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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reading / #26349同步于 2009/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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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推短文,《江上的母亲》

lingth
2009/12/18镜像同步1 回复
曾经发在情感版,结果好像关注的人挺少。可能是文字太多了吧。因为太喜欢,所以放到对文字有感情的书屋版友面前。 感情比较丰富的女生备好纸巾。 真不知道为什么情感版的那篇很俗的,叫做父母说的让你流泪的话如何被加精而且受宠的。。。明显就是一个俗人,脑子不好的对亲情产生幻觉,然后写一些丝毫没有技术含量的垃圾。。。博得另一群脑子不好的人的同情。。。(如果说到了你身上,sorry I mean it) -------------------- 江上的母亲 作者:野夫 日期 2006-2-8 14:40:00 ——母亲失踪十年祭 一 这是一篇萦怀于心而又一直不敢动笔的文章。 是心中绷得太紧以至于怕轻轻一抚就砉然断裂的弦丝。 却又恍若巨石在喉, 耿耿于无数个不眠之夜, 在黑暗中撕心裂肺, 似乎只须默默一念, 便足以砸碎我寄命尘世这一点点虚妄的自足。 又是江南飞霜的时节了, 秋水生凉, 寒气渐沉。整整十年了,身寄北国的我仍是不敢重回那一段冰冷的水域, 不敢也不欲去想像我投江失踪的母亲, 至今仍暴尸于哪一片月光下…… 二 从母亲到晚年仍保持的决绝个性里,我相信她成为“右派”是一件必然的事。这样说并非基于纯粹的宿命观,而是指她诞生之初,血质里就被刻上了她父亲的烙印。她一生都在努力企图剪断她与那个“国军”将领的血缘联系,却终归徒劳无获。 我外祖母是江汉平原的大家闺秀,其父在民初留学扶桑八年,归国赴任甘肃省高法院长前,决定与天门望族刘家结为姻亲——那时的刘家三少爷[我外祖父]正成为黄埔八期的士官生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在可能存在过的短暂幸福之后,作为战祸频仍年代的军人之妻,外祖母便带着我的母亲步入了她的孤独一生。 抗战爆发,外祖父侍卫蒋公撤退西南。刘家太爷故世,大宅日见凋敝。该地区又是日寇国军和共军拉锯争夺之地,无论哪一部短暂占领,徒具虚名的刘宅便成了搜刮粮饷的目标。外祖母带着我少年的母亲东躲西藏,饱受乱离之苦。最后因怕女儿受辱,外婆只好托乡里客商将我母亲带到湘西伯父家避祸。母亲在那识尽炎凉,像一个女仆般做工求学。 三 日本投降当年,母亲独自踏上还乡寻母的艰难路程,当她找到捡棉花纺线度日的外婆时,劫后重逢的泪水湿透了她们的褴褛衣裳。次年,乡人传言外祖父衣锦还乡,授衔少将驻节武汉。母亲来到省城寻父,等待她的却是晴天霹雳——外祖父不信他的妻女还能侥幸存活,已经重新娶妻生子了。而且他隐瞒了婚史因此不敢相认。 悲愤的母亲闯进了他父亲的一场盛大酒会,一时舆论大哗,外祖父回乡逼迫外婆离婚,从此父女反目,我母亲坚决改名换姓以示恩断义绝。 天道往还,1948年,节节败退的外祖父奉命移师恩施,赴任途中被伏击,流弹洞穿了他壮年的胸脯——而最后为他扶柩理丧的竟是我终身寡居的外婆。 武汉次年易帜,“革大”招生,母亲投考,结业后竟又鬼使神差地被分往恩施剿匪土改——踏上了她父亲送命的路程。在这条充满险恶的山路上,她与我父亲邂逅相逢。一个平原遗弃的将门孤女,一个山中破落的土司遗孑,在那个伟大动荡的时代,偶然而又必然的结合了并从此扎根深山。 四 外婆早已原谅了她的丈夫,母亲却永远在仇恨她的父亲。她无法在现实中去惩罚他,便极力在精神上去满足一种虚构的报复——改名换姓,不承认有此父亲,甚至不允许外婆去原谅。 然而这种背叛只能停留在自我泄愤的地步,因为这个政党一向在意个人的血统以研究其阶级属性。在她报考革命大学那天起,她就要面对无数张表格。她总是试图说明她是她父亲那个阶级的弃婴,她和她母亲属于苦难平民。然而表格却限制了她的声辩,同时还作为一张早有预谋的标签贴上了她的面庞。 上个世纪流行一个充满杀机的词叫“历史不清”,母亲被这个语词压迫得痛不欲生。当任何一个批判她的人诘问——你是不是军阀女儿,她就仿佛陷入一个悖论。她比别人还恨她的父亲,却又偏被他们视为同一个敌人。她觉得这个父亲不仅在生前遗弃了她,还在死后长久地陷害着她,她完全无力跳出这一血缘的魔沼。 1957年的母亲正当而立之年,这个来自遥远省城的女人,试图把她的教养植入那个土家山寨。其直率和刚烈却往往好心换来敌意,她对党的意见和她的出身被联系一起时,只能戴上右派的高帽接受工人的监督改造。20年后终于彻底平反时,母亲已老去,所有曾经蒙受的屈辱和伤害不知向谁讨还。划处和平反都是一张纸,她深感前者重如泰山而后者却轻于鸿毛 五 文革开始时,父亲作为矿长很快被打倒,母亲微薄的工资要维持全家的生活,那时她是小镇供销社可以双手打算盘的会计。外婆陪着失学的大姐重返平原插队务农,二姐当了矿工,父亲病危在武汉住院,十岁的我也肺结核穿孔而命若悬丝,我们家一分四处进入了生命中最艰危的岁月。攻击母亲的大字报依旧贴满门窗,频繁的抄家连缝纫机头也被拎走,母亲带着我忍辱负重地在小镇访医求药,她不能垮,她要拉扯着这个破碎的家一个不少地走进那渺茫的明天。 一次她带我到县城看病,回来时求熟人找了个便车,司机走出城后竟威逼我们从车厢下来,一生不低头的母亲为了我哀婉乞求,她看着扬尘而去的汽车悲愤难耐,又不愿让儿子看到一个母亲的窘迫和尴尬,只好将泪水默默吞下。她永远不理解人世间的恶竟至如此,人性何以被一个时代扭曲得如此不堪。 我小学毕业后,学校又以我有传染病为由不录我上初中,我开始了短暂的少年樵夫岁月。当我在夕阳下挑着柴火蹒跚而归时,多能远远看见下班后又来接我的母亲,那时她已见憔悴了,乱发在风中飘飞,有谁曾知她的高贵?两个姐姐都已失学,她再不能让我沉沦泥涂,她不得不去求文教站站长,终于使我得以入学。 六 母亲终于带着全家迎来了1978年。父亲升迁,她获平反,大姐招工,我考上大学,外婆又回到我们身边。这时的母亲总算有了笑颜,她相信善良总有好报。即使那些迫害过他们的人也来我家走动,她依旧不假辞色。 1983年外婆辞世,85年父母离休,87年父亲患癌,89年我辞去警职,随后入狱,母亲又开始了她的忧患余生。 父亲总想等到儿子重见天日,因此而不得不承受每年动一至二次手术的巨大痛苦。他身上的器官被一点点割去,只有那求生的意志仍在顽强茁生。真正苦的更是母亲,她不断拖着她的衰朽残年,陪父亲去省城求医。父亲在病床上辗转,六十多岁的母亲却在病床下铺一张席子陪护着艰难的日日夜夜。只要稍能走动,母亲就要扶着父亲来探监,三人每每在铁门话别的悲惨画面,连狱警往往也感动含泪。每一次挥手仿佛就是永诀,两个为共和国效命一生的佝偻老人,却不得不在最后的日子里,因我而去不断面对高墙电网的屈辱。 我们在不能见面的岁月里保持着频繁通信,母亲总是还要在父亲的厚厚笺纸外另外再写几页。我在那时陷入了巨大的矛盾——既希望父子今生相见,又想要动员父亲放弃生命。他的挣扎太苦了,连带我的母亲而入万劫深渊。 七 1995年我回到山中的家时,只有母亲还在空空的房里收拾着断线碎布。那时父亲刚刚离去半年,他在楼顶奇迹般地种植的一棵花椒树,正盛开着无数只眼睛一如死不瞑目的悬望。 母亲依然如往昔我的飘流归来一样,为我炒好酸菜鸡杂。拿出一大坛药酒说你喝吧,这是你爸为你泡的劳伤药。她怎知儿子的伤原在心深处,却冀望一副古老的药方来疗慰。 为了求生,我不得不匆匆又出山。临行之际,母亲异样地拉着我的手说,你在武汉安顿好后,就接我过去吧,家里太空了,一个人竟觉得害怕。我突然发现母亲已经衰老了,她一生的坚强无畏似乎荡然无存,竟至一下虚弱得像一个害怕孤独的孩子。 八 我用朋友借的一点钱租了一所肮脏的房子,几件歪斜的家具也算撑起了一个家。母亲带着一个单开门的冰箱来了,我见上面许多修补的漆痕,心中无限酸楚——这就是两老一生节俭唯一值钱点的遗产了,无常的灾难耗尽了他们的一切,我又怎生才能报答。 母亲在阴暗的房里一点一点拆她的毛衣,漂洗那些弯曲的毛线,然后又一针一针为我编织出一条毛裤。她说这过去的纯羊毛,现在不好买了,你穿着会暖和些。 她拿出一大本装订好的信纸给我,说这是她这些年来写的她的家族的回忆,我看见密密麻麻的几十万字,几乎页页漫漶着泪痕。她的手颤颤巍巍,哽咽着说这就算是留给你们三姊弟的纪念了。 向来给我作饭的母亲突然不做了,每天要等着我回去做才吃。她又说这房子白天好阴冷,她感到恐惧。我带母亲到居委会去打麻将,她去了一次就再也不去了,她说她和那些老人没有话说。我知道清高的母亲一生不苟时俗,向来也不会娱乐。 我那时和几个朋友凑了点钱编书想卖,每天回去母亲就要问有钱赚吗,我说生意没有这么快,她就又感叹物价涨了,城里生活太贵,然后说她要病了就是我们的拖累,她真想找我的父亲去。我每天在这个冷漠的世界疲于奔命,我求朋友的妻子给她免费的药,她心脏开始不适,我说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九 陪我住了十几天后,母亲要求到大姐那里去住。大姐在同城的另一个区,在长江的边上有一套狭窄的居室。大姐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我想也许能给母亲多一些欢乐和安慰,就让大姐来接走了她。 我依旧在人海挣扎,在没有电话的时代也疏于问候。根本在于我忽略了母亲的所有暗示,我不知道那时她去意已决,她已在暗自料理后事,在与我们姐弟委婉话别。 1995年的深秋午后,大姐打电话给我朋友找到我说,母亲早上出门现在未回,他们四处找也未能找到,大姐的语气有些惊恐。我还说,不会有事的,你们再找找吧。傍晚大姐在电话那端痛哭——她找到母亲的遗书了。 我带着几个弟兄赶去,大姐交给我从被褥里翻出的母亲的两封信和一串钥匙,匙链上还挂着父亲当年给她的一个韭叶金戒指,我的心顿时如沉冰海。 母亲平静地写道——我知道我病了,我梦见我的母亲在叫我,我把你们的父亲送走了,又把平儿等回来了,我的使命终于完成了,我要找你们父亲去了。。。。。。请你们原谅我,我到长江上去了,不要找我,你们也找不到的。你们三姊妹要互相帮助,父母没能力给你们留下什么,我再不走还要拖累你们。。。。。。 十 我们连夜沿江寻找,多么希望母亲还徘徊在生死边上,给我们最后一线机会。 我们去公安局报案,他们说人失踪一月后再去备个案即可。我们去民政局求助,他们说没有寻人的职责。我们去电视台,他们说上级不允许播寻人启示,走失的太多了。我们自己复印招贴满街去贴,城管的跟着就撕,逮着还要罚款。整个国家没有一个救助机构可为我们分忧,我的母亲就这样走失在她的祖国。 码头工人见多识广,他们说武汉下游的阳逻镇是长江的回水处,水上死者都会在那里漂浮回旋,你可以去那找到你的母亲。 我只身来到那个码头赁居,先找当地派出所求助。他们客气地说,你看这墙上挂着多少寻人启示,我们根本顾不过来,这里每天都有浮尸。以前我们还每具100元请农民捞起来埋上,我们登记个特征。现在经费包干,我们也没闲钱管了,你自己租条小舟去找吧。 我只好请了个胆大的渔民每天划着他的扁舟,陪我在此江湾逡巡。江面上果然每天都有浮尸,我都得靠近查看是否我的母亲。有的被浪花卷到了沙滩上,在阳光下发胀腐烂,堆满了苍蝇,远远就散发出恶臭。我生怕错过我的母亲,总要一一去翻看。许多天了,渔民也厌了,码头工人感于我的孝情,劝我别找了,根据他们的经验,武汉下水的这时早该在此出现了,要没见到,一定是被沿江的船锚挂在水底了,又或者被漩流带出了江湾,那就永远找不到了。我最后还是又沿岸上溯找回武汉,母亲终于仍是一去无迹。而两个姐姐则同时找遍了所有的亲友寺庙,我们终于彻底绝望。 十一 整整十年过去了,秋水长天,物换星移,我们姐弟的隐痛和歉疚却从未平复。我们在一起相聚时,基本也尽量回避这个话题,谁都知道心上的创口还在暗夜渗血。 两个平民姐姐多少还有些迷信,早几年听说哪个神人,总要去花钱请教母亲的下落,并按所谓的高人指点去再做徒劳的追寻。又或者听某位故旧传言,在某处曾见疑似母亲的老人,便又要去打听,然后牵出万千余痛。只有我相信母亲真的去了,她一生的刚烈决绝,一生对我们的挚爱,在那个艰难勉强的时刻,她绝对会选择尊严而从容的赴死。她要用她的自沉来唤起我重新上路,来给我一个无牵无挂的未来。 一个68岁的老人,在经历了她坎坷备尽的生涯后,毅然地走向了深秋的长江。那时水冷如刀,朝阳似血,真难以想象我柔肠寸断的老母,是怎样一步几回头地走向那亘古奔流的大河的,她最后的回眸可曾老泪纵横,可曾还在为她穷愁潦倒的儿女忧心如焚。她把她的神圣母爱撒满那生生不息的浩荡之水,然后再将自己的苍老骨肉委为鱼食,这需要怎样一种勇毅和慈悲啊。她艰难的一跃轰然划破默默秋江,那惨烈的涟漪却至今荡漾在我的心头。 1995年的冬天,我为母亲砌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边上同时安埋下外婆的骨殖和父亲的灰烬,然后我只身踏上了漫游的不归路。 1996年我责编了第一本书稿《垮掉的一代》,看到金斯堡纪念他母亲的长诗《祈祷》,他不断回旋的一个主题就是他母亲最后的遗书—— 钥匙在窗台上, 钥匙在窗前的阳光里。 孩子,结婚吧,不要吸毒。 钥匙就在那阳光里……。 读到此时,我在北京紫竹院初春的月夜下大放悲声,仿佛沉积了一个世纪的泪水陡然奔泻,我似乎也看见了我母亲在阳光下为我留下的那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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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Thinker机器人#1 · 2009/12/20
写得很平实,动荡时代过来的长辈们,都会有很多辛酸和骄傲,很多无奈和隐忍…… 贴两篇短文吧,我爷爷和舅公的生平,以前发在人文版,今天看到这篇短文,不觉就想起了他们 二十几岁的我们,才经历了二十年的人生,看似很长,但对一个人的一生来说,也只能写成生平简介的第一段文字而已…… ########################## ------------------------------------那些尘封的往事---------------------------------- ------------序言 从《乔家大院》到《血色浪漫》,那些的黑白往事,身着马褂、中山装的人物,富有时代特色的旧情风貌,总是让我兴致盎然,可没曾想到,真实的故事其实就在我们的身边,那些曾经风华绝代的人物可能就是我们的至亲——今年春节,在与长辈们的长聊和翻阅先辈的书信手稿中,旧年间那些陈谷芝麻烂事、那些时代风云下小人物的摇曳生活,渐渐浮上水面,清晰得触手可及、真实得让人泪流满面…… ------------------------ 书生漂泊为哪般,其实平淡才是真------------------------ 爷爷生于1925年,家在小镇街上摆小摊,尚能糊口,16岁于家乡县城的初中毕业,也算是一个识文断字的读书人。毕业后投靠万岗县(现巴马县)亲友,凭借一手好字,于当地政府机关做记录员等职,正是年轻气盛之时,胸怀出人头地之想,“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曾得意风光一阵;期间当地民风开放,男女交友成风,爷爷也与一订了婚的吴姓女子有过一段风流史。 时值内战,国民党拉拢党员,机关职员悉数入党,爷爷未能例外,但因政治混乱,未交党费开党会,属有名无实之辈;随时势职务更换数次,皆为小职员,心情随之起伏自不待言,本想谋取晋升,兢业工作,岂料其上司竟为中共地下党,于1947年广西万岗起义后占领县城,力邀爷爷担当起义军的会计,一同工作;一星期后国民党地方军反攻,中共起义军出逃,爷爷随游击队仓惶亡命农村; 凄惶数月的逃亡生涯,搞得爷爷身心俱疲,后听说起义队伍中的两位长官已回县城【6】,心怀侥幸之心也尾随其后,结果统统遭捕入狱。 狱中,眼见长官连同几位狱友被拖出,十二声枪响过后,死寂森森。当时年仅22岁的爷爷其绝望恐慌之情可想而知。几日后,幸由当地一德高望重的校长(爷爷已故父亲的同事)保释出狱——正逢家中订好婚事要回去完婚,于是匆匆择路逃回家乡。 身无分文避难回乡的爷爷自然无比郁闷,可偏偏祸不单行,婚前三天新娘逃婚!【2】(据说这位新娘还曾是奶奶的同学,和爷爷自由恋爱过的,谁知心气高,也许是因为爷爷家穷,临阵脱逃),爷爷欲哭无泪,在镇里更是了无颜面,只好次年(1948)托关系到本地县城母校做一抄写员。 解放前夕时局混乱,爷爷被辞回乡,与奶奶完婚后举债经营一个制作豆豉的小作坊【3】,维持生计;可书生岂有商贩吃苦耐劳之精神?执笔者哪来周旋铜臭之精明?小本生意更是毫无起色,总归不甚得意,屡屡想找门路做吃工资的营生…… 历史终归于因果,谁又曾想当年地下党的上司解放后当了广西百色市大官【1】?爷爷急忙去信求职,在其帮忙下终于在1951年重回国家机关(日后为财政局),在另一个异乡又成了吃皇粮的小职员~ 此后生涯基本无甚么风浪,谨小慎微做人,兢兢业业做事,陆续育有三男一女,日子尚能糊口而已。 文革期间一度因解放前历史被定为“牛鬼蛇神”,进了“五七干校”,但因财政业务实在无人,几个月后幸得复职,至此更是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 之后唯一值得一提的事是1976年后,爷爷为奶奶(奶奶在邮电局做了4年临时工后被下放)复职转正一事连续上书领导长达12年,中间一度因不满邮电局领导推诿不办,怒而写信状告至国务院办公厅,偶显年轻时的血气,实为难能可贵。 1990年,一度退休返聘的爷爷终于真正退休回乡,于家乡县城处置得一处房产,和奶奶一起养老去了。此后每日读书写信看报,寡言慢行,主要精力均放在了经营家族人情世故和颐养天年上,每逢春节捧出墨宝挥洒出一副漂亮的春联也颇令邻里敬服……晚年算是儿孙满堂,其乐融融罢。 2000年春节前夕,因肿瘤之疾病故家乡,享年75岁。 -------------------------风流才子多坎坷,情何以堪尽浮华------------------------- 舅公生于1932年,为奶奶之弟。自幼家境宽裕,而其父亲顽固守旧,重男轻女,仅让女儿读到小学,之后全家全力专供舅公读书,再加之天资聪颖,一气读下来,竟于1950年考上了大连工学院,18岁即独自北上读书去也。 在人才稀缺的的当年,大学生自是十分了得,1954年本科毕业后顺利分配到了北京中央机械研究院工作,凭借一身才气,获得“留苏预备生”的资格,可想也是众骄子中十分拔尖之辈,正当是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英雄才俊、潇洒京师之际,好不得意! 怎奈知识分子总是痴于学术,拙于政治——舅公认为当前苏联的机械制造水平不如西德:让老子去苏联留学岂不浪费光阴?还是去西德好……于是陈书领导,牢骚满腹——这可怎么了得!居然说老大哥水平不如资本主义!恰逢1957年划分右派分子,毫无悬念的,家庭地主成分的舅公立马被扣上右派的帽子,遣返回老家种田! 从浪尖跌至谷底,青春热血的才子如何甘心?幸亏“遣返”不是“遣送”,一路无人盯防,在火车上,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舅公与几个右派老乡暗地里一合计,既然前景黯淡,天妒英才,干脆出逃国外,实现青春梦想! 说干就干,一伙青年半路于柳州下车,取道云南,一路狂奔至思茅(现普洱),预备越境!其间激愤、热血、不安之情至今无法可想,只知当时几个毫无经验的年轻人冲到边境后被边防军发现,其中一人在离边境线50米时被击毙,而当时离边境尚有几百余米的舅公无法可想,乖乖就擒——越境潜逃何等大罪!立地判决十年徒刑,于思茅服刑,时年1958。 这十年刑期具体是如何难熬我不得而知,但能知道的一点是,因舅公人才难得,被押至当地的农机厂做技术工种,画图设计,十年下来,却也还没有荒废一身技艺。 1969年,刑期已满,这次似乎老实下来了,悄悄回到了广西家乡。当年青春少年已是蹒跚中年,从渡船上下来,在河边洗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信步回去,连去接人的奶奶也差点没认出这个弟弟来。 略懂新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这年头并不是一个平静的时期,刑满释放人员如何能有好日子过?一回到家乡舅公就被当成“黑五类”(“地富反坏右”)管制劳动起来——到河摊挑沙去! 幸而金子在哪都会发光,当时哪里没有农械厂?而人才匮乏的当时哪里不需要真才实学之士?舅公又被家乡的农机厂找去,虽以低人一等的身份埋头机械设计,可毕竟也算是脑力活,得心应手,境遇也渐渐好转,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家财万贯不如一技藏身”! 之后也并非风平浪静,恃才清高的舅公知识分子毛病又犯了,对身边大字不识的同事颇有鄙夷之言,结果被扣上“看不起贫下中农”的帽子再被罚干重体力活。 正没法可想之际,出现了一丝转机——服刑时所在思茅农机厂听说舅公此景,惜其才,暗暗联系他于邻县会合(逃出本县管辖),再回云南工作。 谁知当时已经偷偷上路的舅公中途折返回老家办一件事(究竟何事待查),又被公安逮住脱身不得,看管更严,只好死心挑沙去也……后也因时局缓和,人才稀缺,慢慢地才重回农机厂复工。 这下子,一个才高八斗之士彻底服了下来,潜心科研,不觉已过不惑之年,一身桀骜之气被扫荡一空,据我父亲回忆,文革结束平反之时,舅公也写过一封陈情信到北京,写好后竟不敢亲自去邮局,叫来我父亲塞给两毛钱让其代去寄出,其时的战战兢兢之神气可想而知——当年留苏尖子、胆大越境之青年竟落得如此萎靡之态,叹哉…… 不过才子岂能无佳人?75~76年,舅公与家乡一大龄女子恋爱至谈婚论嫁,又怎奈自己出身不好历史包袱太多,双方父母均反对两人成婚——女方父亲扬言若是女儿一意孤行则断绝父女关系;舅公的老顽固父亲甚至到大队公社里状告自己的儿子带女人回家,作风不正! 幸亏那位女子认定舅公有朝一日必成大器,决意要嫁,终成我的舅奶。在那个谈成分色变、父母之命重如山的时代,两人顶着多么大的社会压力,真是难以想象,终成眷属实属不易。 飘忽而至的1980年,舅公带头设计出 “玉米联合收割机”的专利,这对贫弱的广西经济来说非常难得,这项专利也红极一时,成为农机厂中众人抢功之肥肉,出身不好的舅公被挤一边,心怀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幸亏时代已经翻过了旧的一页,社会管束渐宽,当年惜才的云南思茅农机厂再次力邀舅公加盟,开出极其丰厚的条件——“一旦入职即可担任副厂长,妻子也可农转非,成为本厂正式工人”。 ——命运之光再次眷顾下来,谁知正踌躇之际,却再生变数——舅公的顽固父亲【4】再次强烈反对儿子的调离,“父母在,不远行!”……人生能有几多机会?!这很可能就是命里的最后一次挣扎了!“当初你再反对我不也结婚了么?” ——舅公出乎意料的坚决离开了,据说当时云南单位亲自派车来接走其妻子和家当,而舅公本人直接飞赴上海参加会议去了。 本是大喜之时,出头之日,命运却再次开了一个玩笑——在舅公离开的那天,他的父亲不声不响地投河自尽了!【5】这是何等的残酷,也是何等的令人扼腕痛惜!世事难料,或许此时这位离家的孩子该仰天长叹了…… 或许这也使他开始真正考虑了人生的意义,也悟出了什么吧,到云南后虽然也有同学推荐其到昆明设计院(事业单位,强于农机厂)工作,但终究婉拒了。以一个厂长的身份重回当年遭受牢狱之灾的地方,其中惆怅,又有谁人知? 此后舅公的人生一路平坦——释尽浮华、才洒西南,退休后获得“国家特殊贡献津贴”(此项殊荣在广西全省仅有50余人可得),其成就也写入家乡县志,可谓功成名就矣!(不知嫁对人的舅奶该是如何高兴了,呵呵) 舅公至今健在,养老于家,享受天伦——不禁要祝福一声“愿您此生平安!” 周边故事: 【1】这位上司在后来被定为右派,进了学习班,被管制得很严。有一次他托人给爷爷带了张字条,大意为现在这里很苦,希望爷爷能去他家里把家里的几件旧衣物变卖了,将所得的钱买几包烟送进来。这张字条是写在烟盒的碎片上的,爷爷看着心酸,并没有变卖掉他的衣物,自己掏钱买了烟。再后来,这位上司被贬到了一个小学当教员,最后也混到了校长。 【2】那位新娘据奶奶说还是带了不少金银细软逃到南宁的(家里曾是地主)。后来在南宁被骗婚,钱全被骗没了。过了几年回到家乡时,人已经疯了,满大街地唱歌…… 【3】这豆豉的制作秘方是俺家的传家秘籍(传好几代了),写在一张发黄的宣纸上的,满是如何发酵、该等多长时间等等……传男不传女,而且据当地的风俗说,要是外传,那个偷学的人会遭天谴:几代失明!所以后来老爸拿出这张秘籍时,连姑姑都赶紧避开不看(其实也有不屑的意味——现在谁还稀罕那几颗豆豉?)。 【4】文革结束后,这个老顽固的父亲甚至还曾经阻挠自己的小女儿(奶奶的妹妹)进县城参加招工,曰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能跑到外面去乱转,好好嫁人即可。幸亏奶奶聪明,去吓唬他说“共产党都指名道姓要你女儿去参加工作了,你怎么敢跟党对着干……”——老头子带了几十年的地主帽子,吓得一时拿不定主意,小女儿才趁机跑到了县城。 【5】当时发现他跳河后,大家雇船打捞了一整天未果,后来是一个船夫在下游的河滩上发现了他尸体的。当舅公的弟弟赶到时,尸体为全裸,已经泡肿,但未见血迹。其子在旁跪拜父亲尸首之后,尸体口鼻中竟才流出血来,这也应了当地的传说——跳河的尸体在亲人赶到前哪怕是用刀划拉也不可能出血的,除非亲人在场!(这也是我爸听小舅公说的,也许有神化成分吧) 【6】这两位长官其实只算是革命的同情派,在起义的当天并未参加,而是带着几十条人枪逃到了农村。后来在起义失败后,对形势估计错误,以为没事了,大咧咧地回县城,结果两人一进县衙就被地方保安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