个绝妙的收场方案已成竹在胸。
爸爸让我坐在他对面,又重新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说:“你心眼儿好,心软,看见同学有困难就想帮这没错,我和你是一样的性格,不过可得分时候呀。”爸爸语气真的缓和多了。他接着说:“现在是长知识的时候,不要荒废学业,别以为做完作业就交差了。‘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学无止境呀,不懂就问不要不懂装懂。姐儿俩名字带‘秋’字,又卖枣,就叫‘二秋好枣’,那哥儿俩名字都带‘龙’字,又卖算盘,就得叫‘二龙戏珠’啦,这都挨得上吗?”“那您说‘二秋好枣’应该怎么讲呢?”我问。爸爸说:“好,咱们就从‘二秋好枣’讲起。”
爸爸指着墙上的挂表问我:“你认识表吗?”“认识。”“不同的三个针各走一圈是多长时间?”“您都讲过,秒针走一圈是一分钟,分针走一圈是一小时,时针走一圈是十二小时。”“好,记录一个月、一年用什么?”“月份牌(日历)呀。”“月份牌怎么编出来的?”“月……不知道了,小孩哪有知道这么多的。”“哎!爸爸今天就是叫你提前学点儿将来有用的知识。说是给你讲也等于我自己复习。这就叫温故知新。”看,跟女儿说话也和相声一样讲究铺平垫稳——
听着啊。咱们中国是文明古国,有着五千多年的历史文化。年度记录都跟着改朝换代的皇帝的“帝号”、“国号”、“庙号”推算,不但复杂还容易混乱。随着科学发展人民总结出“干支计时法”。干是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共十个。支,是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共十二个。把十个天干和十二个地支顺序搭配不重复的能配出六十对,每对记录一年就是六十年。第一对是“甲子年”,六十年后第一年还是“甲子”。后人称六十年为一“甲子”或称“花甲子”,六十岁的老人称“花甲之年”。干支计时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汉朝司马迁著的《史记》中说西周传到周厉王时,这个人暴虐贪财,后来叫老百姓赶跑了,由召公和周公两位宰相管理国家大事,历史上称为“共和”。“共和”元年正是庚申年,从那时开始到现在两千八百多年,一百多万天,干支记时没有一天停止过。这种计时方法叫“农历”,月份牌就是这样编出来的。外国人用公元多少年计时,公元第一年传说是耶稣诞生那年,折算到中国大约是西汉汉平帝辛酉年。这年以前叫公元前多少年。将来你们讲历史有甲午之战、辛丑条约、戊戌变法等等都是以干支计时。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咱们国家才采用公元计时,国内仍通用农历。那么,说相声的记这些干吗,因为戏剧、曲艺包括相声,好多段子的内容有很深的历史文学知识,观众中更是藏龙卧虎多大学问的人都有,所以要尽量多学多知,努力钻研业务。就拿排行来说,用通俗的白话表示是:大、二、三、四……文言就用伯仲叔季表示。《诗经》就有“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嘛。“伯仲叔季乃兄弟相次之先后也。”一年十二个月,一月是一岁之首,也叫“正月”。十二月为一年,末月,要祭祀全神,又叫腊月。一年分四季,春夏秋冬,每季有三个月,也各有文言称谓。每季度第一个月称“孟”;第二个月称“仲”;第三个月称“季”。比如说孟春、仲夏、季秋就是指一月、五月、九月。书法、字画上作者题的题款常见这种词显着雅致。1947年我在大观园给白云鹏上“倒二”时候没少听他的唱段,唱的也好鼓词也好。京韵大鼓《黛玉焚稿》头一句就是“孟夏园林草木长,楼台倒影入池塘”,“宝玉哭黛玉”第一句是“季秋霜重雁声哀,菊绽东篱称雅怀”,多好。用白话表示秋天三个月呢,一秋是七月,二秋是八月。哎!“二秋”有了。再说“好枣”,一提枣树就想起一句谚语,说“桃三杏四梨五年,枣树当年就还钱”。可能是说新种桃树三年结果,杏树四年结果,梨树五年结果,枣树当年就结果,是不是这样咱也没种过果树。枣树五月就开花,六月结果,但开始全是绿色的,为了早上市卖钱先打下来一少部分用热水一焯就全变红了,看着挺好,吃着不甜像“鲜木头”。到了八月(二秋)枣在树上成熟了由绿变红,这个时候的枣又脆又甜。谁不想买呀,卖枣的当然吆喝“二秋好枣”,这回明白了吗?
嚯哦!我心想这整个是一大段“贯口”,绕了这么半天才绕到“二秋好枣”哇!
1996年,我实足年龄55岁整点退休,那年爸爸82岁。见面时我说:“爸,我都退休了。”爸爸马上诙谐地对我说:“现在有时间了,还不趸点儿枣卖。”逗得我哈哈大笑。我说:“我记住了今年是农历丙子年,五年后是辛巳年,到那时就是我的花甲之年了。”爸爸满意地说:“行啊!记性不错呀。”我说:“当然啦,强将手下无弱兵嘛!”
《论语·述而》中有这样的记载:“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从字面看可略释为孔子温厚中又富严肃,虽威严而不凶猛,恭敬谨慎时又表现出十分安详。这说明在两千多年前孔子就成功地实践了温与厉、威与猛、恭与安关系中的辩证统一,在教学和处世做人等方面取得良好效果,被后人所肯定。在这一点上他为天下父母和教师做出了榜样。
爸爸也是追求、执行这一理念,并卓有成效的一位家长。当他为了生存忍痛弃学从艺的时候内心充满无奈和忧戚。学校、老师、同学、课本是那样的难以割舍,从那时起他立志要让自己的后代,不但个个有文化,更要激励其学业有成。为了不叫童年悲惨境遇重演,他夜以继日不辞劳苦拼命挣钱,除保障一家人吃穿外,另一个重点就是保障我们上学读书。我们姐弟历年学杂费无一漏交,课本、书籍、字典、直尺圆规以及“文房四宝”,无不齐备,只要是为了上学花钱从不吝啬。可爸爸不论酷暑严寒,每天要四处赶场滔滔不绝说十个小时的相声。
爸爸关心我们的学习成绩及评语,监督我们每天出勤和完成作业,督促我们每晚睡前按照功课表准备好书包以免遗漏学习书籍、用具,而且必须把书包放在固定位置,嘱咐我们要养成规律的生活习惯,坚持数年必有好处。他经常检查我们的书包,提出要爱护书本不准乱画搓折,一有时间就用废纸订本说反面仍能练字,这叫物尽其用。晚上下园子后(演出后回家)给我们削铅笔、灌钢笔墨水是他的一大乐趣,就愿意让孩子们突然感到惊喜。而我们确被爸爸的“善举”所鼓舞,学习起来干劲倍增。他要求我们精神面貌要好,除有病外不准无精打采,衣帽鞋袜清洁整齐。对我们的个人卫生抓的也紧,一经发现谁的头发有味,就马上告诉谁立刻去洗头,甚至他亲自给洗。他让我们自觉坚持饭前先洗手还定时给我们集体剪指甲,谁也不许伸出手来是“十个馅的”(爸爸戏谑的是长指甲下的黑泥像是夹着豆沙馅儿)。每当爸爸从外地演出归来,肯定要带回好吃的。至少是鲜货、糖果。大家分吃特别高兴,他呢?真像是相声《醋点灯》中的主人公那样“站在旁边哈哈一笑”。这也是辛苦过后的一种享受回报。
爸爸对我们疼是真疼,管也是真管。生活上的规矩,待人接物的礼节既多又严。首先要尊敬家长,家长讲话时不许随便插话,更不许“犟嘴”和任意走动;手足之间要和睦相处不准吵闹,不许撒谎,不许骂街更不许打架;睡觉时不准聊天说话;吃饭先少盛,不足再添不许剩饭;夹菜先夹靠自己近的部分不准翻拣,另外吃饭时不许说话,不许吧唧嘴儿;不许冲着人打嗝;不许学磕巴;不许找熟人邻居借钱;不许在附近店铺欠账赊东西;热天放学后,先将鞋脱在院里然后洗脚去味儿;不准倚门而望,见来人主动打招呼,辈分要准确(不知道要问大人);不许当外人要钱,家长不同意不能和客人同桌吃饭,外人给钱赠物待家长表示同意,方可接受同时还要当面表示谢意等等,粗算也有二十多项。谁犯了错,爸爸只是攥紧拳头用手指关节磕人两下,作为教训或是让你在院子里罚一会儿站反省。妈妈为使全家不因琐事而不愉快,就主动承担了督导工作,随时提醒我们凡事想得周到使得家中气氛十分和谐。我们从小有着充实的父爱母爱,又受到良好的启蒙教育,因此在尊敬人、懂礼貌、守纪律、讲卫生等方面都能严格要求自己。
小学应该是孩子们的乐园,然而严格的纪律和学习的压力,使得本来活泼好动的我收敛了很多。每天闷在教室里学习,如果这时上一节体育课,学生们在操场上准会像冲出笼子的小鸟一样自由飞翔。体育课就成了孩子们身心得到释放与调节的宝葫芦。我们学校没有操场,体育课要到走一段路到“八一花园”去上,别说下雨,就是大阴天体育课也要暂停。体育老师总是组织我们室内活动,也有时提议谁能讲笑话可以到讲台上来讲。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我,我因为没有准备就拼凑了一段“小白兔智斗大老虎”的故事。没想到受到老师和同学们的热烈欢迎。只是少了些幽默和笑料。我知道凡事一“开口子”就很难收住,于是就抓住爸爸一个空闲时间对爸爸说:“您能教我几段笑话吗?”爸爸诧异地问我:“不好好上学惦着学相声干吗?”“谁惦着学相声,上回体育课下雨老师跟同学非让我说个笑话,连秋校长都爱听。”爸爸听明白我的意思想了想说:“过两天吧。”
两天后的星期日,爸爸满足了我的要求,对我说:“凡事都要先考虑周到,为什么我同意你在适当的时候给老师同学说个笑话,这样做有很多好处。说笑话能锻炼记忆力,说笑话能提高你作文的组织能力和技巧,开头结尾承上启下、铺平垫稳,用口头表示的方法相声叫‘使活’;说笑话能锻炼你的表达能力,你说的事得先让人听懂,然后再把听者带进‘喜怒哀乐’;说笑话能锻炼你的胆量,一个人不能憷窝子,见生人或人多的时候不敢出头露面说话支支吾吾不行,害怕紧张相声叫‘顶瓜’没饭改行。人越多越是展示自己才能的机会;最重要的是通过说笑话能联系群众。一个人脱离了群众自己痛苦还一事无成。”我仔细听着连连点头。爸爸接着说:“笑话也要有主题,不能瞎编。迷信的、恐怖的不能听更不能说,不然对儿童造成不良影响,要记住以下几点,第一,在课堂说笑话要说些对学校对同学有益向上的笑话;第二,要有趣味性引人发笑但不能自己先笑,一段可乐的笑话还没和同学说自己先笑得蹲那儿起不来了,全班同学都等着算怎么回事呢;第三,逗人家笑是一种有哲理的技巧,要凭‘说’而不是凭怪相或怪动作,相貌和动作的变化是对‘说’的内容的烘托陪衬,不能把它当作主要手段;第四,不要分散你自己和同学们的学习精力适可而止。一个小笑话说下来容易,说好了就难了,自己要反复背词,相声叫‘过活’,影响学习就不好了,应把它作为业余时间的娱乐,当然既给同学讲就要讲好,自己都不通必然出错。我很小的时候非叫我哥哥教我讲笑话,最后他给我说了一个谜语:‘一根柱,百根梁,不用砖瓦盖成房。’打一物。谜底是伞。我感觉太容易了。有一次家来客人我想露一手要让人猜谜语,人家终于同意了,我胸有成竹地说:‘一根柱,百根梁,不用砖瓦盖成房。’你猜什么伞?呦!?我自己说出来了。臊得赶紧往外跑。”我听了哈哈大笑,心想爸爸真有意思,把让人猜的谜底自己说出来了。
我很听爸爸话,每天临睡前背诵两段笑话,一段叫“刷子”;另一段叫“这是我家”。都不长,但要想说得好也要下一番工夫。经过不断努力自认为成熟了,总憋着试一试后再把效果告诉爸爸,可那些天全是艳阳高照,万里无云,一个多月没下雨。嗬!真盼着上体育课时下一回雨。功夫不负有心人,机会真的来了。
“今天给同学们讲一个智斗小偷儿的笑话,”我如愿以偿地讲了起来,“小偷儿就是趁人不备私下里拿走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是偷偷摸摸进行的,没听说过事先和人家商量的。能这么说吗,先生您今晚在家吗?不在家正好我去您家偷点儿东西。像话吗?”我才说了几句话爱笑的同学已经坐不稳了。后来又铺垫了小偷的“偷风不偷雪、偷暗不偷明”等等,然后才“入活”。有个小偷专门伸手从窗户里偷东西,这家的小朋友想出办法既不能让小偷得逞,还得教训小偷使得下次再不敢来了。小朋友提前推开窗户又准备了一把长毛刷子。半夜小偷真的伸进手来,他东划拉一把西划拉一把没摸着东西。小朋友就在这时轻轻地用刷子在小偷的手上刷了一下,吓得小偷一下子把手缩了回去。他不知道手碰上什么东西会是这样的感觉,但他不甘心再伸进手摸了一会儿又刷了一下,手缩回去再进来再刷一下。这次小偷真的沉不住气了,自言自语地说:“我到底碰上什么了呢?”这时小朋友对准窗户用又低又瘆人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刷子。”“我的妈呀!”小偷一溜烟儿跑了。再也没敢来。
过了些日子又是体育课下雨,又说了一段戏耍小偷的笑话。一个小偷自恃艺高人胆大,竟敢在月光下趁住户家中无人拧门撬锁入户行窃。他不费力气打开一家大门走进屋里尚未行动,后面又进来一个人,没等小偷发作这个人用食指竖在嘴前示意小偷别声张,然后从屋里迅速熟练地拿出饭菜酒酒杯让小偷坐下,更奇怪的是连花生、排叉儿(油炸面食)等酒菜都知道在哪儿放着。这人给小偷斟了一杯酒两人还要碰杯。小偷没有喝端着酒杯不放心地问:“你怎么对这儿这么熟?”这个人神秘地凑到小偷耳旁低声地说:“这是我家。”啊!小偷扔下酒杯夺门而走,全班一阵哄堂大笑。这一下讲笑话的事传开了,没听过的或是听上瘾的同学还想听,又轮到他们盼着上体育课时下雨了。
从三年级断断续续到小学毕业说了不少小笑话,能回忆起来的有“诸葛瑾之驴”、“一合酥”、、“别字知县”、“三近视”、“请客得罪人”等。这一段生活实践为我日后参加演出、搞创作、指挥合唱、做主持人等都打下很好的基础。
后来才知道,爸爸上学时也是在下雨时的体育课上给老师同学讲笑话,教室成了他最初的“舞台”,这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两代人的经历是何等相似啊!难道在我的身上真的能找到爸爸的表演潜质吗?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是出自唐朝诗人孟郊的《游子吟》诗句,全诗描述慈母爱子之情是通过缝补衣裳这个生活中最细微的地方流露出来,朴素自然亲切感人。宋朝大文人苏轼曾评论说:“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其贴切与深刻已达极点。正因如此,《游子吟》才会历千年而不衰人皆称颂。我懂得疼爸爸妈妈大约是从十来岁开始。一次放学回家,正看见妈妈吃力地腆着肚子双手在胸前抱着一袋面粉慢慢地走进胡同口,我赶紧跑了过去,根本没想自己有多大力气,就奋力从妈妈怀中抢过面粉,扛在自己肩上快速走到家。妈妈紧跟在后面看我平安把面扛到家就对我说:“抢着干活儿是好可别这么冒失,你还小要是压个好歹的……”我笑着对妈妈说:“您看,我已经能帮家干活儿了。”从那次起我尝到了疼爱老人时心里的滋味,看到了家长满意的表情,同时也检验了自己的体力,增强了自信。
那时候我们家吃饭的人有十七八口,如果第一个星期买一袋米一袋面,下一个星期就得买两袋米两袋面(当时米面大约四十斤一袋)。从此我把给家买粮食这“差事”揽了下来,每次都是我和妈妈一起去,妈妈办手续我负责搬运。劳动是愉快的,除了买粮食外,擦玻璃、收拾屋子、买早点、洗小件衣服、冬天帮着运煤、倒土、扫雪……为什么愿意干活儿?因为我知道爸爸在外面不容易,妈妈在家中辛苦。长此以往我便养成勤快的好习惯。
1953年天津市开展扫盲工作,凡不足60岁者只要不识字,不论男女都要参加。以街道办扫盲班形式为主,分期分批进行,一期为三个月。这一年夏天,妈妈报名参加了扫盲班,我妈那个高兴劲儿呀,出来进去嘴里总在不停地哼唱着。
妈妈常因为不识字而遗憾,特别是解放后家中生活不但稳定还有提高。自己又参加了街道工作。因此学文化便上升为生活中的一种需要。爸爸最盼着妈妈识字了,经常不断地教妈妈认点儿眼目前儿常用的字,不过总有时被家中七事八事所干扰。这次脱身走进校园,有老师有教材又是正规的学校,妈妈信心很足。
妈妈的扫盲班在一所小学上课,小学就坐落在从“老美华鞋店”过和平路快走到海河边处。小学生每天下午三点半下课,扫盲班四点到六点上课。妈妈提前安排好家务,在奶奶的支持下每天坚持上课从不缺课,也不迟到早退。上课用心听讲晚上做作业到很晚。有时爸爸还帮妈妈复习功课。三个月结业考试成绩很好,受到老师表扬。由于妈妈学习勤奋刻苦后来能看懂报纸上的简短文章。
农历六月初天气燥热,太阳大得好像无处不能照到,不少住家都把棉衣、皮衣、皮筒子等翻腾出来晾晒。这就是所谓的“六月六晒谷秀”。妈妈上学时还是响晴白日,谁想到天气瞬息万变,一个多小时后狂风大作,沙尘旋起,乌云翻滚,暴雨倾盆。我猛然看了看墙上的表时针指着五点半,心想不好!一定要在下雨前赶到学校绝不能让妈妈挨淋。我迅速找到两把雨伞并把妈妈的胶鞋放在一个兜子里套头斜挎在肩上,临出门前我愣了一下,因为从家里到学校有两条路:一条是过多伦道沿和平路走;另一条是绕芦庄子走。妈妈平时愿意从和平路走,因为两边有商店很热闹。最后我决定就走这趟线儿。
大雨一个劲儿地下,雨点密得像要占领所有空间造成局部空气稀薄使呼吸都有些急促。刚走到华安街口,一道长长的闪电好像把天地之间划开了一个大口子,惊恐中我急忙打着雨伞蹲在地上,与此同时一声霹雷就像在我的身边爆炸,太吓人了!我定了定神,一想到肩上的重任,缩成一团的我顽强地站起来继续向前走。伞被风吹得极度摇摆着几次要从我手中夺走,但都没让它得逞。我一边走一边和这些无形的外力较量,两眼还不断地搜索着妈妈的踪影,我盼着见到妈妈但更希望妈妈还没下课。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公共汽车按站停靠,偶尔见到一二个被浇成“落汤鸡”样的骑车人不顾一切地猛蹬。商店门前挤满了避雨的人,我在确定其中没有妈妈后更加快了脚步。到了学校一问才知道老师看天气不好提前下课了。我转身沿着芦庄子“路线”寻找,仍未见到妈妈,这条路湿滑泥泞我走着都前仰后合就更担心妈妈了。
我在风雨中踉踉跄跄地回到家,一进院子透过玻璃窗看见妈妈正在用毛巾擦头发,就禁不住喊了声:“妈您回来了。”话音中带着颤巍巍的哭腔,其中包含着妈妈平安回来的喜悦,包含着一路冒雨寻找的艰辛,当然也含着未能如愿的遗憾。妈妈接过伞揽着我进屋一边注视着我,一边理顺了我散乱的头发随后说:“我就知道你不在家就是给我送伞去了,傻闺女,下次再别做这傻事,你的心妈全懂,可大雷大闪的躲还来不及了,你还往外跑,万一出事怎么办?再说咱们事先也没规定好呀,这不白跑吗?买一个还饶一个!”我说:“妈您知道下大雨时正五点半,我在家里坐不住呀!风雨是挡不住我的,就是没接着您我心里难受……”
一个月以后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1953年春天,爸爸参加了天津市人民广播电台新组建的专业曲艺演出团体——天津广播曲艺团,每天在电台里工作,上下班也有了准点儿。电台就坐落在华安街,走路十分钟就到。
这天,正是爸爸下班时间突然下起大雨,我不假思索地拿起雨伞直奔电台。从东向西走是顶风,要想不挨淋只能把雨伞向前倾斜,又急又密的雨点直射在雨伞上但被雨伞遮挡得严严实实。此时我心里万分感激和羡慕发明雨伞的人,又想到雨点要是箭那雨伞不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吗?想着想着抬头一看电台就在眼前。
传达室的大爷说我爸爸刚走不到五分钟,咳,您说这寸劲儿,早出来五分钟就正好儿了。我回身就追,这次雨伞要向后倾斜倒是便于找人,不过由于天阴沉得很厉害,再加上下雨来往的行人只能看个轮廓。赶了没多远就发现了爸爸淋着雨大步匆匆地走着,我又高兴又心疼忙喊着爸爸冲了上去。我把雨伞高高举过他的头顶,同时用手拉住他的胳膊大声地喊:“爸爸。”万没想到这个人慢慢地回过头来漠然地看了我一眼又低着头大步匆匆地向前走去。啊!我认错人了。竟然把陌生人当成爸爸,顿时头脑发蒙全身无力,我呆呆地站在街上,伞在肩上下意识地扛着。刹那间失望、羞涩、懊悔、委屈一起涌上心头,雨水、汗水、泪水融合成注,从涨红的脸上一下子倾泻下来……
一个月内的两次送伞虽然都没能如愿,但它在我的一生中留下了深刻美好的记忆。这两件不起眼的小事中饱含着我纯洁和真诚的孝心,说到这很自然会联想起我的婆婆,她老人家是清朝末年生人,虽不识字但说出话来非常富有哲理。我们娘儿俩在谈论孝道时婆婆曾说过两段话至今我铭记在心。一是“为人生来两重父母”,指的是女人除了父母还有公婆,男人除了父母还有岳父、岳母都要同等的疼爱孝顺;二是“爹娘疼儿女道儿长,儿女疼爹娘线儿长”,一条宽广的大道和一根细小的棉线从量上说是无可比拟的,也就是说即使儿女孝顺也永远报答不尽父母的恩情。
我从小对什么事都爱刨根问底儿,特别是一提到家里的老事我更来了精神。对比一下总觉得我们的家史更新鲜、更丰富、更感人。我又重感情,家史中每一次跌宕起伏都对我产生一次爱憎荣辱的震撼。
爸爸则是每讲完一段家史总要在最后加上两句:第一,别忘了过去受的苦;第二,好日子来得不易知足才能长乐。
爸爸的嘱咐是很有道理的,您想,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旧中国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三代艺人,一年到头多见的只能是眼泪,少见的才是笑容。
我家祖居在甘肃省永昌县,是回族。我高祖父曾在运河粮船上当船夫。1860年,也就是清咸丰十年,英法联军攻打北京,咸丰皇帝跑到热河。所以民间又有“长毛赶咸丰”之说。兵荒马乱运河上的粮船烧的烧、沉的沉,我高祖父赖以谋生的路也就断了。
我曾祖父马诚方没有可继承的家业,漂泊江湖,凭着一部《水浒》,托庇三十六位梁山好汉的福分,靠着说评书糊口,由于他苦心钻研,演出日趋红火,不但成了家,还定居在北京城。我家几代作艺由此起始。
曾祖父说评书是在清朝同治、光绪年间,据说评书艺人也就是从这个朝代开始有了门户、师传的家谱,排字起名辈辈相传。我曾祖父排“诚”字以下还有“杰”、“伯”、“坪”、“岚”、“豫”……直到现代的“存”字辈……因此“诚”字这个辈分是很高的。他老人家由于评书艺技颇受观众欢迎,在十样杂耍艺门中享有一定声望,加上广泛交游结识了一些艺友,像阿彦涛、春长隆、恩培等都是同代艺人。
爷爷马德禄的相声生涯最得意、最兴旺的时期就是与“万人迷”李德钖搭伴时期。“万人迷”实际是父子两代,第一代“万人迷”是李德钖的父亲李广义,他善于说书、唱太平歌词连二黄梆子也无所不能,特别是说神说鬼能达到迷人的地步。他说鬼不是完全依据《聊斋志异》或魏晋南北朝的志怪小说,而是他自己看了大量的神鬼故事搜罗了许多有关神鬼的民间传说,再糅进一些迷信的东西加以编撰达到了“自神其术”的地步。据说他可以从晌午开场一直说到午夜,颠簸离奇的内容、绘声绘色的描述,往往使听众心寒胆战散场后非跟他一道走不可。李广义以这种口头民间艺术的魅力赢得了“万人迷”的绰号。光绪二十年慈禧六十寿辰为观赏取乐,把北京城各行各业的生意人及作艺的召集到颐和园宫外摆摊设案亮地划锅。叫卖的、唱戏的、唱歌词的、说相声的、耍大刀的、盘杠子的应有尽有。李广义也被召去并且以学唱二黄梆子得到封赏,故一时名噪京都。
李广义死后,他的儿子小锁子继承了他的衣钵继续说书、说笑话,后来小锁子拜恩绪为师才取名德钖,艺名“小万人迷”。“小万人迷”初露头角就轰动一时,当他和我爷爷马德禄搭伴到天津的时候已经是三十二岁的中年人了。因此将“小万人迷”的“小”字抹去,承袭了“万人迷”的艺名。
据说当时号称“大腕儿”的“万人迷”是不随便找搭伴的,自从与爷爷合作,二人如鱼得水,配合默契,演出效果不断攀升,两人相对稳定了许多年,直到“万人迷”去世。旧社会吃开口饭的本来就衣食无靠,特别是相声行当逗捧双方在台上是演出伙伴,生活中就是相依为命的亲人,演出的收入就是一家老小的活命钱。因此“万人迷“的沉浮对爷爷是至关重要的。
李德钖爷爷不愧是我爷爷的亲密伙伴,有很多高人之处,他高高的个头,黑黝黝的脸,两只眼珠滴溜溜炯炯有神,一上场逗人发笑独不见他一丝笑意。他的“玩意儿”可称得雅俗共赏,南市、鸟市、三不管儿的市民百姓劳苦大众欢迎他,文人墨客也多有为他捧场。当年天津四大文人名士:严范孙、华世奎、孟广慧、赵元礼都是“万人迷”的热情听众。他们不仅爱听“万人迷”说相声,而且与“万人迷”交朋友,赞助“万人迷”编创相声段子,整理他的演出本子。这些名士对“万人迷”的相声有一定的影响,“万人迷”拿手的段子属文字游戏的许多都是经过名士润色、雕琢的。他的脍炙人口的单口相声“柳罐上任”(解放后改编为“糊涂县官”)针砭清末卖官鬻爵的腐败时政,讽刺一个暴发户花钱买了个知县,上任以后不懂官场规矩,闹了许许多多笑话。这段故事本来是用漫画手法展现出来,经过文士笔下加工,再经“万人迷”有声有色的表演,将这幅漫画中的人物一个个都活跃起来。
“万人迷”有成功的才能也有失败的缘由,他为人落拓不羁,颇有几分穷不怕的遗风。他嗜赌好抽(鸦片烟)经常身无分文,无钱吃饭便把衣物送进当铺,没米下锅也不见他犯愁,数九寒冬常常单衣薄衫蹲在墙角里晒太阳。不过,在“万人迷”短暂的一生中也曾“抖”过一次。那是民国初年军阀混战的时期,“长腿将军”张宗昌在天津听“万人迷”相声每有赏钱,总在百元之谱。有一回“万人迷”在山东济南府说相声,应了一个堂会,赶巧张宗昌是这个堂会的上宾。一方面有点儿“他乡遇故知”的意味,另一方面也是听相声笑得十分开心,当时正在赌博场上的张宗昌一时乐不可支。为了显富,竟把赌桌上的赌注、赌资悉扫一光全部赏赠给了“万人迷”,据说约有千金。“万人迷”得了这笔“重赏”回到天津赎了旧当,置了新装,典了房子、娶了妻子,结束了光棍汉的生活。当然,这样一笔钱并不能改变“万人迷”这样一个旧艺人的命运。1929年,风靡京津的“万人迷”贫困潦倒溘然而逝,终年不过四十岁。爷爷和艺友为其办了后事,还凑钱还了部分债务。
“万人迷”作古了,我爷爷马德禄失去了搭伴,孤掌难鸣又被戏园辞退。“万人迷”的凄凉下场已经够让他寒心的了,再加上没有稳定的收入,家里的日子更不好过了。这就直接导致了爸爸的弃学从艺,奠定了他毕生从事相声事业的基础。
爷爷生于1882年,这位“相声八德”中的佼佼者一世奔波兴衰荣辱,曾给多少人家带来过欢乐,到头来自己却连累带气于1935年黯然去世,享年五十四岁。
我大伯马桂元生于1912年,由于爷爷看透了作艺在那个年代是没有出路的,恨不得脱离这个行当,所以从小供我大伯上学堂直到天津东马路甲种商业学校毕业,还在青年会补习过英语。虽然爷爷奶奶都指望我大伯走“学而优则仕”之路,怎奈这样的家庭哪有高亲贵友可攀,出出进进大多是相声行人,耳濡目染全是说、学、逗、唱。我大伯有文化、有心路,记忆力又好,潜移默化中“贯口活”的“趟子”不管多长、多拗口他说起来不费劲,而且气口好,嘴皮子利索。连我爷爷有时都纳闷儿,真的是“无师自通”吗?“万人迷”闻知此事还考了我大伯一次,包括单口、对口、群活,结果是成绩优秀。“考官”不断地连连点头儿说:“味儿真‘正’呀!”
“万人迷”看中了我大伯,愿教;我大伯相中“万人迷”,愿学。真是一拍即合。我大伯马桂元一方面拜“万人迷”李德钖为师,一方面接受父亲的家传,经过这样两位名师的亲传、调教和他自己的刻苦钻研,大伯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在京津两地崭露头角。而相声技艺对我大伯来说可算得上是“无不通晓”。
他说的相声最大的特点是含蓄,不论说什么“火爆”的段子,他总是那么温文尔雅,听众被逗得笑破肚皮他却没有纹丝笑意。可惜好景不长,我大伯马桂元在相声艺术上刚刚露了一点儿头角,口袋里开始有了点儿积蓄就落在旧社会这个黑染缸里,染上了吃喝玩乐的劣习。今天戒掉大烟,明天又抽上了白面,终于弄得贫病交迫,于1942年病死在天津,时年不到三十岁。
爸爸1914年农历甲寅年八月初六生于北京,属虎,三岁时随父母由北京迁居天津。爸爸原名马桂福,爷爷对爸爸同样寄予希望,后改名为马三立,《左传》说:“君子有三立,立德、立功、立言。”爸爸真的没有辜负爷爷的苦心,他用自己的心血和汗水在九十年漫长的时间里,在风雨飘摇荆棘载途的里程中,实现了立德、立功、立言的理想。
爸爸从小孤苦伶仃,奶奶生下爸爸三年后就去世了。爷爷卖掉家里仅有的几件家具,料理完奶奶的后事一个钱都没有了,就把爸爸寄养在我二爷二奶奶家,自己带着我大伯到书场后台去住了。爸爸在二奶奶家一天天长大、懂事。后来发现一个男人隔些天来家一趟,说会儿话撂下点儿钱,还不断用温和的目光扫视自己。心想这个人一定和家里的关系不一般,可到底是谁呢?虽然是个谜,但对这个人的印象越来越深刻。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爸爸已经五岁了。有一天他正在门口玩儿,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一边往家跑一边高兴地喊:“二婶,那个送钱的人又来了。”二奶奶一把把爸爸揽在怀里认真又亲切地说:“小三儿呀,傻孩子,什么送钱的人,那,那是你爸爸呀!”随着话音那颤抖的手将爸爸搂得更紧,眼眶里充满了泪水。爸爸当然相信二婶的话,不过看到二婶的神情再加上事情来得突然脑子里好像全空了,只有两个字在来回飘荡,那就是“爸爸,爸爸……”他急忙回过头来想郑重其事地仔仔细细好好看看来人。这时那位“送钱的人”也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眼里闪着慈祥亲热的目光,脸上却显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我的爸爸三岁丧母,五岁才认父呀……
几年后爷爷的名气大了,包银也多了,租了房子又娶了后奶奶并将爸爸接回家,还上了私立小学,就是现在和平区万全道小学的前身。1927年爸爸以优异成绩考入天津汇文中学。爷爷高兴,爸爸更高兴。但是旧社会穷艺人家哪有“太平盛世”,爸爸还没有乐出声,新的苦难正在向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