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一红苓
我娘是个少有的美女,十七岁嫁给了我父亲。
我娘也过了一段幸福而美满的日子,接着,我姐姐心莲出世。心莲虽然很像娘,长得很漂亮,可是,也因为她不是个男孩而让父亲颇为遗憾。我娘或许是因为生产的关系,身体大不如前。
这时,父亲认识了我二娘。
二娘是从城里来镇上的,没多久就成了镇上有名的辣西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不计其数。
在心莲不到一岁,我父亲便娶了二娘,我娘虽然很难过,但也因为没有生儿子而不得不接受。
男人的爱是否是因为女人的容颜苍老而减少呢?
二娘怀孕了,这无疑成了整个家里的大事,父亲整天陪着二娘,我娘看在眼里,苦在心里。
绸缎庄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父亲的事业陷入了低谷。
而在这时,我娘也传出了怀孕的消息,这多少让失意的父亲得到了少许宽慰,他衷心地期望着娘,或是二娘为他生个儿子,后继香灯。
几个月过去后的某天,二娘临盆,父亲焦急万分地守候在产房门外,在二娘震痛几个时辰之后生下一名女婴,父亲大失所望,跌坐在座椅里,产婆不识趣地抱着女婴,陪笑着走到父亲面前。
“许老爷,恭喜了,是个千金,不知小姐可取了名字?”
父亲恨恨地看了婴孩儿,大声说:
“本就是个多余的赔钱货,就叫余莲吧!”
说完走向门口,正与急奔进来的丫鬟相撞。
“老爷,太太也生了。”
娘生下的就是我,许家的第三个女儿。
彻底绝望的父亲没有看一眼我和娘,甚至不曾为我取名。
镇上开始有些传言,我们许家注定是女人命,会绝后。
我一直没有名字,被唤做“丫头”。
我三岁那年,心莲死于风寒。
我和娘的处境更加恶劣,我们被视为许家的不祥人,更有了娘是克夫命的说法,父亲的事业不顺,许家没有男丁,全拜娘所赐。
父亲仍然没有正眼瞧过我。
我和娘,还有翠姨一直住在西厢。翠姨是娘的陪嫁丫鬟,从小就跟着娘。
娘自生下我就再也没有出过西厢房。
五岁那年,我因为弄脏了余莲的布娃娃而被二娘掴了一个耳光。
那天晚上,我扑进娘的怀里哭了。
“娘啊,我也是许家的女儿,为什么我们会弄成这样,为什么直到现在,我连名字都没有?”
我看着她曾经美丽的面容已经渐渐开始褪色,取而代之的是苍白与憔悴。
娘紧紧地将我搂在怀里。
就在那天晚上,娘为我取了个名字,红苓。
二定邦二定邦
我坐在后院的小石凳上好一阵了,双腿已经有些发麻,下午我几乎跑遍了全城,还是一无所获。
再这样下去,绸缎庄撑不了多久了。
想当年,我许家在镇上是首屈一指的大富之家,曾垄断了镇上的绸缎生意,京里的大官也光顾过我的绸缎庄。谁不以结识我许家为荣?就是府衙县令大人,也会给我许定邦几分薄面,那是何等的风光……
而如今,我许家大院不知从何时起,竟落得门可罗雀这般冷清,我许定邦又何时沦落到要四处向人借钱这等狼狈……
一个瘦小的影子在盆景后一闪而过。
“是谁?”我大声地说。“出来!”
那身影在盆景后哆嗦了一会儿,才羞涩地露出了小脑袋。
她的个头很小,头发整齐地梳成两上小辫,脸蛋也很小,却嵌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穿着一套粉红色的衣服,衣角上绣着一朵梅花。
梅花!
我大震。
梅仙!多久没见梅仙了?
“你?……”我一时竟语塞。
她的双眼红了,那眼神像……我更加地震惊,那眼神,像极了当年的梅仙。
她看我好一阵子,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喊道:
“爹!”
尽管,她衣角的梅花已经让我知道了答案,可这一声“爹”同样让我悸动。
天啊!这是我和梅仙的女儿!
对!她和余莲同一天出生,都是六岁,可是,她的个子却比余莲小了这么多,天啊,我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呀!
我蹲下身子,捧起她的脸,她的眼泪慢慢流到面颊上。
“你娘呢?”我问。
“在西厢房!”
“去看看你娘好吗?”
她迅速抬起眼,小脸掠过一丝惊喜,一个美丽的笑容浮上嘴角,泛起两个小小的酒窝。
好漂亮的小女娃儿!
她牵着我的手,走向西厢。
多久没来西厢了,五年?不,应该有六年多了。
自梅仙生产之后,没有再进西厢。
西厢没怎么变,仍旧遍园的梅花,这正是梅花盛开的季节。
“西厢的梅花是世上最美的,西厢住的梅仙是我最心爱的……”
这是哪个傻瓜说的?
“最心爱的梅仙……最心爱的梅仙……最心爱的梅仙……”那声音一直在我耳旁回旋。
脚步越走越沉,当年与梅仙一起生活的场景,一幕又一幕地在脑海中浮现……
如今,西厢的梅花依旧开得灿烂,却已不再让我留连。西厢住的梅仙也不再是我惟一的妻子。
三梅仙三梅仙
“娘,是爹,爹来看你了!”红苓禁不住在门外叫嚷着。
我知道。
自他踏入西厢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玉翠看了看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房门口,打开门。
我背对着门,一动也不动,心压抑不住地狂跳着。
门一开,红苓冲进来。
“娘,娘,”她过来拉着我的手,天真地说,“娘,你瞧瞧呀,是爹,是爹,爹来看我们了!”
“苓儿,你和翠姨去梅园玩,娘跟爹有事要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点。
“苓儿!?”定邦问,“她叫苓儿?”
“红苓,红色的茯苓,”我淡淡地说,“名字是我取的,我想,你大概忘了还有一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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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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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惭愧。
玉翠再看了看我。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哦,玉翠,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玉翠会意地领着红苓出去了。
我和玉翠的默契是任何人无法理解的。
定邦盯着我,努力在我脸上逡巡着,他的眼角已经有了些皱纹。
定邦,我的丈夫,那个神采奕奕英俊挺拔的男人,当年,我是不顾整个百花园的反对,成为他的妻子,现在……
“梅……”他沉默了许久,干涩地开口,“梅,我,我……”
哦,定邦,不用说了,我知道,我知道。
我看到他的眼眶里溢满泪水,良久,哑声说:
“梅,原谅我!”
我又完了,我又心软了。
我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个小抽屉,拿出那个盒子,递给他。
他接过盒子,缓缓地打开。
里面是我的一些首饰,是我离开百花园时母亲给我的。
定邦惊诧地望着我,感动得无法言喻。
“梅……”
我轻轻地走到他身旁。
“我知道,这些年绸缎庄的生意不怎么好,这些首饰都是我娘的珍宝,相信每一件都足以让你撑好几年。”
他呜咽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
这个男人,改变了我的一生,让我不惜放弃百花园长公主的身份,甘心跟着他来这儿,然而,换来的却是无尽的等待,等待之后还是等待……
“梅,”他愧疚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你还对我这样好,我辜负了你,没有信守当年的承诺,可是,可是,……”
我慢慢将我的前额放在他的肩上,这个男人,这个让我倾心相许的男人……所有的委屈和不满在这一刻已经化为虚无……
四玉翠四玉翠
红苓兴奋地在梅园里跑来跑去。
这小东西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翠姨,你来追我呀……”
“翠姨,你看那朵梅花开得好美呀……”
“翠姨……”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红苓那漂亮的小脸蛋上久违的欢愉,禁不住有点伤感。
是啊!余莲会不会因为父亲的到来而如此欢喜呢?
“翠姨,”不知什么时候,红苓已坐在我身边,“翠姨,爹和娘在房里谈什么呀,为什么这么久……”她双手托着腮帮。
“苓儿,你累了吗?要不要回房去睡觉。”
“不,我不累。”她眨了眨眼睛,又说:“为什么这么久,爹都不来看我们呢?”
苓儿,我将如何回答你呢?男人一旦有了第二个家,心里有了另一个女人的时候,结发妻子又将如何自处呢?
“前段时间,余莲那里好热闹哟,还有个老头来看二娘。”
“那是你二娘的爹,就是余莲的外公。”我说。
“可是,为什么就没人来看我们呢?”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西厢只有我们三个人……好冷清……”
哦,可怜的苓儿,你是梅仙的牵绊,如果没有你,可能我和梅仙已经回百花园了。
我只感觉一股热浪直冲进眼里,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翠姨,苓儿有没有外公呀?”她问。
“有呀,苓儿当然有外公啦!”
“真的吗?”她的眼睛闪耀着光彩。“在哪里?”
百花园。
哦!娘啊!我在心里低唤着。
离开多久了?
快十年了!
“苓儿,你娘叫什么名字?”
“梅仙!”
“对呀!你娘是梅花仙子,梅花仙子的爹当然是神仙啦,神仙当然住天上啦!”
“真的吗?”红苓半信半疑,“翠姨,那你是什么仙呀?”
“翠姨叫什么呀?”
“玉翠呀!”
“那翠姨就是翠竹仙呗!”
红苓在我的怀里咯咯笑起来。
五雪姬五雪姬
我望着桌上那碗为定邦做的莲子羹,握紧了拳头,定邦说过今晚过来喝的,此时,那股嫉妒之火烧得我浑身炽躁难当。
丫头小芸刚才来传,说定邦今晚在西厢房过夜。
这算什么?
这么多年,我使出浑身解数将定邦留在我身边。
六年了,定邦没有踏足过西厢,今晚过去,不是存心给我难堪吗?
自我进许家大门,所有下人都知道,许家是我雪姬说话算数,许家大夫人早已经名存实亡了。
那西厢的梅仙我只见过几次,就算是我进许家门的那天,本来照例我是妾,她是妻,我是要向她行礼的,这种妻妾相见是应该火药味十足的,如果敬茶时她要是有什么不妥,比如故意将茶打翻泼在我身上,我就先下手为强,敌动我先动……我本来已经做足了一切的准备,可那女子当真奇怪得紧,这么一个重要的场合,这样一个可以向妾室施下马威的场合,她却没有出现。
在我没进许家之前,我就知道许家夫人非常漂亮,可我一点也不介意,论美色,我雪姬有的是本钱。
本以为,她不出席婚礼是害怕在我面前自惭形秽,可是,自从我那次见到她,才发现原来自惭形秽的人该是我……
西厢梅园的梅花,是镇上的绝景。
而最奇怪的是,不管是在什么季节,西厢梅园总是盛开着灿烂的梅花,从不枯萎。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我嫁给定邦的第二年腊月,正是腊梅花绽放的季节,于是,我带着小芸前去西厢梅园赏梅。
走进西厢,花香扑鼻,梅花繁茂,踱进梅花树掩映下的幽深小径,沿着假山向上攀,有个亭子,从亭子往下看可以看见西厢梅园的全景。
亭中有一女子,一袭白衣,衣角绣了一朵梅花,背对着我坐着,手里握着笔正在画画。正值腊月,天气异常寒冷,她却只穿着单衣,显得她很是清瘦。
“那是谁呀,让开,我们夫人要赏梅!”小芸叫道。
那女子,缓缓地站了起来,好美的背影,修长的身段,慢慢地转了过来。好清丽的一张脸,不施脂粉,除了头发上插着一支梅花形状的发簪,没戴任何饰物。
只听小芸“咚”的一声跪倒在地,惊慌地喊:
“大夫人,小婢不知是您在这儿!”
“起来吧!”她轻轻地说。
她就是梅仙,我不禁再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她像是一朵鲜艳的梅花,仿佛真是一位落入凡间的仙子,西厢也因为她而变成了仙境。
我走进亭子,和她近距离地对峙,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梅花香气。然后,她旁若无人地与我擦肩而过,小巧玲珑,巧笑嫣然。黑发飘飘,白衣飘飘,步履飘飘,就好像是一个影子。
留下桌上的那幅画,画的是梅花。
六许方
六许方三更了,雪姬的房里还亮着灯,我知道,她还没有睡。
是啊!孤枕难眠!
今晚,定邦在西厢房过夜,雪姬正是心灵空虚的时候,不如,去安慰安慰她,我心里想着。
我左右看了看,四下没人,轻轻敲了敲雪姬的房门,三声轻,三声长。
这是我和雪姬的暗号,已经维持五年了。
六许方雪姬很快地打开门。
我飞快地跨了进去,抱住了雪姬。
“雪姬,想死我了。”
她大力地推开了。
“别这样,我心里烦着呢!”
“烦什么呀,定邦不在,不是有我陪你吗,这几年,定邦出去办货,或是不在家,我不是都会过来吗?”说着,我又伸手过去搂她。
“那怎么一样?今晚,他是去西厢!”她眼睛一翻,恨恨地说:“这算什么,这几年,我白过了!”
我心里闪过一丝心酸,我和雪姬在一起五年了,起初,我只是想和她逢场作戏,可是,时间久了,才发现雪姬的确是女人中的极品。她妖娆美丽,温柔可人又放浪形骸,或者,我真的对她动了少许真情。
我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茶,猛地倒进肚里。
过了一会儿,雪姬走过来,轻轻坐在我腿上,双手勾住我的脖子,吐气如兰:
“怎么啦?吃醋?”
“我无非只算是个候补,哪里有资格吃醋?”我酸酸地说。
她把脸凑过来,贴近我的面颊,热气在我颈边吹拂着。
“方……方……”她喃喃地叫着我。
我开始迷乱了,情不自禁地搂住她的腰。
“方,我看中了一条绿宝石项链。”她娇嗔着。
“要多少银子?”我问。
这女人实在太会花钱了。
“五百两!”她伸出五个手指。
“五百两?”我大叫着跳了起来。“雪姬,你当我是什么?”
“怎么啦,你舍不得了?”雪姬的脸沉了下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几年,若不是你在搞鬼,绸缎庄会垮得这么快?”
看来,雪姬不是傻瓜,我也不打算再瞒她。
“不错,是我做的,可那是我应得的,是许定邦他逼我的。”我狠狠地说。
我十六岁家道中落,前来投奔堂哥许定邦,他虽然收留了我,却只让我做许家的管家,当我是下人一样地使唤。凭什么他就可以飞黄腾达,我就只能看他脸色?我不甘心!我处心积虑,将绸缎庄的银子中饱私囊,这些年,绸缎庄几乎已经被我掏空了。
“方,”雪姬扑进我的怀里,用她的嘴唇吻住了我的嘴。“方,你知道,我的心和我的人,都是属于你的……”
我本能地回应着她,任何一个男人都经不起这样的诱惑,我将她抱起,放在床上,然后放下帷帘……
七玉翠七玉翠
梅仙靠窗站着,正对着窗外的梅园,像一幅美丽的剪影。
梅仙当年是百花园里最美的花仙,位列我们兰、竹、菊四姐妹之首,是百花园的长公主。
若兰和菊妍!
唉!我叹了一口气。
好久没见她们了!
从小,我和梅仙的感情最好,所以,当她不顾百花园反对,嫁给定邦时,我选择陪伴她来到人间,对许家上下的人只说我是她的陪嫁丫鬟。
许定邦,就是为了许定邦这个男人,让梅仙不惜舍弃仙家身份,甘心在凡间做他的妻子,可是,梅仙又得到了什么?
既然,许定邦已背弃了当年的誓言,已经另娶他人,那梅仙还空守着这西厢干什么……
我不只一次地劝梅仙,让她跟我回百花园,可是,她总是有那么多的借口。
我知道,对她来说,留下比离开容易!
当年的梅仙,脸上总是绽放着灿烂的笑颜,现在呢?
难道这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
是否真是“昨日的因,今日的果”?
如果不是因为十年前我与梅仙贪玩私下凡间……
如果不是因为梅仙留连西湖美景不愿离去……
如果不是因为在西湖边遇到延松,我们不会躲进许定邦的房间……
那么今天所有的一切,都要改写了。
延松,是百花园的松树仙,他一直都对梅仙一往情深,可是,梅仙却从不理睬他。
“玉翠!”
我回过神来,看着梅仙。
“嗯!”我应了一声。
“在想什么?”她问。
“没什么!”我说。
她轻蹙了一下眉,一缕轻愁闪烁在眉间。她几乎没怎么变,只是苍白了一点,仍然那么美,该死的许定邦,他的眼睛长到肚子里去了,雪姬哪一点比得上梅仙?
“我在想若兰和菊妍。”她轻声地说。“我知道,你定是想他们得紧吧。”
我转过身,不让她看到我发红的眼睛。
“竹儿,”她温柔地叫着我的乳名。
在百花园,只有她和娘这样叫我。
“竹儿,你回百花园吧。”她说。
我回头望着她。“你这是什么话?”
“或者,”她的睫毛瑟瑟抖动着,眼神中掠过一丝凄楚,“这正是人世间的无奈,这大概就是我的命,是我贪恋红尘的代价!”
我看着她脸上的最后一丝生气,似乎也被愁容渐渐淹没……
八梅仙八梅仙
玉翠不止一次地问我,我苦练六百年,才修得人身,才位列仙藉,为了一个凡间男子,放弃这辛苦所得的一切,是否值得?
那一年,我和玉翠偷溜出百花园,来到凡间。
很久以前,就听说:“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说的是杭州。
还听说:“阖闾城碧铺秋草,乌鹊桥红带夕阳。处处楼前飘管吹,家家门外泊舟航。”
说的是苏州。
于是,我选了西湖,选了青山环绕、碧水轻波的西泠桥畔。
我迷上了西湖,迷上了西湖的山水,迷上了这人间天堂。
即使是一缕月光,一片云,一滴雨,一枝柳,一朵花,一句诗,一颗尘……都是让我那么的心驰神往。
最后,我命中注定似的为到杭州办货的定邦动了凡心……
今天初几了?我的心绪忽然停了。
对了,初一!还有两天,还有两天就是三月初三!
三月初三!
是我与定邦相识十年的日子,娘说过,我与定邦的缘分只有十年。
十年?
难道,这一切,真的是从我们一开始就已成定局?
娘说过,世间男儿皆薄幸!
定邦也没有例外!
娘还说过,我和定邦仙凡有别,硬要在一起是逆天而行,所以,心莲活不过五岁,红苓也会在我与定邦缘尽那天命丧黄泉。
在百花园的后院有一块灵石,是王母娘娘赏赐给园主的镇园之宝,有预知未来的作用。
记得出嫁那天,我悄悄跑去后园问过灵石,我与定邦日后的生活是否安定?
当时,灵石上出现了十四个字:
“莫问情缘空自恨,强求更添愁满怀。”
那时,我并不知这话何解,现在想起来,难道真是我太强求了吗?
我又问过灵石,我甘冒天下之天不韪,与定邦成亲,我将如何收场?
灵石上又出现了八个字:
“来如春风,去似朝露。”
在心莲死的那日,我又偷偷回过百花园,问红苓的命运。
灵石显出六个字:
“非仙?非人?非鬼?”
九媚菲九媚菲
看着躺在我身边的延松,想到昨夜,宿醉后的疯狂,我不禁一阵脸红。我轻笑了一下,我这是怎么啦?对于见惯男人的我,居然也会不好意思起来。
我抚摸着他英俊的面颊,延松,我在心里低唤着他的名字,他对于我们这些凡间的小妖来说,是多么的遥远,多么的高高在上。
我叫媚菲,是只蜘蛛精,靠吸食男人的精血为生,我已修炼二百六十五年,在凡间,算得上是小有成就的小妖。
我与延松相识是在前年秋天的黑夜。
那晚,刚吸干了一个男人的血气,我凝神定气,正准备运功,只听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
“大胆妖精,还不束手就擒!”
这就是延松。
经过一番争斗,延松很快制服了我。
他右手扬起长剑,左手掐住我的脖子,我当时想,这下可完了,落在他手里,我定会灰飞烟灭,从此消失于天地之间。
可是,他只是高举着剑,凝视着我,并没有急于动手,我吓得愣愣地盯着他,不敢开口,只觉得他看着我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柔软,掐我脖子的手也渐渐地放松了,然后,我清楚地听到他嘴里叫了一个名字:
“梅仙!”
后来,我才知道,延松那次私下凡间,是为了梅花仙女。然而,也是因为我这张与梅花仙女颇为相似的脸救了我的性命。
自那次以后,我和延松建立了一种很奇妙的关系。每次他来到凡间,便会顺道来我的“纤丝洞”喝酒。他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瞅着我……
刚开始,我有点怕他,常常躲开他的目光,他总是轻轻地捧起我的脸,缓缓地转向他,偶尔,他也会忘情地叫着那个名字。
梅仙!
日子久了,我发现,他的眼光,对我不再有杀伤力,慢慢的,我开始享受他的注视……
直到昨天,他抱住了我,吻了我,占有了我。
我知道,昨夜,只是一场虚无飘渺的梦,是一个替代品,陪的是一场酒醉空虚,然而,我却付出了真心,不过,我会等,等你的珍惜。
十延松十延松
昨夜,酒醉。
午夜梦回,与梅仙亲热。
梅仙!梅仙!又是梅仙!
这个名字就像是我心底里的烙印,丢不开,甩不掉,也忘不了……
我延松在百花园也算得上是仙中翘楚,在园里也有不少的倾慕者,可是,只有梅仙,只有她,不把我放在眼里。
梅仙生长在百花园的镜水湖边,镜水湖吸食天地灵气,是百花园里惟一的湖泊,水清如镜,梅仙依水而立,月影黄昏,是百花园里最美丽的一道风景。
也许从那个时候起,我已经为她着迷。
梅仙修成人身后,最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在衣角绣一朵梅花,她是那样的盈盈动人,那样的纤尘不染……
众仙家婚配都是由王母娘娘作主,而我和梅仙的婚事,必须先得到园主的首肯。
然而,我还未对园主提及我喜欢梅仙的时候,梅仙却执意要嫁给一个凡人。
我好恨,好恨!
可是,我真的好爱梅仙,我私下凡间,去看过梅仙几次,每次也只是远远地望着她,园主夫人曾说过,梅仙有十年的凡间情缘,是为了偿还上一世的情债。
最近,我总觉得一道戾气在丹田之处迂回,这不是一件好事。
情欲本来就是仙家大忌。
对梅仙,我早已是情根深种,深知这戾气如果不散,时间久了,我便会堕入魔道。
不知什么时候,媚菲把一件衣服披在我身上,我抓住她的手,这个妖精,害人无数,在我手下,她本无生还的可能,但是,她的脸,与梅仙酷似的脸,让我起了怜悯之心,于是我手下留情,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
“我明白,”媚菲把头靠我的胸膛,“任何人背后,都有他的故事,能不能告诉人家知道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能不能放下这个包袱。我知道你无法忘记她,我也不在乎做她的替身,我从来没有奢求我的付出可以得到相等的回报,只希望在你的内心深处给我一个小小的位置,偶尔,也可以想一想我。”
十一余莲十一余莲
清早,娘就在房里踱来踱去,双手不停地揉搓着,脚步沉重而零乱,眉头也锁得很紧。她好像有很重的心事,心绪不宁。
“娘……”
“去去去!”娘不耐。
“夫人,请用早膳!”小芸端着膳食走进来。
在家里,我娘虽然是妾,可她从不许下人们叫她“二夫人”,也许,这就是她从心底里给自己的少许安慰吧。
娘只将碗放在嘴边,便吐了口口水,揪着小芸的耳朵,大骂:
“死丫头,你一大清早的找我麻烦是不是!这么烫,你叫我怎么吃,你这死丫头,让你弄早膳……”
小芸连声喊道:“夫人息怒,小婢知错了,夫人,饶了小婢吧,夫人……”
其实,我也知道,早膳也许不是真的烫,而且,娘也未必真的吃进了嘴里,娘只是想找个人发发脾气,闹腾闹腾,耍耍“夫人”威风罢了!
处在这里,没准,娘也会发我一阵火,于是,趁娘骂小芸的当儿,我溜出房去。
我走到后花园里,看见红苓一个人在地上玩珠子。
我走过去,一把将她的珠子抢在手里。那珠子玲珑剔透,圆润可爱,我一看就喜欢。
“红苓,让我玩玩!”
她一副不舍的表情,嘟嚷着说:
“这是爹买给我的!”
这话我一听就生气,爹买给你的,为什么就没买给我?娘说过,她们母女俩都是狐狸精。
“爹买给你的又怎么样,玩玩不行吗?!”我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大叫。
红苓低下头去。
我就知道,红苓胆子很小,吼她两句,她就没辙了。
我在花园里玩了一会儿,越看这珠子我越喜欢,一心想据为己有,我把珠子放入兜里,站起身要走。
“余莲,我的珠子!”红苓叫住我。
“这样吧,如果你追到我,我就还你。”说完,我拔腿就跑。
前面是柴房,于是,我跑进去,躲在柴堆后面。
没过一会儿,红苓推开柴房门。
“余莲,你在吗?你出来,求求你,你把珠子还我!”红苓可怜兮兮地说,“余莲,你把珠子还给我吧,好不好!”她在柴房里转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到,房外传来说话声,故意压着嗓子:“去柴房里说……”
是娘的声音。
我看到红苓慌张地躲到草堆后,也难怪,红苓从小就怕我娘。
十二雪姬
我张望着看了看四周,这的确没有一个说话的地方,只有这间柴房。
我回头瞅了一眼许方,低声说:
“去柴房里说……”
十二雪姬一进柴房,我关上门,许方立即搂住我,嘴就开始一边往我脸上蹭,一边呢喃着:“好你个骚娘子,该不是想我想得白天都受不了了吧!”他淫笑着扒我的衣服。
“好啦!没正经!”我挣扎着推开他,“我找你有正事!”
“正事?”他仍然坏笑着,抚摸着我的脸,扯着我的腰带。“我也有正事啊,我的美人儿!”
我望着他,他脸上不羁的神色让我的心不住地往下沉。
“方,你带我走吧!”
“走?”他问。“去哪儿?”
“带我离开这儿,带我私奔!”我说,“反正,你在绸缎庄捞的银子也够我们过日子了,我们可以去京城啊!”
“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私奔?为什么要去京城?”他讶异地说,脸色变了变,手也僵硬了。
“我……”我轻声说,“我不想再留在许家,我……有了你的骨肉!”
“雪姬!”他惊喜地握住我的肩膀,“雪姬,真的吗?是我的骨肉吗?哦!雪姬!真的是我的骨肉吗?你肯定吗?”
“你以为我骗你吗?”我白了他一眼。
“不不不,”他一叠声地说,笑着将我揽进怀里,“哦,我只是太高兴了,我要当爹了!”他呵呵笑起来。
“方,我们走吧!”我说。
我很清楚,梅仙已经将定邦的心收回了,定邦的心已经不在我这儿了,我自认是个聪明的女人,如果我无法完全占有定邦,那我还空守着许家有什么意思。
“雪姬,我们现在还不是走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许方,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我打断他。
“雪姬,”他轻轻地捧起我的脸,“你听我说,等我掌握了许家,掌握了绸缎庄,我会带你走,相信我,我会带你走,为了你,为了我们的骨肉,我会让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相信我……”
我听到“咔”的一声。
“有人!”我惊呼。
十三许方十三许方
“是谁?”我大叫,“快出来!”
我走到草堆后看到红苓蜷缩在那儿,原来是她刚才踩在旁边的废柴上。
“方,这丫头听到了我们的谈话!”雪姬叫着。“怎么办?”
“二娘,我不会说出去的!”红苓惶恐地大喊。“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把她姣小的身子抱起来,这小东西聪明得紧,饶了她恐怕是个大祸害,况且,我在许家正是关键时期,我正计划着将许家完全吞并,如果我和雪姬的事败露,这无疑是一场轩然大波。而且,定邦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如何能够容得下老婆对他的不忠?再扩大一点来说,许家祠堂那些老头子,如何能够忍受这桩辱没门楣的丑事?说不定,我和雪姬会因此而丢了性命……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红苓开始流着泪,浑身发抖,哀求着:“二叔,饶了我吧,我不会说的,二叔,求求你,饶了我吧,二叔……”
我感觉心底有个可怕的念头,正迅速膨胀,我的手慢慢地卡住她的脖子。
“方,你干什么?”雪姬瞪圆了双眼。
“那你说怎么办?”我的手渐渐地用力,红苓的小脸变红,眼泪从眼角往下落,只是她已经不能出声了,她的脸又由红变白。
“许方,你想杀了她吗?”雪姬拉着我的手,想要阻止我。
“是的,我是要杀了她,难不成,你想我们俩死吗?”我厉声说。
“你不能这样做!”
“算了吧,雪姬,你和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很清楚,我可怎么也没有看出你有善良的一面。”
雪姬的手僵住了,愕然看着红苓渐渐地咽气。
“啊——”我又听到一声很稚嫩叫声从柴堆后传来。
我的心又一惊,怎么还有人吗?
雪姬走过去,低声吼道:
“天啊!余莲?怎么会是你?”
余莲害怕地靠墙站着。
“余莲……”雪姬唤着她。
“杀人了……杀人了……”余莲喃喃地叫着:“杀人了……二叔杀了红苓……”说着,她窜到门边,想夺门而逃。
我眼急手快,抓住了她,她大力地挣扎,“放开我,放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
我捂住她的嘴,恶狠狠地说:“别叫,不然我杀了你!”
“不!”雪姬扑过来,“不,许方,你不能杀她,她是我的女儿!”
“雪姬,”我说,“将来我们也会有孩子……”
“不,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都不会让你杀她!”雪姬固执地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雪姬不会让我再碰余莲了。
“余莲!”雪姬见我停下来,对余莲说:“余莲,快对二叔说,今天的事,不会对任何人说,快呀!”
余莲看着红苓的尸体,真的安静下来,垂着泪,小声而结巴地说:“二叔……我不会说的……不说……”
“好啦!”我不耐烦地说,“你们俩先回房去,我把红苓的尸体丢到后山河里,雪姬,你给我看着余莲,不然,我一样杀了她。”
十四余莲十四余莲
那是我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天。
我和娘回到房里后,我仍然不停地发抖,牙齿和嘴唇不听使唤地颤动着,我相信我的脸一定白得怕人。娘一直抱着我,我感觉她的手和我的一样,她死死地抓住我的肩膀,抓得我的整个手臂都疼痛难当。
这时,从西厢传来震耳欲聋的吼声,我听得出是,是大娘,那吼声夹着撕心裂肺的痛,震得整个许宅似乎都摇摇欲坠……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大娘是怎样找到红苓的尸体的,我明明听到二叔说把红苓的尸体丢到后山河里,怎么只隔了一个时辰就让大娘找到了呢?
等爹、娘、二叔、我,还有整个许家的人到了西厢,看见大娘一袭白衣,满面泪痕,跌坐在浑身湿透的红苓身边。
我躲在娘的身后,偷窥大娘,我发现,她用怨恨的目光紧盯着娘和二叔,那眼神中的怨毒,至今想起来仍觉得不寒而栗。
她仿佛已经深知娘和二叔的奸情……
“梅仙……”爹叫着大娘的名字,“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大娘仰天长啸,“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我付出这样惨痛的代价,我只是想做一个平凡的女人啊……”她阖上双眼,一滴晶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娘啊,这样的惩罚太重了……”
然后,我看见大娘的两眼渐渐变红,四周凝起白雾,将大娘与红苓团团围住。
“不,梅仙!”是翠姨的声音,“不要……”翠姨尖叫着,“不要,梅仙,舍弃本命元丹你会灰飞烟灭的……”
大娘没有理会,那白雾中出现一个发亮的珠子,熣灿的光芒照得众人睁不开双眼。
“梅仙,不要……”翠姨喊着:“姐,姐……不要啊……”说着,想强行往白雾里冲,但巨大的力量将翠姨弹出了十余丈远,她的嘴角渗出血渍,流着泪,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哭喊着,“姐……”
不知过了多久,那亮珠消失了,白雾也渐渐散去。大娘苍白着脸,一副元气大伤的样子,趴在红苓身上。
说也奇怪,红苓毫无血色的脸却红润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姐……”翠姨第一个冲上去,抱起大娘,“姐,好傻呀……
大娘虚弱地握住翠姨的手:
“竹儿,我已经用我的本命元丹锁住了红苓的魂魄,却不能让她起死回生……你将她带回百花园,求娘……救她……”
“梅仙……”爹走过去。
“走开!”不知道翠姨使的什么手法,爹还没碰到她们,好像就被临空抽了个耳光。“许定邦,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翠姨狠狠地骂道。
“竹儿,别这样……”
我只看到大娘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姐……”翠姨泣不成声。
接着,大娘的身体被吸进了那枝大娘平时常戴的梅花簪里,翠姨紧握住梅花簪,抱起红苓,朝墙边走去,然后就不见了。
这吓坏了在场的所有人。
这当会儿,西厢梅园的梅花倾刻间纷纷凋零,散落的花瓣像下雨一般,凄惨而美丽。
妖怪呀!
镇上的人,无不谈此事而色变。
绸缎庄的生意更是一落千丈,许家再无法在镇上立足。于是,在大娘与翠姨消失后的第二个月,我们就举家迁往京城。
十五玉翠十五玉翠
我跪在常春殿外已经十二个时辰了。
若兰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玉翠,没用的,娘不会见你的,趁园主回天庭述职,快逃吧,否则,你定会被送进‘荆棘牢’的!”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荆棘牢?!是的,那真是个可怕的地方,暗无天日,四周布满荆棘,是关押犯事的仙子的地方。
我私带凡人入百花园,本已罪无可恕,进荆棘牢是早晚的事。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红苓,她依然紧闭着双眼。梅仙为红苓不惜舍弃本命元丹,我又何尝能够弃红苓于不顾?
“娘啊!”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等园主一回到百花园,红苓不可能活命,而梅仙的牺牲也会变得毫无意义,“求求您!”我大声地喊着,我知道她可以听见,“求您看在梅仙的面上,救救红苓吧,她是梅仙的命啊!”
这时,我感觉我头上那支梅花簪瑟瑟地抖动起来,然后,直飞进常春殿。
不久,娘派人传话,让我进见。
常春殿是娘的寝宫,摆设依旧,仍然散发着淡淡的芙蓉花香。
我终于来到娘的面前,和这常春殿一样,娘的容颜亦如当年,我只感到眼眶一阵酸涩,慌忙跪在地上。
“娘!”
“玉翠,你可知私带凡人入园的后果?”娘威严地说。
“我知道!”我将红苓放在地上,“可是娘,求您救救她,她是梅仙的骨血,也是您的外孙女啊!”
娘看着躺在地上的红苓,那一刻,我好像已经感觉到娘的心痛,因为红苓长得有八分像梅仙。
“五脏之气枯竭,气衰而乏,六俞不通,温气不行,形神散乱。”娘说,“她应该是窒息而亡。若不是梅仙的本命元丹,她早已魂飞魄散,堕入轮回。”
我看到娘手里拿着梅仙的发簪又发出光来。
“娘,我求您!”我磕头,“娘,求您救救她!”
娘有些震动,似乎有点动容了。
我忽然明白了,以前听娘说过,不管是人或者是仙,如果死后心愿未了,那道气息便会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娘伸出手,一道红光照在红苓身上,我知道红苓有救了。
忽然,我听到一声大吼:
“芙蓉!住手!不可有违天意!”
我听得出,是园主的声音。
十六若兰十六若兰
园主忽然驾临常春殿,在场的每位全部跪在地上。
百花园虽比不上天庭,但园主较那人间的皇帝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芙蓉!”园主大声说,“你可知这样做是犯天规?百花园之母,齐身不正,如何能成为众仙表帅?”
我看见娘偷偷将梅仙的发簪藏入袖中。
园主的语气虽重,却也不能多说什么,因为娘是王母娘娘的女儿,是当今玉帝的亲妹妹,下嫁园主之后,园主才可夫凭妻贵。
园主瞪视着红苓,他一出手,就不止是魂飞魄散那般简单。
娘忽然站起身,弹出“芸光圈”。
“芸光圈”是娘的法器,是一种致命的兵器。
“芸光圈”打在红苓身上,红苓的身体刹那间形成一朵朵艳丽的梅花,因为红苓的体内有梅仙的本命元丹,这意味着,不止是红苓,连梅仙也将永远消失。
“不!娘……”玉翠狂叫起来,泪水汹涌而出,“娘,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这时,延松进来,看着那飘落的梅花,痴了。
“娘……”玉翠嘶声喊,“为什么?你是梅仙惟一的希望,为什么?”
“玉翠,认命吧!”娘无奈地说,“这是梅仙的命,‘来如春风,去似朝露’。”
“不!我不懂!梅仙拼其一生,只想做一个平凡的女人,她用她的整个生命去爱,为什么你就不能救救红苓,承全她呢?”
“住口!”园主大怒,厉声说,“梅仙贪恋红尘,舍弃她仙女的身份下嫁凡人,这已经是整个百花园的耻辱!”
“仙女!”玉翠站起身,大笑起来,不屑地说,“你们这些高座云端的仙人,何尝能够体会人间情爱,人间的喜乐与悲哀!”
“反了,反了!”园主气极,“来人!”
侍卫立即从旁听令。
“将玉翠打入荆棘牢!”
娘本想试图阻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深知园主的脾气,她的多言不但帮不了玉翠,反而会为她带来更大的灾难。
十七芙蓉十七芙蓉
从顸蓟贵为百花园园主以来,架子越来越大。
我不敢为玉翠求情,怕反而害了她,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侍卫拖了出去。
“你们都起来吧!”顸蓟说着,“本来有件喜事,却让玉翠搅了兴致。”
我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握紧了“芸光圈”。
“延松!”顸蓟喊。
延松愣愣地站在旁边没有答话。
“延松!”顸蓟提高了声音。
“微臣在!”延松回过神来,慌忙拱手低头。
“你任百花园侍卫统领多少年了?”顸蓟问。
“回园主!”延松恭敬地说:“已经二百二十三年了。”
“可想娶房媳妇儿?”顸蓟微笑着。
言下之意,似乎对延松的终身已作了安排。在百花园,别人不知,可我是明白得很,延松钟情的是梅仙。
延松愕然,仍一言不发。
顸蓟随即看了一眼若兰,就是这一眼,我已明了。
若兰虽不及梅仙漂亮,却也生得皓齿明眸。
她们梅、兰、竹、菊四姐妹中,梅仙执着倔强,若兰温柔婉约,玉翠忠厚耿直,菊妍稚气未脱,所以,顸蓟最喜欢的是若兰。
“若兰,你过来!”顸蓟说。
“是,园主!”若兰答。
“若兰跪下听旨!”顸蓟高喊。
若兰顺从地跪在顸蓟身前。
“传王母娘娘懿旨!”顸蓟朗声说。众仙齐跪。“百花园二公主若兰,温婉聪颖,秀外慧中,赐婚于百花园侍卫统领延松。”
在延松和若兰谢恩时,我悄悄离开了前殿。
到了后园,我让侍婢为我把风,溜到假山后,飞快地取出袖中的梅花发簪,这发簪,是我当年送给梅仙的,跟随梅仙多年,已聚积梅仙的灵气,然后,我又弹出了“芸光圈”。
芙蓉仙子的“芸光圈”是个致命的法器,众仙皆知。可它也是个救命的仙器,这只有送我“芸光圈”的王母娘娘,做玉帝的哥哥和梅仙知道。所以,梅仙才会让玉翠带红苓入园求我。
刚才,我用“芸光圈”打散红苓的肉身,是为了掩人耳目,也是权宜之计,如果不赶在顸蓟出手之前,那后果不堪设想。实际上,我已将红苓的魂魄摄入圈内。
现在,聚有梅仙灵气的发簪,唤起红苓体内属于梅仙的本命元丹,再加上我的仙气,我会将红苓养在“芸光圈”内,直到找到适合她的肉身,红苓便可重生。
十八若兰十八若兰
今夜,云闲,风清。
镜水湖一如往常,平静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清澈的湖水倒映出我的影子,脸红扑扑的,眼底蕴藏喜色。
我采下一朵兰花,今夜的玉兰似乎开得格外的艳丽。
可能吗?
王母娘娘居然将我指婚给延松!
谁说只有人间才有情爱?我羞涩地抚摸着自己的面颊。
当年,梅仙在百花园,她的光芒掩盖了所有的仙子,我也知道,在延松眼里只有梅仙,可现在,梅仙已逝,她不会永远存在于我和延松之间。
我已经代替了梅仙百花园长公主的身份,相信也可以置换梅仙在延松心里的地位。
镜水湖中出现了另一个影子,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影,一副银色盔甲,英气十足。
延松!
我的心狂跳起来。
“若兰!”他喊。
“嗯。”我应了一声。
“如果,你不想成亲……”他低沉地说,“如果……如果,你并不满意指婚,我可以……”
“延松,你看!”我打断他,递给他我手上的玉兰,“美吗?”
他皱眉,勉强接过。
“延松,”我转身,面对镜水湖,背对他,平静地说,“你不想娶我,是不是?”
“若兰,我……只是……”
一向洒脱的延松竟然语塞。
我转身面对他,直视他的眼睛。
“只是,你还没有准备好接纳我,只是,你的心还牵挂着梅仙!”
只是,你的爱已经随着梅仙的消失而沉睡,只是你仍然矜持地守护着内心最深处的真实。可我相信,你的爱终于会在我深深的注视下醒来。
延松的身子摇晃了两下,他甩了甩头,他似乎有点晕眩。
“延松,你怎么啦?”我问。
他立即凝气定神,但我还是看见一道绿气从他丹田直冲脑门,他企图用自己的仙气镇住那道绿气,可是,晚了一步,他抵挡不住而倒在地上。
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那道绿气,我很清楚,那是一股妖气。
我不假思索地扑上去,用我的嘴唇对着他的,他瞪大眼睛盯着我,我没有理会他,将我的仙气过给他,助他镇住妖气。
好久,他终于安定下来,他依然看着我,什么也没有说。我看着他,什么也没有问。
延松,你可知道,我曾是午夜含羞的花蕾,是为你而悄然绽开了第一瓣花蕊。
延松,你可知道,我生六百年,爱你已千年……
十九延松十九延松
若兰的眼睑渐渐垂下去,我的唇上仍然留着炽热的余温。
这是我第一次发作,丹田的气息不顺,我甚至来不及用我自己的仙气压制它。
妖者,凡间之精灵也。
媚菲是凡间修炼成精的蜘蛛,她身上的妖气甚重,我与她的交往,是不容于仙魔两界的。本来,她的妖气是不足以威胁到我,可是,我骨子里似乎有和她相似的魔性,我有点迷惑,或者,我和媚菲才是同类?
若兰,她是这样一个如丝般敏感纤弱的女子,聪慧善解,心思细腻。
可是,我的心仍然被梅仙占据着,满脑子里总是有梅仙的影子在萦绕着,若兰不是媚菲,若兰不是梅仙的替身……我不是一个好男人,甚至可以说是个十足的坏男人,如果,我对若兰像对媚菲那般,不仅有失公平,也是一种亵渎。
“若兰,你为什么不问我,我身上的妖气从何而来……”我轻声地开了口,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
“如果你愿意说,我非常愿意听,如果你不愿意说,我又何需勉强?”她坐在岸边的石板上,幽幽地说,“你不必有负担,我会守口如瓶。”
她的语气淡然,让我听起来真的很舒服。
“你和那人间的妖精应该交情匪浅吧,大概她并非有心害你。”
她望着镜水湖,双眼像两盏明亮的幽灯。
仙与妖的交往,和人与妖的交往,是相似的。
人的血气可助妖延续生命,仙气也一样,媚菲,她不但没有吸我的仙气,却无意间过了妖气给我。
二十定邦二十定邦
宏法寺,位于京城以北数十里,香火鼎盛。我为梅仙在寺中立了个长生牌位。
经过西厢一殁,感觉梅仙已永远离开了我。
也许,人就是这样,到失去以后才发现,曾经拥有的是那么珍贵,我与梅仙十年夫妻,从不知梅仙已在我心里这般蒂固根深。
我悔,悔当初未珍惜与梅仙共度的时光,我恨,恨当初有负梅仙,另娶他人。
在我心底深处,仍然存在着男人的劣根性,贪新厌旧。
“施主愁眉深锁,似乎是有解不开的心结?”
说话的是个慈眉善目的光头老和尚,眉须垂面,胡须垂肩,以他所穿的袈裟看来,他在宏法寺的地位甚高。
我朝他拱手一鞠。
“小生姓许,名定邦,敢问大师法号?”
那和尚双手合十,回我一礼,答:
“老纳法号空明。”
“原来是空明大师!”空明大师是宏法寺的住持。
“施主所困,可是为那长生牌位中所立之人?”
“不瞒大师,”我坦言道:“长生牌位中所立之人乃是小生发妻。连日来,小生夜不能寐,眼前常常有我妻子的影子晃动,人间是否真有鬼魂一说,还是我妻子真有未了的心愿?”
“诚心至痴,虽千里无难命驾,灵犀一点,足以召魂入梦,两相晤对。阿弥陀佛,鬼魂一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大师,怎样才可以与我妻子灵犀一点,两相晤对?”我问。
“凡阴阳之术,与天地俱生,虚极天人合,静极能通神,世有魂神,禾现梦想,前尘旧债,了了分明。”
空明大师说得很有玄机。
“还请大师明示。”我不解。
“施主与尊夫人,如果前缘未尽,上天自会有所安排,如果缘分已尽,施主又何必强求呢?”空明大师又说:“凡世事种种爱欲怨恨,顺境逆境,离合生死,皆天命也,我等凡人难躲之避之,难防之抗之,实多想无益,故此,人生于世,应珍惜眼前,喜乐从心,此顺应天命也。”
人生于世,应珍惜眼前,喜乐从心……是啊,应珍惜眼前,我已经让梅仙成为我的遗憾,难道还要让雪姬成为第二个?我已经有负于梅仙,难道还要再负雪姬?难道真是上天要借空明大师来点化我,让我不能一错再错?
第三章
二十一若兰二十一若兰
好不容易等到了今晚。
我终于如愿以偿。
坐在龙凤榻上,头盖着喜帕,身着鲜红的嫁衣,我心如鹿撞。
今晚,我是最美丽的新娘。
今晚,我成为延松的妻子。
今晚,我是整个百花园里所有少女最羡慕的仙子。
婚礼盛大而隆重,连玉帝和王母娘娘也亲自来到贺,这让园主高兴异常。
喜悦过去之后,便是等待的焦虑,延松在外面陪着宾客。
好久,延松走进新房,已带着三分醉意。
他走近我,撩开喜帕。
站在我面前的就是我的夫君,这个我一直倾心爱着的男人,这一刻,我已期盼多年。凝视许久,他身上那件与我同样鲜红的喜服才让我找到了真实。
他捧起我的脸。
“若兰。”
他喊着我的名字。
“嗯!”
我温柔地应着他。
“你不会后悔你的决定么?”
“什么决定?做你的妻子?”我说着,把脸靠在他的肩上,“延松,你明明知道,这是我一直盼望的事,此时此刻,我已经被幸福冲昏头了。”
“你感觉幸福么?若兰?”他问。
我笃定地点点头。
他揽住我的肩膀,用力的。
好半天,他再次看着我的脸,愣了好一阵,然后轻轻地,只是轻轻地吻了我,就好像我是一只易碎的瓷器,稍一用力,便会破碎一样。
那一夜,我睡在床上,而延松却在桌前坐了一整夜。
二十二媚菲二十二媚菲
月亮真圆。
别人说人月两圆,才是美满。
可是今晚,延松在哪里?
今晚,是延松成亲的日子。
对于延松来说,真算得上是人月两圆的好日子。
我算什么,我只是凡间小妖,如何能与松树仙相提并论?
我媚菲的媚惑之术是众妖望尘莫及的。
师父曾经教过我,男子以才智邀君,女子则以媚道求主,能媚于世也者,是要惑其心,乱其志,摄其神,软玉温香,若即若离,使之魂牵、梦萦、沉溺、无法自拔。
但是,自从我遇到延松,这一切的一切,便被抛到脑后。
我爱他,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从没有想过用媚术迷惑他。感觉和他在一起,受迷惑的反而是我。
他跟我说,他要与若兰成亲,那身为百花园二公主的若兰,兰花仙子,是梅仙的妹妹,与他相配,才真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我知道,和他在一起是不会有结果的,他也可能永远不会对我用心,可得知他要成亲,我仍然很心痛,痛得要命。
月夜独坐孤灯下,小酌酒一杯,似醉?非醉?问君几时回?遥寄情人泪!
遥寄情人泪!
我真的哭了,从做妖精开始,第一次流泪。
哭泣的滋味很难受。
二十三延松二十三延松
我第二次妖气倒灌,是在我与若兰成亲后的第二天。
新婚之夜,我心乱如麻,坐在桌前,我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娶的是百花园堂堂二公主,王母娘娘的外孙女,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若兰真心爱我,得妻如此,我应该满心欢喜才对呀?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会隐隐作痛?
我闭上眼睛,或者,是我开始有些醉了,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我很想看清楚她的样子,她却一直跑,一直跑,我就一直追,一直追……
我终于追到了她,握住她的肩膀,我知道,她是梅仙,我倾心思念的梅仙,我满心期待,预备将梅仙拥进怀里……
我转过她的身子,一时间,我真的迷惑了,是梅仙吗?我不能确定,她满脸泪痕,扑进我的怀中……
不,我大惊,她不是梅仙,不是梅仙,她是……媚菲,天啊,竟然是媚菲!
我猛然惊醒了,额头冷汗涔涔。
我居然梦见的不是梅仙,而是媚菲!
我爱的一直是梅仙。一直都是,媚菲,只是梅仙的影子而已……
屋外,天渐渐亮了起来。
我打开房门,开门的声音并不大,却听到床上响起了若兰的声音:
“延松,你要出去?”
我知道,她也是一夜未成眠,我满心愧疚,却不知如何开口,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便出了房。
我径直去了“纤丝洞”。
这“纤丝洞”一直都是我需要慰藉时来的地方,只觉得这个地方,可以抚平我的伤痛,让我可以尽情放纵发泄。
可是,今天,我站在洞门口,竟然却步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我没有勇气走进去,折转身,准备离开。
只觉身后一个女人的身子将我拦腰抱住。
是媚菲。
我不敢动,任由她抱着,任由她发泄。
她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将我背上的衣襟浸湿。
这时,我身体里有两道气流开始游走,又来了,又来了,这次发作,比上一次多了一道。
是若兰真气。
上一次,若兰情急之下,不得不以她的仙气助我压制住我体内的妖气,而她的仙气属阴,我的仙气属阳,终不能为我所用……
媚菲和若兰一样,将她的妖气通过嘴唇过给了我。
我没事了。
她的眼里还噙着泪,眼神里没有一丝怪责,满是关切。
我拥住她。
这样,我与若兰成了亲,却与媚菲圆了房。
二十四余莲二十四余莲
在我房间里有一面齐我一般高的大铜镜,是二叔送我的十六岁生辰贺礼。
他是有心讨好我,因为,我知道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红苓当年被他掐死时的样子,就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地烙在我的记忆里,时时提醒着我,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让我明白,你比他强,他就会怕你,握住他的把柄,他便会听命于你,若你拥有至高无尚的权力,他就会甘心任你驱使。
看着铜镜中的我,我嫣然一笑,二八年华,面容姣好,身段婀娜,我已完全承继了我娘的优点。
一转眼,我们已迁入京城快十年了。
在这近十年里,许家已在京城站稳了脚根。
除了许家祖业绸缎庄以外,“绢绣坊”也跻身于京城十大名绣庄之一。城中的达官贵人、商贾名流以及阔太太们都成了“绢绣坊”的常客。
“绢绣坊”是父亲到京城以后才开的,凭着他多年经营绸缎庄的经验,和一些稀有珠宝所凝聚的财力,足以与京城数百家绣庄抗衡。
父亲一门心思虽然全用在生意上,对我娘的态度也有明显的改善。而且,父亲似乎已经察觉二叔以前在绸缎庄动手脚,所以,二叔不能像以前那样插手绸缎庄,特别是“绢绣坊”的生意。
大娘一走,我娘便堂而皇之地成为惟一的女主人,没有他人的争宠,顺理成章成为父亲的正室。我娘自然不会傻到放弃“正宫娘娘”的身份和二叔私奔。
我娘说过,女人一辈子,若是得不到男人的真心,那就要不择手段为自己争取利益,若落得人财两空,便是最悲哀的女人。
二叔对父亲虽然心存怨恨,可是许家毕尽是他的衣食父母,况且,他与我娘仍旧保持着关系,因为父亲比以前还忙碌,我娘与二叔的幽会也更加的频密。
最近,我还听说他欠下了数目不小的赌债。
“姐……娘让你到她房间去!”
说话的是许文琪,是我弟弟,是我娘和二叔的孽种。亏父亲还把他当宝似的,他不知道,他的绿帽子已经从头戴到脚了。
文琪满月时,父亲在京城最出名的“醉月楼”为他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场面空前。
父亲一直视文琪为继承人,对他疼爱有加。
就是因为文琪,二叔有了另一番盘算,既然许家是文琪的,那么二叔得到许家也是迟早的事,也因为文琪,我娘的地位更加牢不可破,更成为我娘不许父亲另娶的王牌。
二十五芙蓉二十五芙蓉
时光转瞬即逝。
红苓已在“芸光圈”内生活了十年。
红苓,她已全然成为当年梅仙的再生,玉立亭亭,美丽多情。有时候,我也会混淆不清,在我身边的,是红苓?还是梅仙?
红苓乖巧懂事,无人时,她会现身替我捏背捶肩,和我秉烛夜谈,陪我度过了无数寂寞孤独的时日。十年来,她已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弥补了我痛失爱女的遗憾。
好几次,我都自私地想把她永远留在我身边,但我知道,这不可能了,距红苓离开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园主夫人请用茶!”
是玉翠,她穿着宫女的服饰,眼神茫然,端着茶杯,跪在我面前。
“玉翠,你先起来!”我说。
“小婢不敢!”她毫无感情地说。
玉翠在荆棘牢中待了两年,其实,她好歹也是百花园三公主,向顸蓟认个错,根本无须在荆棘牢中待那么久,可是玉翠固执,甚至顸蓟削去她三公主的身份,沦为仆役,她也没有低过头。
我怕她受苦,将她调到常春殿来当差。然而,从我打散红苓肉身那天开始,玉翠便没再叫过我一声“娘”,她总是自称婢女,称我夫人。
“竹儿,你就这么恨我?”我问。
她怔了怔,大概是因为我这一声“竹儿”让她有点动容,然而,只有那一刹那。
“小婢从来没有恨过夫人,小婢恨的是自己,带红苓入百花园本就是小婢最大的过错。夫人不必对小婢如此礼遇,竹儿,早已随着梅仙和红苓烟消云散了。在夫人面前的,只是常春殿的婢女。”她淡淡地说。
“竹儿……”我忍耐地喊。
“请夫人别再这样叫小婢了!”她打断我。
“很好。”我气结。“你跟我来!”
玉翠没有回话,慢慢地跟在我身后。
我带她去了后园,自梅仙私入后园两次问即灵石,后园已被列为禁地,灵石也除了顸蓟和我以外,不再允许任何人接近。
二十六玉翠二十六玉翠
我有些茫然,这后园已经是禁地,身为奴婢的我,娘为何会带我来这儿?
来到灵石面前,娘停了下来。
“玉翠,你过来。”娘说。
早就听说这灵石的威力,但这却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翠绿的石身,玲珑剔透,能清晰地映出我们的身影,四周闪烁着绿色的光芒。
娘催动功力,指向灵石,灵石中立刻显现出一幢豪华气派的大宅子,门口的牌匾上写着“慕容世家”。
“‘慕容世家’,是京城的首富。”娘缓缓地说,“慕容知庆有三位夫人,七个女儿,大女儿慕容白荷,二女儿慕容蓝彩,三女儿慕容黄莺,五女儿慕容青佩,均是大夫人所生,四女儿慕容澄星,六女儿慕容紫衣,为二夫人所生。”
“夫人,你跟我说这些有何用?”我听得有些莫名其妙。
娘继续说:“慕容知庆的三夫人是苏州名妓,虽生在卖笑之地,却能出污泥而不染,也正是因为这样,慕容知庆对三夫人宠爱有加,也因此而招来大夫人和二夫人的妒恨。十六年前,三夫人产下一女,正是慕容知庆的第七个女儿,出生当日,天狗食日,二夫人便说,幼女乃是邪花入宅,日后必是慕容家一大祸害。慕容知庆本不相信,大夫人不日买通一道士,道士在慕容知庆面前一番污言,让他相信三夫人母女是不祥之人。道士还向慕容知庆说了一应劫之法,就是七姑娘必须身着黑衣头带黑纱,不能以面目示人。”
哦,是吗?居然有这等事。人世间妻妾争宠所玩的花样真是无奇不有。
灵石中出现一女子,一身黑衣,头带着黑纱,看不清样子,可身段苗条,我一时感触,红苓若在世,也该和她一般高了。
“慕容家‘六艳’名震京城,少了七姑娘。她六人是以颜色为名,少了红色。”
我盯着娘。
“慕容知庆听信谗言,很嫌弃七姑娘,至今不曾为她取名。”娘轻笑了一下,“所以,我帮他取了,就叫——慕容红苓。”
我大震,见她弹出“芸光圈”,从圈内走出一妙龄少女。
我呆住了,这少女是……
“翠姨!”她眼里溢出眼泪。
“苓儿?!”我喊。
是苓儿,苓儿居然没死?!
我侧身望着娘。
“玉翠,”娘再度轻唤着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梅仙不仅是你的姐姐,她也是我的女儿。”
我望着娘,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这十年,她会老得这般快,原来,她是一直用她的仙气为红苓续命。
“七姑娘命格很弱,且与红苓命格相宜,我算过了,过几日红苓便可借七姑娘身体重返人间。”
娘,是我错了,我不该对你没有信心。
我“咚”的一声跪在娘面前。
“玉翠,你起来。”娘说。
“不!”我含泪说着,“娘,让我诚心诚意地给你磕个头!”
二十七七姑娘二十七七姑娘
我没有名字。
在偌大的“慕容世家”中,我身份尴尬。
我排行第七,下人们叫我“七姑娘”。
从我懂事开始,我的生命里没有颜色,我只有黑色的衣服,即使是在最炎热的夏天,都必须被厚实的黑衣裹得密不透风。
黑色的头纱,从头遮住整个脸颊,甚至连眼睛也不能露在外面,我只能从黑纱里看东西,什么都被蒙上一层黑色。
“慕容六艳”,名满京城,在旁人眼里的“慕容世家”是色彩斑斓,从来没有人知道,慕容家还有第七个女儿。
我娘是苏州名妓,这一点,娘从来不曾瞒我。
我娘叫单琴,正如她的名字,我娘的琴音是苏州一绝,凭着这琴艺,娘才可以在卖笑之地卖艺不卖身。也就是这琴音,让多少达官贵人、商贾亲贵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谁也不要,偏偏选中了我爹,当年的慕容知庆乃是翩翩少年公子,出手阔绰,他与娘邂逅的第一天便予重金为娘赎了身。
在慕容家,尽管我们母女足不出户也能听到很多关于娘的流言,说娘是苏州出名的娼妓,是淫贱无耻的狐狸精……我很清楚,这些流言于大娘、二娘有关。
娘说,谣言止于智者。凡事让一步是高,宽一分是福。
娘从不在我面前提及大娘与二娘,对于那些传言也是听而不闻,娘有些孤芳自赏,自视很高,对于慕容家的妻妾争宠从来不屑一顾。
爹即使是再忙,每隔三五天便会来娘和我居住的“钰琴阁”,听娘弹奏几曲,爹常说娘的琴音犹如天籁,绕樑数日,梦萦魂牵。
二十八知庆二十八知庆
给祖先上过香,我坐在偏厅里。
婢女小芬走进来。
“老爷,孙媒婆求见。”
我一愣,孙媒婆是京城第一名嘴,听说,经她手做的媒没有不成功的。
“请她进来吧。”我说。
“是,老爷。”
一会儿,孙媒婆了进偏厅。
一手摇着扇,一手握着烟枪,徐娘半老却衣着光鲜,花枝招展,浓妆艳抹。这样的媒婆形象和我心里所想的不谋而合,我禁不住一笑。
“慕容老爷,有礼。”孙媒婆满脸堆笑,拱手哈腰。
我一回礼,“孙媒婆,请坐。”又对婢女吩咐一声:“小芬,奉茶!”
“慕容老爷,您这慕容府可真是大呀。”孙媒婆杏目圆瞪。“都快赶上秦王府了!”
“秦王府?”我一怔。
秦王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皇上以弱冠之年登基,全倚仗皇叔匡扶朝政。秦王权倾朝野,其势力可想而知。
“对呀,”她将扇子放在桌上,“慕容老爷,不瞒您说,我今天这趟来,就是为秦王的二公子说媒来了。”
“孙媒婆说笑了,我慕容知庆只有两个女儿尚待字闺中,五女儿青佩已许配史尚书的二公子,六女儿紫衣已许配镇南李将军的三公子。”我说得有点得意,我慕容家的女儿个个嫁得风风光光,不是商界奇葩,便是朝中显贵。可是,得意之余,也有一点遗憾,毕竟,秦王是皇亲,如果真能攀上这门亲,我慕容家的地位定不可同日而语。
“慕容老爷,您是个聪明的主儿,相信不用我多说,您就知道秦王在朝中的地位是何等的尊贵。秦王也知道,您慕容家的女儿是个个知书识礼,聪慧过人,由其是紫衣姑娘,如若慕容老爷肯推了镇南将军的婚事……”
“这是什么话?”我大声打断她,“我慕容知庆虽不是什么英雄豪杰,可也不是个反复的小人,更何况婚姻之事岂能出尔反尔?”我忽然有些明白了,孙媒婆此次上门,是为了紫衣。
秦王与镇南将军素有过节,而秦王更对握有重兵的镇南将军忌惮三分。
听朝中为官的二女婿说,前几天镇南将军为了什么事下了秦王的面子,这一次,莫非是要借我慕容家拒婚为由,替他挽回颜面?
“慕容老爷,”她故意拉长了声音,“秦王与镇南将军的份量,您可要自己掂量掂量,孰轻孰重?慕容老爷,我可提醒您,这秦王与镇南将军,您可是谁都得罪不起的呀!”她的语气变得有点趾高气扬起来。
是啊,孙媒婆的话不无道理。我低头不语。
“其实,秦王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孙媒婆抽了口烟,慢吞吞地说。
言下之意,似乎有缓和的余地。
“还请孙媒婆明示。”
“不管是秦王也好,镇南将军也好,不都是看你慕容家的女儿个个出色,如果你还有个女儿许给秦王二公子不就两全齐美,皆大欢喜了吗?!”
二十九君彦二十九君彦
我十九岁了,清早起来,等着我的贴身丫鬟蜜儿来给我穿衣。
蜜儿没来,我就大叫,叫得管家直骂蜜儿。
蜜儿一边给我穿衣,一边低声念叨着:
“这么大一个人了,连衣服也不会穿,真是个傻子……”
我就是个傻子。
我是秦王的二公子。
我父亲秦王与先皇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论智慧、谋略、才智,父亲都胜先皇一筹,可是,先皇是长子,顺理成章成为太子,然后继承大统。
先皇继位那一年,我大哥出生,我父亲为他取名“君仁”,其实蕴含着极大的野心,他一直梦想着要做皇帝,做天下的仁君。
大哥天姿聪颖,六岁能背《四书》,七岁通晓《五经》,然而,大哥只活到七岁,死于天花。大哥死的那天,父亲曾大骂天地不公。因为,如果我父亲可以得到江山,大哥便是最适合的继承人。
我母亲不是父亲的正室,出生也不怎么好,嫁给我父亲后就一直被大老婆欺侮着,母亲胆子小,生活过得提心吊胆。特别是母亲怀孕之后,大娘担心母亲会母凭子贵,害怕自己的地位不保,对母亲的欺凌更加变本加厉,母亲怕事,不敢告诉父亲。
由于不堪大娘的折磨,怀孕七月,母亲早产生下我之后,便辞了世。
父亲为我取名君彦。他很疼爱我,不止是因为我没有母亲,是他打心眼里希望我能如大哥一样的聪明过人。
他常说,我长得漂亮,和他小时一般模样。
除去了我母亲,大娘悠然地过了一段不短的自在日子。
接着,不甘寂寞的父亲迎娶了第三个老婆,三娘可不像我娘那样好欺负,三娘出生名门,因为是庶出,所以才嫁给父亲做小。嫁进门三个月,就传出喜讯,这让父亲欣喜异常,从此不再进大娘寝房。
大娘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危机,如果她继续坐以待毙,将来定会让三娘爬到自己头上。于是,大娘跟父亲提出要认我做嫡系亲儿,她的目的只是为了,如果她再无所出,她也有一子在手,而且,大哥死后,我便是秦王的长子,将来可以继承父亲的爵位,即使是三娘一朝得男,也不足以威胁大娘的地位。
无论我是不是大娘曾经敌视的女子的儿子,无论我是不是傻子,大娘根本不在乎。
三十单琴三十单琴
“钰琴阁”从来没有如此热闹过。
刚才大姐与二姐都不约而同地双双前来道贺。
因为我的女儿即将成为秦王的儿媳妇,她们俩也不得不放下身段,来奉承巴结一下。
知庆为了不得罪秦王与镇南将军,所以答应将我的女儿许配给秦王二公子君彦。
秦王!
居然是秦王!
我的女儿居然要嫁给秦王的儿子?!这是世界是多么的小,阔别二十年,居然可以再遇秦王!
秦王,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那是二十年前的春天,那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牡丹坊”后园的牡丹花也开得特别的艳丽。
而我是多么的希望那一年的春天永远不要来。
那年的春天,我还不满十六岁,鸨母就要我在“牡丹坊”正式挂牌,换句话说,我将要成为一名人尽可夫的妓女。
“牡丹坊”是苏州最出名的烟花之地。
我是三岁被卖进“牡丹坊”的,我模糊地记得,我吃了一个男人手里的冰糖葫芦,就睡着了,这一睡就和我爹娘成了永诀,醒来的时候,就到了“牡丹坊”。
鸨母养育我十二年,对我苦心栽培,是为了有一天我成为她的摇钱树。
我对学琴很感兴趣,所以我比其他姐妹更用心,比谁学得都要出色,是希望一天,我不必靠出卖肉体过活。
那一年,秦王陪同先皇去苏州游玩,微服出巡,体察民情。而我与小丫鬟泛舟湖上,与秦王的船不期而遇。
我在小舟上弹着琴,吟唱着。
也许是我对自己的经历有些感慨,有些辛酸,还有些无可奈何,我想我的声音有些动情,有些婉转……
那高大华丽的大船出现了一个男人,只见他锦衣华服,气质高贵,英气逼人,他——就是秦王睿菀。
那时的秦王英俊潇洒,谦和有礼,他邀我上船共聚,我没有拒绝。
在船上,他与我畅谈天地之事,几个时辰下来,我就知道他的出身并不简单,也就是那几个时辰,我对他动了情。
然后,他来了“牡丹坊”,以“牡丹坊”有史以来的最高价,买了我的初夜。
可是,那一夜,他却没有碰我,只是和我聊天,喝酒,只要我为他弹琴,唱歌。也正是因为这样,我对他更加倾心。
接下来的一个月,秦王每天来“牡丹坊”听我奏琴。
直到有一天晚上……其实,那晚,是我主动的,因为我知道,身在烟花之地,出卖肉体是迟早的事,如果不能选择,我宁愿将我最宝贵的第一次给我心爱的男人。
第四章
三十一芙蓉三十一芙蓉
红苓身着红衣,站在我面前。
第一次见红苓穿这样鲜艳的衣服,禁不住停住了目光。
“苓儿,你好漂亮。”玉翠欣喜地说。
“真的吗?”红苓娇羞地说,那绽开的笑颜像一朵盛开的鲜花,像,多么像,多么像梅仙。
“娘。”玉翠喊。
“哦!”我定了定神,含糊地说:“是啊,很漂亮。”
今晚,红苓就要离开我了。
慕容知庆今晚在“醉月楼”为七姑娘摆生日宴。
其实,生日宴只是个幌子,实际上,慕容知庆是想趁这个机会让大家认识一直埋没在慕容家的七女儿,而这个机会,也是红苓成为慕容红苓的绝佳时机。
“玉翠,你记住,在宾客入席后,你上慕容知庆的身,朗声喊出‘慕容红苓’四字,红苓便可和七姑娘二合为一。”我说。
“娘,你怎么了,你忘了吗?你已经吩咐过我了。”玉翠说。
哦,是啊,不知为什么,我有些莫名的紧张。
“苓儿,”我说,“你娘曾经探知过你的命运,是‘非仙、非人、非鬼’,全部都一一应验了,你要记住,你的人生嫁接了慕容七姑娘的人生,所以,你只有这一世,没有来生,你应该加倍地珍惜今生。”
“外婆,我知道。”红苓红着双眼,楚楚可怜。
“虽然,余莲母女亏欠了你与梅仙,更累梅仙灰飞烟灭,可这是宿命,与人无由。然则,我希望你怀着感恩的心,重返人间。”
我握着红苓的手,这感觉,和多年以前梅仙离开时一样。
“十几年前,我对梅仙说过同一番话,凡尘俗世,事事拨乱人心,遇事要慎重,不可率性而为。世间男儿多是薄幸自私,切不可太过放任自己的感情。”
红苓瑟瑟的抖着睫毛,两滴眼泪潸然落下。
我拿出一只碧绿色的玉镯,一边戴在红苓手上,一边说:“苓儿,外婆也没什么东西给你,这玉镯并不是仙家法器,是我……是我……”我轻蹙了一下眉,想起了海棠,我一阵心痛,往事又何需再提?!我叹了一口气,“这玉镯乃是千年的寒玉所炼,镯身镶嵌着七对鸳鸯,它也因此而得名‘鸳鸯锦’。”
三十二睿菀三十二睿菀
我没有想到会再遇单琴。
不想别后二十年,会在未来儿媳妇的生日宴上遇到她。
她坐在慕容知庆的身边,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我脑子里忽然映现出二十年前与她邂逅的画面。
她与我的目光相遇以后,没有再离开。相信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女儿即将嫁给我的儿子,可她的眼神中仍有些惊奇意外,还有些重逢的喜悦。
我对单琴的印象很深。
不止是因为她长得漂亮,而是她生在污秽之地却没有丝毫的浮夸与虚荣,烟花之地竟也会出落如她般的清高女子。
当年的我,年少轻狂,风流成性,与她在一起之初,是贪图她的美色。
可是,相处下来,我发现,单琴不止有才情,更温柔体贴。
特别是那段时期,想着自己雄才伟略,却得不到父皇的赏识,不甘拘泥长幼有序而失去皇位,更不服父皇怕我会同室操戈,削我兵权。父皇为了安抚我,割地西北,封我为秦王,我很清楚,这实际上是等同放逐。
我对皇兄虚以委蛇,陪同皇兄赴苏州体察民情,其实是为了联络我的势力,准备举事反扑。
单琴正好是在我最失落、情绪低落至谷底时闯入我生命的女人。
那一夜,她依旧伴在我身边,不发一言,为我斟酒奏琴,然后,宽衣解带,让我做了她第一个男人。
时至二十年,我仍然对那一夜回味犹长。
我曾经许诺会替她赎身,带她入京城,可是,那时我根基不稳,一直在为权利与名利争斗着,分身乏术。
直到十二年前,皇兄驾崩,我便以辅助幼主为名,伺机迁入京城,重掌朝政。
这其间,我也派人去“牡丹坊”找过单琴,打听回来的人说,单琴自我离开以后,卖艺不卖身,苦守三年,嫁予一京城富商。
没想到,会是慕容知庆。
慕容知庆拱手对宾客道:“承蒙各位赏脸莅临小女的生日宴会,小女自幼随名师于峨眉派学艺,不日才回到家中。我慕容家‘六艳’虽在京城薄有微名,但老夫仍对七女儿不在身边甚是遗憾。现在,小女学成归来,我慕容家‘七彩’终于得以周全。请出我的小女儿……”只见慕容知庆的身体摇晃了两下,“咳……咳……”轻咳了两声,“我的小女儿——慕容红苓。”
从屏风后走一绝色女子,一身光鲜的红衣。
宾客一阵哗然,连我也怔住了,惊呆了,天下间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
三十三许方三十三许方
真倒霉!
走出“吉祥赌坊”,我晦气地吐了口口水。
赌了一夜,买大开小,买小开大,不仅输光了昨天雪姬给我的三百两银子,向贵利财借的五百两也输得干干净净。
在街口的巷子里,我被贵利财的手下阿虎拦住了。
“许公子,你欠我们财哥的银子,什么时候还呀?”
“虎哥,麻烦您向财哥说个情,通融几天。”我赔笑着。
“许公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加上你昨天向财哥借的五百两,还有前账的利息,算算也差不多两千两了。”
“两千两?”我吃了一惊。“前账不过七百两,加上昨天的也只有一千二百两,八百两的利息,也太贵了吧?”
“许公子,你也知道,我们财哥是做什么的了。”阿虎双手抄在胸前,不屑地说:“财哥让我来通知你,是先礼后兵,不然,真闹起来,大家脸上都挂不住。”
“虎哥……”
“你许家在京城也算是名门,区区两千两银子根本不在话下,你若没有,可以找你大哥要去……”
我有些疲倦。
我开始怀疑,我与许定邦的命是不是相冲。
在家乡,许定邦落泊的时候,我的日子过得有滋有润,软玉温香。到了京城,许定邦闯出了名堂,我却落得如此田地,雪姬不仅不肯跟我走,赌钱又输得倾家荡产,连我的儿子,还是叫许定邦爹,每次我看见文琪被许定邦搂在怀里,亲昵万般,雪姬伴在旁边,笑容满面,我都恨得牙痒痒的,这一家三口的主角,应该是我许方才对!
可如今的我呢?只是许家名副其实的下人。
一个很可怕的想法又在脑海中浮起来,感觉和当年掐死红苓时一样。
也许,只有许定邦从此消失,我许方才有出头之日。
三十四媚菲三十四媚菲
我觉得我的气息越来越弱,修行也停滞不前。
我知道,是与延松相交的缘故。
得知他与若兰从未行过夫妻之礼,我心里很是激动,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我而冷落若兰?如果不是,我仍然很感动。
一个女妖,能得到一个神仙如此眷顾,媚菲此生于愿足矣。
我对延松是真心的,故此从不曾吸取他身上的仙气。
仙与妖的生存都是仰仗气息,仙人靠仙气,妖则靠妖气,我与延松的交往,是仙气与妖气相冲,而这两种气息天生相形相克,此消彼长。
我感觉延松就好像是一块巨大的磁铁,将我的妖气一点一点吸入他的体内,同时,我明显地感到,还有另一道不属于延松的阴柔仙气在与我的妖气抗衡。这样,三道气息在他的身体里游走,让他时而炽烈难耐,时而寒意袭人,在这一冷一热的煎熬中,使他的脾气变得喜怒无常,甚至有点不可理喻。
我心里闹腾得很厉害,全身的气流如潮水般涌至胸口。如果不找个男人吸他的精血,我看,不到两个时辰,我就得显露原形。
西桥上走着个醉醺醺的壮年男人。
他就是我今晚的目标。
我站在西桥下,等着那男人慢慢靠近我。
那男人哼着小曲,摇摇晃晃地下了桥。
我迫不急待地伸出舌头,吐出蛛丝,只需片刻,那男人便会被我吞入腹中。
蛛丝缠绕着他的脖子,他大力挣扎着,大声叫喊着,他越是挣扎,蛛丝就会越缠越紧,每当我看着男人在我的蛛丝下临近死亡、痛苦呻吟、拼命呼救时,我的心就会特别的畅快。
我将那男人拉到我面前,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正准备吸血的时候,那男人瞪大眼睛,大叫:
“鬼呀!鬼,梅仙……梅仙……”
梅仙!
我一愣,又是梅仙。
我松了手。
那男人一下子趴在地上,酒意已醒,告饶道:
“梅仙,饶了我,求求你……别找我索命,我并非有意杀死红苓……求你饶了我……梅仙求求你……”
“你抬起头来。”我说。
那男人缓缓地抬头,眼睛怯懦地在我脸上逡巡着,借着月光,他似乎已经分辨出我并不是梅仙,还轻轻地喘了一口气。
“你是何人?”我问。“如何认得梅仙?”
“小生姓许名方……是京城“绢绣坊”许家的管家,……梅仙……曾是小生堂兄许定邦的发妻……”
三十五红苓三十五红苓
这是真的吗!
对着铜镜,我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面颊,我居然可以重获肉身,重回人间,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这些年,在我身上发生的事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七姑娘,你真好看!”丫鬟宝儿说。
宝儿在半月前才被慕容知庆吩咐管家调过来做我的近身侍婢的,是啊,我现在的身份是秦王未来的儿媳妇,在“慕容世家”的地位自然今非昔比。
“是吗?”我笑着说:“比六位姐姐如何?”
宝儿一笑,“自然是七姑娘漂亮。”正说着,眼睛瞥了一眼门口,又说:“七姑娘,夫人来了。”
是单琴,我站起来,一欠身,喊:
“娘!”
娘!我有多久没叫这个称呼了,叫起来有些干涩。
单琴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自己娘亲,不必多礼了。”她细心地打量着我,微笑着,“从来不知道,我的女儿竟然如此标致。”
我望着她,她的眼角已经有了好些细纹,面颊也很瘦削苍白,她虽然不及我娘梅仙漂亮,可她年轻时也定是个甜美可人儿。
“娘取笑了。”
“这些年,因为娘,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她说,轻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流露出母性的关爱。
“娘,过去的事,不提了。”我说着,朝她一笑。
“红苓,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对这桩婚事满意否,如果,你不愿意……”她突然间住了口。
我知道,这桩婚事已成事实,即使,我说不愿意,她也无能为力。
“娘,不用说了,这桩婚事是我愿意的,没有丝毫勉强。”是我占用了她女儿的身体,侵蚀了她女儿的意志,如果,这桩婚事可以让她以后在慕容家的日子过得好一些,也算是我对她们母女的一点报答。
她握住我的手,眼里含着泪。
良久,她拿出几块绣样,说:
“丫头,这是秦王府送来的喜服绣样,你看看,喜欢哪一幅。”
那是京城十大名绣庄的得意之作。
有一块绣样的一角绣着“绢绣坊”三个字,我把它抽了出来,说:
“娘,就这个吧。”
三十六许方三十六许方
我猛然醒来,发现自己在雪姬房里。
“我怎么在这儿?”我失声喊道。
“还说呢,你昨天醉得像猪似的,若不是定邦昨夜留宿在‘绢绣坊’,我才懒得理你呢。”雪姬坐在梳妆镜前,整理着头发。
喝醉?西桥?女人?
我摸了摸我的脖子,还有些刺痛,大惊失色,这么说,不是做梦。
“雪姬,昨夜我遇到鬼了。”
“鬼?!”她笑了笑。“许方,你八成是醉得不醒人事了吧。”
“真的,那女鬼穿着白衣……还有几分像梅仙。”
“梅仙?!”她的笑容僵在脸上,“许方,别用这种事开玩笑,我知道,你欠了大笔的赌债,不要因为我不给你银子还债,就拿梅仙来吓唬我!”
“我比你更怕,毕竟,亲手杀死红苓的是我!”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那怎么办呢?”
“如今之计,我们最好尽快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她稍显迟疑,沉吟了一会儿,说:“方,你确定你看清楚了吗?不会认错?如果梅仙要来索命,早就该来了,对不对?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过这十年,是不是?昨夜你也没事呀,况且,文琪还小……”
“住口!”我喝叱:“够了,雪姬,你不用在砌词狡辩,你不想走,是你不想放弃你现在的安逸生活,你无须用文琪来做借口!”我有些心灰意冷,多年来,我一直留在许家,其间,在我身边也不乏女人,可是,我仍然执著地留在雪姬身边,这几年,我终于明白,也不得不承认,在我内心深处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我对雪姬,并非只有假意虚情。
“方,别动气。”她走过来,揽住我的脖子,想要吻我。
我一转头,躲开她的唇。
她一甩手,杏目一瞪,显然有些生气了,“许方,你可不要给脸不要脸!”
“雪姬,你想问你,这些年,你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许方,你不会这么幼稚吧?”
“我知道,这么多年,我只是你寂寞时给你慰藉的男人,只是你发泄情欲的工具,可是,这么多时日,你真的没有对我动过少许真情?”
“许方,你有时候,真的是傻得很可爱。”她抚弄着发稍,嘲弄地说,“难道,你连我雪姬对你有没有用过情都不知道?”
“那文琪呢……”
“别再提他!”她大声地打断我,“那个孽种,若不是定邦以为是他的骨肉,我一定不会生下他,若他是个女孩,不能助我夺回正室之位,我一定掐死他。”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许方,你不要妄想了,我们的关系,只是一个交易,只是一个游戏,从头至尾,我从没有喜欢过你,我爱的一直都是定邦!只有定邦!”
三十七君夕三十七君夕
我是秦王的第三个儿子。
虽然排行第三,可是世袭秦王的殊荣非我莫数,因为大哥去世,二哥是个傻子。
秦王府无非就是第二个皇宫,父王虽然不及皇上有三宫六院,可也是妻妾成群,但不管怎么样,他对我娘都另眼相待。
我娘私下对我说过,我能活到今时今日,全仗她生在大户之家,受惯了正室对妾室的欺压,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更懂得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
“你以为,你二哥天生就是傻子吗?”娘说:“那是因为你大娘在你二娘怀孕期间对她百般欺凌所至,试问一个怀孕的女人整天生活得战战兢兢,吊胆提心,七月产子,你二哥会正常到哪儿去?”
我娘怀孕时,大娘也曾对我娘腹中的我下过毒手,只是我娘在年纪尚轻时,就知道如何运筹帷幄,如何在自保的同时谋算他人。
到如今,大娘后继无人,不得不认傻子二哥做儿子,不知道,这对她来说是讽刺,还是不幸?
不管大娘如何耍手段,她保住的只有她岌岌可危的正秦王妃地位,而可以与她一较长短的也只有我娘,尽管在她心里是何等地憎恨我娘,表面上也不得不对我娘和颜悦色。
下月初六,是二哥成亲之日,娶的是慕容家的七姑娘。
父王说,由我替二哥拜堂,连拜堂这种事也要假手与人,身为男人,悲哀至此,也真是情何以堪。
“夕儿!”
我一转头,是娘。
“娘!”
“这么晚还没睡?”娘温柔地说。
“睡不着,到花园里走走。”我说。
“有心事吗?”娘关心的问。
“没有。”
“下个月你二哥就成亲了,你呢,不想娶媳妇吗?”她拉着我的手问。
“还没想过。”真不知道她又在算计些什么?
“该想了,夕儿,你都快十八了。”她似乎比我着急。“你大娘为了你二哥这门亲事,不惜对慕容家威逼利诱,无非就是想借慕容家的势利巩固她的地位。”
我有点明白了,她见大娘有了慕容家做依靠,她大概也想替自己有所打算。
“前几天,你大娘跟我示威,要我与她同去‘绢绣坊’替你二哥选喜服,让我看见了许家大小姐余莲已经出落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如果你没有意见,我打算让孙媒婆替你去许家说媒了……”
论权势,我秦王府自然是无可比拟,如果,所结殷亲是富贾一方,那我秦王府就如虎添翼。
在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了决定了吗?何必多此一问呢?我说不愿意,你可以就此做罢吗?
我虽然是她的儿子,可也是她的棋子,为了谋取权势,我的婚姻在她的眼里又算什么呢?
我站起身,一拂袖:“由娘做主好了。”
三十八红苓
早上宝儿来传,说“绢绣坊”的老板带着喜服来,让我试试是否合身。
“绢绣坊”的老板?那不就是许定邦?
是我爹!
我坐在偏厅里,看着许定邦和他的随从踏进厅来,看来“绢绣坊”对秦王府与慕容世家的联姻很是重视,不然许定邦也不会亲自出马了。
三十八红苓“见过七姑娘!”许定邦对我一鞠。
“许老板不必多礼。”我说。“宝儿,奉茶。”我请许定邦坐下,又说:“得许老板亲往慕容家送喜服,红苓真是荣幸之至。”
我故意在他面前说出自己的名字,果然,在他听到“红苓”二字时,轻轻一怔,手中的茶杯险些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我,他的眼光震惊,意外,还有几分温柔,我十分确定,在这一刻,他一定一定想起了我娘梅仙。
也许,是我体内有我娘的本命元丹的缘故吧,就是那眼里的几分温柔,我觉得我几乎已经原谅了他。
穿上喜服,铜镜中的我更加艳丽,身后的许定邦,对着铜镜发呆。
“许老板!”我喊,他没有应我,我提高了声音,又叫了一声。
他立刻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拱手鞠躬致歉。
“许老板,我可有何不妥?”我又试探着问。
“哦,不,不是,”他有些局促,“是……是……是……”
“许老板有话不妨直说。”我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请恕许某冒昧,是……七姑娘,让我想起了……我女儿。”
“许家大小姐?”
“不,”他轻轻叹了一声,“是许某与发妻之女,与七姑娘的闺名一样……”
他的眼睛开始微微泛红,痛苦与感伤溢于脸上,看得出来,这些年他过得并不快乐,而且充满悔恨与深深的自责,无论他如何地对不起我娘,无论他如何地忽略了我,此时此刻,似乎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毕竟,他是曾经给我生命的父亲,是我娘倾心爱慕的男人,在那一刹那,一声“爹”,我几乎要冲口而出。
三十九君夕三十九君夕
初六,艳阳高照。
他们说今天是吉日,所以大娘将二哥成亲之日选在今天。
一清早,丫鬟小碧就帮我换上喜服。
“三公子,您穿上这身喜服真好看!”
“是吗?”我对她一笑,她脸上泛起红潮。
这时,二哥推门进来。
“君夕!”他叫嚷着,一见我与他穿着同样的喜服,说:“咦,你怎么也穿喜服呀?”一缕傻笑浮上嘴角,“哦,我知道了,你今天也成亲!”
见他憨态可掬的样子,虽然有点好笑,可并无恶感。在秦王府,他是惟一一个没有心机,不计利益,不必对他处处提防的人。
就是这一天,我见到了她。
慕容红苓!
那个嫁给傻二哥的女人!
秦王府娶媳妇,当然是整个京城的大事,大至当今皇上,小至地方官员,全部前来道贺。据说,这次的婚礼是京城三十年来最奢侈的,红地毯撒满花瓣,从城西慕容家一直铺到城东秦王府,绵延数十里。
送嫁的队伍从慕容家出发,吹吹打打,浩浩荡荡踩着红地毯朝秦王府进发,沿途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盛况空前。
一整天的繁文缛节,将我折腾得疲惫不堪。
到黄昏拜堂时,我已经很不耐烦,有些敷衍。
丫鬟引导慕容红苓走进内堂。
看着她纤瘦的身影,母亲曾对我说过她长得如花似玉,我却不以为然,京城美女如云,再标致的女子嫁与傻二哥,这一生,还有什么幸福可言?
她在我对面站定,我几乎可以听见她吐气如兰,这当会儿,我忽然对那张喜帕下的脸很是好奇。
只听见司礼官扯着嗓子叫道:“一拜天地——”
我和她一起跪地下拜。
“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三拜之后,我与她完成了结发之仪。
起身时,我故意踩了她的裙角,她的身子本能地向前一倾,这一倾,头上的喜帕趁势滑落下来。
满堂宾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哄”的一声大笑起来。
我无法掩饰我的骇然,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女子,那异乎寻常的美丽,简直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她薄施粉黛的面颊稍显惊异,对我一回眸,我觉得心跳蓦地停止了,这一回眸,让我情牵一生。
四十红苓四十红苓
今天是我成亲的日子。
婚礼铺张而奢华。
我顶着喜帕,眼前就只有一片鲜红,无法看到那繁华的盛势,只是有人影隐约在我面前晃动。
我知道,面前的“新郎”并不是我的相公,是小叔,我也知道,我所嫁的是个傻子,秦王怕失礼人前,才让三公子君夕替相公拜堂。
完成夫妻之礼后,丫鬟搀扶着我,准备起身,却被他拌住了裙角,身子一弯,喜帕掉落在地上。
宾客肆无忌惮地哄堂大笑。
我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君夕,他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停留在我脸上,那冗长的凝视,让我很不安。
喜娘慌忙走过来,捡起喜帕,重新盖在我头上。
又一番闹腾之后,我被送入洞房。
丫鬟将我推进洞房之后,轻轻一躬身,“夫人请早些安歇!”然后嘻笑着关上房门。
我扯下喜帕,房里点着红红的蜡烛,照得屋里明晃晃的,好像没有人,我松了一口气。我累极了,倦极了,轻轻地坐在喜榻上。
“哎哟!”
我被这一声惊叫吓得跳了起来。
从喜榻上坐起来一个男人,揉了揉眼睛,一身红彤彤的喜服让我知道,他就是我的相公君彦。
“你坐在我脚上了,好痛!”他下了床,看着我:“你是谁?”
他的个子很高,宽宽的额,浓密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丰厚的嘴唇,他居然是个漂亮的男人。
“哦!我知道了,”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我的小媳妇儿!”
我一愣,小媳妇儿?!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很晚了吧,你这时候才进来!”说着,他转身去拿喜榻上的被褥,然后,铺在地上。“父王说,我成亲之后不能睡我原来的房了,要睡这间房,他还说,我成亲之后要和小媳妇儿睡一张床,可是这张床太小了,好像睡不下两个人。”他嘟着嘴,一副认真的模样。
“是的,太小了。”我附和着。
他打量了我一下,皱了皱眉,“不会呀,好像能睡得下,你的个子这么小。”
我瞪大眼睛。天啊!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呀?
他的嘴角向上一弯,露出两排整齐而洁白的牙齿,一个可爱的傻笑挂在脸上:
“还是你睡床吧,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
第五章四十一君彦
四十一君彦
一清早,我就醒了,这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后花园的那棵大榕树,树上有一对小鸟儿一直“吱——吱——”地叫个不停。
我也“吱——吱——”学着它叫。
“你醒了?”
一声娇嫩的声音,从床榻上传过来,是我的小媳妇儿。
“是呀,早就醒了!”我说。
她下了床,走近我。
“那为什么不起来?”她问。
“我等着蜜儿来给我穿衣!”我仍然逗着小鸟。
“你自己不会穿吗?”她看着我丢在一旁的衣服。
“我只会脱,不会穿。”
她笑起来,我这才发现,她的笑容很动人。
“我帮你穿!”她说。
“好呀!”我一跃身,从地上跳了起来,站在她面前。
她笑着摇摇头,拿起旁边的衣服,发现了桌上满是枣子和花生,问:
“哪来这么多枣子花生?”
“哦,”我大声地说,“不知道是哪个丫头老妈子,把枣子花生弄得一床都是,睡在上面扎得我痛死了。”
她似乎若有所悟,小脸一红,没再答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民间的一种风俗,喻意“早生贵子”。
她专心地帮我更衣,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的眼睛,娇俏的鼻子,红红的樱唇。
“小媳妇儿,你长得真好看。”
她一愣,抬眼看我,她显然不习惯这样直接的称赞,脸蛋更红了,这样让她看起来更加的妩媚,更加的妖艳欲滴。
“走,我带你到后花园捉蝴蝶去!”我拉起她的手,兴致勃勃地说。
她矜持地望着我,好一会儿,微笑着点点头。
四十二红苓四十二红苓
在秦王府有位传奇人物,就是佳王妃。
佳王妃的闺名叫绿佳,是吐蕃公主。十年前吐蕃族长为避战祸,将未满十五岁的绿佳作为“礼物”,送给了秦王。
我是在嫁进秦王府的第八天见到佳王妃的。
也许是因为佳王妃的娇俏美丽,也许是因为佳王妃的异国情调,秦王对佳王妃一直都宠爱有加。
秦王虽然有很多女人,可封为王妃的就只有正王妃——敬华,华王妃;后玥,玥王妃,也就是君夕的娘;还有佳王妃。
佳王妃自入秦王府,一直幽居“翠湖别苑”,深居简出。争宠之事从不参与,所以华、玥二位王妃虽妒忌秦王对她的宠爱,对她尚算礼待。
那天,我被一阵清新而幽扬的笛声吸引,随着笛声,我去了后花园。
在“醉心亭”里,一个纤弱的身影,一身奇装异服,我知道,她就是佳王妃。
见我走近,她停了下来。
我行了一礼:
“见过佳王妃!”
“你是——红苓?”
“是的!但愿没扫了王妃雅兴。”
“不会!”她微笑着说,“坐吧。”
“红苓进王府多日,还不曾给王妃请安。”
“是我这几天抱恙在身,连你与君彦的婚礼都没有参加,你别见怪才是。”她温和地说,毫无架子。
她的面颊,轮廓分明,五官玲珑有致,长得有异于中原女子,也就是因为这样,更显得她的独一无二。
说话间,另一个身着异服的女子走进亭子,给绿佳王妃披了件披风,她就是阿沐尔,绿佳王妃的近身侍婢,自绿佳王妃嫁入秦王府,就一直陪着她。很难想像若是没有阿沐尔,绿佳王妃满腹的思乡情结,将如何抒发。
不知为什么,我与绿佳王妃很是投缘,对她也颇有好感,片刻间与她攀谈起来。
“王妃刚才吹的曲子很特别,也很好听。”我说。
“是吗?”她眉宇轻蹙,眼底浮出一缕淡淡的忧伤,“是我娘教我的。”那缕忧伤在她眼底渐渐扩大,凝成一团雾气,眼神飘向远方,“这个季节应该最适合在草原上骑马,熙熙和风,策马徐行……可我不知道何时才可以回去吐蕃,如果在我有生之年,能够再回去一次,我就不会再有遗憾了……”她回过神来,对我不好意思的一笑,“听我说这些,你一定很闷吧。”
我笑着摇摇头。
“我今天有些感触,”她无奈地笑着,“我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可能,我真的闷坏了。”她站起来,走到亭边,背对着我,小声说:“进了秦王府,就如同笼中的金丝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绿佳,这样一个精致的女人,不过也是秦王众多妻妾里的一个,也不过是秦王的陪衬,亦或者,看到现在的绿佳,会否就是将来的我,我不愿想,也不敢想。
四十三君夕四十三君夕
清晨,我独自去了后花园的山坡上,这山坡是秦王府最高的地方。
太阳还没有从山凹里冒出来,四周在晓雾弥漫中显得灰朦朦的。在心境低落的时候,总喜欢站得高高的,仿佛这样会将无数的烦恼与不快踩在脚下。
原以为,对红苓的迷恋只是暂时的,可是,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不,根本不能算是相处,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碰面只是相对一笑,问安道别。然而,她的一颦一笑,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记忆里,我试着去专注其他的事,企图抛开她的影子,可是,她的笑颜总会出现在我的思想里、梦境里、书页里、孤灯下……我甩不掉她,她仿佛已经嵌进了我的每一缕思绪,见到她时心潮澎湃,见不到她时,那狂热的渴望,烧得我浑身每一寸肌肤都痉挛地疼痛。
太阳慢慢地从山谷里升起来。起初,是一片灿烂的红霞,徐徐上升,渐渐扩大,缓缓地烧红了半边天空,然后,猛地从山后蹦了出来。骤然间光芒万丈,灰朦朦的天空被朝霞染成红色。看着这初升的旭日,我惭愧,自己的心是多么的不光明,不磊落……
“三公子——”小碧在山脚高声叫着:“三公子,原来你真的在这儿,时候不早了,三公子,今天可是你成亲的日子……”
对呀,今天才是我成亲的日子。
骑着白马,穿着与红苓拜堂那日同样出自“绢绣坊”的喜服,情不自禁思绪万千。
这花轿载着的才是我的新娘,我的妻子。
母亲为了显示她与正王妃的地位相当,婚礼一点也不马虎,办得与君彦的同样铺张,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喝了很多酒。
大家争先恐后举着酒杯恭贺我。
“恭喜……”
“恭喜……恭喜三公子,娶得如花美眷……”
恭喜?喜从何来?
人影在我面前攒动着,嘻笑着,叫嚣着……
我很想喝醉,却越喝越清醒。我一直逗留到三更才进洞房。
她端庄地坐在喜榻上,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撩开喜帕,露出一张称得上漂亮的脸。
也许,到这时,酒才起了作用,红苓的脸与她的脸渐渐地合并在一起,然后又分开,分分合合……我用力地甩了甩头,抱紧了她,疯狂地要了她。
四十四余莲四十四余莲
我戴好头上的珠钗,情不自禁喜上眉梢。
昨天,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是我飞跃的一个起点,成为秦王府的女人,代表了我一生受用不尽的荣华,享用不尽的富贵,还有——权利。
床上一阵微动,我回头看了一眼君夕。
“相公,你醒啦。”我温柔地说。
“嗯。”他轻轻地瞟了我一眼,只是匆匆的一闪而过,眼里竟有一丝冷漠,我有些不满,这和昨夜与我亲热的他判若两人。
接下来的便是新娘敬茶请安。
我见到了红苓,那个与我妹妹一样闺名的女人,现在是我的嫂子,见到她时,着实让我大吃一惊,若是在夜里,我一定以为我撞鬼了。
“弟妹。”
清脆的叫声,让我回过神来。我想,我一定呆若木鸡,这样失礼人前,禁不住面颊发烫。
“二嫂,请用茶。”
她接过茶杯,微笑着说:
“弟妹初入王府,大概是对府中规矩还不习惯。”
“红苓,”华王妃正色道:“你比余莲先入王府,府中规矩,你要多提点余莲才是!”
“是,王妃!”红苓恭敬地回应。
其实,王府规矩有专门的嬷嬷们调教,华王妃这样说,无非是想提醒我,长幼有序。
“余莲系出名门,”玥王妃说,“家教严谨,礼数周到,府中规矩只需熟悉即可。”
两位王妃争宠斗法,我是早有所闻,可不知道已经到了这般如火如荼的地步。
“哎呀,完了没有呀?”
说话的是君彦,他长得眉清目秀,比君夕漂亮,他的身材与相貌和秦王很相似,秦王是个英俊魁梧的男人。他极不耐烦,神情极其幼稚,如果他不说话,还真不知道他是个傻子。
“君彦!”秦王轻喝了一声。
君彦低下头走,噘着嘴,两脚在櫈子下来回晃动着。
“我坐了很久了,好闷呀。”君彦低声说。
秦王一摇头,虽然无奈,却掩饰不了对君彦的疼爱,轻声说:
“好啦,出去玩吧!”
君彦一跃,站起身,对秦王一笑,拉起红苓的手,旁若无人地说:“小媳妇儿,我们钓鱼去!”
四十五红苓四十五红苓
扔下一屋子的人,跟着君彦跑了出去。看着余莲跪在屋中,愕然的表情,心里有丝莫名的快感。
后花园的翠湖湖水碧绿如玉。
“君彦,我们就这样跑出来,合适吗?”我说。
“有什么不合适的。”君彦毫不在意地说,“反正我不喜欢,那样请安敬茶,好闷,一点也不好玩。”他在翠湖边的草地席地而坐,捡起小石子往湖里扔。“我看你也不喜欢吧?”他说。
有时候,他可以清楚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愿,我有些迷惑,感觉他好像并不傻。
“你不是说钓鱼吗?”我坐在他身边,望着湖里游来游去的鲤鱼,问。
“为什么要钓他们上来?他们在湖里挺好的呀。”他望着我,天真的说。
我一笑,没答话。
“小鱼儿在湖里才自由,离开水,会死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君彦,你喜欢自由自在吗?”我说。
“当然。”他一眨也不眨的看着我,“可是,像我父王那样,就不自由了。”
“你是说王爷终日忙于国事。”
他轻轻地向后仰,躺在草地上,双头枕住头,漫不经心地说:“是呀。”
“你不想像王爷那样位及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句话,你问君夕会比较合适。”他闭上眼睛,太阳照在他身上,在他身上镶上了一圈光环,他脸上绽开一缕神秘的微笑,看起来高深莫测。
良久,他又说:“你好像对君夕的媳妇儿挺关心的。”
“你知道?”我一惊。
“傻子的话你也相信。”他笑嘻嘻地说。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真傻。”
他睁开眼睛,依然笑意盎然地望着我,“你过来,我告诉你。”
我靠近他。
“再过来点。”
我再凑近他。
“你张开嘴,我要对着你的嘴说。”
我微微地张开嘴。
他“呵呵呵”地笑出声,“瞧你这傻样,小媳妇儿,你才是傻瓜呢!”
四十六定邦四十六定邦
刚立秋,天气就骤然转凉,凌厉的秋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把发黄的树叶刮得满街都是。我下意识地缩着身子,裹紧了外衣。
暮色虽浓,可今天却是我离开“绢绣坊”最早的一天。
“许老板,回家啦,今天比昨天早了一个时辰呐。”街口摆馄饨摊的王二娘招呼着我,每次回家,我都会经过她的摊子。王二娘三年前死了相公,寡妇带着年幼的儿子,靠卖馄饨过维持生计,蛮可怜的,我常常光顾她。
“是啊,今天天凉,想早点回家。”我说。
“对呀,变天了。”她笑吟吟的说,“吃碗馄饨暖暖身子吧。”
这会儿,我才想起,我还没有吃晚饭,已经饥肠辘辘了。
“好啊。”我坐了下来,搓了搓冰凉的手。
“许老板!”一声幼嫩的声音,是王二娘的儿子。
“二毛,别烦着许老板!”王二娘唤着儿子。
“没事。”我笑着对王二娘说,抱起二毛,逗着他,“二毛,告诉我,你几岁了?”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数了四个手指,说:
“我四岁了,娘说,要请夫子教我念书了!”
“二毛好聪明,长大考取功名,好好孝敬你娘。”我摸着他的小脸。
“我也不图什么了,好好将二毛带大,就别无他求了……”王二娘感慨地说。
“娘,你放心,我长大一定考取功名,让你过好日子。”他一副男子汉的样子,认真地说。
我想起了文琪,心里一阵温暖。
我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替我开大门的居然是小伍子。
“老爷……是您呀!”他一脸的慌乱。
我望着他,有些奇怪,“小伍子,你这是什么话,不能是老爷我吗?”小伍子与雪姬的丫鬟小芸是同乡,都是随雪姬陪嫁进许府的。“你怎么在这儿?看门的老赵头呢?”我问。
“哦……老赵头,他……儿子……来京城看他,他出去一会儿……”他低着头,眼睛来回的转动着。
我微微一怔,不自禁地望了一眼雪姬住的东苑,回头对他说:
“小伍子,你跟我到书房来,我有事吩咐你。”
他瞪大眼睛,面露惶恐之色,“是,……老爷!”
走进书房,身后的小伍子一直战战兢兢。
“小伍子,你在许家当差多少年了?”我问。
“回老爷,从夫人进府起,已经近十八年了。”
“小伍子,”我不紧不慢地说,“你知道,老赵头在许家多少年了吗?老赵头从十五岁那年染病成了哑巴之后,就一直在我许家看门,迄今已经快三十年了。”我忽然提高了声音,“老赵头只有独生女儿,何来儿子?!”
小伍子心虚地应声跪地,“是……小的……弄错了,是……女儿来看他……”
“真的吗?”我厉声说。
“是……是的。”
“好你个嘴刁的奴才!”我一拍桌子,大声吼道:“老赵头自从身带残疾,至今不曾成亲,又何来女儿呢?”
“啊……”小伍子茫然地盯着我,跌坐在地上。
我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小伍子,你几岁了?”
“小的……小的,……行年三十有一……”
“小伍子,我知道你与小芸相好多年,老爷我今天格外开恩,将小芸许你为妻,你意下如何?”
小伍子错愕之余,满脸惊喜,磕头道:“谢老爷!谢老爷!”
“不过,你得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爷,……我……”
“小伍子,你想清楚。”我打断他,“你在我许家签的是终身契约,我不恩准,你这辈子就是有钱赎身也得做奴才,倘若,你如我所愿,我会撕了你和小芸的卖身契,还会送你一笔银子,让你与小芸回乡成亲。”
小伍子想了一会儿,趴在地上,“小的全听老爷吩咐!”
四十七若兰四十七若兰
我坐在镜水湖边,无意识地撕扯着兰花瓣,一片一片地丢进湖里。
昨夜,延松又是彻夜未归。
成亲至今,我从未与延松同过房,他对我敬若天人,这样的婚姻索然无趣。可是,在我内心深处,我仍然不想放弃,仍然心有不甘,仍然想与延松共偕白首。
为什么?梅仙已经消逝了这么久,难道,延松一直仍未忘情?那凡间小妖精有何魔力,居然能将延松留在身边?
我好恨呀!恨梅仙,恨延松,更恨那凡间小妖精……
镜水湖“隆隆”两声,冒出几个水泡。
在我的记忆里,镜水湖四季碧波如镜,从未有过波澜,即使大风吹过湖面,也不会有涟漪,此时从水底冒出的水泡,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隐约中,一声低沉阴森的女声:
“怨气……怨气……好大的怨气……”
然后,镜水湖中出现了个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我被那漩涡的巨大引力吸了进去……
我跌落谷底,这好像是个不见底的深渊。
“是谁?”一个女人的声音,接着是“叮呤哐啷”的铁链声。“是谁?是谁?”她提高声音喊着,铁链声也响得更厉害。
我寻声望去,才发现,在洞口的弯角,挂着个红衣女人,那身衣服红得很耀眼,好像嫁衣一样。她的头发却是白色的,较那身鲜艳的衣服成了鲜明对比。那锁着她的铁链我倒认得,是“铉铁锁”。据说,这种锁一旦锁上,是终身无法开启的,在仙界,除非是罪不可赦,否则,一般是不会用这种锁的。
“你又是谁?”我问。
我只知道,犯事的仙子都会被囚“荆棘牢”,却从不知晓,在镜水湖下,有这样一个地方。
“咚”的一声,什么东西打在我的膝盖上,我腿一软,跪在地上。
“这只是小惩大诫,对姑奶奶客气一点!”她阴阳怪气地说。
我咬咬牙,抚摸着发痛的膝盖,上面竟有一片花瓣,我看得清楚,她使的手法,是我娘独有的“萝花玉指”,即使是我们四姐妹,娘都不曾教过,何以她会?而且看她使的厉害程度比我娘有过之而无不及,若非她手下留情,我这腿大概已经废了。
“你怎么会使‘萝花玉指’的?”我问。
她轻轻一愣,抬起头,我这才看清楚她的脸,她是个瞎子,在眼睛周围还有淡淡的血痕,这个女人,一身的邪气,这时,我看见在她身后有一朵妖艳的海棠花。
“好眼力,认识‘萝花玉指’,芙蓉是你什么人?”
“我娘!”我说。
“哈哈哈,”她冷笑了几声,“居然是芙蓉的女儿,你是芙蓉的女儿……”她说着,“梅兰竹菊,你是哪一位?”
“若兰!”
“哈哈哈,”她又一阵怪笑,“是你自找的,怪不得我,怪不得我……”她的声音越越来深远“怪不得我……”抡起左手,使的正是“萝花玉指”,这一次,她出手狠辣,面露凶光,存心要置我于死地。
就在关健时候,我听到娘的声音:
“海棠,住手!”
四十八芙蓉四十八芙蓉
“芙蓉,你终于肯来见我的吗?”
海棠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环视了四周,四壁潮湿阴暗,这镜湖底的确是不是仙子待的地方,更何况是身份尊贵的海棠。
我看着她,她面容憔悴。多久了?九百年了,这是她被囚镜湖底,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知道,这些年,她过得苦不堪言。
“为什么不说话,你怕见到我吗?我亲爱的姐姐!”她的声音凄惨而刺耳。
“你向若兰出手,不正是为了逼我现身相见吗?”我淡淡地说。
“顸蓟呢,现在他不是已经如愿成为百花园园主了吗,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们夫妻俩何不一起上?”她咆哮着,流泪了,两行血泪,沿着面颊潸然落下。“为什么,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我心里涌出一股酸涩,低喊:
“海棠……”
“芙蓉,为什么,知我如你,却要我在这镜湖底受尽屈辱……你明明知道,如果不能和墨邪在一起,我会被这蚀骨的相思折磨得生不如死呀……”
我不忍再看她,抓住若兰的手冲出镜水湖面,回到岸边。
镜水湖骤然间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对不起,海棠,我不能……我心里默念着。
“娘。”若兰轻声喊,惊魂未定。
我轻拭去眼角的泪珠。
“娘,她是谁?”她不解的望着我,“我从不知道,我还有二姨?”
“你还说呢,”我喝斥着她,“若不是你这冲天的怨气,根本无法启动‘玄天镜’!”
“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再问。
我叹了一口气,望着镜水湖,若有所思地说:“你没有发现吗,我百花园,珍奇百草何止千百,可惟独没有海棠,因为海棠被囚镜湖底已经九百年了,虽然,你没有见过海棠,可是,在仙界,你应该有听说过‘海棠泣血’吧……那是我一生所做的无法弥补的错事,至今,我仍引以为憾……”
四十九若兰四十九若兰
娘噙着泪,痴痴地望着镜水湖。
“若兰,你知道,为什么镜水湖总是平静如镜吗?”娘陷入沉思,“那是因为王母娘娘的‘玄天镜’。镜水湖看似湖泊,其实只是一面镜子,所以才永远不会有涟漪,不会有波澜,而这‘玄天镜’只是为了要困住海棠。”
娘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
“大约在九百多年前,王母娘娘的两个女儿,玉帝的两个妹妹名满仙界,掌管着百花园,一个是我,一个就是海棠。特别是海棠,她美丽、聪颖、温柔、活泼,深得王母的心,王母对她的宠爱程度简直已经到了你无法想像的地步,王母的法术几乎对海棠倾囊相授,以至于身为玉帝的哥哥也自叹不如,王母的各种宝贝法器更对海棠从不吝啬。
“海棠第一次学织锦时,织了一方红色的锦帕,我笑她说,这么红,像是喜帕,看来是海棠想出嫁了。她坦然地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海棠要嫁,要嫁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汉,要嫁一个对海棠一心一意的痴情种。她还笑着对我说,他日成亲,会自己亲手做嫁衣,就在这方锦帕绣上鸳鸯,做喜帕。”
说到这里,娘的目光跃过镜水湖,飘向远方的山丘,然后,越来越远,“海棠生性善良多情,很快就成为整个天庭适婚仙人的竞逐对象,你爹顸蓟也是其中之一,那时的他还是济济无名的天庭小仙。”
爹?!园主!我愣住了。
“我记得那一年,伏魔将军下界降妖除魔,海棠对凡界充满好奇,自告奋勇要随伏魔将军同去。就是那一次,海棠遇到了她命里的克星——墨邪君子。”
“墨邪君子?是谁?”我问。
“墨邪是魔界圣君。”娘沉默了半晌,又深深地叹了一声,“一个是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天庭仙女,一个是万恶之首,他们俩在一起,会有什么后果?他们的恋情震动了整个天庭,乃至三界,海棠对情的执著更犹胜梅仙,她爱得惊天动地,爱得义无反顾。最承受不了的当然是王母,她根本无法接受自己最喜欢、最宠爱的女儿,爱的是魔界首领,可是,她也无可奈何,因为,当时海棠的法术已经炉火纯青,青出于蓝,如果硬要用强,恐怕在天界,海棠也难逢敌手。而王母最担心的是,万一将海棠逼急了,她破釜沉舟,随墨邪入魔界,那墨邪如虎添翼,而魔界便可与天庭鼎足而立,所以,王母一直对海棠都采取安抚的态度。”
娘反复地揉搓着手指,眉头锁得紧紧的,当年的画面好像就在眼前。
“我与海棠年纪相若,自幼交好,海棠有什么心事总会先对我说,她如何与墨邪邂逅,如何与墨邪相知、相爱,她对我从不保留。王母终于答应了海棠与墨邪的婚事,海棠欣喜若狂,她满脸洋溢着幸福,对未来充满幻想憧憬,迫不及待对我道出个中原委。原来,她想成亲之后,与墨邪退出三界,从此不问三界之事,大隐于世。出嫁的前一天晚上,她拿出那方锦帕,在上面,她已经绣上了七对鸳鸯,栩栩如生。她说,明天,就要盖着这‘鸳鸯锦帕’嫁给墨邪。她完全沉浸在待嫁的喜悦里。她哪里知道,王母私下见我,给了我一包‘迷心粉’,要我在海棠出嫁的清晨给她服下,我告诉王母,海棠想与墨邪退隐之事,王母大声地训斥我,邪魔外道岂有可信之理?我知道,海棠已经让王母伤透了心,此时此刻,无论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
“娘,那‘迷心粉’……”我本来想问,那‘迷心粉’你给她吃了吗?刚出口,就觉得多余。
“那天整个天庭全副武装,这么大的阵式,只为对付一个女子。若此事传出天庭,只怕会成为天界笑柄,王母下了缄口令,不准对外透露此事。海棠穿着嫁衣,顶着她的‘鸳鸯锦帕’,王母一挥手,天将群起而攻之,海棠奋力抵抗,不一会儿,‘迷心粉’的药力发作,海棠倒在地上。我永远也无法忘记海棠当时看我的眼神,充满怨恨,对我说:‘为什么,我与你姐妹情深,就连我对墨邪的感情,也对你和盘托出,为什么你也要联合这些人来害我,为什么连你也要背叛我……’王母打了她一掌,她一口鲜血喷在掉落在地上的‘鸳鸯锦帕’上,锦帕刹那间变为血红色。王母有些不忍,本想收起已经拿出的‘铉铁锁’,顸蓟看准时机,夺下‘铉铁锁’锁住了海棠。海棠发出可怖的笑声,怨毒地望着王母,出言不逊,王母毕尽是众仙之首,让海棠这样当众辱骂,颜面无光。骂完王母,海棠哭了,从眼里流出的不是眼泪,而是涓涓鲜血,血泪也掉落在‘鸳鸯锦帕’上。我知道,她哭的是一身法术授之于王母,却要用它来与王母作对,哭的是身为姐姐的我对她的背叛,哭的是本来可以与墨邪逍遥于三界之外,而如今已成泡影。于是王母使出‘玄天镜’,海棠从此被困镜湖底。”娘眼里落下两行泪,“那方锦帕落在我手里,因为它曾沾有海棠的血与泪,还有灵气与魔性,我将它送往天山,将它与千年寒玉一起封存,八百多年后,锦帕已腐,锦帕上的七对鸳鸯却随着寒玉变为绿色,一个接一个成为一个环,我唤它做‘鸳鸯锦’。”
五十媚菲五十媚菲
今晚,又是月圆之夜。
我像是置身在冰窖里一般,全身冰冷,我蜷缩在那堵高墙下,瑟瑟发抖。
我越来越自卑,越来越痛恨自己,我是个怪物,靠吸食精血的怪物,我害怕面对自己,更怕面对延松……
我的心也变得越来越柔软,好几次,我居然为被蛛丝缠绕的男人动了恻隐之心,会不忍下手,喝血时也会觉得恶心,我是怎么啦?
渐渐的,我的四肢开始出现细毛,不久,我就要显出原形了。
显就显吧,我想。我已经不在乎了。
如果,可以再世为人,和延松成为同类,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也愿意……
“小媳妇儿,你看,那墙角有个人。”一个男人的声音。
男人,我精神一振,我睁开眼睛,只要我吃了他,我便不会再受苦,我咽了一口口水。但是,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我不能,也不愿意再这样过活,这种周而覆始的日子,吸血、修炼、再吸血、再修炼……我的杀孽太重,就是再修炼千千万万年,也不可能成仙。
“君彦,不要靠近!”他身后的女人说,瞪大眼睛看着我。
“走开……”我看着那男子,颤抖着说,“我不想见任何人……走开,不要站在这里诱惑我……不然,你会后……悔……”忽然间,我看见那女子的手镯发出耀眼的光芒,那手镯一定不是凡间之物。
“咦,小媳妇儿,你的手镯会发光的。”那男子傻兮兮地说。
她一动也不动的看着我,又看了看手上的镯子,再盯住我,仿佛已经知道我是异类。
“姑娘,你是不是迷路了?”那男子瞅着我,又问。“你很冷吗?”说着,脱下自己的外衣,好心肠地递给我。
那女子望着他,眼里满是柔情。
恶绝于心,仁行于形。
我媚菲横行凡间二百多年,男人对我总是垂涎三尺,必有他求,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是如他这般出自同情,怜悯与关心。
这时,我闻到一股刺鼻的骚味,心一沉,她怎么会在这时出现?我也没有多想,对着他俩说:
“快躲到后面去,屏住呼吸,不然,我也保不住你们!”
第六章
五十一红苓五十一红苓
在百花园十年,我能一眼就识别出凡间妖怪。
可那女妖奇怪得紧,宁愿自己显现原形,也没有对君彦下手。
与君彦相处数月,只觉得他有时候似傻非傻,亦痴非痴。
他对素未谋面的人尚且如此关心,足以证明他对人是真实的,不虚伪的。他为人不做作,不造假,也不防人。
在闻到一股狐骚味之后,那女妖神色慌张地要我们躲起来,我知道,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拉起君彦的手躲到墙后。
那土墙因为年久失修,破烂不堪,我和君彦蹲下来,露出一双眼睛,正好可以通过土墙破处看到外面。
“嘻嘻嘻……嘻嘻嘻……”
一阵刺耳的奸笑之后,又出现了一个女妖,是只狐狸精。
“媚菲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呀?”她好像有些忌讳,不敢贸然靠近。
“芳旎,别像影子似的缠着我,回去告诉你们狐王,我没兴趣做他的王后,让他不要缠着我……”媚菲极不耐烦地说。
“媚菲姐,你可真不识抬举,我狐王洞,对狐王倾慕的大有人在,可狐王偏偏对你垂青,你应该珍惜才对……”
“笑话!”媚菲打断她:“我媚菲……从来都没有……”媚菲开始喘息起来。
“咦,媚菲姐,你怎么啦?”她走近媚菲,“媚菲姐,你好憔悴呀,看来,你是血气不足,咦,你今天没有喝精血吗?要小妹代劳吗?”
“滚开!”媚菲发怒道。
芳旎后退了一步,笑了起来,“媚菲姐,不要生气了,留着力气吧,我看啊,你就要显原形了,神气什么?你不知道吗,我们妖精,显原形的时候,法力是最弱的,你说,要是在你显原形的时候,正好有一个不怀好意的狐妖在场,又一不小心吃了你的元丹,你说……嘻嘻嘻……”
“你……”
“媚菲,你知不知道,我喜欢狐王很多年了,若不是你的出现,我现在可能已经是狐后了,你这个不要脸的蜘蛛精,凭什么可以得到狐王青睐。我很早就想杀了你,只是我的法力不如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可怖,“等我吃你的元丹,吸了你的功力,成为狐后,应该不是难事……”杀机在芳旎脸上凝聚,“媚菲,不要怪我!”
媚菲闭上眼睛,一副受死的模样。
正当芳旎的手要碰到媚菲的头时,一道绿气直射向芳旎的右臂。
芳旎“啊……”的一声倒地。
接着,听到一声低沉的男声:
“大胆狐妖,休得放肆!”
媚菲立即睁开眼睛,惊喜叫道:
“师父!”
从前面的山头上飞身下来一男子,一身黑衣,双鬓有缕白发,英伟不凡,器宇轩昂。
“还叫,”媚菲的师父说着,给媚菲嘴里塞了颗药丸,“看你狼狈的样子,这药丸可让你暂缓四个时辰现原形。”又看了看芳旎,对媚菲说:“这狐妖,你自己动手,我可不想欺负后辈。”
“好大的口气!”芳旎站起身,不服气地大声喊道:“伤了我,对你没好处,我们狐王不会饶了你。”
“哦,是吗?”他挑高眉毛,“现在的狐王是冷玉吗?”
“大胆,竟敢直呼我们狐王名讳!”芳旎说:“你到底是谁?”
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说:“我比你们狐王的师父高两辈,就是冷玉见了我,也要叩头叫我声‘圣君’。”
芳旎面色惨白,愕然地瞪大眼睛,两腿一软,跪在地上,口齿不清地说:“你……你……你是墨邪君子?!”
五十二媚菲五十二媚菲
吃下师父的药丸,我渐渐地恢复了元气。
师父一直隐世蓬莱岛,几百年来从没有涉足中原,他的忽然出现,却也救了我一命,让我免受芳旎那狐狸精的侮辱。
“圣君饶命……圣君饶命,芳旎不知媚菲姐原来是圣君的徒儿,……若是知道,芳旎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媚菲姐有所冒犯……圣君饶命,芳旎下次不敢了……”芳旎趴在地上,连声告饶。
“你得罪的是媚菲,饶不饶你在她,求我有何用?!”师父淡淡地说。
“媚菲姐,”芳旎匍匐着爬到我的脚下,抓住我的腿,哀求道:“媚菲姐,求求你,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求求你,你铙了我,芳旎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求求你,饶了我……”
看着芳旎这个样子,心里一阵感慨,我摇了摇头,对芳旎说:
“算了,你也是为情所困,你走吧。”
“谢圣君,谢媚菲姐!”芳旎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我规规矩矩地跪在师父面前,恭敬地说:“弟子参见师父!”
师父扶起我,望着我,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后,说:“菲儿,为师今日见你,似乎与你离岛时大不相同。”
“有何不同?”我笑着,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是不是菲儿漂亮了。”
师父视我如亲生女儿一般,对我疼爱非常。
“你好像多了些心事……”师父脸色一沉,“菲儿,你眉间何来一道紫气,”他握住我的手,摸了摸我的脉搏,神色更加凝重,“菲儿,你的修行为何未进反退?”
当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了师父。
“师父,我……”
“坐下,别动!”
立即,一股气流从脑门直灌入我的体内,我全身开始蒸腾起来,非常舒服,我知道,师父正以他的“混元罡气”助我调整内息。
许久,师父停了下来。
我对师父一叩头:“多谢师父!”
“后面的两个小鬼,看够了没有,出来吧!”师父对着那土墙说。
我心一惊,师父早就知道土墙后藏了两个人?
五十三君彦五十三君彦
红苓拉着我的手,从土墙后走出来。
这一男一女,还有那跑掉的女人,我看得仔细,也听得清楚,都是妖人。
我俩越是接近他们,红苓手上的玉镯就越亮,我这才发现,红苓的玉镯很特别,本是翠绿色,现在却变为赤红色,那玉镯上的鸳鸯好像也活跃起来,仿佛会离镯而出似的。
“哎哟。”红苓叫了声,取下玉镯,甩了甩手,“好烫!”
“咦,小媳妇儿,你的玉镯为何会变为这样?”我问。
“我也不知道。”红苓也是一脸茫然。
这时,墨邪凌空一吸,红苓手里的玉镯便到了他手里。
“还给我,玉镯是我的。”红苓微怒道。
墨邪的脸色一变,眼里的强硬与冷漠渐渐褪却,开始溢满柔情,又带着少许渴求,还有抹藏不住的伤痛,颤声说:
“小丫头,你这玉镯从何而来?”
“此镯名为‘鸳鸯锦’,乃是小女子亲人所赠,个中原委请恕小女子不便相告。”红苓说:“还望尊驾原物归还。”
“此镯原是本君故人之物……”
“小女子见识过尊驾的本领!”红苓语调平和地打断他的说话,“如果尊驾硬要用强,将此镯据为己有,小女子自是无能为力。”
红苓这句话,将墨邪堵得死死的,从他刚才对芳旎的态度,他自视甚高,不屑欺负后辈,那自然不会对人间的弱质女流动武。
媚菲欣赏的盯着红苓,大概还没有人对她师父如此说话。
“你以为本君不敢,是不是?”他厉声说,向前靠近红苓一步。
我想也没想的挡在红苓身前。
“让开,小子!”墨邪吼了一声。
“不让!”我大声地,坚定地说:“红苓是我小媳妇儿,做相公的连自己妻子都保护不了,君彦枉为人夫。”
墨邪紧紧地盯着我与红苓,半晌,然后将玉镯递给红苓。
红苓接过玉镯,说道:“尊驾说认识此物主人,相信尊驾与百花园有些渊源……”
“百花园?那你认识这玉镯主人?那你认识海棠?”墨邪失常地喊,“她好吗?她好吗?……”
“尊驾弄错了,赠小女子玉镯的人叫芙蓉,并非海棠!”
“不是海棠,不是海棠……”墨邪的声音充满失望,自言自语的说:“你成亲当日失约,不正是放不下你天庭公主的身份吗?不肯与我避世三界,为何又要让这鸳鸯锦重见于我眼前……”
五十四墨邪五十四墨邪
我以为我可以完全忘记,我以为过去已成过去,我以为我依然洒脱……可为什么,那“鸳鸯锦”出现我眼前时,我的心会跳得如此猛烈,那“鸳鸯锦”分明是海棠之物,我能清楚的感应到海棠的灵气,海棠的幽怨,海棠的苍凉,海棠的无可奈何……
我站在华山之巅,傲视苍穹,除了云还是云……
这里,是离百花园最近的地方,多少年来,我从未如此地渴望着天际,从没如此遗憾自己身为魔人,才会与海棠天魔永隔……
怎么会将自己弄到这个地步呢?这样的割舍不下,这样的进退失据,这样的魂牵梦萦……
当日的山盟海誓言犹在耳,避世三界的决心恍若昨昔。
我们想追寻的不就是海阔天空,无拘的生活,无束的人生?海棠,到底成亲当日发生了何事?会让你不顾盟约,背弃誓言?
难道,你已湮没于三界?
我打了个寒噤,不可能,怎么可能?
那个我用生命爱着的女人,那个刻进我骨髓中的女人,那个我甘愿为她舍弃我魔界圣君身份的女人……我的心颤抖着,每寸肌肤如腐虫蚕食般疼痛,脑海里汹涌翻腾着一个名字,冲着那似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百花园放声高喊:
“海棠,海棠,海棠……”
“师父……”媚菲轻喊,眼里盛着泪水,幽幽地说,“你想师娘了。”
媚菲,你错了。我看着她,心中思潮翻滚,我是在想海棠,可海棠不是你师娘,而是你亲娘,我也不是你师父,而是你亲父呀……
当年我与海棠一见钟情,相知相惜,相约遁世。
可海棠一心惦记王母,说如果不能得到王母祝福会终身遗憾,于是在生下你之后,返回天庭。几番周折,海棠通知我终于可以与我成亲,要我准备好一切迎娶她,可是,成亲当日,海棠始终没有出现……
天界与人、魔两界不同,天庭有结界封门,除非是天将引路,否则,人与魔是根本不可能找到天梯进入天界,所以,我只有苦苦守候……
而你,也因为先天不足,形神涣散,于是,我带你去蓬莱岛调养,可仍然无补于事,我不得又以“混元魔功”的“混元罡气”替你续命,“混元罡气”虽可助你导气凝神,你毕竞是女儿身,魔功太强,时日一久,自然对你有害,六百多年后,你仍未逃脱大难。在你断气之时,我将你的元神打入蜘蛛精的体内,从此,你由似仙似魔成为不折不扣的妖精,由于你体内仍残留着“混元魔功”的功力,让你不得不以人血养气,以精养神。我怕我与海棠的关系会让你日后成为天界追杀的对象,所以只让你叫我师父。
我看着媚菲,一缕心痛油然而生,媚菲,我的女儿,知你如我,你眉间的紫气早已泄露你所有的感情,你我父女二人终难逃宿命,所爱之人均非我族类,到头来,自是孤独一生,为情所苦……
五十五海棠五十五海棠
他在叫我,他在叫我,他在叫我,我听到了,真的听到了……
我的眼前仍是一片黑暗,“玄天镜”隔断了我与这镜湖底以外的世界。我只是轻轻一动,“铉铁锁”就“哐哐”作响……
墨邪,墨邪,墨邪,是你吗?你仍然在等我吗?你的内心是否仍然充满期待……还有我们的女儿,不足月便离开的女儿,如今,不知是何模样?我的心底泛起一丝悲哀,就是女儿出现在我面前,我又何以得见呢?
我听到有些细微的声响,失明让我的听觉变得更加灵敏。
“是谁?”我问。
来人没有说话,脚步却渐渐逼近。
“是谁?”我提高了声音再问。我仔细地听着,脚步声既轻又快,来人的修行,在百花园里,除了芙蓉应该是无人能及。“顸蓟,既然来了,又何需藏头露尾?”我冷笑着毫不客气地说。
“看来你还不死心呀。”顸蓟的语气有点复杂,听不出来是嘲笑,还是同情。“海棠,别来无恙吧。”
“顸蓟,你知不知道,你的声音真是很讨厌,王母真是老糊涂了,居然会将芙蓉嫁给你,让你这卑鄙小人来掌管百花园。”
“骂吧,骂吧,骂吧,海棠,你心里再不满,再不平,再怨恨,也永远不可以离开这镜湖底。”
他说的没错,我挣扎着,虽然我知道这是徒劳。
“海棠,你还妄想着挣脱‘铉铁锁’吗,你不要以你的功力与‘铉铁锁’对抗,这样,只会将你锁得更紧,”他叹了一口气,“你看你,一头的乌丝,全白了。海棠,放弃吧,几千年来,从没人可以……”
“是吗?”我恨恨地说,“不用你假惺惺地提醒我,若不是你,我会落得如此田地?”
“海棠,你不明白吗?若不是你执意要与墨邪成亲,我怎能如此狠心对你用‘铉铁锁’?将你囚禁于此,是为了让你留在百花园,留在我身边。”他有些激动,“知道我为什么会娶芙蓉吗,因为她是你的姐姐,只有娶了她,才可以一登龙门,才可以拥有百花园,才可以拥有你……”
“住口!”我厉声打断他。
“海棠,你也尝过下界的情爱,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顸蓟说着,“人间说,有多爱,就可以有多恨……”
“无耻!”
“海棠,我并不在乎你是不是恨我,不管你的心里是否爱着别人,不能拥有你的心,能够将你留在身边,我亦无憾……”
五十六定邦五十六定邦
我走进雪姬房里,她不在。
打开窗户,北风迎面扑来,我打了个冷战,今年的秋天好像特别短暂。又变冷了,看来,今晚就会下今年的第一场雪。
在家乡,雪姬也是住东厢,梅仙西厢,在了京城,雪姬仍然要住在东苑,我很明白,雪姬要强,皇帝虽有三宫六院,东宫都是住正宫娘娘。
昨晚,我梦到了梅仙,她亦如当年般的纤纤如仙,飘然出尘,轻盈地走到我身边,体恤地问我:“累了么?”
是的,累了,很累。
“要跟我一起走么?”她嫣然一笑。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然而,她却边笑,边退,越退,越远,最后消失不见,我一头的冷汗,随之惊醒。
现在,我终于可以深切地体会出,梅仙当年得知我要娶雪姬时的心情。那锥心刺骨的痛,像是被一把锋利的长剑将身体穿透,被伤得又狠又重。那股挫败感如排山倒海般袭来,把我压得快要窒息了。
梅仙离开以来,我从未如此怆恻地思念着她,她的好,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只觉得胸口一阵抽搐的痛楚,一滴水落在面颊上,我竟然哭了。
“……快点啊,死丫头,快冷死了……”雪姬尖涩的声音夹着轻快的脚步声走进房里。“定邦?!……”看见我在房里,她有些意外。“今天怎么这么早。”
“老爷!”小芸叫了声。
我回头望着雪姬,她一身光鲜的棉袄,十几年,她除了体态稍显丰满之外,岁月几乎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小芸手里拿的东西都快超过下巴了,布匹、胭脂、水粉……看来雪姬又是满载而归。
“小芸,去倒杯热茶!”雪姬吩咐了一声。
“是,夫人。”小芸放下东西出去了。
“雪姬,你买了不少东西。”我轻声说。
“是啊。”雪姬有些莫名的慌张。
“到账房支的银子?”我漠不关心地问。
“对……”她有点心虚的样子,“下午和府尹夫人出去逛了逛,……到帐房支了一百两银子。”
“哦,是吗?”我走近她,淡然地说:“下午账房的孙管事说,这个月你已经向他支了三千两了。”
“怎么可能,是孙管事说的吗?”她不相信地问。
绢绣坊的生意已经占用了我大部分的时日,家里的开销全由账房的孙管事和雪姬管理,而我从不过问。以前,孙管事向我提过雪姬花钱太厉害,我深知雪姬本就如此,从不追究,日子一久,孙管事也烦了,也不再重提,而雪姬为了花钱更方便,索性连孙管事也收买了。今天,我特地去看了账目,发现,雪姬最近几个月都从账房支取数千两的银子。
“今日我发现孙管事中饱私囊,已经将他辞了。”
“哦……”雪姬倒退一步,更加地慌乱,“哦……是吗?”
“雪姬,这么多银子去哪儿了,你没有要解释的吗?”
她颤颤地注视着我,
“要我替你解释吗?”我冷冷地说,“许方欠了贵利财两千两,你帮他还了债,作为让他不再纠缠你的条件,对吗?”
雪姬悚然而惊,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逼近她,抬起她的下额,好美的一张脸,曾经让我神魂颠倒的一张脸,就是这张脸,让我不惜背叛梅仙,而如今,这张脸,也同样背叛了我……
五十七雪姬五十七雪姬
我第一次在定邦的眼里看到了冷漠,看到了对我的失望和厌恶,甚至还有些鄙视、这让我心慌意乱。
既然,他知道我帮许方还了债,就意味着我与许方的关系他也心知肚明。
可是,我已经要与许方断绝往来了,我已经准备好要做一个贤妻良母了,我已经打算在以后的日子里相夫教子……
可是,为什么,这差这一步,为什么,只差这一步……
“定邦……”我怯怯地握着他的手,“定邦……”
他大力地甩开,冷冷地喊,“雪姬,你知不知道,你很自私,我是真心地爱过你,梅仙离开以后,我就打算要与你长相厮守,因为,我觉得我愧对梅仙。十年来,我不曾再娶,也是不希望再重蹈覆辙,所以,一再地迁就你,袒护你,甚至纵容你,可是……你……”
“定邦……”我泪流满面,哭诉说:“定邦,你原谅我,不会了,真的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这是我的报应,是我背弃梅仙的惩罚……”定邦的声音充满了痛楚与无奈,他似乎经过一阵沉痛的挣扎,“雪姬,你走吧……”
“定邦,你说什么呀?”我愧疚已极,“你让我去哪儿……”
“跟许方走吧……”他闭了闭眼睛,一行泪滑落下来,跌坐在椅子里。
“不,定邦,我不走,我不走。”
他凝视着我,困惑着,“雪姬,你自由了,你可以选择你爱的人……”
“不,不,不,定邦,我爱的是你呀,定邦……”我一迭声的说。
“噗——”的一声,从定邦嘴里吐出一口鲜血。
“定邦……”我大惊。“定邦……我去叫大夫……”
“不用了,雪姬。”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人,不是许方是谁?
“许方,你?”我惊愕。
“不用去找大夫了,因为他已经没救了。”许方说。
“你说什么?”我惶惑的叫。
“许定邦,你应该记得,我家在没落魄以前是开药铺的吧?”许方平静地说,“你知道一种鸟叫鸩鸟吗,雄鸟叫运日,雌鸟叫阴谐,双飞双宿,就像是连环杀手。作为顶级的剧毒鸟,黑身赤目,羽毛紫绿色,它的身躯像一块黑炭在空中飞舞,尖而长的嘴喙犹如火蜈蚣一般在空气里燃烧,连留下的气息也令人窒息。”
他越说,让我越心惊肉跳。
“黑鸩为鸩鸟中最为稀少的一种,其毒性强而难发,这种引而不发的性质就像它所具备的深厚功力,当中毒的人的想像力和恐惧感挥发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一发则动全身,发则无药可救……”
定邦又吐了一口血,呼吸急促地说:“……为什么,我视你为家人,你却对我下此……毒手……”
“家人,你当我是家人吗,你只当我是下人!”许方凑近定邦,“错就错在,许定邦,你和我爱的是同一个女人。”许方的面容变得恐怖,“你死以后,我会为你风光大葬,会为你接手绢绣坊的生意,会为你主持大局,还会……帮你好好照顾雪姬。”许方再抓住定邦的肩膀,让定邦正对着他,狰狞地说:“许定邦,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最心爱的文琪,他是我的儿子!哈哈哈!”
定邦看看许方,又看看我,闭上了眼睛。
五十八余莲五十八余莲
爹死了,对我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不是因为孝顺,不是因为心痛,而是因为爹一死,绢绣坊很可能在京城十大绢绣的名声就会受损。绢绣坊一垮,我就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不再是名门之后,以玥王妃势利的个性,定会嫌弃于我,那将直接影响我在秦王府的地位。
我走进灵堂,爹的棺木摆在那里,显得孤独而凄凉……
“余莲,你爹他临死时还念叨着你呢。”
我一回头,二叔戴着孝,站在门口,慢慢走进来,他的脸色红润,神色飞扬,别人不知道,我却清楚得很,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我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二叔,灵堂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就不必惺惺作态了。”
“余莲,你这是什么话,好歹我也是你的长辈,你最好还是客气一点。”他眉毛不时地向上挑着,嚣张地说。
“你……”
“你许家偌大的家业,你说要由谁来打理好呢?”他的神情更加地跋扈,“你娘一介女流难撑场面,文琪又是……余莲,你知道的……”他靠近我,笑嘻嘻地说:“多日不见,余莲,你好像越发标致了,看来做贵夫人真是不错……”
他说得不错,我许家家大,人丁却单薄,如果绢绣坊要经营下去,看来还非得仰仗他不可。
我走进娘的房里,娘站在窗前,痴痴地望着窗外。
“娘。”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我走近她,她一身缟素,没戴头饰,鬓边插了朵白花,脸色惨白,没施胭粉,这是平日里她乐此不疲的事,现在俨然没了兴致。她十分憔悴,丰满的脸颊也凹了进去。
“娘,风大,别站在窗前,当心着凉。”我说。
“那天晚上,定邦也是这样站在窗口,他好像是在等待些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梅仙的鬼魂,那我也可以站在这儿等他的鬼魂。”她的眼里盛着忧愁。
听她说着,我只觉一股冷气从后背往上升。
“娘,爹是怎么死的?”我说:“爹的身体一向很好的……”
我还没说完,娘惊跳起来。
“定邦,怎么死的?怎么死的?怎么死的?”她睁大无神的眼睛,“定邦死了吗?死了?死了?胡说,定邦没死,没死……”
“娘,你醒醒,”我摇撼着她,她好像是神志不清。“娘,我是余莲,你看看我,娘!”
“余莲?!”她望着我,“余莲是谁?余莲?”她努力地回忆着,“余莲,好像是我的女儿?”
“娘,你别吓我。”
她更加地茫然,眼神更加的飘忽,似乎真是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看来爹的死,不仅摧毁了娘对人生所有的希望,还有她的心也好像跟着爹死了……
五十九君彦五十九君彦
红苓坐在“醉心亭”里,弹着琴,琴声悠扬、深远,时而悲悯,时而凄婉,时而如行云流水,潺潺涓涓,时而如大海波涛,呼啸汹涌……听得出来,她好像有很多的心事,很多困扰,很多无法言喻的伤痛……
我不敢打扰她,静静地听着。
她的眼底蕴藏着悲哀,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今日的她与平日里的她大不相同,然后,我听到“嘣——”的一声。
弦断了!
琴弦深深的切进手指里,立即,流出殷红的血液。
“小媳妇儿!”我惊叫,慌张地握住她流血的手指。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很痛吗?”我问。
她望着我,泪水又涌了出来。
“是的,很痛。”说着,竟扑在桌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这一哭,哭得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该说些什么,细心将她的手指包扎起来。
良久,她哭累了,抬起头来,幽幽地看着我,我轻轻地替她擦去腮边的泪,“什么事让你伤心了?”
她呜咽着,低声说:“以前在家里,我从没有被重视过,即使是娘,也是倍受冷落,可是,她却无怨亦无悔地付出,到底一个男人的真心在哪里呢?为什么女人就可以对她心爱的男人一心一意,而男人却只会贪新忘旧?”她垂下头,更加地凄怆。“虽然,他从没在意过我,可是,他毕竟是我惟一的亲人,现在,连他也离开我了,这个世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萧瑟。
“谁说你只有一个人来着,你不是还有我吗?”我握着她的手,清清楚楚地说:“你既已成我的娘子,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小媳妇儿,你相信我,我只会喜欢你一个人,不会让你孤单,不会像父王那样娶很多娘子,我会对你一心一意。”
她困惑地望着我,她的眼睛明亮而清澈,惊愕至极,震动至极,难以置信这一席话会从我口中说出。
六十红苓六十红苓
君彦的眼里满是认真、坚定与诚恳。
“我只会喜欢你一个人,不会让你孤单,不会像父王那样娶很多娘子,我会对你一心一意。”换作是其他人,这是个多美丽的谎言,可是,他是君彦。君彦就是君彦,君彦永远不会说谎,不会骗人。
我只觉得一阵感动,一阵心动,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君彦,这话好动听啊!”
他搂住我,温柔地说:
“你爱听吗?那以后我常常对你说。”
他吻了我的额,吻了我的眼睛,吻去我的泪痕,然后,停留在我的唇上。
这是他第一次吻我,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万物皆消。
许久,他抬起头来,稍一沉吟,喃喃地说:“红苓,我好爱你!”
从小,我没有一天享有过父亲的爱,他的爱,一直被二娘与余莲霸占着。二娘生性好强,从不甘妾室身份,公然挑衅我娘,更与二叔私通,六岁的我撞破奸情而招至杀身之祸,累及我娘消逝于三界。我恨她,恨二叔,在“芸光圈”中十年没有躯体的岁月,从没有减轻过我的恨。虽然,芙蓉外婆用尽方法开解我,仍无济于事。现在,我还要依附于她人的身体还阳于世,个中的委屈、心酸,自是无人可以了解。
此时的君彦,让我感到了多年未觉的温暖。
那一晚,皎月明亮,繁星灿烂,我俩对坐桌前,他替我倒了一杯酒,他的眼睛闪耀着光芒,一瞬也不瞬地望着我,仿佛这一晚才是我俩的新婚之夜,而这一杯酒才是我俩的合卺酒。
“君彦,你真傻吗?”我忍不住又问。
他拥我入怀,似问非答:
“你说呢?”
我微微一笑,“你不傻,一点也不傻。”
他再度吻我。
“我傻,”他低语,“一辈子,只做你的傻瓜。”
那一晚,君彦没在睡在地上。那一晚,我从少女变为了女人。那一晚,我做了君彦的妻子。
六十一睿菀
六十一睿菀我坐在“杯莫亭”的雅间里,喝着最上等的女儿红。
“杯莫亭”是京城最出名的酒庄。
因为,我要在这里见一个很重要的人,而他好酒。
黄昏,他如约前来,他仍是一身的黑衣,戴着顶黑帽,面无表情,眼神冷俊,佩着我送他的“长锋剑”,他是我的义子——步锋。
我调开侍卫。
“孩儿叩见义父!”他跪了下去。
“锋儿不必多礼!”我亲手将他扶起。
步锋今年二十五岁,是江湖上最著名的冷面杀手。
大概是二十二年前,我路过蓟州,当时蓟州瘟疫,死了很多人,步锋的父母就是死于那场瘟疫,于是,我收养了他。
多年来,我一直秘密训练着一批死士,助我排除异己,步锋无疑是最出色的,他是个学武的天才,十七岁成名于江湖,他最出名的,就是“两把剑”,一把无疑是他惯使的“长锋剑”,而另一把,从没有人见过他这第二把剑藏在什么地方。因为,见过的全都成了死人。
步锋十九岁帮我杀了最顽固的保皇派窦相爷。当年,窦相爷身边的侍卫足比整队御林军,步锋在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除了窦相爷,杀鸡儆猴,一挫保皇派的士气,为我铲平了道路。对我后来在朝廷权倾天下,实在是居功至伟。
六十一睿菀最难得的是步锋从不认为我当他是工具,他当我是恩人,对我所托的任何事从不多问,从不拒绝,从不违抗。
我替他斟了酒,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义父知道孩儿最爱这个味道。”他由衷地说。
“锋儿,多日不见,你似乎瘦多了。”我关心地说。
“步锋贱命一条,义父费心了。”
“锋儿,多年的杀戮,你厌倦么?”我再为他斟满酒杯。
他一愣,诧异地盯着我,朗声说:
“步锋性命乃是义父所救,义父有任何差遣,步锋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锋儿,义父多年来只顾自己万世基业,从未设身处地替你想过,你是否愿意过这样的生活?”
“义父雄才伟略,是治国之才,他日登基称帝,是天命所归,步锋不才,蒙义父不弃,恩泽庇荫,能替义父分忧,步锋此生足矣。”
在他眼里,我就是天,我就是皇帝。
“好,锋儿,”我握住他的肩膀,“不枉义父疼你一场。”我坐下来,与于他对饮一杯,叹了一口气,“唉,只是当今皇上懦弱无能……”
步锋又跪在地上,抱拳道:
“步锋请缨,行刺当今皇上!”
步锋真是深得我心,我只说了一句,他便替我接了下句,替我下了我最难以启齿的命令。
六十二敬华六十二敬华
夜凉如水。
曾经花容月貌、风华绝代的我,已经脂残粉褪,再也盖不住苍白,再漂亮的华服掩不住岁月的沧桑……
一宿辗转反侧,无法成眠。
我起身,挑明桌上的油灯。
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今夜,我感慨良多。
当年与睿菀相爱,也是情真意切,到如今,我却是形单影只,与他海誓山盟的不再只有我一人,后玥、绿佳……更有府外那不计其数的红颜知己,还有——小璃……
想起小璃,我打了个寒战。
小璃是君彦的亲娘,从前是我的近身侍婢。
我也过了一段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神仙日子,睿菀的怜爱让我幸福非常,但也为我以后的这些日子埋下了祸根。
我生下君仁后,睿菀奏请先皇,正式册封我为秦王妃,那是何等的殊荣,何等的风光!我终于成为秦王发妻,幻想着与睿菀白首共偕。
然而,好景不长。
小璃,这个死丫头,居然趁我生下君仁不久,调养身体之际,暗中勾引睿菀,与睿菀成其好事,飞上枝头变凤凰,由我的丫鬟,成为秦王的新贵。
我不仅养虎为患,更觉是奇耻大辱,我还没来得及从册封为妃的喜悦中缓和过来,就跌入了无底深渊。
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
我恨,恨我的忠仆,恨我的至爱。
我不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女子,不能明白为何女子就应该宽容,应该三从四德,应该夫大如天。
昨日信誓旦旦,今日却软玉温香抱在怀。
我采取了最激烈的抗拒方式,在睿菀面前,对小璃忍让、呵护、教诲,背着睿菀对小璃百般凌辱、折磨、报复……
每每我独坐铜镜前,那曾经如花般的灿烂笑靥,变得狰狞,变得丑陋,而且城府渐深。
小璃怀孕之后,我对她的折磨更是无所不用,小璃终不堪折磨,七月产子后,撒手人寰,她断气之时,用极怨毒的目光凝视着我,怒目而逝,成为我以后日子的梦魇,午夜梦回,禁不住冷汗浸衫。
睿菀似乎对我加害小璃之事有所察觉,虽不明言,可对君彦爱护有加,更叫君彦的奶娘对我敬而远之。
稚子无辜,而且君彦也不成气候。
君仁尚算争气,聪明过人,深得睿菀宠爱。
俗语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我终于得到我应得的报应,君仁年满七岁就夭折,失去君仁,我痛不欲生。
而后玥进府,无疑是在我没愈合的伤口上加了一把盐。
后玥是我真正的对手。每次与她短兵相接,都分不出胜负。
身为女人,身为秦王府的女人,与身为后宫的女人无异,每日生活皆是朝不保夕,不谋算别人,就会被别人谋算。
后玥牢牢地抓住睿菀是因为她的子嗣君夕,这让我更加寝食难安。
君彦!
我想到了君彦!
那个我深恶痛绝的女子的儿子,那个傻子,成了我保住准王妃地位的最后一颗棋子。
六十三红苓六十三红苓
今晚,是我爹的回魂之夜。
我换上素衣,去后园的佛堂,替他焚香祷告。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不公平,功不当赏,罪不当罚。
像二叔这样的恶人,可以一次又一次地逍遥法外,衙门判我爹的死因不明,结果不了了之。
我的心里很是不平,我知道,是我娘的元丹,虽然,它已经与我融为一体,可是,自从爹去世,它就犹如一块火碳,经常灼得我疼痛非常。
“妹妹,可否借一步说话。”
佛堂外,传来玥王妃的声音。
我这身素衣,让她看见不妥,于是,我躲进后堂。
“姐姐有话,不妨直说。”是绿佳的声音。
“听闻妹妹已有喜脉……”
我撩开帘布,偷窥堂外。
“绿佳不善辞令,姐姐直接说正题吧。”绿佳轻声打断她。
玥王妃一脸尴尬,笑了笑,又说:“近日,王爷似乎有所行动,相信不久,王爷的大事可成,朝廷必有惊天变化,不日,王爷便会登基称帝。”
“这是王爷多年筹谋之事。”绿佳淡淡地道。
秦王的野心我早已知晓,因为当今皇上即将成年,秦王不得不在皇上成年之际交出兵权,所以秦王必会洞悉先机,先下手为强。
“王爷一旦称帝,我与妹妹便同为后宫的女人,应该未雨绸缪才是。”
“绿佳愚鲁,还请姐姐明示。”
相信绿佳和我一样的明白,玥王妃是在打皇后的主意。
“妹妹是聪明之人,很清楚,若是敬华执掌凤印,你我都不会有好日子过,特别是妹妹现在有孕在身,就不怕敬华对妹妹腹中胎儿施毒手?前车可鉴,我是不想让妹妹犯险。”
“姐姐是要让绿佳与你联手对付华王妃?”
“若妹妹助我得到皇后之位,我向妹妹保证,六宫之中,我与妹妹不分彼此,平起平坐,与妹妹同掌凤印。”
终于进入主题了。同掌凤印,真亏玥王妃想得出来。
“姐姐太抬举绿佳了,绿佳生在吐番,对于秦王府的争斗,绿佳尚无兴趣,更何况是三宫六苑?”
“今时不同往日,妹妹虽有淡出之心,可敬华未必会对妹妹留有余地,若妹妹生下麟儿,就没想过为孩儿将来打算?”
“绿佳已经表明无意后位之争,姐姐又何必言语相激呢?”
玥王妃当然清楚,若是她只身与华王妃相争,她根本得不了便宜。
“妹妹应该明白,他日的后宫之争,较现在的秦王府,可谓是小巫见大巫,妹妹也很难独善其身。”
这话没错,若是在后宫,失宠,有可能就会失去性命。
六十四绿佳六十四绿佳
佛堂之中,后玥言之凿凿。
在秦王府已余十年,不敢说凡事看得通透,可对于争宠之事,早已置身事外。
“姐姐现在就觊觎皇后之位似乎言之过早,不要忘了,现在的天下,仍然是当今皇上的天下。”我不客气地说。
“我对妹妹言辞恳切,推心置腹,为何妹妹仍不肯领情?”后玥开始有些不耐烦了。“绿佳,你可不要敬酒不喝,喝罚酒。”她的声音渐渐提高了些,变得有些趾高气扬。
“姐姐想与绿佳联手,证明绿佳并不是一无是处,如今之势,是我们三人鼎足而立,只能平分秋色,不能独占鳌头,姐姐与华王妃素有心结,看来是不可能连成一线的了,姐姐若再咄咄逼人,就不怕绿佳为求自保,靠拢华王妃倒戈相向吗?”我与她针锋相对。
她吃了一惊,立即满脸堆笑。
“我与妹妹说笑呢,妹妹又何必当真呢!”
“姐姐大可放心,绿佳是守信之人,除非,是有人对绿佳不利在先,否则,绿佳自当谨守本分,不会逾矩。”
她悻悻的一笑:“那我就不耽搁妹妹了,告辞了。”
我微微一侧头,“姐姐慢走!”
她再一回头,轻叹一声,然后走出了佛堂。
看着她离去,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后堂,说:“还不出来?!”
不一会儿,只见红苓一身素白翩然从后堂走了出来。
“红苓见过佳王妃!”她曲膝行礼。
红苓是我在中原所见的少有的美女,我很喜欢她,她是那种能迷住男人,也能迷住女人的人。
“你在后堂偷听多久了?”我问,并没有丝毫责备之意。
“从你和玥王妃进来开始。”她坦白道,“可红苓本无意偷听,还望王妃恕罪。”
“红苓,我有些累,你扶我去旁边坐下。”我有些不太舒服。
“是。”红苓顺从地扶住我。
我坐下来,吐出一口长气。
“你也看到了,秦王府就是这样,永无休止的战争,永不停止的算计。”
“你这样当面拒绝了玥王妃,就不怕她怀恨在心?她虽然忌你三分,你就不怕她暗下毒手?”她好心提醒我。
“王爷多年苦心经营之事,最后一道防线就是镇南将军,就像后玥刚才所说,王爷不久大事可成,后玥一定会与敬华争夺皇后之位,她想笼络我多过想对付我。在秦王府多年,我也看透了。赢,赢不过成事在天,输,输不过一败涂地。”
六十五步锋六十五步锋
今夜,我有特别的“任务”。
每次有任务,我都想在执行任务之前见见她,似乎这样会增添我取胜的信心。
剑客是不应该有感情的,一旦有了感情,就会成为负担,心也会变得柔软。可是,自从三年前遇到了她,便有些情难自禁。
她就是阿沐尔,吐蕃女子,是秦王府绿佳王妃的近身侍婢。
三年前,在执行任务中伏受了伤,阿沐尔救了我。
那年,因为执行的任务有变,我误中埋伏,虽拼其最后一丝力气完成任务,准备回秦王府报信,但因失血过多,体力不支,晕倒在回秦王府的路边。
当我再醒来时,看到的是阿沐尔仙女般的脸,我的心怦然一动,怀疑自己是否已到了仙境,杀戮甚重的我,死后竟没有下地狱?
“还好,你终于醒了,你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充满了关切,让我感觉温暖。
阿沐尔就是这样闯入了我的生活,让我觉得枯燥无趣的生命,也因为她,变得多姿多彩起来。
秦王是我义父,他一直对我进行着特殊训练,对我很严厉。
阿沐尔则是第一个对我好的女人。
我的命是秦王所救,他就是我的主,我的天。若是有一天,有需要,我会为他舍命也甘愿。可是,自从有了阿沐尔,我的心似乎有了些许牵挂,我不再只是一个人。阿沐尔,她是我脱离剑客生命以后想照顾的女人。
阿沐尔的笛子吹得很好,那曲有着吐蕃风情的民谣,是我最喜欢的,每次听,会让我觉得平静。
阿沐尔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我与秦王的关系。
这一次,与我以前的任务都不同。
我要杀的,是当今圣上!
我面对的,是整个皇城的军队,能不能全身而退也是未知之数。可这次任务不是义父指派的,是我主动请缨的。
义父得天下,是迟早的事,助他扫平障碍,我义不容辞。不过,我也有私心,如果此事成功,我希望义父准我退隐,将阿沐尔许我为妻。
六十六睿菀六十六睿菀
今夜的皇宫特别的寂静。
皇上的近身太监小录子,已是我的人,我没有让他宣召就直接走入大殿。
皇上高坐在龙椅上,用手撑着头,闭着眼睛,他好像很累。是的,没错,他的王位已经不保,一定很头痛。
“臣,叩见皇上!”我道。
我的声音并不太,却吓了他一跳,他猛然睁开双眼,脸色惨白。
“皇……叔!”
我没有下跪,没有行君臣之礼,甚至没有低头。
“皇叔……深夜进宫,有……何要……事?”他结结巴巴地问。
“昨夜本王梦见了皇兄。”我淡淡地说。
“父皇!”皇上失声叫道。
“他对本王说,冥宫寂寞,甚是想念太后和——皇上。”我故意拖长了声音。
皇上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本王在西北之时,曾遇一瞎眼老僧,他说,本王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还说,本王是真命天子,四十岁以后必会成就大业。”
“大胆!”皇上站起来,怒喝道:“这天下,是朕的天下,真命天子,是朕!”
“你还认为这天下是你的吗?”我慢慢地靠近他,质问着。
他跌坐在龙椅里,努力地镇定心神。
“等到四更……”他喃喃地说。
“四更!”我打断他,“你还在等镇南将军吗?”我大笑起来。
“你……”他大惊失色。
“镇南将军的二十万兵马虽然驻扎在城外,可没有圣旨,试问,他又哪来的胆子进宫呢?”我得意地说。
“我明明……”
“你明明命小录子遣心腹带着圣旨漏夜离宫,召镇南将军回宫勤王,”我慢吞吞地从袖中掏出圣旨,“可这道圣旨已落入本王手中,镇南将军带兵入京,就是举事谋反,你说,这个罪名,他担不担得起呢?”
皇上瘫坐在龙椅里,面如死灰。
“我手中兵马何止百万,区区二十万兵马,本王根本没放在眼里,而且整个皇宫的御林军已经全部被本王控制。”
“轰隆隆——”一阵雷声,宫外,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今夜进宫,是念在你我叔侄一场,让你明白,你不禅位让贤,我一样可以登基为帝!”我铿锵有力地说完,脱去外衣,露出龙袍,胸前黄灿灿的五爪金龙气势如虹。
一道刺眼的闪电,霎时照得宫门片刻如昼,仿佛知晓天下即将易主。
我走出大殿,这个时候,步锋应该就要到了。
六十七知庆六十七知庆
也许,慕容家到了我慕容知庆手里就注定了衰败。
镇南将军带兵入京而被定罪,削去官职不说,全家囫囵入狱,紫衣既已是镇南将军儿媳,当然也未幸免。
我慕容家与镇南将军是姻亲,也被殃及池鱼。虽不至于入狱,所经营的生意却连连受挫,以前有生意来往的商家,怕受牵连,对我慕容家退避三舍,朝廷里朋友也收起往日的笑脸,隔岸观火。
大老婆和二老婆居然在这时,借口回娘家避祸。
慕容世家除了下人,就只剩下我与单琴。
这时,悠扬的琴声飘进房内,是单琴在花园里奏琴。
她的琴声婉约动人,如一道清新的气流,注入我的体内,抒解了连日来的烦闷。
俗语说:“夫妻本为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我轻轻的走近单琴,心里感慨万千,落难至今,能够与我共患难的,却只有别人口中的娼妓……
我叹了一口气。
“老爷不必烦心,正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慕容家还未到弹尽粮绝的地步。”单琴说着,递给我一杯茶。
接过茶杯,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温暖。
“放心吧,明日一早,我去秦王府找红苓,所有的问题会解决的。”她冲着我一笑。
是啊,我怎么忘了呢,还有红苓,我与单琴的女儿,慕容家风光时,我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过红苓?落难了,反而要红苓助我脱困。
想到这里,我自觉更愧对她们母女。
“琴,我……我……”我如梗在喉,说不出话来。
“不用说了,我明白。”她低下头去。“单琴出生低贱,嫁与老爷为妾,辱没了慕容家门楣,让老爷你一直抬不起头……”
“琴,我知道,我一直忽视你们母女,是我的错。”我由衷地说。“到现在,我才知道,重情义者,只有单琴一人,我很惭愧,对你,不曾尽夫责,对红苓,更不曾尽父职。相信我,琴,若我能安然度困,日后,我会好好痛惜你。”
六十八睿菀六十八睿菀
对外,我一直隐瞒着皇上的死讯。
其实,可以的话,我并不想杀人,更不想杀皇上。他是我的亲侄子,可是,天地不仁,难从人愿。
事已至此,试问我如何可以放弃即将到手的皇位?
我去了天牢,天牢里关押着镇南将军——李阜。
李阜与我同龄,曾经,是我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李阜三代都是朝廷里的武将,忠义双全,多年前,他知悉我有夺位之心后,与我反目。可李阜是难得的将才,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将他收归麾下,助我开疆辟土。
天牢里暗无天日,夹杂着泥土与木头腐烂的味道。
狱卒替我打开牢门,李阜靠墙坐着,手脚带着铁链,凝神闭目,死到临头还能如此气定神闲,不愧为当世豪杰。
“你终于来了。”李阜沉声道。
“你知道我会来?”我淡然地问。
“睿菀要夺位,必除我李阜,睿菀既已皇权在手,必会在我李阜面前扬威。”
“暴政当道,神人共愤。睿菀此举乃是顺应天意,现在天下大局初定,本王大权在握。雁过留声,人死留名,你当真没想过和本王一起做一番大事?”我对李阜动之以情。
“和你一起做大事?”他用眼角瞥了我一眼,不屑地说:“说穿了,你睿菀狼子野心,结党经私,谋朝篡位。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明主而事。我李阜一代名将,何以甘心会屈服于你这奸险小人之下!”
“还以为李阜大有真知灼见,但原来亦囿于世俗之见。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睿菀能人所不能,更何况,本王重握百万雄师,与本王为敌,简直是螳臂挡车。”
“一切成败得失,到了后世,只不过是付诸谈笑之间。”他淡淡地说:“你赢得了天下,却赢不了自己。”
我一惊,李阜的确很了解我,不错,不管我有如何的丰功伟绩,如何为万民谋福祉,我都无法摆脱弑君夺位的罪名,我将一辈子受良心的责备。
“我睿菀是乱世之中的英雄,后世评说,本王岂会放在眼里,不能名垂千古,本王宁愿遗臭万年!”我斩钉截铁地说,“本王不想再与你做口舌之争,本王只想要你明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我李家三代皆是忠臣,我李阜是将门之后,岂会是贪生怕死之辈?就算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六十九单琴六十九单琴
走进秦王府,我的心禁不住狂跳不已。
秦王在吗?今日是否可见到他?我的心充满着渴望。
“夫人请在厅里稍候,小婢去通传!”带路的婢女道。
“有劳!”
也许,是上天真的听到了我的祷告,我只听到背后轻唤一声:
“单琴!”
我猛一回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额宽目圆,与我二十年前所见,多了些沉稳,少了些浮躁,多了些沧桑,少了些年少气盛……
我收摄心神,跪地喊道:
“民妇单琴,叩见王爷!”
“夫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睿菀走过来扶起我。他的手与我相握时,我轻轻一怔,那感觉真像是多年以前一样。
我抽出我的手,虽然我很想他这样一直握着,可是,现在我已为他人妇。
“这些年……你过得可好?”他看着我,言辞中有几分关切之意。
怎么,你还会关心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当年,我虽然是青楼出生,可也是洁身自爱,你却对我假意虚情,始乱终弃……
“很好,民妇自嫁慕容知庆以来,生活富庶安定。”我有些负气地答。
“单琴,你是否在怪本王……”
“王爷,还是称民妇慕容夫人吧。”我打断他。
“唉……”他叹一口气,“本王知道,你仍然怪本王没有信守当年诺言,可是,单琴……慕容夫人,在本王地位初定之时,去牡丹坊找过你,只是当时你已不知所踪……”
真的?真的去牡丹坊找过我?我在牡丹坊等了他三年,越等越没有信心,越等越心寒,在心灰之余嫁与知庆为妾。虽与他同在京城,可从不曾去找他,我也有我的骄傲,这一次,若不是慕容家有难,我想,我有生之年都不会踏足秦王府。
“单琴……”他见我稍一动容,握着我的手,“其实本王一直都很想念你……”
我一惊,甩开他,“王爷请自重,如今民妇已是他人之妾,单琴虽不是贞洁烈女,可也有廉耻之心。”
“慕容夫人今日进我秦王府,不就是为保你慕容一家吗?”他一拂袖,背对着我。
他毕竟是高高在上的王爷。
“民妇失言,还望王爷恕罪。”
我很清楚,定镇南将军什么罪,会直接牵连我慕容家,如若断镇南将军举军回京,无旨进宫,形同逼宫,论罪当诛。再严重一点,镇南将军带兵入京,举事谋反,是株九族的大罪,我慕容家定脱不了干系。
七十后七十后玥
我千算万算,竟然算漏了许定邦会死于非命。
打开窗户,月光明媚,星光耀目。
数年前,我爹痴迷奇门述术,深知世间万千变化均在星象中显露无疑,受爹的影响,我也略知一二。
多年前,夜观星象,客星突现,帝星黯然,此为客星犯帝星,我就知道,睿菀是人间龙凤,人到中年必一飞冲天。所以,名门之后的我,即使嫁他为妾,我亦无悔。这些年,我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在秦王府游刃有余,取得了今日的非凡地位,若非我大意,低估了敬华,今日的秦王妃应是我后玥。
前些天,忽见帝星殒落,客星光芒耀目,霸道无匹,令人不敢仰视。我已明白,要变天了。
王爷登基在即,我能不能得到后冠也全无把握,对绿佳恩威并施也不能逼她就范。
“王妃,三夫人求见!”婢女小琦通传道。
余莲?!这时候来见我有何事?
我让君夕娶余莲,本想借她许家的财力巩固我的势力,没料到许定邦一死,她许家就兵败如山倒,我便不再将余莲放在眼里,正盘算着为君夕娶二夫人呢。
“去告诉她,本王妃已经歇息了。”我吩咐小琦。
“是!王妃!”
小琦出去了,没多久,她进来传道:“三夫人不肯走,说有要事相商。”
是吗?她有何要事?我嗤之以鼻,她无非是怕遭我摒弃。
“好啦,你让她进来吧。”我不耐烦地对小琦说。
不一会儿,余莲走进房内,“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余莲参见玥王妃!”
其实,秦王府的礼数没有皇宫那般严苛,照礼她是媳,我是婆,请见问安只需低头曲膝即可。
“起来吧。”
“余莲深夜进见,滋扰王妃清梦,还望王妃恕罪。”她仍然跪着没敢起身。
“有何要事就直说吧!”我有些烦厌。
“听闻镇南将军下狱……”
“朝廷之事,岂容你一介女流过问?”我不客气地打断她。
“王妃息怒,余莲并非想过问朝廷之事,余莲只是想对王妃表明心迹,愿意为王妃效犬马之劳,即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哦,是吗?”我不以为然,“要为本王妃效命之人比比皆是,你许余莲又有何过人之处呢?”
“若我能助王妃夺得后位呢?”
我微微一怔,看她一副安然自若的模样,也不像是信口雌黄。
“余莲,你可知你刚才所说的话是大逆不道。”我说话的声音缓慢,是想让她说出弦外之音。
“王爷与王妃是人间龙凤,王爷得皇位时,王妃理应母仪天下。”
京城已有传闻,皇上病危,国不可一日无君,更有朝臣让王爷监国,其实,那都是王爷心腹为他造势,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天子之位。
虽然,她有点溜须拍马,不过,说得我心里很舒服。
“你也知道,敬华仍然是秦王妃,如若秦王登基,最有可能成为皇后的就只是敬华。”
“虽然秦王妃仍然是华王妃,可华王妃加害君彦生母之事,王爷已有耳闻,虽然只是耳闻,华王妃在王爷心里的份量也大打折扣。”
这事,是我暗中宣扬出去的。
“佳王妃已经怀有身孕,让王爷大悦,所以,三位王妃是势均力敌,都有可能成为后宫之主!”
看不出来这丫头分析得倒是头头是道。
“那你又有何良策,让我凌驾于华、佳二位王妃之上呢?”我问。
“依葫芦画瓢!”
“此话何解?”我再问。
“多年前,既然华王妃可以害君彦的母亲,难保她不会故计重施,加害佳王妃。”余莲缓缓的说。
这丫头当真狠毒,她是要加害绿佳腹中胎儿,再嫁祸于敬华,这等狠辣之计,不仅可以让绿佳痛不欲生,更可以让敬华万劫不复,不仅可以让她二人鹬蚌相争,我更可以坐收渔人之利。
第八章
七十一余莲七十一余莲
跪在玥王妃面前,我字字铿锵,说得她面露悦色。
其实,她想要的是独占王爷。可是,这根本不可能。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便是她退而求其次的欲望。我娘教过我,所有斗争,需攻心为上,只要投其所好,要接近她,一点也不难。
“自古以来,龙在上,凤在下;男人为天,女人在地。难道,王妃就想这样庸碌一生?”我说。
她虽然贵为王妃,可一直饱受华王妃的欺凌,以她的聪明才智,与华王妃周旋至今,难免会有一肚子的怨气。
“余莲,你好大的胆子,念在你是本王妃的儿媳,本王妃才勉为其难听你诸多废话,你可知,你刚才每一句话都是大逆不道的死罪?!”
“我不相信王妃甘心让华王妃坐上皇后的宝座。还有佳王妃,难保她不会母凭子贵,成为王妃的心腹大患。”
玥王妃看着我,没有说话。
“一将功成万骨枯,若不能为己所用,就应该除之而后快。”我又说。
玥王妃的目光渐渐变得犀利,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将我扶起。
“余莲,你这一席话,用意何在?”
她说话的声音已经温柔多了,相信我已经得到了她的认同。
“王妃是女中丈夫,他日若是登上后位,一定可助君夕夺取太子之位!”
玥王妃矢志要母仪天下,我许余莲亦是如此。
“君夕是我亲儿,太子之位早是我儿囊中之物。”玥王妃慢慢地展露欢颜。
“余莲漏夜进宫,一心只想为王妃夺得后位,尽一份心力,忠心日月可鉴。”我恳切地说。
“余莲,光凭你口舌之辩,很难让我相信你的忠诚!”玥王妃高声道。
我十分确定,她已经为我的计策所动,不露声色,只是想要置身事外,若此计有人替她代劳,即使是事败,她亦可以独善其身。
“余莲任凭差遣!”我又跪下。
“本王妃并没有任何差遣。”玥王妃一字一字地说。
我一愕,没答话。
“秦王府从这一刻起所发生的任何事情,本王妃全不知情。”
玥王妃她连对我下命令,都省了。
七十二雪姬七十二雪姬
我怀孕了。
是定邦的。
人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你追求的是什么。
我只想要安逸的生活,爱我的相公,承欢膝下的孩子。
我错了么?我错了么?我错了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老天太不公平!我雪姬一生,想要的只是天下所有女人都想要的东西,为什么就对我如此不公平?
如果这是报应,死的应该是我雪姬,为什么要定邦死?
我从来不知道,定邦在我心里的地位已经如此稳固,从来不知道,我雪姬也会用情……
在未嫁予定邦之前,我视男人为玩物,我要的是金钱、权利与情欲。
嫁给定邦之后,我无时无刻都在盘算着独霸定邦,誓要成为定邦的正室。可我又不甘寂寞,暗地里与许方苟且偷欢。
我以为,我仍然是以前的雪姬,嫁给定邦只是想要脱离颠沛流离、飘泊无度的生活,只是要贪图享乐……却不知,我已在不知不觉中对定邦日渐情深。
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明白?如果早一点明白,就不会让许方任意妄为,定邦也不会死于非命。
难道,真要等失去以后,才觉得曾经拥有的有多珍贵?那么,这样的代价,实在太大了,太大了呀。
此时,我的心真的好痛。
门“吱呀”一声开了,这个时候,只有许方会来。
“雪姬,起来喝药。”许方说。
喝药?我一惊。
“喝药,喝药,喝药,”我故意呢喃地叫着,“不,不,不,我不要喝药,不要,不要,我没病,我没病呀!”我大叫着去抓他手里的药碗。
他慌忙一退,柔声说,“别怕,雪姬,这是安胎药,听话乖乖喝了这碗药。”
安胎药?你会这么好心?
许方通晓医理,早知我怀有身孕,也知道我腹中孩儿并不是他的。
这些时日,我一直在他面前装疯卖傻,浑浑噩噩,只是想要保住我腹中胎儿,因为我深知许方性格狠毒,今时今日,许方根本不可能再让我留下定邦的孩儿。
“雪姬,来吧,这是为你好呀!”他说着,伸手过来,用力卡住我的面颊,想要强行灌我喝下。
我大叫着,他的手犹如一把铁钳,牢牢地抓住我,我无法挣脱。
“定邦,真的是你!”我瞪大眼睛望着他身后。
他一愣。
“定邦,救我!”我又说。
“定邦,你带我走吧!”
“定邦,你过来……”
他的脸色渐渐苍白,手也慢慢松了。
这一招果然有效,自从他那夜说遇到梅仙的鬼魂开始,他就有些疑神疑鬼了。
“定邦……”我伸出手,好像定邦真在我身边似的。
他瞪了我一眼,离开了房间。
到这时,我颓然倒在床榻上,泪如雨下。
七十三睿菀七十三睿菀
大地在我脚下。
今日,我终于可以得尝所愿,终于荣登大宝,终于成为万民敬仰的皇帝。
二十多年的豪情壮志,二十多年的处心积虑,二十多年的青春年华,终换得了今日的君临天下。
高坐龙椅,头戴皇冠,身披龙袍,看着大臣着跪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夜,我约了单琴。
镇南将军一家,依然关押在天牢,仍未定罪。我初登帝位,不想斩杀前朝功臣,而且李阜为官多年,朝中党羽众多,不想在帝位未稳之时,落人口实。
慕容知庆一直心惊胆战,生怕他慕容家会被牵连其中,单琴嫁鸡随鸡,才没有拒绝与我相聚。
“皇上,今日喜形于色,好像有什么高兴之事。”小录子一边给我更衣,一边察颜观色地说。
小录子本是服侍前朝皇上的近身太监,可他聪明伶俐,深得我心,于是将他留在身边。
“依你看,朕有何高兴之事呢?”铜镜中的我的确笑逐颜开。
“奴才不敢揣摩圣意。”小录子笑嘻嘻地说。
“那朕让你揣摩呢?”我的笑容更加的得意。
“依奴才之见,皇上龙颜展悦,面色微微泛着桃红,应该是……微服出宫见哪位红颜知己吧。”
“好你个小录子!”我大声喊道。
小录子“咚”地一声跪了下去。
“奴才该死!”
“死什么呀,”我朗声叫着,“起来,换上便服,随朕出宫去。”
“遵旨!”小录子眼睛一转,喊道。
今夜的月光似乎特别的明亮,特别的妩媚,特别的……我失笑了,也许跟月亮无关,这一切,都是我的心充满着期待。
坐在湖心亭中,小录子替我斟了杯酒。
“小录子,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快戊时了。”小录子答。
我与单琴就约在戊时,居然这般心急,竟然早到了。
这当会儿,从小河边悠然飘过一叶扁舟,传来婉转的琴声。
我情不自禁站起身来。
和二十年前初遇时一样,也是先闻琴声,再见其人。
时光飞逝,转眼已过二十载。
一曲奏完,小舟已停靠湖心亭,单琴走进亭里,跪地恭恭敬敬地喊道:
“民妇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上前要扶起她,“请起。”
她轻轻一晃,躲开我的手:“谢皇上!”
“听夫人的琴声,好像隐隐透着哀伤。”我说。
单琴垂下眼睑,“本来,哀而不伤,始为琴音之化境,民妇一生,坎坷无数,受尽冷眼,一时伤怀……”
单琴娴于音律,精于琴艺,才貌双全,虽不再年轻,可依然风韵犹存,一时间,竟然觉得自己如二十年前一般的情怀,心跳加剧。
七十四君彦七十四君彦
今日,是我娘的生忌。我避开红苓,没有带随从,独自去了我娘的墓地。
我娘葬在西郊的十香陵。
即使是死后,我娘也未能如愿葬入族陵,因为敬华强烈反对,我娘并没有正式被册封为王妃,按例死后就不能入陵,所以父王买下了十香陵,葬了我娘。
拔去墓边的杂草,墓碑显露出来,墓碑上只有孤伶伶的几个字:
“宋璃之墓”
没有祭文,没有生平,甚至没有称谓和落款。谁会想到,这样一座坟,葬的是秦王曾经的宠妾。
我点燃香烛,摆上祭品,跪地磕头。
娘,父王终于得偿心愿,得到天下,成为皇帝,只可惜,你不能得见……
“彦儿!”
离我不远处,站着个圆脸的中年和尚,他是我的舅父宋义,法号本因。
“君彦见过舅父!”
“阿弥陀佛!”他双手一合,缓缓地说,“转眼间,又过一年。”
我娘家里很穷,在我娘年幼时就卖了给敬华娘家做丫鬟,没多久,我外公外婆也相继离世,舅父便随他师父出了家。
自出娘胎,我的确是傻子,直到我十二岁那一年,我遇到了我舅父,舅父的师父是得道高僧,是他让我结束了做傻子的日子。
也就是那一年,我才知道,我娘葬身于此。
舅父说,我是他世上惟一的亲人,与我相约每年我娘生忌时在我娘坟前相棸。
那时,舅父还说,我脚踩七星,是帝王之相。不过,途中仍然险阻重重,他吩咐我,在秦王府,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已并非傻子,即使是父王,也不能透露只字片语。
将来,我若能觅得贤妻,得她真心爱慕,必可得她诚心襄助,取得天下。
七十五许方七十五许方
我梦寐以求了多年的许家大业,终于落入了我的手里。
还有雪姬,还有文琪,原来老天对我还真的不薄。
只是雪姬怀孕了,怀的是许定邦的孽种,我用尽了很多办法,想打掉她的孩子,可雪姬一直装疯卖傻,死死地保护着她腹中的孩子。
晚上,我又摸黑进了雪姬的房间。
“是谁?是谁?”雪姬惊慌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手里握着把刀。她居然将刀藏在枕边。
“别怕,雪姬,是我。”我慢慢地靠近她。
“走开,走开!”她大叫着,披头散发,“别过来,我会杀了你!”
“雪姬,你忘了,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在一起很快乐的,你忘了吗?我是许方,你的方,别这样,把刀给我。”我试着走近她,安抚着。
“是你,是你杀死定邦的,是你杀死定邦的……”她不停地嚷嚷着。
“雪姬,听话。”我走过去,想要夺她的刀。
她用力地挥舞着利刃,不让我靠近。
“雪姬,别这样。”为了不让她激动,我不再向前移动,“雪姬,现在这样不好吗?没有了许定邦,我们俩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不再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了,为什么?你要当我仇人一样?雪姬,其实,我很爱你……是真的,是真的很爱你。虽然,我恨许定邦,可是再恨他,他毕竟是我亲堂兄,若不是你对我说你爱的一直是许定邦,我不会杀了他,你知道吗,我要杀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可是,你还是杀了他!”她流着泪狂叫着。
“雪姬,我是真心想要与你生活……”我冲上去,把她的手擒住,与她纠缠起来。
“不……不……”她大力挣扎。
终于,我夺下了刀,但雪姬因为撞在桌上而倒地,她痛苦地按着腹部,呻吟起来。
“雪姬……”我扔下手里的刀,上前去,抱起她。
“好痛……好痛……”
顿时,殷红的红从雪姬两腿之间汹涌而出。
看这情形,雪姬的孩子应该保不住了,我给她把脉……
猛的,我只觉得一阵钻心的巨痛,胸前露出一截白刃。那把刀从背后直插进了我的心口。我转过头,文琪瞪大眼睛,站在我身后,双手满是血渍,嘴里颤抖着喃喃地喊:
“叫你欺负我娘,杀了你……杀了你……”
“文琪,你……你杀我,……我是你亲……”这“爹”字还未出口,就瘫倒在地上。
雪姬脸上那神秘的微笑,是我最后的意识……
七十六墨邪七十六墨邪
华山的景色依然如故。
每年,总有几日,我会在这巅峰上痴痴地守候,几百年来,我已记不清在这巅峰上,度过了多少个无眠的夜晚,迎接过多少个灿烂的晨曦……
这里,与我昔日看到的没有任何分别,除了这终年未化的积雪以外,还是雪,仍然是白茫茫的一片。而我等候的人始终没有出现,音讯全无。
“师父,”媚菲走到我身边,替我披上斗篷。“您又一夜没睡?”
“嗯!”我轻哼了一声,看着她,“菲儿,这些年,你过很很苦吧?”
她凄然一笑,没说话。
“菲儿,如果可以让你再选择,你希望为人、魔、还是仙?”
她的眼睛看着远方,低声说:“人!”
“为什么?”我再问。
“能够经历生、老、病、死,未尝不是件好事。”她的声音更低了。
“菲儿,在你心里,可有怪过我?”
“怪您?!师父,此话何解?”她柔声问。
“若不是我自私地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也许,你可以轮回为人也不一定……”话到此处,自觉有些失言,慌忙住了口。
“菲儿知道,我这一生罪孽深重,是不可能得善终的。”她的眼里飘进一丝感伤。
她的话让我更加的心痛。
正欲说话,忽然闻到一股怪味,我一提气,朗声说:
“冷玉,既然已经来了,何不现身!”
话声刚落,狐王冷玉和那小狐妖芳旎走了出来,双双跪地参拜:
“参见圣君!”
“冷玉,你到华山来找本君,该不是为你的小狐妖出气来了吧?”我头也没回,背对着他们,嘲弄着说。
“冷玉不敢!今日是带同芳旎负荆请罪而来。”冷玉不敢抬头,抱拳道:“冷玉之前又多番对媚菲姑娘不敬,实不知媚菲姑娘是圣君徒儿,冷玉痴心妄想,还望媚菲姑娘恕罪。”
媚菲和海棠一样地倔强,这么多年以来,魔界之人从不知她与我的关系。
“所谓不知者不罪。”我转过身,说:“起来吧。”
“冷玉不敢!”他仍不敢正眼看我,“冷玉还有一事相求。”
这狐狸,要求甚多。
冷玉见我不说话,继续说道:
“自圣君隐世以来,我魔界四分五裂,各方魔族王侯各自为营,更为争夺首领之位而斗得头破血流。自命正义之士看得我魔界内讧,纷纷群起而攻之,数百年来,对我魔界之人穷追猛打,我辈之人无不怨愤在心,奈何无人能有圣君之才。望圣君重回魔界,统领我等,以雪这几百年来的怨气!”
七十七睿菀七十七睿菀
连日来的烦心之事不断,让我的心绪烦闷异常。午后,我带着绿佳微服出宫,去了郊外游玩。
现在,我终于体会出,外忧国事,内忧家事的无奈。
今日早朝丞相金烈一句:“皇上,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不可一日无后啊!”
我虽已得到帝位,可敬华娘家为我打下了半壁江山。金烈乃是敬华远房叔父,是力保敬华为皇后的强悍势力。
我登基两个月,一直没有立后,是因为我深知,敬华奸诈如狼,后玥狡猾似狐,她二人不管是何人为后,没有容人之量,必会斗得人仰马翻,两败俱伤,后宫将永无宁日。而绿佳,温柔恬静,大度宽厚,是我心目中的皇后人选。可我堂堂天朝大国,要立外族公主为皇后,必会招自朝廷众大臣的反对。我迟迟未立后,是以策万全,待绿佳生下龙裔,助她名正言顺登上皇后之位。
此时正值春暖花开的季节,绿油油的草地,郁郁葱葱,散发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让人精神振奋,绿佳脸上的笑容一直绽放着……别人说,女人怀孕时是最美的,这话一点也没错,绿佳虽有异于中原女子,可她即将成为母亲的喜悦,浑身上下充满着的母性温柔,却与中原女子无异。
这是我成为皇上的第一个孩儿,第一个龙种,是他带给了我好运。想到这里,我心被幸福涨得满满的。
“皇上,您瞧,这景色可真美呀!”小录子说道。
绿佳微微皱了一下眉,轻叹道:
“再美的景色被战火蹂躏,也会变得满目疮痍,只有平息干戈,人人才可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老有所依,幼有所长,才算是人间美景。”
虽然,我已经平定天下,可是仍有些前朝余孽想颠覆我的江山,所以各地方仍然战事不断。
我不是一个寡情薄幸之人,对每一位红颜知己皆是付出真心,并无半点虚情、可正是因为我的多情,让敬华多疑、后玥阴狠、绿佳无奈、单琴另嫁他人……
我情不自禁握紧了绿佳的手,诚心道:
“绿佳,朕向你保证,朕会尽快止息干戈,大赦天下,让朕的子民可真正安享太平,沐浴这人间美景!”
绿佳欣喜地望着我,眼里闪耀着动人的光亮,“臣妾代黎民百姓谢皇上恩泽。”说完,轻轻地靠进我的怀里。
我搂着她的肩膀,更坚定了我立她为后的决心。
七十八余莲七十八余莲
二叔死了,死于刀伤,那把刀从背后穿心而过,真是解恨。
娘也死了,死于失血过多,我没有伤心,也没有哭,是她自找的,她一点也不值得可怜。文琪也失踪了,这个挂名的弟弟,根本不配我关心,即使他也死了,也与我无关。
君夕与我成亲之后,对我越来越冷淡,终日留连在外,不愿进房。
虽然,我知道,他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虽然,我知道,他对我很是厌恶;虽然,我知道,他想要娶的人不是我。可是,我已经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若他将来得到皇位,我会是惟一的皇后。
娘对我有帮助的地方,就是她曾经教过我,女人若是得不到男人的心,就一定要得到利益与权势。这一点,让我受用匪浅。娘这一死,表示我只有孤军作战,所以,我不得不讨好后玥,取得她的信任,可这并不容易。她已经表示过,若我要为她所用,必要为她除敬华、去绿佳,助她金銮凤驾。虽然,我已经计策在心,可并无十足把握,倘若事败,后玥不会损伤分毫,而我是万罪难赎。我要细细考虑周详,个中不能有任何遗漏,否则必会万劫不复。
一个人的夜晚,寂寞难耐,偌大的皇宫寂寥无比,连这回廊也是这般的深远悠长。
这时,从“永乐宫”门口闪过一个女子的身影。
自秦王登基以后,东宫一直虚位以待。敬华住在东南“永祥宫”,后玥住在西北“永逸宫”,而绿佳住在这东北“永乐宫”。
看那背影与衣着,应该是绿佳的近身侍婢阿沐尔。本来,这并不奇怪,可见她步履轻盈,四下张望,甚至有些鬼鬼祟祟,披着一件宽大的斗篷。我禁不住有些好奇,悄悄地跟了过去。
跟到宫门口,见阿沐尔把头压得很低,递给守兵一块牌子,便出了宫去。
后宫各主子们都有各自的令牌,皇上有谕,只有“永祥宫”、“永逸宫”、“永乐宫”三宫的令牌可以出入宫门。
为了方便做事,我向后玥讨了一块“永逸宫”的令牌,就凭着这令牌,我尾随着阿沐尔出了宫。
阿沐尔一路上很是小心,我不敢跟得太近,她一路朝着西边走,我更加地纳闷,阿沐尔漏夜离宫,所为何事?
我跟着阿沐尔走到了城西西河畔,西河边停靠着一艘很别致的小船,船舱里透着烛光。
阿沐尔登上那小船,再张望了一下四周,进了船舱。
就是她这回头一望,借着月光,才看清楚她的脸,原来不是阿沐尔,是绿佳!竟然是佳皇妃!!
七十九绿佳七十九绿佳
这是我第一次成为皇妃之后去见他。
我知道,这是欺君之罪,也知道,这种行径更会让整个后宫所不容,虽然知道,我仍然不顾后果,深夜离宫与他相会。
他是一个江湖剑客,名叫步锋。
与他相识,是三年前的冬天,他受了伤,昏迷在雪地里,那时的我还住在“翠湖别苑”,就是那虽在秦王府,却偏远的别苑,让他在那里养了半个月的伤,无人发觉。
他感激我救他,说日后会报答我。我说,我不需报答。他问我名讳,我随口说了阿沐尔的名字。
那半个月的相处,我发现他很孤独,常常对着天空一言不发。他很寂寞,他说,他是个孤儿,渺小得就好像是一颗尘土,不能控制自己的命运,不能把握自己的人生,他说,这是他的宿命,杀人,或者,被人所杀……
他自己有好几艘小船,他一般都住在船上。他说,他疲倦时会将小船划到湖中央,这样,他睡觉才会觉得踏实。
他说,如果他没死的话,春天,他的小船会停靠在城西西河畔,如若,我想找他,想和他聊天,可以直接去西河畔。
其实,他根本不善聊天,甚至不善辞令。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很喜欢与他在一起,或许,因为他是孤儿,我孤身在外,让我觉得和他身世相若,觉得他很亲近。
撩开帘布,立刻闻到那股陈年女儿红的味道。
他最喜欢喝这种烈酒。
“好像预感你今晚会来似的,阿沐尔!”他说着,将他惯使的“长锋剑”放在桌上。只有与我相处时,他的剑才会离身。
“是吗?”我轻轻笑。
“要喝一杯么?”他问。
“不了,我一会儿就得回去。”我说。
“哦。”他的语调里有一丝不舍,“是啊,现在住在皇宫里,可没有出入秦王府那般容易吧?”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只知道我是侍候绿佳皇妃的近身侍婢阿沐尔。
我并不是有心要隐瞒,可是,话已经说了出去,如何又向他说明我是堂堂皇妃?我如若启齿,这个身份会不会让他有负担?
而且,在我心里,还有另一种不明的情愫。我知道,这是何等的不该,我下意识地摸着我腹中的孩子,默默地想着,我与他不能再见面了。
八十媚菲八十媚菲
我的心跳得很快,从那天师父在华山顶答应冷玉重回魔界开始,我的心,就再也没有安稳过。
师父再度成为魔界圣君,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与延松之间的那条不可逾越的鸿沟有多深,有多宽……
师父说,再为魔君,是前路茫茫……只是,没有师娘,他已是生无可恋,已经不在乎自己是魔非魔了!
我听得出来,师父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夹杂着难言的伤痛。虽然,这伤痛是我所熟悉的。几百年了,这伤痛一直伴着师父。可是,此时此刻,我从没有如此深切地体会着师父的痛、师父的苦……
没错,人可以轮回,一世的苦,不一定会在下一世延续。可是魔不同,魔不会老,不会死,在世千年,便会受千年的苦……
“媚菲!”
身后一声轻唤,是延松!
我扑进他的怀里,我是多么地想他,与他分开的日子,对我来说,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是那么的漫长。
“媚菲,你怎么啦?”他问。
“别动,”我说,“让我靠一会儿,好吗,就一会儿。”
他没再动,顺从的让我靠着,我的泪,流过面颊,滴在他肩上,几时变得这般脆弱,这般地爱哭了。
突然明白,自己如人世间的女子一般,冲不破情关。
好半天,我抬起头,擦净泪痕,望着他,费力地挤出些笑容。
“我去准备些酒菜。”我说。
“不用了,媚菲。”
他的语气很怪,怪得让我很不安,我瞪大眼睛望着他,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不由得一凛。
“这么快吗?”我的声音也禁不住发抖。
他蹙紧了眉,不敢看我。
“是的,天庭已经知道墨邪重返魔界,玉帝想趁他羽翼未丰之时,将其除去。”
“那……那……你……莫非……”我抖得越来越厉害。
“玉帝命伏魔将军为元帅,”他走近我,“领十万天兵,下界诛墨邪,”他握着我的手,他的手与我的一样的冷凉,“先锋——正是我延松。”
第九章
八十一红苓八十一红苓
绿佳皇妃病了。太医说,是染了风寒。
我去了“永乐宫”,探望她。
“红苓见过娘娘。”我行礼。
“红苓,”绿佳斜靠在床上,高兴地说,“不必多礼了。红苓,见到你真好,这几天,这样躺着,不能起来,真把我闷坏了。”
“公主,您是有孕之身,感染风寒自然是要倍加注意些。”阿沐尔给我沏了杯茶,递给我。
“阿沐尔,太医怎么说?”我问。
“太医说了,娘娘刚怀孕三个月,胎儿不稳,而且比正常的孩子要小,加上前几天染了风寒,所以这半个月都要卧床休息。”
我正欲说话,只听宫门口的太监高叫:
“玥皇妃到!”
我一惊,她怎么来了?回头再看绿佳,她的脸色更加地难看。
后玥带着几个宫女太监进了房内。
“红苓见过娘娘!”我屈膝行礼。
“咦,红苓也在这儿?”后玥瞟了我一眼,又看了眼绿佳,接着说,“听闻妹妹感染风寒,特来问候!”
宫女太监将补品之类的东西摆放在桌上。
“余莲见过娘娘!”
我这才发现,后玥身旁的余莲。
“姐姐来这一趟,绿佳已是感激万分了!”绿佳淡淡地道。
后玥笑着,坐在绿佳的床沿边,亲热地握住她的手,“妹妹这话可就见外了。”
绿佳对后玥这般举动更加意外。
“阿沐尔!”后玥叫道。
“奴婢在!”阿沐尔答。
“定是你没有小心照顾好你家主子,”后玥责备道:“才让你主子染上风寒的。”
“奴婢该死!”阿沐尔跪地。
“你这丫头,平日里就偷懒贪玩,听说,京里前些天来杂耍艺人,你该不是偷偷溜出宫看杂耍了吧。”后玥用眼角瞧了瞧绿佳。
“奴婢没有……”阿沐尔申辩道。
“没有?!”后玥训斥着,“是没有照顾好你家主子呢,还是没有偷溜出宫啊?”
“我……我……”阿沐尔本性纯良,被后玥这般斥责,说不出话来。
“姐姐,休要责备阿沐尔……”绿佳的脸色比阿沐尔还白,紧张地几乎要下床来,后玥扶住她。
“妹妹何需如此,本宫是随便责骂她两句,妹妹又何必如此在意呢?”
这时,我留意到余莲的脸上,流露出耐人寻味的笑。
我原以为,是绿佳主仆二人感情深厚,才让绿佳失态。后来,我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八十二后八十二后玥
看着绿佳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的样子,我很是得意。
绿佳显然已经很明白我的用意。
前天晚上,余莲告诉我,绿佳穿着阿沐尔的衣服,深夜离宫,与男人私会,还真让我吃惊。
不过,此刻从绿佳的表情看来,余莲所言非虚。
掌握着绿佳这个秘密,就表示,绿佳再没资格与我争皇后之位。
从古至今,这世上,有哪个女人可以担这“红杏出墙”的罪名?!更何况,是这后宫深苑!
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即使,不至于严重到“红杏出墙”,有了这个把柄,不愁绿佳不听命于我。
阿沐尔仍然跪着不敢动,我更加地趾高气扬。
“这些丫头奴才们少骂几句都不行,”我再度坐在绿佳旁边,“本宫可不是口说无凭,妹妹,你瞧。”我拿出一把如匕首般大小的精致小弯刀。
绿佳一见,慌忙一摸腰间,脸色变得铁青。
“妹妹,这是前天守神武门的侍卫,在宫门口捡到的,你说,若不是阿沐尔这死丫头,偷溜出宫,谁会将你这随身之物,遗落宫外?”
那小弯刀是绿佳母亲送给她的,平日里,她拿它当宝贝。
其实,这小弯刀根本不是什么神武门的侍卫捡到的,而是我昨天派人在“永乐宫”偷来的。
人有多种,而后宫里有一种人,是只要你有权、有钱,这种人便可以为你所用。余莲是贪权,而偷弯刀的人就是贪钱。
我拿着弯刀在绿佳面前炫耀,故意在她面前数落阿沐尔,是要她明白,她的命运已经掌握在我的手里。
绿佳的额头开始渗汗。
红苓靠上前来,低唤,“娘娘,您哪儿不舒服了么?”然后,又对着跪在地上的阿沐尔说:“你这丫头,还跪在地上做什么,还不赶紧传太医去!”
阿沐尔恍然间,仓促地“哦”了一声,飞快地跑出房去。
红苓很聪明,几个月的相处,让我深知这一点。
我常常在想,若是君夕可以得她为妻多好。想到此处,我禁不住看了余莲一眼。不错。余莲也不是不好,她有我年轻时的影子,照理说,我该很喜欢她才是,可是,我很难对她全心信赖。
得红苓为儿媳,是我惟一羡慕敬华的地方。
八十三海棠八十三海棠
近日,“铉铁锁”将我的琵琶骨越锁越紧。
其实,我已经什么也不在乎了。几百年来没有光明,失去自由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如果可以在我死以前,见见墨邪,见见我的女儿,那我海棠此生也别无他求了。
这时“玄天镜”又开始“轰轰”作响。
是若兰。
九百年来,在百花园,除了顸蓟和芙蓉,就只有她的怨气,可以开启玄天镜。
“丫头,你又来干什么,”我恼怒地说,“滚!我不想见你!”
“二姨……”
“谁是你二姨!?别叫得这么亲热!滚!”我打断她。
我感觉她在慢慢地靠近我。
“这么多年了,你真甘心在这镜湖底终了一生?”
我一震。
“你被困多年,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再与你情郎会上一会?”她继续说。
我再一愣,言下之意,似乎她有助我离开之法。
“这些日子,我翻查过仙界各种法器、兵器和锁器,当然,也包括‘铉铁锁’,让我发现,‘铉铁锁’并不是没有解除之法。”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挑衅性。
是的,我知道,“铉铁锁”只有一个方法可以解除。
“铉铁锁”是仙界最北面的铉铁矿石所铸,遇水,水变铁;遇木,木变石;若遇骨,即入。换言之,锁会渗入骨头,与之一起生长。所以,千百年来,“铉铁锁”一旦锁上,便是一生。
但是,若被锁者甘愿放弃仙家身份,自废毕生功力,还要另一仙人,从旁相助,以半生功力,与锁相搏,被锁者方可脱困。虽可脱困,但被锁者也只有三天可活。三天后,功力散尽,仙气逝,便与凡人无异,终灰飞烟灭,而相助者半生功力也会化为乌有。试问,有哪一个仙人,会为他人牺牲半生功力?所以,这么多年来,即使我甘心放弃仙家身份,自废毕生功力,也不能脱困。
“丫头,你当真愿助我脱困?”我问。
“那有何难!”
“你以何事相交换?说吧!”
九百年的牢狱生涯让我明白:什么事,都有代价。这似乎就是人间所说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爽快,我也不妨直说,我要你替我灭妖,一只蜘蛛精。”她说,语气中带着怨愤,“延松为了那蜘蛛精,与我成亲多年,一直对我非常冷淡。”
“那你早就可以自己动手。”我说。
“若是我自己动手,延松早晚会知道,那他会恨我一世。”她的声音已经靠近我耳边,“你知道吗?墨邪已经重返魔界,玉帝命伏魔将军全力诛杀,若你此刻不去见他,怕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此话当真?”听到墨邪的名字,我的心一紧。
“相信那又是一场仙魔大战,我要你趁乱杀了那蜘蛛精。”
是啊,现在,我是个多么不错的杀手。三天之后,这将是永远的秘密,她这幕后黑手永远不会担心被出卖。
八十四敬华八十四敬华
原以为,睿菀登上皇位,我会是理所当然的皇后。毕竟,我是正式受封的正秦王妃,是他的发妻,再则,我娘家是睿菀皇朝的根基,为他打下今日的江山立下汗马功劳。但结果却不尽然,后位悬空越久,就对我越不利,这表示睿菀根本不想立我为后。
“娘娘,”宫女咏儿来传,“录公公求见!”
这奴才,几天不见人。
让他进来吧。”我慢吞吞地说。
小录子聪明机灵,是睿菀身前的红人。可睿菀忘了一点,他也是前朝皇上的人,能够背叛别人,只要掌握他的弱点,当然也可以为我所用。我也很明白,小录子向我靠拢也是另有所图。
或者,后宫本就如此,时时想着利用别人,也会被别人所利用。不过,权衡利弊之下,只要能够达到目的,被别人利用一下又有何妨。
“奴才参见娘娘,”小录子恭恭敬敬跪地请安,“娘娘金安!”
“小录子,你的架子越来越大了。”我说。
“娘娘,这话从何说起?”小录子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尖声说道:“娘娘交待下来的事,小录子可是尽心又尽力;对娘娘,小录子也是毕恭又毕敬。娘娘说这话来,叫小录子好生心寒啊!”
“哦,是吗?”我挑高眉毛。
“当然,”小录子走到我身后,轻轻捶着我的背,“娘娘,您可是这后宫的主儿,在奴才心里,您可是奴才心里的准皇后,小录子可是等着你日后对奴才的提拔呢。”
虽然,我知道,他这话未必出自真心,但我听着也很是舒坦。
“小录子,你的嘴涂了蜜了,尽捡好听的说。”我轻笑着,“小录子,要什么好处直说好了。”
“娘娘,您把奴才当什么人了?奴才给您可是忠心耿耿,丹心可表日月。”小录子满脸堆笑地说,“再说,平日里,您和金丞相也给了奴才不少好处了。”他蹲下来,捶着我的腿,“娘娘,您可别把小录子当成忘恩负义的人了,这瞧,小录子不是来了吗?”
“小录子,那本宫要你办的事——”我故意拖长了声音。
“娘娘,这事急不来的。”小录子低声说:“小录子虽蒙皇上圣宠,相侍左右。可是,小录子毕竟还是奴才,娘娘这事,小录子可不敢妄言啊。”
我是要他伺机替我刺探,睿菀到底想立何人为后。
小录子眼睛一转,“娘娘,依奴才所见,皇上仍未确定立后人选,娘娘,又何不趁这人选未定,先发制人呢。”
“此话怎讲?”
“娘娘,您是个聪明的主儿,相信这后宫的局势没人比您更清楚。您、后玥皇妃,还有绿佳皇妃,谁都有可能脱颖而出成为皇后,而你三人又素有嫌隙,根本不可能连同一人对付另一人。”
小录子这话不错。
“小录子,你有何良策?”我问。
“娘娘,您这不是为难奴才家,小录子哪有资格为您出谋献策呢。”小录子侃侃而说。
“小录子,听说,你最近在宫外看上了个姑娘。”我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端起桌上的茶杯。
“娘娘,您说笑了,小录子可是个名副其实的太监,太监看上了姑娘,您这不是拐着弯取笑奴才吗?”小录子赔笑着说。
“小录子,你不用给本宫打马虎眼了,本宫既能道出那位姑娘,自然是知之甚详。”
宫里有规矩,太监不得私自离宫。
“娘娘,”小录子自知不能再隐瞒,跪在地上,居然撒起娇来,“奴才自幼进宫,过了近三十年半男非女的日子,其中苦楚,娘娘又岂能明白?现在,奴才想找个女人,无非是想找点安慰,替奴才暖暖脚,仅此而已。”
“起来吧,小录子,本宫也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本宫答应你,若你能替本宫尽心,本宫定让你心仪的姑娘乖乖地做你的‘新娘’。”
说出这句话,我自己也觉得恶心。
“多谢娘娘!”小录子面露喜色,站起身来,“娘娘要成为后宫之主,不难!”他不紧不慢地说,“奴才在后宫多年,这后宫里的事,什么也瞒不过小录子的眼睛,若是娘娘可以安排一位既得龙心,又可与娘娘连成一线的妃子……”
那不就是还得找一个女人来和自己争宠?睿菀的女人还不嫌多?这奴才尽出些馊主意。
“娘娘,千百年来,这深宫之中,有哪一个女人,可以独沐圣恩?”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继续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与其皇上的枕边人是自己的对头人,倒不如找个自己人。”
细细一想,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可是,到哪里找这样一个人呢?这后宫之中,有哪一个妃子,不是利欲熏心,见利忘义,谁会甘心为他人做嫁衣?
“数日前,奴才与皇上微服出宫,在宫外见过一女子……”
我眼睛一瞪,他慌忙低下头去。
“娘娘,奴才并非有心隐瞒。”
“说下去。”我说。
“那女子弹得一手好琴,奴才看得出来,皇上对她另眼相待。以娘娘的本事,相信不难查出此女子是谁。”
八十五海棠八十五海棠
从百花园出来便是华山之巅。
不想,当年与墨邪在此分手以后,迄今已余九百年。如今,站在这昔日熟悉的地方,心境却已截然不同了。
我只有三天时日,这三日,我只想与墨邪安安静静地度过,只想在生命的尽头,让所爱之人,陪我走完最后一段路。
对我来说,或者,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与其在镜湖底苦守千世,到不如把握这三日,了却心事,无憾此生。
我很疲倦,“铉铁锁”锁我九百年,对这忽然恢复的自由却有些不惯。
我坐下来,闭目调养内息。
忽感有生灵接近。
“婆婆,你没事吧?”
一个女性的声音,夹杂着妖气。
婆婆?!我当真已是如此老态?想着自己青丝变华发,双目失光明,心里一阵伤感。
“何方妖孽?”我厉声说。
你这孽畜,若非我双眼已瞎,定能瞧出你是什么妖精。
“对,我是妖孽,我是妖孽,”她的声音很细,很柔和,很平静,还有点——伤感,“你……可以收我么?”
若是其他妖怪,或许,我会认为他在挑衅,可是,面前的这妖精,大概,就是她语气中的那一点点伤感,让我觉得有点共鸣。
丫头,你不想活了吗?”我问。
“活着,不如死去。”她叹了一口气。
“你这小妖精,小小年纪经历何事,让你如此厌世?”
“天庭已经命十万天兵下界除魔……”
原来,她是担心魔界因此而消逝。
“丫头,带我去见你们圣君!”我说。
“啊!”她失声叫道:“你见我们圣君干嘛?”
“怎么,你怕我对你们圣君不利?”我站起来身来。
我想,她正在细细地打量我。
“你是谁?”
我知道,她一定很迷惑,不知我是魔,还是仙。若是魔,我有仙气护身;若是仙,我浑身下上都透着邪气。九百年被囚,我已是怨气冲天,所带魔性较仙气更甚。
我有些虚弱,双腿发颤,再次坐下来。
“婆婆,你面色很难看。”
我闭上双眼,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
然后,只觉一道气流从百会穴灌入我的体内,我一惊,这分明就是“混元罡气”!
少顷,那丫头收了功,吁了口气。
“丫头,你为何使得这‘混元罡气’?‘混元魔功’是何人相授?”我抓紧她的手,着急地问。
“婆婆既识得这‘混元魔功’,就应该知道,这‘混元魔功’乃是墨邪君子独创,而墨邪君子正是家师!”
八十六单琴八十六单琴
敬华皇妃突然召见我。
她很刻意地回避民众,选在一间隐蔽的别苑,四周高高的墙,墙内站着高大的侍卫,比起皇上出宫,阵势丝毫不逊色。
“民妇单琴,叩见娘娘!”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也不敢想像她将问我什么。她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我心里一点没底。我很是心虚,为那晚夜会皇上。虽然,那晚皇上只是见我奏琴,并无越轨。可是,这种两个女人的对峙,同时爱着一个男人的两个女人……尤其,她手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利,操纵着生杀大权,我只感到阵阵寒意陡然而生。
“单琴,你就是单琴?”她念着我的名字,念得异常拖沓,她的声音尖而细,听在我耳里,让我汗毛直竖。
她是当今皇妃,是最有可能成为皇后的人选。这样一个高贵的人召见我,是何目的?是奸?是险?想到这里,我的心也跟着紧张起来。
“抬起头来。”她说。
“民妇不敢。”我毕恭毕敬。
“本宫叫你抬头。”她提高了些声音,冷冷的。
我战战兢兢,抬起头。
她是个漂亮的女人。头发一缕缕梳得整整齐齐,薄施脂粉,没有化很浓的妆,虽有点憔悴,仍掩不住威严与霸气。
“本宫听说,你的琴弹得很是不错。”她不紧不慢地说,声音清清浅浅,带着磁性,喝着侍女刚沏好的茶,却迟迟没有叫我起身。
我就这样跪着,显得很是尴尬。
“回娘娘的话,民妇自幼学琴。”
“为本宫弹一曲,如何?”
她终于正眼看我了,她的眼神极其复杂。在“牡丹坊”多年,我已对人性了解甚详。这样一个女人,无论她的权力再大,她也只是一个女人,一个需要男人呵护的女人,一个需要男人疼爱的女人。
“若娘娘有此雅兴,那民妇献丑了。”
“来人,备琴!”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那样的结局。
我算什么,到最后,我只是敬华呈给睿菀的玩物,是敬华达到她统领后宫的一件工具。我很怀疑,如果,事前我已经知道结局,那也未必会有改变。因为,我已置身其中,不能自拔。
八十七敬华八十七敬华
第一次见到单琴,我就知道了为什么睿菀对她多年不能忘情的原因。
她是这样一个既秀丽、又妩媚的女子,浅笑一直挂在脸上,没有丝毫虚假,态度谦卑。她应该是个温柔体贴的情人。
她是我的情敌,我应该很讨厌她才是。也许,是这些年,我见惯了太多太多的情敌。面前的单琴,比起后玥来,的的确确是“可爱”多了。
她的琴音的确很动人。
我闭上眼睛,倾听着,想着与睿菀往日里幸福日子,虽然短暂,却真实。
她的琴音左右了我的情绪,让我多年来不曾平静过的心,有了片刻的安宁。这让我有些害怕。
不知怎么的,竟然还真有些怕她!
我这是怎么啦?是她应该怕我才对!
她出生青楼,命途坎坷……
可是,我就是有点怕她。
或者说,是有些嫉妒她。如此平凡的她,可以让睿菀念念不忘二十年,想到这里,我真有点恨得牙痒痒的。
回到宫里,我更加地不安。
连夜召见小录子,这奴才,竟以侍候皇上无法分身为由,拒不来见。
在这烦闷的时候,金烈求见。
在朝中,金烈位及人臣,虽然自私专横,可是个让我信赖之人,这时他的求见,让我觉得如黑夜里的一道光亮。
“臣金烈,参见娘娘!”
“现在并无外人,叔父,不必多礼!”我说,“叔父深夜进见,所为何事?”
“臣也不拐弯抹角了,臣深夜入娘娘寝宫,正是为娘娘立后之事!”
“是么?”我呆了一下,“哦,叔父,不愧本宫对你信赖有加,可不知叔父有何高见?”
“不瞒娘娘,臣不止一次在皇上面前提及册立娘娘为皇后,可每次皇上不是听而不闻,就是闻而不答,或是顾左右而言他。”
我认真地听他讲。
“唯今之计,我想上奏折,让皇上立太子!”
“立太子?!”
难不成要立君彦那傻小子为太子?
“对,娘娘想想,若是君彦成为太子,您是太子的娘,那皇后的宝座还不是唾手可得?”金烈十分肯定地说。
是啊,我怎么就没有想过这一招。可是,傻子就是傻子,穿上龙袍也不会像太子。
“我知道娘娘的顾忌,”金烈看透了我的心思,“可娘娘想要的是皇后之位,无论今后的天下是谁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慌忙回避我的眼光。
“请恕微臣失言,臣的意思是说,即使,将来君彦主天下,垂帘听政,娘娘亦有何不可呢?!”
金烈这点心思我还不明白,若是君彦真的成为皇上,我垂帘听政,试问我一介女流,国事还不都得仰仗于他?到时,他不就是幕后的“太上皇”?
八十八墨邪八十八墨邪
若是身为人,那可以说,与海棠今生无缘,来生再续;可是身为魔,无缘,便是千秋万世。
“圣君……”冷玉跪在地上,不死心地叫道。
我转过身去,挥了挥手,示意让他不要再说下去,我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做那么多的事。
冷玉低下头去,不便再说,退下去。
冷玉的心思,我很清楚,他的野心,我也明白。
冷玉一心要成为魔界圣君,他千方百计说服我重回魔界,甘心屈居我之下,无非是想要借助我的力量,替他招回旧部,待大事可成,我墨邪他又岂会放在眼里。
可是,他没有想到,我与海棠当年的恋情,是王母娘娘的心结;他也没有想到,我重掌魔界,会让天庭如此震惊,会不惜重兵围剿我墨邪。
这是我预料中的事。
逃了九百年,避了九百年。
是否也该是了结的时候?
是否可以借这次机会,再见一次海棠?
是否再见面时,已是形同陌路?
是否已为他人之妻?他人之母?
失去了海棠,我已了无生趣,即使被天兵所诛,我也不在乎。
若轮回再世,我只想做一个人,一个平凡的人,平平安安,度过一世,不想再受这永无休止的折磨。
我给自己倒了杯酒,我比谁都了解,这酒入愁肠的苦楚。可是,这酒已成了我多年来惟一舒缓烦闷的工具。
我醉了。
还醉得很厉害。
梦见了与海棠相遇之初,那美丽动人的笑靥,特别是明亮如星的眼睛,让我惊为天人。千百年来,她那回眸一笑,一直萦绕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朦胧中,有人搀扶着我。
“海棠,……海棠,是你吗?……是你吗?”
我握住她的手,努力地想看清楚她的样子。
“师父,是我。”
“哦,”我叹息着,是媚菲。
我松开了手,这感觉经常会骗我……在我的身子向下滑的时候,感到另一只手扶住了我,那只手很用力,不,不是妖精的手,我一愕,谁?
我睁开眼睛,豁然让这面前的女人吓了一大跳,那一头的白发尤其刺眼,遮着整个脸颊,看不清她的样子。
“天啊!你是何人?!”
八十九海棠八十九海棠
我以为,无论再过多少年,只要站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感觉到我的存在,他一定会认出我。他这一声“天啊!你是何人?”像是一把尖刀,深深地插进了我的身体,我那扶住他的手也僵硬了。
难道,我真的变得这样难看了吗?
我转过身,这一刻,自卑感瞬间从心里排山倒海般地袭来,掩盖了这多年来想见他的渴望。
为什么要来找他?
悄悄地消失,让他只记住我美丽的时候,多好……
我走到门口。
“婆婆——”那丫头叫住了我。
“你是——”墨邪怔怔地说。
我不由自主的站住了脚步,虽然,我看不见,仍然感觉到我身后他那炽烈的目光。
“婆婆,你不是要见我师父吗?”那丫头又道。
我没有回头。
墨邪慢慢地走近我,不肯定地问:
“……海棠?!你是……海棠吗?!”
我没有说话。
“师娘?!”那丫头失声喊道。
“……真的是你吗?海棠……”墨邪抑制不住激动,颤声说。
“不是,我不是!”我叫着。
“是!你是!”墨邪已经完全肯定,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九百年了,海棠,你的声音没变。”他温柔地抬起我的脸,哑声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海棠,我的海棠……”
此刻,多么希望上天可以恩赐我一双眼睛,看一看,这个我深爱的男人。
他把我紧紧地揽进怀里,用力地搂住我的肩膀。
“海棠,海棠,海棠,”他喃喃地叫着我的名字,“告诉我,这一刻,是真实的么?不是我喝醉了?知道吗,这感觉常常捉弄我……”他哭了,一滴眼泪落在我脸上,用他整个烧灼的心灵沉痛地呼唤着:“海棠,海棠,别骗我,别躲我,别离开我……”
“师娘,你与师父难得相见,应该好好相聚一番。”那丫头说完,退出房去。
我伸手抚摸着墨邪的脸,他应该没变吧,亦如当年相遇时那般的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吧!可是,我呢?我缩了一下。
他立刻抓住我的手,再度放在他脸上。
“真的是你么?海棠,真的是你么?回答我,海棠,别再折磨我……”
“是的,是我,是海棠。”我再也忍不住血泪,飞快地沿着面颊流下来,从九百年前那一战以后,我就一直流着血泪。
他轻轻地替我拭去血泪,心痛地喊,“海棠,海棠,海棠……”他一直喊着,似乎要把那逝去的九百年,一次补回来。然后,他轻柔地吻了我的眼睛,掠过鼻尖,最后落在我火烫的唇上。
九十秋蕊九十秋蕊
可以说,我是金烈的棋子,亦可以说,金烈是我进入皇宫的跳板。
我叫秋蕊,李秋蕊,十八岁,是前镇南将军李阜最小的女儿。
多年以前,我爹就知道睿菀吞并天下野心,所以,当年将刚怀孕的母亲送到江南,远离京城,就是怕若有一天睿菀登基称帝,会将我李家世代忠良一一诛杀。
这样做,至少可以为我李家留一点血脉。
虽然,母亲离京时,爹给了她足够的银两,派了两名侍卫护送母亲,可是,两名侍卫见财生异,在途中洗劫的母亲的财物后逃之夭夭。母亲是慌乱中落入河中,才得以逃出升天。
母亲生下我,一直住在江南。我十二岁那一年,母亲病逝之前,才对我坦白这所有的事,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李家灭族,我就要在江南隐居至死,终身不得入京城。
不过,这一切从睿菀秘密处斩我爹开始,被我抛诸脑后。
我不再姓李,我姓秋,名蕊。
无人知道,镇南将军李家,会有一个我,也正是因为这样,让我逃过了李家的灭门之祸。
我没有遵循母亲的临终遗言,我收拾了简单的行装,起程回京城。
我在京城潜伏了不到一个月,就摸清了睿菀王朝的局势。王朝初定,万民惶恐,内宫无主,皇后之位虚悬,佳丽三千寝食难安。
这就是我报仇的最好时机。
我没有听母亲的话,是因为我不甘心。自懂事以来,母亲从来没有一天快活过,终日以泪洗面,以至于刚过三十岁便郁郁而终。
我吃过很多苦,母亲在世时,我们孤儿寡母,受尽了邻里的欺辱,母亲死后,我过得更苦不堪言,我做过乞丐,与野狗抢过吃的……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从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是个为生活、为权力不择手段的人,而今日,更多了一样,为报仇。
两个月前,我的苦心部署终于没再白费,在金烈一次花天酒地时,成功地接近了他。
天下男人都一样,见了漂亮女人都如狼似虎,就算你是如何的老谋深算,美人在抱时,一样的垂涎三尺。
这也许就是我爹娘给我报仇的本钱,将我生得如花似玉。
金烈很快地被我的美色所迷,被我的单纯所惑,再加上我那一点点的风情,一点点的楚楚可怜,金烈落入了我的圈套。
当然,我也付出了代价,我的贞节。
男人一旦得到一个女人的贞节,通常都会对女人失去防备,狡猾如金烈也没有例外。
他渐渐在我面前,暴露出对皇上的不满,对天下的野心。这个时候,我只是表露出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稍加提点,就会将他的决定引入我想要的结果。
我只是对他说,丞相虽在朝中支持者众多,可是,皇宫呢?
就是这句话,他想到了我,他开始仍有点不信任我,安排了三件事试探我,分别试探我的冷静、计谋和忠心。在市井生活多年,已经将我炼就得铜墙铁壁,小心谨慎,当然都顺利过关。
我通过了他的考验,他开始为我安排家事,让我做了吏部尚书的女儿。吏部尚书曾是金烈门生,金烈只告诉他,我将要嫁进皇家,吏部尚书为这桩天降的皇亲乐不可支,岂会有不允之理。
第十章
九十一红苓九十一红苓
早上刚起床,宝儿来传,让我与君彦去“永祥宫”见华皇妃。
“又是什么事呀?烦死了!”君彦不耐烦地喊道。
我笑着,专心地替他穿好衣服。“好啦,别闹了。”
“小媳妇儿!”他喊。
“嗯!”我应道。
“不如,我们不去‘永祥宫’了,溜出宫去玩吧!”
“不要,”我说,“君彦,别再像个大孩子似的。现在不比在秦王府,这里是皇宫,你是皇子,就是将来不继承皇位,也是要列土封王……”
“我不喜欢,”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不喜欢列土封王,更不稀罕什么皇位,”他紧紧地盯着我,“苓儿,我们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只有我们俩,不好吗?”
我怔了怔,他第一次叫我“苓儿”,记忆里,只有母亲、翠姨和芙蓉外婆这样叫过我,想起她们,我心里一阵温暖,又一阵感伤。
“君彦,你说的,是真的么?”抛开尘世里所有的一切,过隐居的生活,是我一直向往的。
他把我拉进怀里,喃喃地说:“在你面前,我从未说过一句假话。”
我闭上眼睛。
我这一世的生命,可以与君彦相依,我很满足。即使他是傻子,是个可爱的傻子,也是个爱我的傻子。我以为,我与君彦的世界会只有我们两个人,就算是只有一世,我便知足。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与君彦之间,会出现第三个人。她的出现,动摇了我所有的信心,让我觉得与君彦以后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
走进“永祥宫”。
我就看到敬华身旁多了个年轻漂亮的女子。
她就是秋蕊。
漂亮的女子,我见过不少,百花园里的花仙们个个美丽动人,可是,很少有像秋蕊这样,给我如此不安的感觉。她的眉宇之间,有股让人折服的气势,她的眼睛也望向了我,与我的目光有短时间的相遇,我轻轻一怔。
第一次见到她,就感觉她是那种不甘屈服于命运的人,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这种女人通常很可怕。因为君彦,早就注定了我与她的对立。
九十二君彦九十二君彦
其实,在我心里,我一点也不恨敬华。虽然,是她让我的母亲饱受折磨而离世,可是,她也是深爱父皇的缘故,也是个被感情遗弃的牺牲者,是个失爱的女人。这种女人本身就已经是悲剧的角色,何忍再去恨她?而且,恨一个人,真是很辛苦的事。
可突然间她又要让我成亲。
我已经有了红苓,我说过,红苓是我惟一的娘子,岂会负她另娶他人?
我清楚地看到,当敬华对我与红苓说出这个“决定”时,红苓连嘴上的血色也消失不见了。
那个女人叫秋蕊,是吏部尚书的女儿,这该又是一场政治婚姻,是敬华巩固她势力的手段。
敬华,这个可悲的女人,自己已是权利底下的失败者,却仍在不惜任何代价,苦苦挣扎。我同情她,甚至可怜她。
这后宫,这皇宫,到处金碧辉煌,可让我只感觉阴森与寒冷。
所有的人,都在为自己的命途耍弄着手段,到最后,到底什么是自己想要的?所得到的结果,是否是自己想要的?
我坚定地握着红苓的手,十分肯定,红苓,是我今生的妻子,若有来世,我仍然愿意与她相守终生。
“母妃,”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敬华,她的眼里满是震惊与不信任,“到今日,我仍然愿意叫你一声‘母妃’,不是因为不怪你。你对我母亲的所作所为,我并不是不知情。只是,你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失去孩儿的母亲,我同情你。你对一个破坏你夫妻感情的女人,横加毒手,不代表你没有做错事;我不怪你,并不代表可以原谅你。今日,我对你还有丝毫的感激,就是你将红苓送到了我的身边,让我娶了红苓做妻子。我说过,这一生,都要让她平安,喜乐。不要让我再娶,我的心里,除了红苓,再容不下其他女人。母妃,不要让在我心里对你的惟一一丝感激,也化为恨意。”
红苓看着我,眼里闪耀着动人的光芒,充满着骄傲与佩服。
撂下了这句话,我拉着红苓,冲出了“永祥宫”。
后宫的礼数约束不了我,我也不想让它约束红苓,我在心里只想让红苓过得快乐,即使付出什么代价,我也不会吝惜。
可我并不知道,这样的当众拒婚,会让我与红苓以后的生活蒙上阴影。
一口气跑到御花园,红苓气喘吁吁,我停下来,望着她,替她拭去额上的汗,她笑着,同样深情地看着我,“她还没有给你引见呢,没准儿你那未过门的媳妇儿比我还漂亮呢,你就不后……”
我没让她那个“悔”字出口,用手指按住了她的嘴唇。
“我说过,君彦的小媳妇儿,只有红苓一人,”说着,将我脖子上的那颗舅父给我的玉佛珠戴在她的颈上,郑重地说:“苓儿,这颗玉佛珠是我舅父送我的,上面刻着个‘彦’字,我从十二岁就一直戴着,是我很珍视的东西,是我的护身符。现在,将它送给你,并以我死去的亲娘向你起誓,君彦此生,永不负你!”
红苓的眼角滑下颗晶莹的泪珠,激动得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扑进我的怀里,紧紧地搂着我。
九十三墨邪九十三墨邪
再见海棠,恍如隔世。
这两日,我与海棠形影不离,我们错过了太多的时日,离别的日子太久太久。她依偎在我怀里,她有太多太多的话,不知从何说起。
当年的海棠艳若桃李,倾城之貌,到如今,她容颜尽毁,双目失明。天可怜见,我是多么希望我可以代她受苦,代她失明。可是,我仍然很庆幸,海棠到底已经回到了我的身边,即便是要我用所有的一切来换取以后与海棠相聚的日子,我也在所不惜。海棠吃了这么多苦,以后的日子,我定要好好对她,我在心里暗暗地对自己说。
“墨邪,”海棠低喊:“真不敢相信,我们还能再聚。”
她的眼睛虽不再明亮,那眼底的忧伤依然明显。
“你忘了吗?九百年前,我们曾相许到蓬莱岛共度余生,看尽世间繁华、逍遥一世的吗?”我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这一次,你再回到我身边,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欢喜。这么多年没有你的日子,我过怕了,我可以什么也不计较,你不能再离开我,”我搂着她,“不管怎样,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她努力忍住眼里的血泪,“你可以有其他的寄托,再为圣君,权倾天下,又何必……”
我轻捂她的嘴,打断了她的话:“没有你在身边,纵使得到天下,又何足言欢?!”
“墨邪,多希望时光可以就此停止,让我有多一点时间……”
我捧起她的脸,吻去她的血泪,温柔地说:
“不需要停止,以后,还有漫长的日子,有了你,便不会寂寞。”
她闭上眼睛,靠在我的肩上。
“能够再见到你,海棠已经此生足矣,能成为你的妻子,海棠此生也再无遗憾了。”
“海棠,你早就是我的妻子了。”我恍然大悟,“是啊,当然你急着回天庭,我还不曾给过你一个像样的婚礼。”
“婚礼?!”
“是的,婚礼,盛大的婚礼!”我兴奋地说。
“那我们今晚就举行婚礼好吗?”她说。
“今晚?!好像太仓促了!”
“不,我就要今晚。”她倔强地说。
“好!”我笑道:“就今晚!”
九十四媚菲九十四媚菲
“聚贤堂”张灯结彩。
师父与师娘今晚就在这儿举行婚礼。
望着那红彤彤的彩带、花球……我与延松会有这一天吗?!我失笑了。别做梦了,媚菲,你这凡间小妖精,如何能有这样的福份?
不过,我仍然为师父感到欣喜。毕竟,师父这么多年的苦心等待,总算是有了结果。若是我媚菲有个如师父般的男人如此爱我,即使为他化为劫灰,我也无怨无悔。
“小丫头,在想什么?”师娘说。
“哦,师娘,没什么!”我心下一惊,师娘看不见,心思却比他人敏锐。
“在想心上人吧!”师娘低声说,嘴角轻轻往上弯。
她脸庞红润,细致而有光泽,与我初见她时是大大的不同。看来,幸福,真的可以让一个女人变得美丽。
我替她戴好凤冠,由衷地说:
“师娘,您真好看。”
“是吗?”她捂住自己的脸,“现在的我,可以称作‘好看’么?”她苦笑了一下,轻叹一声,“丫头,你跟着墨邪多久了?”
“已经记不得了。”
“以后的日子,好好照顾你师父。”
“师父以后有了师娘,恐怕用不着徒儿照顾了,您与师父这么久的感情……”
“丫头,现在什么时辰了?”她眉头一皱,截住了我的话。
“快戊时了,您与师父就在戊时拜堂!”
“戊时,戊时,这么快?”她呢喃着,“还有两个时辰……”
“师娘,什么两个时辰?”我问。
“没,没什么。”她说着,“对了,丫头,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哦,我叫……”
话未说完,就让进来的喜娘打断了:
“怎么还磨蹭呢,可别错过了好时辰!”喜娘念叼着,不由分说地将喜帕盖在师娘头上,搀着师娘走出房去。
师父的脸上洋溢着我从未见过的欢悦。我很清楚,过了今晚,师父会放下所有的一切,与师娘逍遥三界之外,什么魔界圣君,师父从来没有稀罕过。
可以与自己所爱的人相守,这是多么的幸福。这么多年的相思,这么多年的期待没有白费。最重要的是,师父可以实现当年对师娘的承诺,这千年,没有食言。
九十五墨邪九十五墨邪
“聚贤堂”魔人聚集。
喜娘扶着海棠,慢慢地从后堂走出来。
多年前,我与海棠没有完成的婚礼,今天,终于得偿夙愿。
虽然,这个婚礼,没有仙人,没有海棠的亲人,这让海棠多少有点遗憾。可是,当年就是因为这遗憾,让我们承受了更多的分离、更多的苦难……到如今,我与海棠皆是身心俱疲,再也经不起任何的风霜。
不过,今晚,是个美丽的开始,经历了这番悲欢离合,我与海棠终于可以永世相守,这已经让我的心里充满了感恩。
我与海棠没有拜“天地”。我们这一生,就是“天”,让我们俩饱尝了相思之苦。我们二人也没有高堂可拜,于是,互拜了三拜,算是完成了结发之仪。
媚菲站在堂下,噙着眼泪,脸上却挂着开心的笑容。我知道,她是在替我高兴。回头一望海棠,这两天,只顾着与海棠诉衷肠,竟忘了说起媚菲。
“哎哟,你哭什么呀?!”芳旎站在媚菲身旁,笑道:“大喜的日子,媚菲姐……”
芳旎话音未落,只见海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了芳旎的脖子,沉音问道:“谁叫媚菲?”
喜帕在风中飘然而落,全场无不惊愕。
“圣母,饶命……饶命啊……”芳旎告饶道。
“说,谁是媚菲?”海棠再问,声调里含着杀机。
“海棠……”我喊。
“师娘,”媚菲走近海棠,“师娘,我就是媚菲。”
海棠推开芳旎,抓住媚菲的领口,“居然是你?!丫头,你就是媚菲?!”
“师娘……”
海棠闭上双眼,转过头,却没有松手:“对不住了,丫头,我不得不杀你……”
“海棠,不要!”我大叫着,欲奔上去。海棠闻声,对我一指,是“萝花玉指”。我没想到海棠会对我出手,没有闪躲,她一指,打在我的小腹上,我应声倒地,一阵腹痛,我忍住痛,“海棠,住手……”
“丫头,我也不想在今日动手,可是,现在不动手,便没时间了。”说完,抡起右手。
海棠这一手下去,灵力再强的妖精,怕是也无还手之力。海棠啊,你若能得见,看看媚菲这双眼睛与你是多么的相似呀。
“海棠啊,你不能杀她,她是我们的女儿呀!”匆忙间,我失声喊道。
海棠的右手停在空中,与媚菲的额头相距半寸。
九十六海棠九十六海棠
是吗?
是我的女儿?
我要杀的妖精,竟然是我的女儿?
“师父,说什么呀?”媚菲惊呼。
“墨邪,你不要想救她性命,对我说出这样的谎言。”我不知所措,“我与你的女儿,怎会是蜘蛛精?墨邪,你不要想救自己徒儿,这样欺骗我。”
墨邪强忍住腹痛,艰难地说:
“海棠,你想想,媚菲体内的‘混元罡气’,她若非我至亲,我如何愿意耗损真元,用‘混元罡气’替她续命?若我不把媚菲的元神打入蜘蛛精体内,如何可以救先天不足的女儿?”
我震动至极。
墨邪的“混元魔功”是何其的至阳至刚。我没有料到,他会用“混元罡气”替女儿续命。虽然,这是救女儿最直接的方法,可是,也是最下策,因为“混元魔功”会影响女儿的体质,就是说不管她是仙也好,魔也好,都必须以血制阳,以精克刚……本来,我的仙气可以救女儿的,可是,当年王母骗我回天庭,那时候,只想到可以与墨邪名正言顺地成亲,待成亲之后,我们一家三口逍遥世外,过平静安乐的日子,有足够的日子相救女儿。谁料想,这一别,物是人已非,再重逢已过九百年……
我颤抖着抚摸着媚菲的脸,这一切,是真实的么?
“你真的是我娘?”她问。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我的手上,我心中一痛,心血翻腾,直冲进眼眶。
“菲儿,叫娘吧!”墨邪喊。
“娘!娘!娘啊!”媚菲扑进我怀里,大声地哭喊着,泪水汹涌而出,很快浸湿了我的衣衫。可以想像,这些年,她过得有多苦。想到我堂堂海棠仙子的女儿要靠吸食人间男人的精血为生,我的心,真的好痛啊。
我苦命的女儿。
本来,我们三口,该是个多么幸福的家庭,可现在呢,骨肉分离九百年,是谁害的?谁害的?谁害的?我好恨啊,好恨啊,好恨啊……我只感到一股巨浪在胸中翻滚、翻滚、翻滚……越来越强,越来越猛……然后,不停地膨胀、膨胀、膨胀……我觉得我的力量在一点一点的恢复,而且,越来越大……
“铉铁锁”将我的法力已经消磨四成,可是,这当会儿,我竟然可以恢复十成法力。而且,眼睛居然渐渐清亮起来,我的头发也慢慢变为灰色,随即变成黑色。
“海棠!”墨邪惊讶地叫道。
我走过去,扶起他,不错,他与我初见他时,除了这两鬓的白发以外,并无太大分别。
“海棠,怎么会这样?”他问。
我没想到,死之前,我竟然可以恢复以前的容貌。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至于在这个时候可以恢复法力,我想是因为极情——极爱、极恨的缘故吧。
骤然,风起云涌。
天空中出现了大批的天兵,为首的正是伏魔将军,只听他浑厚的声音喊道:
“墨邪君子,速速投降!”
“伏魔叔叔,别来无恙!”我说。
“海棠……”
伏魔将军在天庭担任要职,生性正直不阿,不苟言笑,他与伏魔夫人以伏魔行道为己任,千万年来没有子女,待我如同亲生女儿,疼爱有加。
“伏魔叔叔,海棠不愿与你动手,请你也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放过海棠一家三口,今日之恩,海棠定当铭感五内。”我朗声说。
“海棠,你既叫我叔叔,就该知我伏魔为人。当日,就是我的一时心软,导致了你与墨邪的仙魔孽缘。虽历千年,我依然悔不当初。到今日,我焉能够重蹈覆辙?海棠,听伏魔叔叔一句话,劝墨邪投降,伏魔叔叔答应,定会保全他的性命!”
“不!”我大喊,“从当日,我被王母骗回天庭开始,天庭之内,再无海棠可信的仙人。”试问,世上有谁亲,可以亲得过自己的母亲,亲得过自己姐姐?“伏魔叔叔,相信你可以感应到海棠的法力已经全然恢复,伏魔叔叔,你不是我的对手!”
“伏魔自任驱魔除妖之职起,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海棠,收手吧!”是伏魔夫人。
在天庭,王母是万仙之首,威严、霸道、至高无上。她虽然最疼我,可是,我从未试过像别的小孩在母亲怀里撒撒娇。在我心里,王母更像严师,而非慈母,是伏魔夫人,从小将我抱在怀里,疼在心里,给了我向往的母爱。
“伏魔婶……”我喊,最不愿意的就是与他夫妻二人兵戎相见。
“要杀要剐,尽管冲着我墨邪来!”墨邪挡在我的身前,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厚实而温暖。
“这么不容易才结为夫妻,我岂能让你一人冒险!”我与墨邪相视一笑,对着伏魔叔夫妻说,“看来这场仙魔大战在所难免,伏魔贤伉俪千万年来从未吃过败仗,海棠今日,为求自保,也不会手下留情。二位对海棠的恩情,只愿来生,结草衔还。”
“延松先锋听令!”伏魔叔叔命令道。
“末将在!”先锋朗声道。
“命你带三千仙将前去迎战!”
“遵命!”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所有的孽报,由我一力承担。愿这一切,只随着我的烟消云散就此了结。我永远不想再看到仙魔相恋的恶果,尤其,是在我的女儿身上延续。只愿我被囚九百年,可以替我这苦命的女儿赎了这一身的罪孽。
延松步步逼近,媚菲想也没想地站在我与墨邪身前。
延松的长缨枪在距媚菲数尺处停住了。
“让开,今日仙魔之战,为除墨邪,我不想伤任何人,尤其是你!”延松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极是复杂。
我几乎忘了,若兰要我杀媚菲的本意。
“菲儿让开,不知死活的毛头小子!”我冷冷地说,推开媚菲,催动体力真气,准备奋力一击。
突然间,媚菲转过身子,又拦在延松身前。
“不,娘,您不能杀他!”媚菲嘶喊着,“娘,别杀他!”
“菲儿!”墨邪喊。
“师父……”媚菲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爹,您念在菲儿从来没求过你,求求您,让娘放过延松!”
“菲儿!”我走过去,将她扶起。
我的女儿,此刻,没有人比为娘更了解你的感受,不管是魔,是人还是神,只要为她所爱的男人,面对生与死,会不顾一切地选择牺牲。
“小子!”我对着延松说:“你若能放弃若兰,娶我女儿,我便饶你不死!”
“娘啊!”
“海棠仙子,你也曾在天庭身份尊贵,为何为说出如此话来?”延松说。
我大笑起来,笑得有些悲哀,笑到流出眼泪。若兰,我的亲侄女,她不惜穷尽半生功力,要我替她杀媚菲,差点让我误杀了自己的女儿!她何尝不是身为仙女、百花园公主,心肠狠辣,却较人间妖精更甚!
你这蒙在鼓里的傻小子!
“海棠,别再无谓挣扎!”伏魔婶用传音入密对我说,她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海棠,让我看看你,‘铉铁锁’可不是一般的锁,你既能脱困,证明你命不久矣……”
我笑了,豁然有些领悟。
大凡尘世,众人皆受命运所弄。可是,凡尘之外的我们呢?天地人三界之中,又有谁可以逃过命运戏弄。所谓命运弄人,亦可弄神。
亥时已过,我渐渐变得虚弱,身体边缘突然染上一圈光环。
“伏魔……”伏魔婶低吟。
我知道,她是在为我求情。可是,以伏魔叔叔刚毅的性格……我还没有来得及细细揣测,只听伏魔叔叔大喊:
“收兵!”
天将尽退,我支持不住倒下去。
“海棠……”
“娘……”
墨邪抱住我,禁不住流泪了,这个男人,铁一般的汉子,我倾心爱了千年的男人。
“为什么,海棠,你本不久于世,却不对我坦白……”
“若我对你讲明,这两日,你何以会如此快乐?墨邪,我只想告诉你,这千年,我没有后悔过。”我觉得我的元丹在慢慢地熔化。“即使用生命,换得这两日的相聚,我亦无所憾!”
“海棠,这不公平,你扔下我,让我以后如何面对千万年的孤寂岁月?”他把脸埋进我的手心里。
我的身子越来越轻,我抚摸着他的头,“在我心里,是多么的不愿意离开你,可是,不行啊,”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越来越轻,“若是你以后,看见云朵在天空徘徊,看见雨滴漫过屋檐,看见有蝴蝶在花间飞舞,看着海棠花依然娇艳,你会感觉,我并未离开过你!你一直都满载着我的祝福!”海棠花开始从我身体里向空中飘去,越来越多,海棠花,是我体内元丹所系,待花飘落殆尽,我便会消逝三界。最后,我的身子也慢慢地飘向空中。
“不要,海棠,不要离开我!”墨邪抓住我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九十七媚菲
“海棠!”爹呼唤着。
“别了,墨邪……”娘变成了个发光的影子,在空中,爹再也抓不住她。“没用的,墨邪,我的元丹已经化尽,我快消失了。”娘含着泪,看着我,“菲儿,为娘从没有尽过一天做母亲的责任,望你以后好自为之,别步你娘的后尘。”
“娘!”我喊。
这时,爹突然对我后背一掌,劲力之强,虽不至伤我,可着实让我吃了一惊。然后,爹飞身跃起,奔向空中。
“墨邪!你……傻呀!”娘说。
爹与娘一同变为了影子。
九十七媚菲爹望着娘,深情款款,握住娘的手,紧紧地握住:
“墨邪曾指月为誓,上天入地,千秋万载,再不与海棠分开,又岂会对你食言?与你分开九百年,遍尝苦楚,墨邪又何来勇气再独自苟活于世?你可以笑我,墨邪君子,就是这样的没出息。总之,能够再一次握住你的手,是感念我对你九百年的相思之苦。我说过,不会再放手。我知道后果,即使形神倶灭,墨邪也决不皱眉,海棠,有你相陪,化为劫灰,又何足道哉!”
好一席肺腑之言。
娘流泪的脸,笑了,笑得好动人。
我的心血起伏不定,正想运功压制。
“菲儿,你不需运功,我的本命元丹进入你的体内,初时你一定会有些不适。”
“爹,你将元丹给了我?”
“是的,原谅我,菲儿,原谅我的自私,”爹说:“我与海棠并非有心要离开你。”爹的语气有些内疚。“菲儿,‘混元罡气’残余魔力,让你必须吸食男人精血,为父没什么可以留给你,我的元丹虽可助你扼制魔性,让你修行大进,可是,我的‘混元魔功’至刚至阳,厉害程度,我也不可估计,但你若能以善制恶,以慈化魔,相信你完全有能力克制魔功。失去海棠九百年,若非世上还有一个你,为父撑不了这么久,保重了,我亲爱的女儿,保重了……保重……”
声音越来越远,爹娘的身影也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漆黑的夜空。
九十八绿佳九十八绿佳
太医帮我把过平安脉,神色凝重。
“胡太医,有话不妨直说。”我说,“是不是我的孩子有什么事?”
“娘娘多虑了。”胡太医恭敬的说,“只是,娘娘这是头一胎,要多加注意些,我开了几副温补的药……”
其实,自从那天后玥在我房中咄咄逼人,暗示她知我私自离宫的事开始,我就一直提心吊胆,依后玥的脾气,她会以此来作为要挟,逼我任她驱使。
也许,是我与腹中的孩儿没有缘分,也许,是我真的没有福气可以做母亲,在那天,我喝下胡太医开的安胎药后,我的孩儿就离我而去。
我以为,是我的精神过度的紧张,失去了我的孩子。
然而,事实并非像我想像的那般简单。
连日来的卧床,不见天日,我一定是苍白得怕人。
皇上来了,这些天,他几乎天天来,想是我刚刚失去孩子,对我比平日里更好了些。我知道他对我好,可是,这些年了,我很难对他“好”。
对他,我从来只有敬畏,只有佩服,只有毕恭毕敬。
在这深宫禁苑,他就是我的天,也是三宫六苑里所有女人的天,我也尝试过,和所有的女人一起“分享”这一片天,但是,我做不到。
从十五岁进秦王府开始,我将一个女人最美丽的十年给了睿菀,却很难让我从心底里爱他。我可以不要名份,不要地位,不要权利,我只想要我的孩子。即使,以后的生命,不在睿菀身边,只要我与孩子在一起……
在我的父亲眼里,我的价值,只是换取部落的和平,仅此而已。十年了,我没有为自己活过,我把一切的希望寄托在我的孩儿身上。但如今,俨然如水中的倒影,飘渺虚幻。
“臣妾见过皇上!”
“爱妃不必多礼!”他轻柔地扶住我。
“谢皇上!”
他的额上隐隐飘着愁云,我知道,他也是为我腹中四个月的孩儿而惋惜,我心中一痛,我又何尝不是。
“爱妃瘦多了,应该好好休息,想吃什么、要什么尽管让太监宫女们做去,如亏待了自己,朕会心疼的。”他搂着我,让我的头靠在他胸前,我能听见他的心跳声,“绿佳,你还年轻,会有很多机会有孩子……”
是么?!
我与这后宫,是多么的格格不入,争权斗狠,我一点也不在行,在这里,只会让我担惊受怕。失去孩子,我顿觉失去精神支柱,同时,也失去勇气,失去生存的意义……
九十九睿菀九十九睿菀
绿佳失去了孩子,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怀疑敬华,因为她有前科,但我需要证据。
“皇上,太医院胡景进见。”小录子传。
我看了一眼小录子。
小录子会意地一甩拂尘,高喊:“宣!太医院胡景御医!”
“臣胡景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批阅奏折,没有吱声,让他一直跪着,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更不敢抬头。跪得越久,他的心里就越没底,若是他做错事,难免会露出马脚。
渐渐地,他的双手开始发颤,差不多是时候了。
“胡景,你可知道,朕召见你,所为何事?”
“臣惶恐,”他颤音说:“臣……不知……”
“胡景,看来你是一点也不知为官之道。”我站起身,走近他。
“臣惶恐,臣惶……”
“好啦!你就别惶恐了!”我大声地打断他:“民间流传着一句话,叫做‘伴君如伴虎!’你可听过?”我将双手放在身后,自傲地昂着头,“自古以来,这皇宫里的御医,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的官职,胡景,你是朕钦点的御医,可别怪朕没有给你机会。”
“胡太医,”小录子开口,“万岁爷明察秋毫,不会冤枉好人,也不想枉纵一个坏人,你还不如实向万岁爷禀明!”
“皇上,微臣年事已高,体恤微臣在朝为官多年,请放过微臣妻儿老母。”说完,他深深一叩。
“胡景,朕也非不通情理之人,朕只是要你交待对佳皇妃问诊一事,你如实说,朕自会保你一家平安。”
给他吃了定心丸,胡景抬起头,说:“启禀皇上,臣自为佳皇妃诊脉以来,皇妃虽体格较弱,腹中皇子育有四月,却宛如常人三月般大小,可臣十分肯定,皇妃与皇妃腹中的皇子一直很健康。”
“如你所说,那佳皇妃小产之事,只怕是另有隐情?”我试探着他。
“臣只开给皇妃一些温和滋补的安胎药,臣也十分笃定,臣的药绝对不会有问题。”
“但佳皇妃小产,已是事实!”
“事后,臣曾经研察过佳皇妃喝过的汤药所剩的药渣,臣发现,药渣里有斑蝥、芫花和莪术。”
“医理朕不懂,捡正题说。”我不耐。
“是,皇上!”他说,“这三味药,皆是药性峻猛之品,斑蝥更是含有毒性,都是孕妇禁用之药。臣行医多年,这等粗浅道理岂会不知?更何况,是为皇妃用药,微臣岂会用这项上人头做儿戏?”
我思索着,半疑地看着他,“胡景,你起来吧!”
“谢皇上!”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想是跪着太久,双腿已经发麻。“皇上,这就是佳皇妃煎过药所留下的药渣。”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小录子将小纸包呈到我面前。
“胡景,依你所说,下药者另有其人?”
胡景一慌,再度跪下。
“皇上,这后宫里,自有后宫的生存法则,后位虚悬,让后宫里众嫔妃们想入非非,佳皇妃是自皇上登位以来第一个怀上皇子的妃子,这无疑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正所谓,防不胜防啊!”
我一震,这么说,是我的优柔寡断,害了我的皇儿?
“胡景,你下去吧。”我朝他挥了挥手。
“皇上,皇上,”他匍匐在地上,“让准老臣告老归田!”
“朕并未治你的罪,何以如此?”
“皇上,微臣可对天发誓,微臣从未做过对不起皇上、对不起皇妃、对不起皇子、对不起自己良心之事,如若不然,微臣甘受五马分尸之刑!”他言辞诚恳,老泪纵横,“臣是佳皇妃问诊的御医,该为佳皇妃小产之事负上全责,若皇上将微臣问斩,微臣便是下药者的替死鬼,若皇上留下微臣性命,就表示,皇上相信加害皇妃者另有其人,下药者为求自保,阻止皇上深究此事,岂能容微臣苟活?!”
如胡景所说,两天后,胡景在宫中御药房自缢。
一百步锋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阿沐尔了,终于,在今天晚上,我按捺不住潜进皇宫。
一直以来,我都欠阿沐尔一个表示。本来,那天晚上,我是想要对阿沐尔说的,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奇怪,杀人如麻的步锋,迎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的步锋,居然会害怕一个小女人。那天,我喝了很多酒,本是想借着酒兴,对阿沐尔表露心迹。可是,最终,我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我很自卑,我这样一个杀手,双手染满血腥,如何配得上阿沐尔这样纯洁的女子。
可现在义父已经坐稳了皇位,我想找个适合的时间与义父谈谈我要退隐江湖之事,如果义父应允,那么,我就可以脱离杀戮生涯,就有资格为阿沐尔许下未来,就可以令阿沐尔将来的生活安定。想到与阿沐尔以后能过平淡的生活,我的心就觉得温暖和幸福。
待侍卫换班,守卫没那么森严,我摸黑进了“永乐宫”。
正当我在走廊上徘徊,分不清去路的时候,豁然发现在正对回廊的窗户有一个身影,仔细一看,不是阿沐尔是谁?
我一喜,施展轻功,跃上了那窗户。
“阿沐尔!”
一百步锋“啊!是你?步锋!”她大惊,“快进来。”
进了房里,我发现房内的富丽堂皇,轻纱罗帐,不像是宫女的房间。
她关上窗,回转身,“天啊,你这样进皇宫来……
我放下手里的“长锋剑”,握住她的手,她的脸消瘦了许多,苍白得厉害,我掩不住内心的激动,“阿沐尔,我再也不能等了,我知道,我错过了好多时间。是以前我给不起你起未来,可是现在不同了,我有可能脱离剑客生涯,可以不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我可以照顾你的将来,阿沐尔,你跟我走吧……”
她瞪大眼睛,拼命地摇着头,“不……不……错了,哦……错了,怎么会这样的……错了……”
“对不起,阿沐尔,一直以来,我没有勇气,给你承诺,是我觉得我配不上你,其实,你在我的心里,没有一个女人可以代替……”
她大力地抽出手,仍摇着头,越发惊恐到语无论次,“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才对,我不是阿沐尔,不是,错了……”
“哦,阿沐尔,你在说什么,”我扳过她的肩膀,让她不能再逃,“答应我,阿沐尔,我会对你很好……”
“步锋,你听着,”她的眼里泛起悲哀,眼泪渐渐地溢了出来,“我本意并不想骗你,我不是阿沐尔……”
“哦,你把我弄糊涂了,你不是阿沐尔?”我困惑不已,“那你是谁?”
“我是……”她的脸色更加的白,“我是……”
只听房外,尖而细的声音,“皇上,小心台阶。”
皇上?义父?我一惊,纵身一跃,上了屋梁。
第十一章
一百零一睿菀一百零一睿菀
月亮高挂当空。小录子打着灯笼,走在我前面。
“皇上,您今儿是去哪个宫啊?”小录子走到分岔口,回头问我。
盛夏的夜晚,蛐蛐一直在草丛里鸣叫,叫得我的心片刻不得平静。
“去‘永乐宫’吧。”我说。
“是!”
我现在感到很疲倦,这个时候,不管面对敬华还是后玥,我都觉得辛苦。
胡景的死,让我觉得这个后宫的可怕。更何况,这等狠辣之人,很有可能就是我的枕边人,这叫我的心何以得安呢?
而今日早朝,金烈更在朝上奏请,要我册立太子。不错,立太子,是势在必行,可是我只有两个儿子。君夕,够聪明,也够机灵,他比君彦幸运很多。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君彦从小就就种莫名的喜欢,或者是小璃太早的离开,让我对小璃有愧,对君彦有愧。虽然他傻,可是,在我心里仍然希望他是大智若愚,希望他有朝一日变得聪明起来。
可当务之急,我是想尽快将皇后定下来。
“小录子!”我唤道。
“奴才在!”
“你说,胡太医为何要自尽?”
“万岁爷,奴才这颗脑袋对您来说,可能不值一提,”小录子停下脚步,噜噜嘴道:“但奴才自个儿可宝贝得紧呢,奴才不敢妄言。”
“这会儿,只有你与朕二人,朕要你说,你就说。”
“奴才遵命!”小录子低着头,“万岁爷,聪明如您,您还不明白胡太医为何要自尽,小录子有时候会耍耍小聪明,”他偷偷用眼角扫了一下我的脸,看看我的脸色。“不过,奴才倒是可以肯定,害佳皇妃腹中皇子的人与杀胡太医的人是同一个人!”
小录子的想法与我的一样。
“那么,依你看,这个人又是谁呢?”我问。
“万岁爷,那你可难倒奴才了。”小录子一脸无奈状。
“你呀!”我一敲他的脑袋,笑了笑。“这颗脑袋比谁都精。”
“奴才谢万岁爷夸奖!”他嘻笑着。
走了一阵子,我又问,“小录子,你说,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敬华呀?”
“华皇妃?!”小录子惊喊。“万岁爷是怀疑华皇妃?”
“小录子,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跟‘永祥宫’可走得近呢!”
“啊!”他啊了一声,跪在地上,恭维道:“什么都瞒不过万岁爷!”小录子就是这点机灵劲深得我喜欢,他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的发脾气,什么时候只是逗逗他,他游刃有余,而且在情在理,“万岁爷,这还不是您宠奴才给闹出来的。”
“哼,此话何解?”
“万岁爷宠奴才是整个皇宫皆知,不瞒皇上说,平日里,朝中好些官儿,也没少给奴才好处!”
“好你个狗奴才!”其实,这些,我哪里会不知,不过,他懂得把握分寸,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奴才,胜在他够坦白。
“万岁爷息怒!”小录子口齿伶俐的说:“万岁爷,您想想,就连朝中大官都来巴结奴才,更何况是这后宫的娘娘们,不过,万岁爷,小录子可从来没出卖过您呀!至于‘永祥宫’,没错,奴才是去过几次,您说,这皇妃来传奴才进见,奴才我敢不去吗?万岁爷再怎么宠小录子,小录子始终还是个奴才。况且,金丞相在朝中的势力,奴才可得罪不起。再说了,奴才是太监,必然会老死宫中,这后宫的主儿还没定呢,倘若华皇妃真成了皇后,那奴才以后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好了,说了这么一大堆!”我笑骂:“起来吧,算你说得有理!”
“谢皇上!”
走近“永乐宫”,没让太监通传,已经快三更了,怕绿佳已经睡了,把她吵醒,就径直去她的房间。
小录子将灯笼靠近我脚边:“皇上,小心台阶。”
一百零二绿佳一百零二绿佳
步锋刚一上梁,皇上就推门进来,我木然地忤在原地,一动不动。
“哦,爱妃还没睡?”
我这才回过神来。“臣妾见过皇上。”忙施了一礼。
“爱妃身体抱恙,不必多礼!”他扶起我。
“谢皇上!”
我头昏脑胀,脑筋不清楚,天啊,绿佳呀绿佳,你怎生将自己推到如此绝境了呢?如何可以放任步锋对你的深情?如何可以置睿菀对你的恩情于不顾?
“朕知道,你这些时日受了许多的委屈,也吃了不少的苦,”他轻轻地揽住我的肩膀,扶我坐在床沿,“朕都了解,你心痛,朕也感同身受,”他怜惜地看着我,“朕想立你为皇后……”
我猛然发现了步锋放在墙边的“长锋剑”,大惊失色。
“哦,不,不要……”
“爱妃,什么不要?不要做皇后么?”皇上大惑不解,“爱妃,你在说什么?”
“不,我不要!”我站起身来,挡在他的身前,遮住他的视线。“皇上,臣妾不想……做皇后。”
“为什么?”皇上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在后宫里,有哪一个妃子不想做皇后?爱妃,为什么你偏偏不要呢?”
“皇上的妃嫔众多,为何要立我这外族女子,皇上就不怕朝臣反对?”
“哦,你是担心这个,爱妃多虑了,朕是当朝天子,难道,立个朕喜欢的女子为皇后,还要朝臣允许不成?”他笑了起来,拉住我的手。
我轻轻地挣开。
“这些天,臣妾想了许多事情,从臣妾怀上孩儿,到皇上登基,再到臣妾失去孩子以来,臣妾发现,原来这偌大的皇宫,臣妾是何等的孤立无援,后宫的妃嫔们个个机关算尽,臣妾好累呀,若是臣妾真成了皇后,只怕是与胡太医无异。”
皇上迟疑地看着我,认真地琢磨着我所说的话。
“对不起,绿佳,你是否在怪朕这些年忽略了你?”他直直地盯着我,眼里满是关切与自责。
这让我更加地愧疚,“不是的,皇上,”我皱紧了眉头,“皇上,是我……”
“爱妃,不必说了,朕明白,朕明白。”他把我抱在怀里,像哄小孩似的哄我,“看来是你想得多了,朕走了,你好好休息吧,等你静下心思,想透彻了,朕再和你谈。”
说罢,转身走向门口,走到走边,他忽然一回头,望了我一眼,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再一欠身:
“恭送皇上!”
他没再说话,冗长地注视了我好一会儿,那近乎于审视的目光,些许清隽,些许孤傲,些许不明所以,让我看着好生害怕。
皇上一出去,步锋从梁上跳下来。
他的眼睛泛着火光,愤怒、受伤、忧虑地喊:“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你不是阿沐尔,是绿佳,当今皇上的妃子,皇后人选……”
“步锋,别这样,我并非有意要骗你,真的,有好几次,我都想对你说明,可每次话都以嘴边……”
“就是没有说出口!”他闭了闭眼睛,沉痛地喊,“你骗得我好苦呀……”
我只觉得眼眶发酸,不知道怎样安慰他,他努力地控制着情绪,他背对着我,冷冷地说,“别再用这含泪的双眼看我,我宁愿被千刀万剐,也不愿淹没在你的眼泪里……”他摇晃了两下,轻咳了两声,竟吐出一口鲜血。
“步锋,”我惊喊,“你受伤了?”我奔过去扶他。
他厌恶地躲开我的手,扶着墙,瞥了我一眼,“别再让我看到这双满是眼泪,又……虚情假意的眼睛,不然,我死得更快……”说完,拿起他的“长锋剑”,下意识地直了直脊背,踉跄地走出门口。
那一刹那,我几乎要冲口叫他的名字:步锋!可是,我还是没有叫出口,到这时,我的泪决堤而涌。
一百零三步锋一百零三步锋
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样走出阿沐尔——哦,不是阿沐尔,是绿佳,是绿佳皇妃的寝宫。
这个女人,是这世上惟一一个让我动心的女人,竟然是义父的女人,是我的“义母”,天啊,这是个多么荒唐的玩笑呀。
“轰——轰——”的两声雷,震得天地好像都在摇晃,然后,就沥沥的下起雨来,雨水从头淋到脚,将我的心也浇得冰凉。
此刻,我沮丧到了极点,就好像是猛然从高处一直堕向无底的深渊,只感觉眼眶发热,脸上的水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居然哭了么?当年,爹娘去世,我也不曾哭过。
“锋儿。”
我走到寂静处,听到了这一声熟悉的喊声。
是义父。
我跪下。“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锋儿,起来吧,这里没有他人,你叫我义父吧。”他语气颇让人琢磨不定。
“是义父!”
我站起身,他背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锋儿,你深夜进宫,是找为父吗?”他问。
“啊,哦,是……”我吱唔着。
“为何吞吞吐吐?”他转过身来,逼视着我。
“义父,您说过,如果,我若是厌倦了做杀手,可以跟你说,义父,我……”
“你想退隐?!锋儿,是为父薄待了你么?!”
“不是,是孩儿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本来,孩儿早就想跟您说了,只是义父一直为大业操劳,孩儿已为义父扫平了最大的‘阻碍’,对义父来说,以后,怕是再无用得着孩儿的地方,孩儿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安心地过剩下的日子,请义父恩准!”
“锋儿,”他沉吟一会儿,低声问:“听你有些气虚,受伤了?”
“是那次进宫落下的病根。”那天行刺前朝皇上,虽可全身而退,可我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锋儿,把你的剑让朕看看!”
“是!”我呈上“长锋剑”。
义父拔剑出鞘,在黑夜里划出一道闪亮的剑光。
“这‘长锋’,可真是一把好剑,我第一次见到它,就知道,它跟你很配。”他忽然将剑架在我的脖子上。
这一刻,我却没有丝毫的恐惧,虽然,我已经感到了义父的杀机。这是作为一个杀手最敏感的。
是的,我是杀前朝皇上的元凶,义父要替他夺位有所交代,就必须牺牲我。我知道了义父太多的秘密,我的存在,对他来说已如芒刺在背。如果,没有绿佳,我会心甘情愿为他死,若不是为了绿佳,我不会折回。我原本是想带着绿佳悄悄地离开,远赴他方,隐姓埋名,而如今,这所有的事,只是我在一厢情愿,只是我在白日做梦。
此时,我忽然觉得,这个世上,已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我闭上眼睛,这一剑下来,是否就是我的解脱?
“锋儿,你不怕朕会杀你?”
“步锋这条命都是义父的,不在乎杀或是不杀。”我淡淡地说。
“你……你是何人啊?”从旁边跑来个太监,对我着大叫嚷嚷,“来人,抓刺客,来人,抓刺客……来人啊,护驾……护驾……”
“小录子,别叫了。”义父喝斥着。
不一会儿,侍卫闻讯赶来。
义父没有再出声,只是看着我,我也回视着他,他已经不再是我义父,天空又打响了骇人的惊雷,闪电一瞬间照在他的脸上,我豁然发现他现在是一个王者。也许是从他成为皇上的那一天,亦或者是更早,我们的父子情份已经终结。
一百零四睿菀一百零四睿菀
望着桌上的“长锋剑”,这是一把多么好的剑,步锋的剑。
而现在,步锋已被我收押在天牢。
不错,我一直当步锋是我的杀人工具,可是,我虽未生他,但养育他多年,我疼他、爱他,却换来了他的背叛。
昨日,在绿佳寝宫,我一眼就认出了这“长锋剑”。步锋从来是剑不离身,昨晚,步锋应该就在房内。
绿佳呀绿佳,枉我对你我情义深重,竟然,与我的义子私通。
我很痛心。
“绿佳皇妃求见。”小录子传。
我吸了一口气,将“长锋剑”收到桌案底下。
“传!”
绿佳上殿请安之后,问:
“皇上,听闻昨夜遇刺?”她试探地问。
“不错……”
“那刺客是否已经抓到了?”她神情紧张地再问。
“爱妃,你好像是关心刺客,多过关心朕?”我盯着她的眼睛,她慌忙回避,绿佳自跟我以来,一直是孤芳自赏的,冰冰的,冷冷的,我看不清她心里的想法,猜不透她的意识,更不清楚,在她心底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一直觉得,她对我的感情近乎于亲情,是一种对兄长,甚至是父亲的关切,而非爱。
“皇上何出此言?”她面有难色。
绿佳从未在我面前有这样的表情。
我看了小录子一眼,小录子摒退了殿上的宫女和太监,然后,自己在殿外候着。
“绿佳,现在殿上没人,朕希望,你对朕言明。”
“臣妾不明皇上所说的是什么事?”她的脸色微变,却是一脸无辜的模样。
“昨夜,朕与你商谈,要立你为后之事。”
“皇上,臣妾昨晚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臣妾不愿做皇后!”绿佳坚决地说。
“可是,为什么?在朕的身边这么多年,你真的就没有希望过?”我握紧了拳头,“还是在朕的身边让你觉得很委曲?”
“皇上,您这是什么话!”她有些不悦,昂起头,直视着我,更带着些微怒,“臣妾说了,不想做皇后是不想让皇上为难,也不想让自己成为整个后宫嫔妃们的敌人,臣妾精不如敬华,谋不如后玥,臣妾没有本事,更没有后台,就是登上后位,臣妾也没有能力坐得稳!”
“你……”
第一次,绿佳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如果没有昨晚的事,我会为她这几句话而深感内疚。
绿佳呀,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把握,可别怪朕无情啊。
我盛怒之下,将桌案上的“长锋剑”抽出,丢在绿佳面前。
“这是昨晚所擒的刺客的剑,你应该不陌生吧!”
“‘长锋剑’……”绿佳失声喊道。
她这一声,印证了我的推测。
她将“长锋剑”拾起,握着,握着,半晌,回过神来,哀求道:“皇上,不关他的事,他不是刺客,求你放过他……”
“是的……是的,他不是刺客,那他夜入‘永乐宫’又所为何事呢?”
绿佳跪在地上,含泪道:“步锋昨夜……入臣妾寝宫,虽想臣妾离宫……”
“哦,是吗?是要带你离宫?!”我严厉地打断她。
“哦,不,皇上,不是你想的那样,臣妾与步锋清清白白,臣妾没有做半点让皇上蒙羞之事啊……”
我想我的脸色也很难看,看着绿佳,沉吟不语。
绿佳咬咬牙,话已出口,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三年前,步锋受伤,我救了他,他将我当恩人看待,他不知道我的身份,以为……以为我是……阿沐尔……”
我咬牙切齿地喊:“绿佳,你瞒得很好啊!”
其实,在我心里除了盛怒之外,还有些悲哀。
不是吗?
也许绿佳正如她所说的一样,我也相信她,在身体上,没有背叛我。可是,在她心里呢,也没有背叛吗?也许,她是想的,不然,为何不是直接告诉步锋,她就是绿佳皇妃,何不一开始就绝断步锋的念头呢?在绿佳心里,她并不满意她的皇妃地位,甚至不稀罕皇后之位,不然,何以要冒婢女的名?
第一次,我觉得自己有些老了。
一百零五君夕一百零五君夕
皇宫里突然传出君彦会再娶的消息,虽然未经确实,可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像君彦那样的傻子,有了红苓,是他多么大的福气。天知道,我是多么地羡慕他,曾经无数个夜晚,我在深夜里惊醒,懊悔当初娶红苓的不是我。与她拜堂的人是我,第一个看到她喜帕下样子的人也是我,所以,她的相公应该是我才对。
我走进御花园,这不是一个适合散步的下午,烈日当空,晒得人好像也干了,不过,这总比在房里看见余莲的脸好。
在亭子时在,我发现了一个女人,一个玲珑标致的女人。
“见过三殿下!”她的声音软软的,如夏日里一道清凉的风迎面吹来,让人觉得清新爽朗。
“起来吧!”我说着,坐了下来,“你是何人?”
“民女乃是吏部尚书之女,秋蕊!”
原来是她,君彦即将要娶的第二个妻子。
“抬起头来。”我忍不住再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开始相信这个世界真的是“傻人有傻福”。
“三殿下,这是秋蕊刚泡好的茶,若殿下不嫌弃,不妨尝尝。”说着,她轻柔谦卑地将茶盏递到我面前。
是真的,我快渴死了。
那杯茶,芳香泗溢,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我最喜欢桂花。
“秋姑娘,这是什么茶,有桂花香味。”我轻啜了一口,这茶入口有一股青涩,涩而不苦,然后,慢慢地转为甘甜,甜而不腻。“现在,并非桂花开花的季节,何以这茶中会有桂花的香味?”
“殿下真是细心,这桂花是秋蕊去年摘的!”
“去年摘的,这香味为何会历久长新?”我问。
“将桂花摘下后风干,封存,保有它原来的香气,泡茶时将茶叶与桂花混和,浸一晚,第二日,取其浸过的水泡茶,这样,茶中既有桂花的香味,也不会让桂花香抢了茶味。”
“看来秋姑娘对茶,好像很有研究。”
她淡淡地一笑,叹了一口气。
“姑娘为何叹气?”
“小女子由感而发,这泡茶的心思再好,手艺再高,又有何用?秋蕊自幼饱读诗书,自视甚高,琴棋书画样样皆精,不想尚未出嫁,就遭夫家嫌弃,不免有些伤怀。”
我不禁再一次细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秋蕊,这个女人一点也不简单,若是她誓要嫁给君彦,相信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她的心机很重,从她看似无心却刻意地讨好我就知道,很难想像她真的嫁给君彦,红苓的日子该如何过?
红苓啊,你可知道,你已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一百零六红苓一百零六红苓
我下意识地抚摸着颈上的那颗玉佛珠,心里觉得甜蜜。
晨曦由窗外直照进屋内,就是这夏日的清晨,阿沐尔闯入我的房内。
一进房,她便哭泣道:“夫人,您去看看公主吧,她都不成人样了,这后宫里,我不知道该找谁,平日里,您与我们公主还说得上话,求求您,去看看她吧……”
我那天见到绿佳时,真的吓了一跳。
她整个脸庞没有一丝血色,眼里空洞无光,似乎没有一点生气,若非她还能呼吸,真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离世,似乎她已经完全放弃了“生”的希望。
“阿沐尔,娘娘这是怎么啦?”我问。
阿沐尔忽然跪在我膝前,哭喊着,“夫人,求求您,劝劝公主,她已经两天没用膳了,自从前天,她见了皇上回来,就一直不吃东西,不然,奴婢也不会去请夫人您了。”
“阿沐尔,你先出去,让我和娘娘聊聊。”
“是。”
我走到绿佳床沿,轻轻地唤着她:“娘娘,发生什么事了么?”她闭着眼睛,宛如什么事都不再有兴趣似的,“娘娘,不管是什么事,你说出来,红苓愿意帮你。”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眼里燃起一丝希望,“红苓,你真愿意帮我?”
“是的。”我认真地点点头。
她用力地握着我的手。
“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再吃些东西,你太虚弱了。”
于是,绿佳把她与那江湖剑客如何相识、如何冒阿沐尔的名与他相会、那剑客如何夜闯皇宫被皇上所擒,还押天牢,都细细地说了一遍。
虽然,她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述说着,眼里却闪着动人的光亮。我知道,绿佳身上背负着沉重的包袱多年了,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甚至不敢为自己活。本来,她还有孩子。我相信,那孩子是她活下去的希望,是她留在宫里,留在皇上身旁的支柱。可是,上天真的太残忍了,连她最后的希望也剥夺了。
她的使命只是为了部落的和平,而太多的负担加在一起,她迟早会被这重重的包袱压得窒息的。
此时,我真的相信,如果没有那剑客,可能,绿佳会命不久矣。
“娘娘,你要我为你做什么?你想要见他吗?”我问。
她迅速盯着我,半信半疑又惊喜地喊:“红苓……”
“好了,不说了,你先吃些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你必须养足精神,掌灯时分,我会拿宫女和太监的衣服过来,到卯时,我与你夜探天牢……”
绿佳感激地望着我,感动得无以复加。
其实,我并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对?是错?因为,我知道,关进天牢的刺客一般都活不过三天,而且,还是行刺皇上的刺客,更罪加一等。
我只想让绿佳在那剑客死前,让他们见上一面,至少,不让绿佳留下遗憾。不过,我没想到,我的自作主张,会将事情的发展推向不可收拾的地步。
当我正在换太监衣服的时候,君彦进来了,并缠着我说他也要穿,没办法,只怕是被他这样缠下去会出问题,而且,我身材矮小,穿上这太监服太长太大,怕会露出马脚,只好给他换上太监服,自己穿上宫女的衣服,并千叮万嘱,无论是何人问起,不出声就行,他笑着,点点头。
还好是无风无险,到了“永乐宫”,绿佳早已换上了我让宝儿送给她的宫女服,绿佳看着君彦,有些奇怪。我说,反正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去天牢,只有我们两个“宫女”好像也不像,加上君彦凑凑数。
其他关口,不难应付,最难的恐怕就是天牢的守卫,好在,我身上有块“永祥宫”的令牌。
那守卫仔细地看着令牌,又看看我。
“看完没有,这‘永祥宫’的令牌还会有错?别耽搁了我的时辰,我还得赶回去复命呢!”我故意不耐烦地说,是怕他瞧得太久,瞧出了我的破绽。
“原来是‘永祥宫’的咏儿姐姐!卑职详加盘查,也是职责所在。”
我一愕,他居然把我当成了敬华的近身侍婢咏儿,听闻咏儿仗着自己是敬华的庞婢,在宫里嚣张跋扈。这等守天牢的侍卫,见宫女的机会并不多,想是我这一身衣服,和那“永祥宫”的令牌,再加上刚才那不客气的语气,让他误会了。
就这样,我们顺利地进入了天牢。
在最里面的牢房,绿佳发现了她,她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步锋……步锋……”
那人手和脚都带着铁链,披头散发,看着绿佳怔住了。他走过来,隔着铁窗,握着绿佳的手,“阿……阿……”
“叫我绿佳,叫我绿佳……我是绿佳……”绿佳泣不成声。
“绿佳……绿佳……”
我落泪了,这样一对有情人,偏偏被这俗世遗弃,我与君彦站在旁边,替他们把风。
“对不起,步锋,……对不起,都是我害你的……”
“不,绿佳,即使没有你,皇上一样不会放过我,我与皇上之间的事根本与你无关。”
“步锋,你说什么?”绿佳疑惑地说。
“绿佳,你知道吗,我是皇上的义子,在皇上还是秦王的时候,我就一直替他杀人,他现在贵为天子,所以,一定不会放过我……”
“步锋!”
天啊,是皇上!我与君彦慌忙跪地,不敢出声。
“皇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绿佳问。
“步锋,你发过誓,永远不会出卖我!”皇上阴冷地说。
“皇上,步锋从来没有出卖过你。”步锋坚定地说。
“绿佳,你竟然为了步锋夜闯天牢,如何让我相信你与他没有苟且之事?”皇上的眉毛纠结在一起,一字一字地说。
“皇上,你让我很失望,”绿佳擦了擦眼泪,勇敢地看着他,说道:“我未满十五岁就跟着你,将我最美丽的十年给了你。我没有怨言,你做皇上也好,做秦王也好,是绿林大盗也好,是犯夫走卒也好,绿佳跟着你,除了跟着你,绿佳没有想过第二条路。对步锋,绿佳从来都只有愧疚,也从来没有放任过自己对他的感情。可是,因为你,或者说,应该谢谢你,让绿佳看清楚自己的心,原来我的心从来不属于你……”
“绿佳!”
“绿佳!”
那个男人同时喊道,此时此刻,没有君,没有囚,没有礼法,只是两个男人,爱着一个女人的男人……
“步锋,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对你说,你那天说要带我走,虽然,我嘴上没有说,其实,在我心里,早已说了愿意、愿意、愿意,已经说了千千万万遍了……”
“绿佳,你……”皇上站立不稳,君彦慌忙上前扶住他。
“绿佳,能够听到你说这句话,我已心满意足,你不知道,这句话对我说有多重要,步锋就是死……也心甘情愿。”步锋放开绿佳的手,倒退几步,一脸决然。
“步锋,你要干什么,”绿佳紧张地喊,“不要,不,步锋不要丢下我……”
“皇上,你以为,小小天牢,可以困得住步锋吗?步锋不离开,是因为,步锋心里还当你是义父,步锋的命是你的,到现在,仍然是你的……”说着,全身一发力,手上与脚上的铁链全被震碎,用极快的手法,也不看清是从什么地方,抽出一把如手指长短的剑直直地插入胸口,“步锋还你……从此再也不欠你……”
“不……”绿佳喊得声嘶力竭,“步锋……”半晌,她回头看了一眼皇上,绝然地说,“皇上,你操纵着众人的生死,却从不明白情是何物,绿佳对你有愧,……绿佳也不想欠你……”她从怀里抽出她那把小弯刀,直对着胸口:“步锋……等我……”
我不知那来的一股勇气,飞快地扑上前去握住绿佳那把小弯刀的刀刃,血从我的指缝里流出。绿佳活了下来。
“小媳妇儿……”君彦喊。
接着,所有的一切在一刹那间凝固,如死寂一般。
一百零七若兰一百零七若兰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那凡间小妖精竟然是海棠二姨的女儿!我苦心所策划的一切,全部付之东流。
我的身体越来越重,不好,我的仙气不足,我慌忙运功,如若不然,我会掉下凡间,可是,不行,不行……
这时,一道仙气从背后涌入我的体内。
“娘……”
“别说话,收摄心神!”娘大声地说。
我闭上眼睛,专心地接受娘过给我的仙气。
良久,娘收了功,站起来,神色严肃地说:
“若兰,你太让我失望了。”
“娘,你在说什么?”
“若兰,你休要瞒我,你的仙气因何而失?”娘摇了摇头,“若兰,你几时变成这样了?你若能了解解‘铉铁锁’的方法,就应该知道,你这样做,无疑是推你海棠二姨去死呀。”娘的眼里凝起雾气。
“娘,是海棠二姨求我的,我……”
“若兰,你别骗我,知女莫如母,你是我生的,你敢扪心自问,你这样做,就没有一点点的私心?”娘逼问着我。
“我……”
“若兰,你变了,以前的你温柔善良,几时变得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了?”娘痛心地说。
“娘……”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开启‘铉铁锁’的方法,想要弥补我对你海棠二姨的亏欠,我几乎都要成功了,为什么,你会变得如此恐怖,为了你一己之私,不惜将你海棠二姨推到绝路上去呢?”娘吸了一口长气,突然出手,封了我身上几处大穴。
“娘,你这是干什么?”我大惊。
“我先封了你的仙法,这几日,你好好待在房里反省反省,不许出去,否则,我对你不客气!”娘说完,拂袖而去。
一个影子渐渐地靠近我,是延松,我抬头,立即触到一双愤怒的眸子。
“刚才,娘说的是真的吗?”他质问着我,“真的是你放了海棠仙子吗?”
“我……”
“海棠仙子曾对媚菲出过手,即使,她不知道,媚菲是她女儿,也是没有理由对墨邪弟子出手的,难道也是你主使的吗?”
我心虚地说不出话来。
“若兰,我一直觉得你嫁给我太委屈了你,我对你一直很是愧疚,可是为什么,你要将你在我心里所有的好一一抹煞呢,你是堂堂百花园的公主,为什么心肠就如此狠毒?你想想,若海棠仙子当真失手错杀自己的女儿,那她该有多心痛……”
说罢,他夺门而去。我知道,延松此去,是再也不会回头了,我缩了缩身子,这盛夏的天气,居然觉得好冷……
一百零八敬华一百零八敬华
那一夜,皇宫里安静得让人害怕。炎炎夏日,让人心烦意乱。三更已过,我仍然全无睡意,我走到窗前,明月皎洁。也许,与睿菀是对平凡的夫妻,或许会快乐得多。
这时,寝宫的门大声地开了,是谁?哪个奴才这么放肆?
“皇上,你小心点!”小录子的声音。
我走出去,看见小录子扶着睿菀,东歪西倒地走进内堂。
“小录子,这是怎么回事?皇上喝酒了么?”我问,过去帮忙扶住睿菀。
“奴才见过娘娘!”小录子喊,“娘娘,万岁爷喝了很多酒,奴才也没办法……”
“小录子……倒……倒酒……”睿菀醉醺醺地说着。“小录子,听到没有……”
“奴才在,奴才在,奴才这就倒酒……”小录子为难地说着。“娘娘,您也瞧见了……”
“好了,小录子,把皇上扶到床上去,再去叫咏儿端碗醒酒茶进来。”
“是!”
睿菀睡到床上,仍然很不安稳,他不停地辗转反侧,嘴里不停地嘟啷着,听不清说什么。我轻轻地拭去他额上的汗珠,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放在胸口,“别走,……别走……”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如此地害怕,如此地不舍,如此地心慌意乱。
“皇上。”我轻唤。
“别走……别走……绿佳……绿佳……”
此时的我,听他唤着绿佳的名字,居然没有吃醋,竟有些怜悯。睿菀,这个永不服输的男人,却依然有脆弱的一面。我不走,永远不走。
“睿菀。”我再喊。
他蓦地睁开眼睛。
“你……”
“是的,我不是绿佳,我是敬华,永远都在你身边的敬华……”
“敬华,敬华,敬华。”他重复地叫着,仔细地看着我,他眼里满是柔情,多久了,多久不曾这样看过我,我满心欢喜。
“是的,是敬华。”我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突然翻转身,压在我身上,望着我,好久。他抚摸着我的头发,流下一行清泪,然后,俯下头来,胡乱地,索求地吻我,吻我的身体……
他沉沉地睡去,安静得像是一个小孩,仿佛很久没有睡过觉似的……
不错,小璃的死,我要负上很大的责任。
可是,那也是因为我爱睿菀,我用我的整个生命爱着睿菀,以前,我为了要独占睿菀,对睿菀身边的女人从不留情,却发现,睿菀已离我越来越远……
一百零九余莲一百零九余莲
绿佳腹中的皇嗣是我下的手,胡太医也是因我而死。
二叔与我娘勾搭多年,有时会在我面前卖弄医术,所以浅浅的医理我是懂的。是我买通了太医院的太监小庄子,暗中将胡太医开给绿佳的药里做了手脚。本来,我以为,胡太医会为绿佳小产之事负责,借皇上的手杀了他,让此事不了了之。没想到,皇上对此事甚是怀疑,还夜审胡太医,我慌了手脚,连夜,我跪在后玥寝宫门外。
“余莲,我对你说过,这些是你自己做的,与我无关!”后玥翻脸无情。
“娘娘,余莲也不知道会弄成这样,本来一切都在余莲计划之中……”
“可是,仍然出了岔子。余莲,当日你信誓旦旦求本宫的时候,是怎么说来着?”后玥挑高眉毛,冷言冷语。
“娘娘,如今皇上要彻查绿佳皇妃小产之事,胡太医也遭提审,余莲害怕,迟早会查到余莲头上,娘娘,求你帮帮我……”
“余莲,也许是你多虑了……”她诸多推脱,根本不想施以援手。
皇上如此精明,倘若真让他查出端倪,我还有活命的机会?反正横竖也是死,我咬咬牙,已管不了那么多了。
“娘娘,余莲再说下去,也无用,再求您,好像也是徒劳,”我看着后玥,站起身来,“娘娘,你舍弃余莲,对您没有好处,我与您,是一条绳上的蚱蜢,脱不了干系,若是余莲有什么事,娘娘也很难置身事外。”
“余莲,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威胁本宫!”后玥怒气冲冲地吼道。
“娘娘,余莲不敢,只是生死关头,余莲怕自己口不择言。”
第二天,胡太医在太院自缢,算是免除了我的一时之忧。
经过这一役,更加让我明白后玥的自私与势利,若是在利益关头,后玥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我。
在回廊边,我遇到了红苓。
我细细地留意过她,她的脸,与大娘极相似,若不是当年亲眼看着我妹妹红苓咽气,定会认为面前这个红苓,就是我妹妹。
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眼中的火焰,让我想起了大娘消失之前,看着二叔的样子,我一颤。
“余莲见过二嫂!”
“不用多礼了!”她冷冷地说,眼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警觉而锋利。“虽然,我明白,后宫自有生存的法则,可是,有人最好是安分守己。”
我一惊,她知道多少?莫非瞒不了她,她又何以得知?
“二嫂所说,余莲一点也不明白。”我故意装糊涂道。
“我所说的是何事,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绿佳皇妃有什么事,红苓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她的神色极是镇定,表情如寒霜般的冰冷。
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往头上窜。
一百一十秋蕊一百一十秋蕊
虽然,我已经进入了皇宫,住在“永祥宫”里陪敬华,可是,比起最初金烈安排我嫁给君彦来,差了一大截。
嫁给君彦的阻力就是红苓。君彦对红苓一往情深,好像他们俩之间,容不下第三个人。嫁给君彦,是我向睿菀复仇的第一步,我不能失败。
在“永祥宫”内住了半月,深得敬华喜欢。
自绿佳皇妃失势以后,这后宫便成了敬华与后玥的天下。敬华要的是皇上的心,成为皇后,与皇上成为真正的夫妻;后玥要的是权,成为皇后,主宰后宫,操纵生杀大权。
“蕊儿。”
我一回头,发现敬华正站在我的身后,连忙欠身行礼。
“见过娘娘。”
她微笑着,“蕊儿不必多礼。”亲热地拉着我的手,“真不知道,你若是出了宫去,剩下的无聊日子,本宫该如何打发?”
我朝着她一笑。
“娘娘说笑了,在宫里,想要给娘娘逗乐子的人还少吗?”
“可是讨本宫喜欢的没几个。蕊儿,真希望你是我的女儿,真希望把你永远留在宫里。”
“娘娘哪里的话,我看红苓不是对您也挺好的嘛。”我说。
“别提那丫头了,整天和君彦腻在一块儿,真怀疑她是不是脑子也有问题。”敬华不屑地说,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蕊儿,有句话,本宫一直想问你。”
“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君彦那傻子,难道,你真的想嫁给他?”
我抿着嘴,不答话。
敬华叹气道:“唉,也怪本宫,考虑不够周全,像你这样的可人儿,嫁给君彦实在太委屈,若是本宫早几个月就让你进宫来,就不会做这么草率的决定了。”
“娘娘,”我温婉的说,“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且,蕊儿可以得娘娘宠爱,是三生有幸。蕊儿自幼丧母,父亲对我督导严厉,”我努力地编着故事,故意红了眼眶,欲哭的样子,“看娘娘,如自己娘亲一般,蕊儿没有想到进宫来,竟有娘娘这样的人痛着、爱着,让蕊儿好生感动。”我挤出一滴眼泪。“蕊儿只希望能一生留在娘娘身边,侍候娘娘,”我靠在敬华肩上,撒娇地说:“娘娘,蕊儿这一生不嫁人了,只陪着娘娘。”
“傻孩子。”敬华疼爱地点了一下我的额头,“让你这样的小美人儿不嫁人留在本宫身边,那可是天大的罪过啊。”
“娘娘,”我噘起嘴,“那把蕊儿嫁出去,你就真的舍得?!”
敬华再抚摸着我的鬓角。
“蕊儿,让本宫再仔细想想。”
我说这句话,就已经向敬华暗示了非君彦不嫁。
大家都认为君彦是个傻子,可是那日在“永祥宫”里,君彦当众拒婚,让我面目无光,而那一番话,更令我印象深刻。
傻子,可以说出那一番话来?
“……我说过,这一生,都要让她平安、喜乐。不要让我再娶,我的心里,除了红苓,再容不下其他女人……”
是吗?
我倒想看看一个男人的承诺,会有多脆弱?
越是得不到的男人,我偏偏要将他抢到手,心里想着别的女人的男人,我要他一点一点地想着我秋蕊。哪怕是他整个心都被那个女人占据着,我也不会却步,不会后退!难度越高,我会觉得越好玩,挑战越大,我会觉得越刺激……
第十二章
一百一十一君彦一百一十一君彦
从红苓用手握住绿佳那把刺向心脏的刀刃、将绿佳救下来开始,她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好像真是死掉了一般,仿佛红苓救下的,只是一个躯壳,她的灵魂,已经随着步锋一起赴了黄泉。
阿沐尔端着碗稀饭,一边往绿佳嘴里喂,一边流着泪,苦苦地哀求道:“公主,求求你,你好歹吃些吧,……求求你……”绿佳木然地坐着,也无表情,也不张嘴,喂进的稀饭全部由嘴角向外渗。
“娘娘,吃些吧。”红苓喊着,“别这样,绿佳……”红苓转过头,红着眼眶,对我说,“君彦,是我做错了么……若不是我自作主张……”
“不,红苓,这不怪你,我们都不想的……”我轻握着红苓那缠着纱布的手,心痛地说。
父皇是多自负的人,他如何可以容得下他的女人对他的背叛?绿佳心内爱着别的男人,对父皇来说,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而绿佳这样一个柔弱的女人,为了另一个男人,竟会勇敢到夜闯天牢,而这个男人,居然是父皇的义子,父皇还未在这突出其来的变故中清醒过来,又给了他重重的一拳。
我与红苓作为绿佳入天牢的帮凶,还等着父皇的“容后处理”。
就在那天下午,阿沐尔再一次闯入了我与红苓的寝宫,来不及施礼,就哭着大叫:
“二殿下,夫人,我们公主……失踪了,我刚才出屋端杯茶的功夫,公主就不见了呀……”
红苓大惊失色。
这时,宝儿从外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刚才绿佳皇妃骑了匹马冲出宫门去了!”
我与红苓互望了一眼,飞快地直冲进马厩,骑了两匹快马,闯了宫门,跟着绿佳出了宫。
一路上,红苓骑得飞快,我也在身后紧紧地跟着。我知道,红苓心里很内疚,她认为绿佳与步锋的事,是她一手促成的,所以,绿佳再出什么事,红苓一定会不安的。
我与红苓一直追出了城外,才隐约瞧见了绿佳的影子,她疯狂地抽着马背。
“娘娘……”红苓大声喊着。“绿佳……绿佳……”
绿佳听而不闻,继续打马急驰。
红苓狠夹住马腹,勒紧了马缰,手上的纱布已让血渍浸透。
“苓儿。”我喊。
她全然不顾,飞快地朝前奔。
好一会儿,我们与绿佳的距离拉近了些。
绿佳显然已经相当累了,俯在马背上频频地深呼吸,马也累了,不停地打着响鼻。终于,在离悬崖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绿佳停了下来,眺望远方,一回头,对着我和红苓,凄然地笑了。
“不要,绿佳……不要……”红苓大叫。“不……”
绿佳闭上眼睛,狠狠地踢了马腹,马疼痛难当,两脚朝天,长嘶一声,朝悬崖奔去。马到崖边,本能地停住了脚步,而绿佳却纵身一跃。红苓已经近了绿佳的身,跳下马背,上前一抓,抓住了绿佳的裙角,狂喊,“绿佳……”衣服撕开了,绿佳跌向万丈深渊。
红苓取下腕上的鸳鸯锦,扔向天空,“芙蓉外婆,外婆,帮我抓住她……抓住她……”那鸳鸯锦在空中变为鲜红色,从中间断开,在空中化为一根由鸳鸯结成的锦绳,圈住了绿佳的腰。红苓抓紧了锦绳的另一头,她手上的伤口已裂,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她全然不顾。
我惊愕地扑上前,与红苓一道抓住锦绳,想把绿佳拉上来。
绿佳抓住锦绳的另一端,用力一扯,解开了圈在腰上的锦绳。
“不……绿佳……”红苓凄惨地大喊。
那深谷传来回声:“绿佳……绿佳……绿佳……”
绿佳像是个断线的纸鸢,向下飘坠……
此时,鸳鸯锦绳再次化为玉镯,回到红苓的手腕上。
一百一十二红苓一百一十二红苓
绿佳死了。
绿佳死了,她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
皇上因为绿佳的死,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多岁。
不过,皇上很快就振作起来,绿佳已然成为皇上的过去,而皇上要面对的是将来。皇上收拾好心情,全神地投入选皇后、选太子的事情里。
而我与君彦助绿佳夜闯天牢之事,皇上也没有心思再追究,就不了了之了。
我很清楚皇上的想法,君彦生母的事,让敬华在皇上心里留下了阴影,皇后很可能让后玥来做。
可是,我知道,绿佳的小产并不简单,直觉上与余莲有关,更有可能,在余莲身后的策划者就是后玥。
绿佳死得不值,我不能让后玥踏着绿佳的尸体登上皇后之位。
小录子无意间向我透露,皇上在步锋死的那一晚醉酒,在“永祥宫”过夜之事。这表示,皇上浅意识里,仍然在乎与敬华的夫妻之情,在他伤心失望之余,比起后玥,还是先想到的是敬华。
眼看就快到秋季选秀女之期,我知道,是敬华为安慰皇上失去绿佳,有意让选秀之期提前。
这天,是绿佳的回魂之夜。我知道,皇上一定会去“永乐宫”悼念绿佳,我选在这天,拉了敬华,到去“永乐宫”的必经之路的亭子中纳凉。
果然,不出我所料,刚卯时,我就看见小录子与皇上出了正殿,我有意对着皇上的正殿门口坐,是方便推算他靠近我们的时间。
“娘娘,好像就要到秋季选秀之期了。”我说。
“是的。”敬华说道,“这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次选秀女,希望各地方送些个样貌好的、性子好的女子进宫来,好好地充实一下后宫。”
“娘娘,您就不怕这年轻貌美的女子进宫,对您不利?”我故意问。
“我嫁给皇上二十几年了,也争了二十几年,也许是年轻不懂事,犯了好些错,不过,人的年龄越大,想的事情好像也通透了许多。现在的皇上,再不是我一个人的夫君,日理万机,应该要有几个可心的人儿说说贴己的话,应该要有几个女孩儿伺候他……”
照理说,皇上是早该出现了。没出现,就可能躲在暗处,听我与敬华的谈话。
“娘娘,这些只怕是您嘴上说说,心底里也是这么想的么?”
“自绿佳死后,皇上一直闷闷不乐,本宫有心想让些新面孔来服侍皇上。其实,本想让选秀之期提前,但毕竟是皇上第一次选秀,为慎重其事……”
这时,皇上走出来,我与敬华让前施礼。
皇上用手将敬华扶起,就是他这个动作,我很肯定,和我预想的一样,敬华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一定会被重新评估。
一百一十三媚菲一百一十三媚菲
有了爹的元丹,我不用再靠吸食男人的精血为生,更让我在魔界新首领的选举中独占鳌头,成为新一代的魔界圣母。
我想像爹以前那样,带着这一群魔人,不让他们各自为阵,防止他们贻祸人间。
“纤丝洞”,我的故居。
过了今日,这里所有的一切,便已成过去。我正式成为魔界圣母,再与延松见面时,可能是势同水火,两不相立……
我缓缓地往里走着。这里以前挂着一张虎皮,延松说虎皮太难看,后来扔掉了,我仔细地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与延松一起布置的。
媚菲啊媚菲,用情至深,何以割舍得下?我眼眶一热,再难,也得放下呀,爹,娘,菲儿好难呀……
从洞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心神恍惚地朝着洞口:“延……”
进来的不是延松,是冷玉。
“属下参见圣母!”
“你来干什么?”我没好气地说。
“属下并无其他企图,只是担心圣母。”
“不用了,我在这里呆一会儿就走了。”我淡淡地说。
“圣母,让属下陪你吧。”他恳求地说。
我走过去,推开窗,窗外槐树翠阴,夜风习习,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冷玉,你听这树叶的声音,真好听,以前,我与……最喜欢这声音了……”
“圣母,”他低喊,“媚菲……”
我转开头,拭去一滴眼泪。
冷玉忽然抓住我的肩膀,扳过我的身子,让我面向着他,“听我说,媚菲,你与延松是根本不可能的,忘了他……”
眼泪再度涌出眼眶,我知道,是不可能的,不是我不想忘,是我真的忘不掉……
他轻轻地擦去我的眼泪,“我知道你苦,可是,媚菲,你想过我的苦吗?多少年了,我的心,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他把我拉进怀里,诚恳地说:“不错,我是有野心,要做圣君,可这都是因为,想要让自己变得配得起你。现在,你虽然贵为圣母,我们的距离好像更远了,可是,媚菲,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听见“嘭”的一声摔破瓶子的声音,寻声望去,是延松,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脚边摔碎的酒壶,酒正从壶里流出。
“延松!”我喊。
他猛然回过神来,往洞外跑。
“延松……”我再喊,欲追出去。
“媚菲……”身后,冷玉唤我。
我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去,对着冷玉一笑,“对不起,冷玉,我不能给你机会,在我心里,只有延松,从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说完,我追着延松跑出去。
不知他跑了多久,虽然有爹的元丹护体,追上他很容易,但我停了下来,不打算再追了。
“你准备这样一直跑吗?”我负气地喊。
他没有答话,停了下来。
“好,那我回去了。”我转身。
“媚菲。”他叫住我,我本能地停下了脚步。
“你真的打算给那狐狸精机会?”他问。
我听得出来,有明显的醋味,我一笑,故意扳起脸回头看他。
“是啊,他有什么不好?”
“你,你就不怕他一身狐臭?”他的眼睛左右晃动着,努力地找借口。
“狐臭有什么关系,至少他是真心爱我。”我大声地说:“我现在是魔界圣母,你要抓我么?”
“我……”他站着不动。“我……”
“不抓是吧,那我走了。”我再度转身要走。
“别走……”他抓住我的手,将我一带,顺势将我拥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我,在我耳边低语,“不,不,不……媚菲,别走,不管你是蜘蛛精也好,魔界圣母也好,我再也不在乎了,因为,我愿意为你舍弃仙家身份……”
“你在说什么?”我挣开他,“延松,你在胡说些什么?”
“没有胡说,是真的,”他看着我的眼睛,郑重地说,“仙界,再无我留恋的地方,在仙界没有你,与魔界无异,既然,你成不了仙,那延松甘心为你成魔……”
“哦……延松……”我感动极了,含泪笑着,不信任地说,“延松,是真的吗?没有骗我,再说一遍,或者,你咬我一口,我在做梦吗?”
他心痛地再将我搂进怀里,“是真的,菲儿,没有骗你。”他捧起我的脸,眼里透我的影子,好半天,他低声地说:“菲儿,我爱你!”
一百一十四敬华一百一十四敬华
红苓很聪明,也够机灵,可是,说到心机与计谋,她还差些火候,还欠些阅历。
没错,绿佳死了,睿菀伤心,我是真心想安抚睿菀,真心想替他分忧,我积极地为皇上选秀女,挑选年轻美貌的姑娘。所做的这一切,我只有一个目的,我要做皇后。
皇后之位,我志在必得!
在这些事的背后,我还做了一件事,一件违背良心的事,我暗中派人杀了慕容知庆。
我十分清楚,君彦这个傻子,不可能被立为太子。不过,不知为什么,自他娶了红苓之后,竟然变得“正常”起来了,不管怎样,金烈苦心安排秋蕊进宫,看来此计不通,君彦认死理,傻归傻,却固执。
既然一计不成,我便将心思放在了单琴身上,可单琴是慕容知庆的妻子,慕容知庆不死,又怎能让单琴投入睿菀的怀抱?
怪只怪,慕容知庆命不好,与睿菀喜欢同一个女人。
慕容知庆一死,我以“恩人”的身份,收容了单琴,将她安置在我宫外的别苑。
这天,我找了借口,陪着睿菀出宫散心。
晌午,我与睿菀回到别苑用膳。
单琴就在帘后开始弹琴。
睿菀听这琴声,一脸惊奇地看着我,“敬华,你……”
“皇上,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上。或许是以前臣妾做过些事,寒了您的心,可是,自入后宫,臣妾一直谨守本分,臣妾知道皇上的心思,绿佳妹妹走后,臣妾也甚是难过,寻思着替皇上找个贴心的人。”
睿菀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单琴妹妹的相公刚刚过世,在慕容家又受另两位慕容夫人排挤,臣妾见单琴妹妹可怜,将她接到别苑里来了。”
睿菀把他的手盖在我的手上,我心一荡,睿菀,他多久没这么做了?
这时,单琴从帘后走出来,“民妇叩见皇上,娘娘。”
“妹妹不必多礼。”我温柔地说道,转头又头睿菀说,“皇上,我知道,您与妹妹是旧识,您就与妹妹聊聊吧,臣妾告退了。”
“敬华!”睿菀拉住我的手。
“皇上,别让妹妹以为臣妾是拈酸吃醋的人。”说罢,我微笑着,轻轻挣脱睿菀的手,出去了。
在我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一百一十五睿菀一百一十五睿菀
房间里,只剩下我与单琴。
她好像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憔悴了,眉间那抹愁云也明显深了许多。
单琴的琴声,让我找回了难得的平静与轻松,我闭目听着,听着……听到日西斜,听到星满空……
我端起桌上的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沉音道:
“别弹了,单琴。”
琴声随即停止了。
“皇上听厌了?”她低声问。
“不,是听累了。”我走到她身边,双手环住她的腰,“也怕你累了。”我轻轻地靠在她耳际,重重地呼吸着,她闭上了眼睛。
“皇上……”
“别动,”我温柔地打断她,“别说话,朕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平静……”
一滴泪落在我的手腕上,我一怔,轻轻地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她的脸上挂着泪,也带着笑。
桌上那橘红色的烛火不安地跳动着,气氛温馨祥和,我缓缓地拔掉她的发钗,头发直泻下来,我吻着她的额头,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消魂之夜……单琴,我怀里的仍然是单琴,可是,我的心境,已全然不同了。
我揽着她,慢慢地解开她的衣襟……
清晨,我再一次被单琴的琴声惊醒。
她的面色极是苍白,好像睡得极少。
“单琴,别弹了,休息一会儿……”我说。
她停下了,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悲凄,淡淡地一笑:“让我弹吧,我想弹,想让皇上记住我的琴声……”
“朕记得,朕一直都记得……”我握着她的手,“朕以后,还有很多时日听你弹琴,单琴,和朕回宫去。”
“不,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单琴剧烈地喘息起来,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皇上,我们已经不再年轻,不会再像以前……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们……回不去了……”
“单琴!”我喊。
她凄然地看着我,微微一笑,“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单琴……”我大惊,慌忙抱住她。
“皇上,我服了砒霜,命不久矣……”
“单琴,为什么?……”我擦着她唇边的血渍。
“皇上,这二十多年来,单琴朝思暮想,念着皇上……”她的眼角滑下眼泪,与唇边的血混在一起。“知庆对单琴有恩,虽然嫁给他,可单琴的心……从来没有给过他,他娶的本就是一个不贞的躯壳,已经对他不起……他死了,单琴对他……有愧,皇上,单琴只是弱质女流,争不过命,逃不开命……可是,单琴知足了,能够死在皇上怀里,单琴真的知足了……”
“单琴……”我搂着她,感觉她的身体渐渐冰凉。
我最钟爱的两个女人,都因为另一个男人而自尽。
一百一十六君彦
御花园中,父皇独自坐在长凳上,一动不动,已经一个时辰了,愣愣地望着黑漆漆的夜。在我的记忆里,父皇从没有这样过。
我拿着个酒壶,轻轻地靠近他。
“出来吧。”父皇突然开口,倒是吓了我一跳。
我一笑,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酒壶递给他。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一愕,接过酒壶,猛地喝了一口,一抹嘴,用力地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他身边,不由分说地将酒壶送到我嘴边,灌了我一口酒。
一百一十六君彦我皱着眉,费力地咽下,吐了吐舌头。
“你这傻小子,见了父皇,也不行礼。”他说。
“哎哟,行了吧,爹,这里就我们俩,少摆一会儿架子不行吗?”
“你……这臭小子……”
“行了行了,”我故意不耐烦地打断他,站到他面前,敷衍地叫道:“儿臣叩见父皇!”嘴上说,却不跪,“不跪行不行,你瞧。”我拉起裤腿,“瞧瞧,我的膝盖,这请安要下跪,见面要下跪,退下要下跪,早跪,晚跪,跪得膝盖都起茧子了……”
“你……”父皇愕然地盯着我,良久,他敲了一下我的头,笑了。
我收起了调皮的样子,再次坐在他身边。
“彦儿。”他认真地看着我。
“嗯。”我应道。
“准备对我说实话了么?”他忽然问。
“什么实话?”我装糊涂道。
“不说也罢。”他笑着,喝了口酒,又递给我,我顺从地再喝了一口,再吐出舌头,父皇忍俊不禁,“有那么难喝吗?”
“要不是你心情不好,我才懒得陪你喝呢。”
他再又笑着,搭着我的肩。半晌,他忽然盯着我,沉吟一会儿,猝不及防地问:“彦儿,想做太子么?”
我“嚯——”地站起身来,有些受伤地说:“你以为,我是在讨好你么?你以为,我在觊觎太子之位么?”
“哦,我不知道,发生了太多事,让我沮丧到了极点……”他失措起来。
我心软了,再度坐下来,“父皇,你什么风浪都经历过,难道,儿女私情却将你难倒了么?”
见他不说话,我又说,“这是你一手建立起来的王朝,辛苦了多少年,才得来今天的一切。父皇,你有否想过,在你心里,最重要的是什么?现在的你,不再是你一个人,身系着整个国家社稷,关系着黎民百姓,小小挫折就会让你一蹶不振,叫你的子民如何信赖于你?”
“彦儿……”他更加地惊讶。
“父皇,不要用这种怀疑的眼神看我,我说这些话,没有任何的居心。我对太子之位,一点兴趣都没有,也不稀罕将来的帝王之尊,这偌大的皇宫,没有一点生气,而且到处充满了战争……”
父皇没再说话,盯着我,沉默着。
突然一声,“秋蕊叩见皇上!”
我转头看她,秋蕊正屈膝行礼。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这个女人就浑身不自在。
“叩见二殿下!”
“起来吧。”父皇说。
“华皇妃吩咐秋蕊送一些点心给皇上……”她轻瞥了我一眼,“和二殿下品尝。”
“好,放下吧。”父皇淡淡地说,再看了她一眼,“你叫秋……”
“回皇上,是秋天的秋,花蕊的蕊。”她谦卑地说,轻轻地放下手里的盘子。
那盘里的点心香味扑鼻,看起来很精致。
“这是什么点心?”父皇问。
“回皇上,是桂花糕。”
“桂花糕?!”父皇轻皱了一下眉,重复着,“宫里的御厨好像没有做过!”他放了一块进嘴里。
“是秋蕊亲手做的。”她低声说。
父皇看了看我,“彦儿,来,你也尝尝。”
我吃了一块,那是一种入口即化的点心,甜而不腻,本来没有什么特别,是民间一些平常的食物。不过,父皇一直锦衣玉食,反而对这些粗浅食物食之甚少,难免会觉有特别之处,而且父皇非常喜欢吃甜食,特别是这种软软的点心,应该很对父皇的胃口。看来,她是非常用心的,冲着她这份心思,也应该夸她两句,可我发现她偷偷看着我,在我的目光与她相遇时,又飞快地移开。
果然,只听父皇点头称赞道:“嗯,很不错。”
秋蕊喜上眉梢,“谢皇上夸奖!”
一百一十七余莲一百一十七余莲
到八月中秋,选秀结束,皇上正式册封敬华为皇后,封后玥为贵妃。封君夕为太子,封君彦为燕王。
虽然,后玥没有得到后位,但君夕做了太子,多少让她得到了补偿,所以,也默默地接受了。
因为君彦的坚持,敬华初登后位,为表现皇后的贤德,不便与君彦冲突,所以让红苓顺理成章成为燕王妃。
而我,却没被封为太子妃。我知道,是后玥从中作梗,当务之急,是我必须要得到太子妃之位,否则,待君夕再娶,我怕是与太子妃之位永远无缘了。
然而,坏事总是接二连三,在这时,太医院的小庄子忽然威胁我:
“夫人,奴才最近手头紧,想找您支点银子!”
“小庄子,你不要太过分,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银子。”我将他拉到僻静处,低声说。
“最近,奴才走霉运,和宫里的太监赌钱输了不少,想找夫人借点银子来周转周转。”小庄子挑高了眉毛说。
“小庄子,我们已经说好了,你不能不讲信义。”
“信义?!夫人,您不要太天真了,您跟宫里的人讲信义?”小庄子更加地不屑,“夫人,您干那事的时候,也没见您对绿佳皇妃讲信义……”
“行了,行了,”我紧张地打断他,慌忙四下张望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些银子,递给他,“现在只有这么多,迟些时候,你到太子府后院第三棵树下去取。”我盯着他,狠狠地说道:“小庄子,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这是最后一次,别以为本夫人是省油的灯,你可不要把我逼急了,如若不然,你得不了半分好处。本夫人可不是善男信女,这后宫,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别让本夫人使出狠毒手段,才知道本夫人的厉害,别到时候,莫名其妙丢了性命才来后悔。”
小庄子眼神一慌,急忙鞠躬作揖道:“奴才不敢!”
小庄子走了,我松了一口气,虽然我说了些狠话,暂时唬住了小庄子,可是这不是长久之计,难保他又有哪一天“手头紧”的时候,不来找我的麻烦。
我杀的是皇子呀!
虽然胡太医一死,皇上断了线索,可是,留着小庄子,皇上迟早会查到我的头上,小庄子是我的心腹大患。
墙边似乎有人影晃动。
“是谁?”我喊。
隔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我暗自怪自己大惊小怪,做贼心虚。稳定心绪,匆匆离开。
一百一十八红苓一百一十八红苓
单琴的死,让我更是伤感,皇上的女人,莫非都是如此下场?单琴苦等十八年,为的只是与皇上再续前缘,那一夕情缘,让她付出了一生的等待,最后,将她推向了死亡……
窗外,树叶经不起秋风的凛冽,纷纷飘落,让这多愁善感的秋日平添一层哀伤……
我与秋蕊的矛盾,是一件冬衣引起的。
中秋一过,各宫各府里的宫女和侍婢们开始为主子们赶制冬衣。
我给君彦做了一件,又用剩下的棉絮给敬华做了一件。敬华已贵为皇后,我在冬衣的胸前用苏州进贡的金丝线,绣了只凤,在烛光的映照下,金光闪闪,栩栩如生。
那晚掌灯时分,我带着冬衣,与宝儿去了东宫。
“奴婢咏儿见过燕王妃!”咏儿见了我,行礼道。
我微笑道:“红苓求见皇后娘娘,烦请咏儿姐姐通传!”
“皇后娘娘不在宫内,请燕王妃迟些时候再来吧。”咏儿说。
“那红苓做了一件冬衣,烦请咏儿姐姐交于皇后娘娘!”我从宝儿手中拿过冬衣,递给咏儿。
咏儿冷冷地看了我手上的冬衣,不屑地说:“王妃请恕罪,咏儿可不敢再收了。你瞧瞧,就今儿一日,咏儿就收了十五件冬衣了。”
“咏儿!”说话的正是从屋内走出来的秋蕊。
听到这声音,咏儿慌忙低下头去。
“秋蕊见过燕王妃。”秋蕊上前来,一施礼。
“秋姑娘不必多礼!”
秋蕊浅浅一笑,接过我手上冬衣。
“咏儿,这怎么说也是燕王妃一番心意,怎能对燕王妃如此无理!”说话的这口气,俨然是这东宫的主人一般。
“是,咏儿知错了。”
咏儿倒是对她言听计从。
“是燕王妃亲自绣的么?”秋蕊将冬衣放在桌上,拿着烛台凑近端详,“燕王妃真是好手艺啊。这绣功卓绝,让秋蕊好生羡慕啊。”她看着我,故意将烛台一斜,蜡油洒在冬衣上。“哎哟,”她叫道,这声音,特别地刺耳。“瞧我这笨手笨脚的,这怎生是好!”
咏儿这时抬起头,带着嘲弄的眼神看着我。
“燕王妃恕罪,秋蕊可不是有心的。”
她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眼底却蕴含着敌意,我淡淡地说:“秋姑娘何需如此?”多说无益,我拿着冬衣拂袖而去。
谁知第二天清晨,秋蕊和敬华一道来到我府中,一进门,秋蕊就跪在我面前:
“昨日秋蕊冒犯燕王妃,请王妃责罚!”
我一愣,她说得我一头雾水,又一惊,她又不知在敬华面前说些什么了?
“红苓,你怎生这样不识大体,不就是一件冬衣吗?蕊儿的话再不中听,也犯不着将蜡油洒在冬衣上吧。”敬华的语气充满了责难。
“皇后娘娘,是蕊儿不懂事,您就别怪燕王妃了。”她说着,眼泪直掉,全然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
“红苓,这等小事,你就不能有容人之量么,将来,说不定大家还是一家人,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
敬华最后一句话,很是不安,这是否已经注定,我要走的,是我娘梅仙的老路……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君彦,我们离开皇宫好不好?”我说。
“为什么?”他温柔地问。
“只是最近发生了好些事,让我很心绪不宁。”
“再留一些日子好吗,最近,父皇很难过,绿佳皇妃走了,让父皇很是沮丧,他虽然封我为燕王,不分土地,不赐府邸,就是希望,我再留在皇宫,留在他身边多一点日子。苓儿,我答应你,再过一些日子,等父皇的心再平静一些,好吗?这个皇宫,除了父皇,没有什么是值得我留恋的,我会带你离开,我们不要土地,不要府邸,一起去游历,一起云游四海,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好吗?”
我感激地看着他,但愿这一切,不会太遥远。我靠在他胸前,倾听着他沉而稳的心跳。
“我只是有些怕……”
“怕我会娶秋蕊?”他笑着截住我的话,抚摸着我的头,“苓儿,我给你的玉佛珠呢?”
“在这里。”我一直贴身戴着。
他吻着我的额头,低声说:“它代表着,君彦是你的,只属于你一个人。”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不祥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我的心,仍然无法平静。
一百一十九秋蕊一百一十九秋蕊
也许是天助我也,那晚,让我无意中,听到了余莲与一个小太监的谈话,让我知道了,余莲是毒杀绿佳皇妃腹中皇子的原凶。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金烈,金烈如获至宝,连连夸我聪明伶俐,将我搂在怀里又亲又吻。我心里说不出的厌恶与愤恨,却不得不装出妩媚娇羞的样子。
他粗暴地发泄完兽欲,整理好衣履,回过头来对我说,“我的小美人,这是你在后宫站稳脚根的机会,好好抓住它,敬华对你宠爱有加,后玥又对余莲不满,趁太子妃尚未封立,扳倒余莲,堂堂正正坐上太子妃之位。”说着,重重地在我脸上吻了一下。
其实,我知道,他要我在后宫站住脚,无非是要我在后宫替他营建势力。
我这一生,最恨有人向我发号施令,我狠狠地握紧了拳头,暗暗发誓:等着吧,金烈,总有一天,我要你跪在我的脚下,对我摇尾乞怜,要让你在我身上加注的痛苦,十倍、百倍、千倍地偿还……
金烈知道什么?君彦才俱王者之气,才是将来的皇帝,鼠目寸光的家伙。
红苓,她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心机更是不如我。
我收买了红苓的近身待婢宝儿,其实这一点也不难,宝儿私底下常和宫女们闲聊红苓在慕容府的情形。这种暗地里说主人小话的贱婢,只要给她少许好处,便会卖主求荣。
我给了她一颗丹药,让她放在红苓的食物里,她一脸的犹豫,我告诉她,只是一颗普通的迷药,吃了,只会晕几个时辰,不会有大碍。
她怯怯地接过,不安地看了看我,我对她讲,事成之后,少不了她的好处,况且,这只是举手之劳,她考虑了一会儿,拿着药丸走了。
那不是什么迷药,那叫“绝心丸”。是我十岁时,一个道士给我的,那道士一见我,就说我是非一般的女子,说我是祸水,他日,说不定会颠覆江山社稷。
我自然不信,他正色说道,我千年灾星,会克父克母克天下,而我的血会在我的情绪极悲、极痛、极绝望时变得极阴极毒……
他给我了那颗“绝心丸”,是让我在伤心绝望之时服下,忘情绝爱,忘记世间种种一切,那我的心或许方可平静……然后,便消失了。
十二岁那年,母亲去世,让我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孤苦无依,每天饱受世人的欺凌。一日,与一只大狼狗抢食之时,被大狼狗抓破了手臂,血流进了大狼狗的碗里,它狂吠着不许我靠近,而那时,我已经有几天没吃饭了。在我沮丧绝望之时,看见大狼狗吃了几口后,躺在地上,哀嚎了几声后,竟离奇地死了……
从那时起,我开始相信了那道士的话,我一直保留着那颗药丸,一是觉得好玩,二是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终可以派上用场了,我让宝儿给红苓服下,不就可以让红苓忘情绝爱,从此离开君彦身边?凭我的姿色,君彦焉能逃出我的手心?
然而,我的计划,却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宝儿心急如焚地跑进我屋内。
“秋姑娘,不好了,您给我的药丸让燕王误食了……”宝儿的额上泌出汗,“我本将药丸碾碎了,放在平日里王妃的茶里,可今天王爷渴了,进门端起茶就往口里送……”
“那王爷现在怎样了?”我问。
“现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宝儿脸色煞白。
“王妃可在府里?”我再问。
“王妃不在……”
“好,”我打断她,“你找两个太监,将王爷送到我房中,待会儿若是王妃回来,你尽量拖住她,她若问你王爷去向,你答她不知便可。”
很好,既然红苓没有服“绝心丸”,让君彦服下也一样。
我偷偷地笑了。
看着躺在床上的君彦,抚摸着他清俊的脸,听他均匀地呼吸着。
君彦,君彦,君彦,我叫着他的名字。
当你再醒来,就是一个新的开始,你与红苓,已经成为过去,我与你,才是将来,你以后的生命,将只有我秋蕊,只爱我秋蕊……
我走近他,褪去衣衫……
一百二十君彦一百二十君彦
头痛欲裂。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屋外照射进来,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一个女人躺在我的臂弯里,长长的黑发,裸露着肩膀,睁着眼睛,脸蛋绯红。
“你醒啦!”她低声说,“我一直不敢动,怕吵醒你。”
“你……你是何人?”我忍不住问。
她美丽惊惶的脸上闪烁着一缕羞涩,“王爷……”
我是王爷么?我努力地想着。
王爷?是的,我是燕王!
“王爷不记得秋蕊了么?”她眼眶一红,投进我的怀里。
秋蕊?秋蕊?我锁紧了眉。
我努力地回想着昨夜的事,可是记忆却是如此的模糊。
她垂着眼睑,小心翼翼地替我穿戴,这感觉却是如此的熟悉。
忽然觉得一切与我想像中的不一样了,皇宫,宫里的人,还有那……秋蕊!
偶尔,有几个宫女,太监经过,对我施礼,在一声声“见过燕王殿下”中,似乎这一切也是真实。
“君彦!”
我应声回头,见一绝色女子,一身粉蓝色的锦衣,衣角上绣着一朵白色梅花,面容焦灼,关切地喊道:“君彦,你一夜未归,去哪里了?”说着,急步走近我,拉着我的手。
“你……”她是谁?我认识她?我缩手。
“君彦?”她愕然地望着我,“君彦,你怎么啦?”
“王妃?!”
她瞪大眼睛,退倒一步,仿佛这个称呼着实吓了她一跳。
“君彦?”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很是茫然。我想,我的眼光也是一样的不解与陌生。
第十三章
一百二十一敬华一百二十一敬华
“皇后娘娘,您去看看秋姑娘吧,她……她……”咏儿欲言又止。
“她怎么啦?说!”我命令地说。
“今儿一清早起来,就呕了好几次,怕是……怕是……”
我瞪了她一眼。
“怕是吃坏了东西……”咏儿怯怯地接着说。
我纳闷了一下。
刚进秋蕊房中,便看见她正扶着面盆,吐个不停。
“蕊儿!”我喊。
“见过皇后娘娘……”她无力地说。
咏儿过去,扶她坐下来。
“蕊儿,你这是?……”我疑惑地问。
“娘娘……我……”
“蕊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
“皇后娘娘,”秋蕊的贴身婢女小晴跪在我面前,声泪倶下说道:“您可要替我们姑娘做主呀!”
“小晴,你先起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小晴,多事!”秋蕊喝叱道。
小晴慌忙收声。
“蕊儿,哀家当你是亲身女儿,难道有什么事,还不能对哀家明言么?”
秋蕊一听这话就红了眼眶。
“娘娘……”
“莫非,你真是怀了身孕?”看她难以启齿,我试探地问。
她低下头去,半晌,点点头。
“糊涂!蕊儿,真是糊涂!”我说:“蕊儿,你是大家闺秀,怎能未嫁先孕,女儿家最重的是名节,怎可做这等苟且之事?”
“皇后娘娘教训得是,”秋蕊流着泪,无奈地说,“蕊儿自知无脸见人,求皇后娘娘逐我出宫吧!”
看她模样可怜,我于心不忍,“蕊儿,你对哀家说,到底是何人所为?”
她轻轻一侧头去,忽然捂住口,强抑制着害喜欲呕。
小晴见状,接口道:
“回皇后娘娘,是燕王!”
“小晴!”秋蕊没来得及阻止。
我诧异地望着秋蕊,“蕊儿,是真的?真的是君彦?”
她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再点点头。
一百二十二红苓一百二十二红苓
君彦,再不是我认识的君彦,他越来越陌生,让我觉得越来越害怕。
昨日,当敬华再度重提让君彦娶秋蕊的时候,他没有再拒绝,他不再是君彦,真的就成了燕王了么?
秋蕊怀孕了,怀的是君彦的孩子。
敬华说,君彦应该给她一个名分。
“……你既已成我的娘子,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小媳妇儿,你相信我,我只会喜欢你一个人,不会让你孤单,不会像父王那样娶很多娘子,我会对你一心一意……”
这一番话仍然在空中回旋,可是,已是那么的空洞……
因为我是燕王妃,我必须大度,必须宽厚,必须容忍……
我想起了我娘的无奈,我娘的悲哀。
君彦,他也如我爹一样,是寡情薄幸之人么?
我抚摸着我的小腹,孩子,我的孩子,你会否又是另一个我?
我取下颈上的玉佛珠,这只是一个无法再圆的梦。
腊月二十九。
今年是小年,没有年三十。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的寒冷,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场大雪。院子里的光秃秃的树技缀着几簇雪花,无力地伸向阴沉的天空。
转眼,我与君彦成亲已经一年多了,想到去年冬天,还能依偎在君彦怀里,而今年,在他怀里的已经另有其人。
君彦与秋蕊终于在今晚成亲了。
宫里的人全都聚集在御花园放炮仗,听戏曲,一时间,歌舞声、炮仗声、欢声、笑声,将节日的气氛烘托得格外喜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天空被烟花映红,现在的他们是不是在窗口看烟花?还是在喝着合卺酒?
忽然想起了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心中一痛,傻红苓,你在想什么,现在的君彦不再属于你了……
“见过燕王妃!”
我回过神来,是余莲。
“不用多礼。”我懒懒地道。
“余莲可真是佩服王妃,”余莲说着,语气里掩不住幸灾乐祸,“今儿是……”她抿嘴一笑,“今儿是……除夕之夜,又是双喜临门,王妃真是好兴致。”
我勉强地一笑,不知如何作答。
“王妃,这燕王府以后可要热闹了,怕王妃过不惯啊。”
一百二十三君夕一百二十三君夕
除夕之夜,在去御花园的回廊上,巧遇红苓,她无力地扶着栅栏,急促地喘息着。
“燕王妃身体不适吗?”我问。
她一惊,慢慢地回过神来,“见过太子殿下。”
“燕王妃,可要请御医?”我再问。
其实,我知道她很苦,以前在秦王府里,这种“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的事,我见得太多了。
她眼角还可见未干的泪痕,眼神苍凉,眼底夹杂着些许忧伤,面颊悲哀、凄艳。
“多谢殿下,不用了。”她淡淡地说完,转身要走。
“你这是回燕王府吗?”我问。
是的,今日君彦与秋蕊成亲,燕王府内张灯结彩,红苓这时回去,还不是触景伤情?
相信她明白我的意思,她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那美丽的背影在回廊里灯笼的照射下,在地上投下影子。她轻拭了一下眼睛。这时,我有股冲动,想冲上前去抱住她,安慰她。
“你与余莲一样,也在嘲笑我吗?”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声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哦,我没有……”
也许是她压抑得太久,她转过头,瞅着我,打断我的话:“我真的是竭尽了全力,才可以站在这里,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透透气,难道也不行?……”
我望着她,她漠然地将眼睛移向雪地里,半晌,缓缓地道:
“殿下恕罪,红苓失仪。”
“又下雪了。”我说。
她走到屋檐,伸手接过一颗雪粒,冻得发红的脸,再没有去年常挂在脸上的欢颜,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凝成一团白雾。
我有些感触,像红苓这样如此冰雪聪慧的女子,似乎也逃不过命运的摆弄,我只觉得胸臆间那股酸涩正在渐渐扩大。
在君彦新婚的第二天早朝,我居然发现君彦也出现了。
第三天,君彦同样出现。
第四天,君彦提出了新政。新朝廷已建立多时,但各历法体制仍然遵循前朝旧制,要变革的地方实在太多。他显然已经下过了相当的苦功,说起来滔滔不绝,侃侃而谈,让我很是震惊。
再看看父皇的眼里,满是认同与欣赏。
朝野哗然,异议百出,为首的自然是金烈。
但是经过这一役,让父皇看清楚了,朝廷里有六成的官员,为金烈马首是瞻。
一段时日下来,朝廷里形成三股势力,以拥护新政与对立新政成为两股力量,还有另一种,持观望的态度。他们或许对新政并不在意,他们注重的是荣辱得失,注重的是新政是否可以给他们更多的富贵升迁机会。
一百二十四睿菀
君彦让我刮目相看,没多少时日,他已俨然成为治国之才,竟可以滔滔谈论国事,某些见解,居然颇有独到之处。
我觉得我的内心已经完全倾向了君彦,我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不晚一些立太子。现在的君彦,让我仿佛看见了君仁,那个让我最骄傲的儿子。
一百二十四睿菀这日深夜,我将君彦传到御书房,商谈金烈独揽朝政一事。
“君彦,说说你的看法。”我说。
君彦轻昂了一下头,缓缓地道:“启禀父皇,君彦倒有一计。”
“但说无妨。”
“国之根本在朝廷六部,而六部之中,是要紧的是刑部、兵部与吏部。”君彦将双手放在身后,“而金烈的势力,以吏部居首,吏部尚书是金烈门生,等于是金烈在掌管吏部,就等于金烈掌管着国家的财政,若是断了他的财源,就相当于掐住了金烈的脖子。”君彦的眼神变得犀利,“再逐步收回刑部、兵部,将权力牢牢地掌握到自己手中,架空金烈,焉让他不束手就擒?”
“君彦,你新迎娶的侧妃,正是吏部尚书之女……”
“父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儿女私情在国家社稷面前,已经渺不可及。”君彦打断我,坚决地说。
君彦,已全然脱胎换骨。
金烈自恃战功,以为凭他一己之力,可以颠覆天下。可是他忘了,天下,是朕的天下;臣子,是朕的臣子!
我以雷厉风行之势,或是施恩加爵,或是重处严罚,或是恩威并施,或是罢黜官职,将金烈一系的大小官员做了一次全面的清算。这件事,我已经筹划了许久,只是近段时间,让一些事扰乱了我的心神,才拖到现在,才让金烈自以为是他造反的时机,才让金烈放松了警惕,才会让我有机可趁。
我将金烈逼上了绝路。
一百二十五秋蕊一百二十五秋蕊
我成功地挑起了皇上与金烈之间的矛盾,甚至,君彦变政立新法,也是我在背后怂恿。
金烈仗着自己是开国功臣,做事专横拔扈,私底下,他常说,皇上的江山有一半是属于他的,常说皇上不顾念旧情,常说“飞鸟尽,良弓藏”!
因为我的挑拨,他正秘密联络旧部,伺机谋反。
我要向金烈报复,更想利用他向睿菀报复。金烈得知我要嫁与君彦时,狠狠地给我一个耳光,并凶恶地对我说:既然能将我扶上天,也能将我踩在地下。
我不怕他,他凶不了多少时候了。
而这天金烈来宫里见我时,在宫门口撞见了余莲。
余莲也是个心机颇重的女人,不能让她抓住我的把柄,我暗中派人追杀太医院的小庄子,不是真的杀他,只是吓吓他,并含沙射影是余莲主使。
当晚,小庄子向宗人府投案,道出自己是绿佳皇妃腹中皇子的凶手,是自己在绿佳皇妃保胎药中加入斑蝥、芫花和莪术,并指幕后主使者为余莲,还向主审官提供了当日余莲给自己这三味药的残渣。
小庄子显然是早有准备,这后宫里的人是何其阴险,他这等小太监为主人办了事,不死也会脱一层皮。
我这一吓他,无疑让他如惊弓之鸟,慌忙向宗人府寻求庇护,毕竟,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余莲夜里就下了狱。快子时,后玥皇妃去狱里见过她。第二天清早,狱卒就传出消息,余莲在牢里上吊自尽了。
说是自尽,也许,是后玥皇妃杀人灭口,也未可知。
我腹中的孩子是金烈的。
我痛恨他,就像我痛恨金烈。可是,若没有他,我成不了燕王侧妃。做任何事,也许都必须付出代价,我必须生下他,看着他长大,我这一生也甩不开他。他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所受的那些屈辱。
君彦服下“绝心丸”的那一夜,我与他只是同睡了一张床,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君彦一直以为,我腹中孩子是他的,让我安心保住孩子,即使拜过堂,也不曾行夫妻之礼。
他常常沉思,似乎努力地想找回以前的记忆,红苓也试着想唤回他的记忆,试过好几次,却是徒然。红苓以为君彦是变了心,也就越发的心灰意冷。红苓渐渐变得只爱待在自己的寝房里,深居简出。
我虽有很多时间与君彦相处,可是他总是冷冷淡淡,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竟有一抹不明的情愫在他心中徘徊。
一百二十六后一百二十六后玥
我不得不杀了余莲。
我输不起,后宫的女人,有哪一个甘愿用自己的恩宠、自己的权力、甚至自己的性命来作赌注?
然而,解决了余莲,我以为可以安心一点。谁知道,君夕晚上到我寝宫来辞行,让我的心更加慌乱。
睿菀逼得金烈退无可退,金烈连夜带着家眷逃离了京城,逃去了他老家柳城。柳城是金烈的根据地,在那里,金烈还驻扎了军队。我想,金烈早有谋算,以备他谋反之用。
睿菀派君夕和君彦领兵攻打柳城。
我明白睿菀的用意,他是想让两个儿子立下战功,在朝廷群臣中立下威望。
这本是好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翌日,君夕与君彦整装待发,看着君彦身披战甲、戴着金盔的模样,我不禁一怔,这是君彦么?
红苓远远地看着君彦,欲上前去时,被秋蕊一推,红苓一个趔趄,秋蕊却走到前面,拉君彦的手,“王爷,您一定要凯旋归来,蕊儿与孩子等着你……”
君彦淡然抽出手,目光飘过秋蕊,无意识地望向红苓。
红苓含着泪,念起了离别词:
春山烟欲收,天淡星稀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君夕出征的那段时日,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我以为,在我心里最重要的是权力,殊不知,原来是我的儿子。每天,天未亮,我就站在城楼上等着柳城八百里快骑的战报,确定君夕的平安。
而每一次,我会遇见另一个人,红苓。
因为金烈的谋反,让敬华陷入了尴尬境地,而这时,我居然没有心思去扳倒她的皇后之位。
我的脑子里像绷着一条紧紧的绳索,我睡不着觉,寻思着只要君夕平安归来,我什么也不在乎。
终于,我盼来了君夕求功心切、中伏身亡的消息……
一百二十七红苓一百二十七红苓
在后玥得知君夕中伏身亡的那一刹那,支持不住晕倒了。
连日来的紧张失眠,盼来的却是君夕的死讯。后玥经不起打击,醒后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经太医诊治,是什么“失心疯”,我不懂那是什么病,只是后玥再不认识任何人,每天不是哭,便是笑,也不再说话……
绿佳、步锋、余莲他们都是后玥争权夺利的牺牲者,而她自己呢?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到头来,得到的究竟是什么呢?
每日的祝祷似乎成了我惟一的事,我衷心地期望,君彦可以平安回来,不管,他是不是已经背弃了誓言;不管,他的心里是不是已经多了另一个人;不管,他的心是不是已经不属于我……这些与他的平安相比,已变得很是渺小了。
转眼,雪融。
我的腹部,已经开始渐渐微隆起来,我便开始穿一些宽松的衣服。
二月初一,君彦结束了一个多月的战争,成功攻陷柳城,班师回朝。
再见君彦,发现他脸上不再有以前的稚气,眼内满是冷冷的寒意,我一凛,君彦怎会变得如此模样……
君彦,我的君彦……
朝野上下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丝毫没有为失去太子而伤感。
在庆功宴上,我中途离席。
站在回廊里,看着花草新长出的嫩芽,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王妃!”
是君彦的声音。这称呼让我很是不惯,也让我觉得疏远,我没有回头,也不答话。
“你不舒服么?我打了胜仗,不高兴么?”
“有秋蕊替你高兴不是够了么?”我淡淡地说。
“有时候,我真不能明白你!”
“君彦,”我轻轻地喊:“告诉我,在你的内心深处,是不是一直希望这样的结果?”我不敢看他,害怕会让我听到预料中的答案。不是吗?如果,君夕死于非命,那么,他便可以堂而皇之地拥有君夕的一切,包括太子之位。
“是的。”他说。声音并不大,但已让我觉得是晴天霹雳,以前的君彦到底去哪里了?以前的君彦淡薄名利,以前的君彦热情真挚,而现在呢?
他变得好可怕。
“如果,你出手阻止,是否君夕不会死?”
他沉默了许久,我看着他的眼神变得凛冽,我从没有见过的凛冽。我心一寒……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
或者是我与君彦的缘分已尽,或者是我们的感情经不起考验。
那晚,天黑得看不见星,看不见月,我站在窗前,茫然地望着天空,不知道看什么,只是空空地看着。
忽然间刮起一阵强劲的大风,我本能地用手掩面,只觉一个黑影将我拦腰一带,一转身,靠墙站着,我一惊,那黑影迅速捂住我的嘴。
“不许叫,不然杀了你。”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微微点点头。
“刺客……抓剌客……”府外传来叫声叫嚷声。
“去哪里了……”
“刚追到这儿就不见了……”
“好像进了燕王府……”
“……”
刺客劫持了我。
“不许出声……”他低声说,我的脖子一阵清凉,他的刀已经架在我的颈上。
“王妃,宫里正闹刺客呢……”宝儿边说边走进房里,手中端着盆水,刚进来,见到这一幕,手里的盆子摔了下来,尖叫道,“刺……刺……刺客……刺客……”
已经来不及了,大批的侍卫冲进房里。
冰冷的杀气从背后窜出来,刺客将我抓得更紧了,我只觉脖子上一阵刺痛,已经被划上了一个口子。
“别过来,否则我让她陪葬!”他冷冷地说。
“放开她,金平!”说话的是君彦。“杀你父亲金烈的是我君彦,与她无关,放了她!”
原来,他是金烈的儿子。
“是你?”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却仍能感到冰凉的寒意,他的刀离开我的脖子,指着君彦。
而这时,君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身边侍卫手中的剑,直直地向我刺过来,我瞪大眼睛,望着君彦,他的眼里,只有冷冷的杀气。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我惊愕地看着他那把剑从我胸前直直地送入,刺得狠而准,没有丝毫的余地,或者有一刹那的迟疑,但只一闪而过。我只觉一阵钻心的刺痛,我很明白是长剑贯穿了我的身体,只觉身后一阵温热,溅在我的身上……
我一阵晕眩,君彦抽出了剑,血溅在他脸上,身后的人倒下了,我也站立不稳,君彦扶住了,惊诧地望着我,我的胸口好痛,但不及那浑身冰冷的感觉……
“小……小……”
我听不清楚,晕厥过去。
一百二十八芙蓉一百二十八芙蓉
这一千年来,一直是百花园的多事之秋。
海棠的事虽然让王母震惊,可是丧女之痛,掩盖了王母的威严,第一次,王母在我面前流下了眼泪。
“芙蓉,是我错了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吧,或者不是,我真的不知道。
顸蓟私心太重,被王母召回天庭,百花园又重归我手。想着千年以前,与海棠同掌百花园,徒增伤感。
“娘,放我走吧。”玉翠跪在地上,请求道:“娘,求你让我走吧。”
这几天,她一直叫嚷着,让我放她下凡间。
“玉翠,你真的想清楚了么?百花园是仙家重地,不是什么来则来、去则去的地方,这一次,若是你下凡间,我不会让你再入百花园。”
她低下头去,沉吟一会儿,噙着泪,坚决地说:
“娘,我与梅仙的情谊,难道你还不了解吗?苓儿是梅仙的女儿,也是我玉翠的女儿,苓儿有难,玉翠不会袖手旁观。梅仙不惜为苓儿舍弃性命,玉翠也是拼死不让苓儿在凡间受苦!”
“玉翠,值得么?”我不忍,“此去凡间,必会断了你的仙根,你的竹子真身将留在百花园。”
舍弃真身,便如凡间没有躯体的鬼魂。
“我知道。”
“竹儿,你当真想清楚了?真身一舍,等于断了你的仙缘,在凡间,你便与凡人无异,一样会老,会死。”
“娘,这些我都知道,玉翠心意已绝。”她将头靠在我身上,“娘,玉翠惟一的遗憾,是不能在你身边伺候你。娘,玉翠不在你身边,还有若兰与菊妍替玉翠尽孝,可是,现在,只有苓儿一人,娘……”
“竹儿,你叫为娘怎生舍得?娘已经失去了梅仙……”
“那何忍再失去苓儿?苓儿不能再留在皇宫,那根本不属于她,再让她继续留在那儿,她会死的,玉翠要将她带离皇宫……娘,竹儿求你……”
我的手一松,深知再无法改变玉翠的心意。
一百二十九秋蕊
金平死了,金烈一族的余孽终于全部伏法。
那晚,在红苓寝房,宫里的侍卫大都亲眼目睹,君彦刺中了金平的心,不过,也刺穿了红苓的身体。
可是,在君彦拔出剑时,红苓的血溅在君彦脸上,竟让君彦以前的记忆全都回来了。
在红苓倒下的时候,君彦抱住她,直喊:
“小……小……小媳妇儿……小媳妇儿……”
一百二十九秋蕊我早有耳闻,这是以前君彦对红苓的称呼。
刹那间,懊悔、痛心、茫然全部浮现在他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被深深地撞击了。
几天来,君彦衣不解带,守候在红苓身旁,太医们手忙脚乱,君彦更喝叱着:若不能治好燕王妃,要太医们提头来见!
太医诊断出红苓已怀有身孕,她一直昏迷着,额头渗着汗,嘴里喃喃地叫着什么,但听不清楚。
君彦握住她的手,一直陷在伤痛与自责之中。
就在昨晚,更离奇的事发生了,红苓失踪了,偌大的皇宫,一个活生生的人竟一夜间,没了踪影。
君彦更伤心地遍寻了皇宫里每一个角落,一无所获。
而这时,睿菀决定立君彦为太子。
失去红苓的君彦,似乎对任何事再提不起兴趣。
我宁愿,君彦像以前那样冷冷地对我,也不愿像现在这样,在我面前深切地思念着另一个女人。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你不可以无视于我的存在……”
“别再说了,”他打断我,“秋蕊,我已不再像以前般懵懂未觉,我已记起了所有的事。我不怪你,其实,我一直觉得,红苓不是凡人,她也许是仙女,我君彦何其有幸,才可得她为妻。这次她的离开,是对我忘情的惩罚,即使寻遍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要找到红苓……”
“难道这个世界,真的有矢志不渝的爱情吗?”我迷惑了。
“感情贵在专注,始终如一。”
始终如一……始终如一……始终如一……
君彦的声音就好像是雷声一般,在午夜的空中一直不停地回旋,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响……
我捂住耳朵,捂不住那雷鸣般的声音。
这时,阴霾的天空经不起连日来的沉郁,沥沥地下起雨来,雨水打在我的头上、身上……我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我恨他,我还是恨他……
我走上了城楼,淋着雨,披散着头发,城楼上,站着另一个人,是睿菀,只有他一人,站在雨里……
我没有行礼,直直地走近他,就是他,是他杀死了我爹,让我一生受尽苦楚……
“秋蕊……”他喊。
我一愣。
“你来了……”
“皇上……”我的声音极不稳定。
他看着城下,低声说:“那一天,我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看着君彦与君夕离开,……可回来的只有君彦……”
原来,他在此处哀悼自己的儿子,可是,你有否想过,因为你的野心,而失去爹娘的孩子?!
“秋蕊,”他忽然喊着我的名字,瞅着我,“秋蕊,你是谁?”
我一惊,不知如何作答。
“其实,从你第一次拿桂花糕给我吃,我说知道你是谁了!”
我更加诧异。
“你知道吗?第一次吃桂花糕是李阜给我吃的。我记得,李阜有位夫人是江南人,最拿手的便是这桂花糕,那是我惟一一次吃到李阜夫人亲手做的桂花糕,那种甜味很特别……”
看来,睿菀已经全部知道了。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是李阜的女儿,那为什么还要让君彦娶我?”我问。
“让你成为君彦的妻子,算是我对你的少许补偿……”
“不……”我大声地打断他,“我不要,不要,不要你的补偿,”我哭喊着,脸上的泪水与雨水融在一起,“为什么你不阻止我嫁给君彦?如果你阻止,那么,今日的我,至少可以少一点伤心绝望……”
“蕊儿……”他喊。
“不,不要这样叫我,我不会原谅你……不会……”我拼命地摇着头,头发粘在脸上,他的影像越来越模糊,“我不要原谅你,永远不会……死也不会……”我飞快转身,站在楼台边缘,纵身一跳。
“蕊儿……”他站在楼台边,大喊着。
我笑了,身体迅速地坠落。也许,在我第一天进入皇宫,就已经注定这样的结局。我将手放在腹上,我的孩子,我不要他来到这世上,与我受这相同的苦,我的孩子,将与我一同消失……
一百三十君彦一百三十君彦
秋蕊也死了。
这个皇宫,真像是一个吃人的恶窟……
我思索了整晚,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离开了皇宫。虽然太子非我莫属,天下唾手可得,可是所有的这一切,与苓儿比起来,已变得不再重要……
我先去了西郊十香陵,母亲的墓前。
终于明白了舅父所说的话,“若能觅得贤妻,得她真心爱慕,必可得她诚心襄助,取得天下……”
红苓,是我钟爱的女子,与她在一起,可以过平静无忧的生活;而秋蕊不同,她心机甚深,正是舅父口的“贤妻”,正是襄助我取得天下的人。
而此刻,我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我要是苓儿、苓儿、苓儿……
“彦儿!”
我回头,是舅父。
我上前行礼。
他扶住我,“孩子……”
一时间,思绪潮涌。“舅父,君彦有一事不明。”
“你想问,红苓何故失踪?是否尚在人世?”
“正是。”
“大凡尘世,皆是因果循环,有因亦有果,有舍才有得。”
舅父的话莫测高深。我思索着,
“舅父,君彦不明。”
“彦儿,这可能是舅父最后一次与你会面了,记住舅父的话:‘多则惑,少则得。’”
转瞬,十年寒暑,我走遍了大江南北,苓儿依然杳无音讯。
星光灿烂,满月如银盘。
我望着月亮,暗忖,“明月啊,你还要圆多少回,我才可和我的红苓相见……”
这一年的春天,衍州发生瘟疫,短短一月,死了大批的平民。
我已在衍州逗留多日,辅助医庐的何大夫,救治着百姓。这些年,我都是这么过的,一边找寻苓儿,一边帮助一些有需要的人。虽然没有找到苓儿,可看着让我帮助过的人,多少让我有少许慰藉。
然而,这种恶疾史无前例,一般染病后四、五日就离世,何大夫束手无策。
这一日清早,我到医庐,发现昨日已染病三日的刘二居然可以站起来行走。
我奇怪,赶紧上前询问。刘二说,是吃了他娘早上给他的药。我再找到刘二娘,问她灵药何来?刘二娘说,是早上她上灵山砍柴时,在灵山脚下一个女娃儿给的,那女娃儿说,这几天,她都会在山脚下送药……
不等她说完,我急步走去灵山,是想向那女娃儿讨那灵药的方子……
走近灵山时,发现了大批的求药者。
那送药的女娃儿是个看来不足十岁的小女孩,看她一身青绿色的衣衫,脸颊白皙,眉清目清,那双眼睛……我愣住了,好漂亮的一对明眸。
不一会儿,她送完手里的药,娇声说道:“各位乡亲,小妹今日的药已送完,不过各位放心,明日,小妹还会在此处送药,直到大家的病痊愈为止。”
人群散去。
“小姑娘。”我叫住她。
她盯着我。
“能告诉我,你这药是怎么得来的吗?”我问。
“是我姨婆炼的!”她答。
“我……”正欲说话,我忽然发现了她脖子上的玉佛珠。我惊诧至极,玉佛珠,我送给苓儿的玉佛珠!“小姑娘,这,这玉佛珠,是谁给你的?”我再问。
“我娘。”
此刻,我才看见她衣角上的梅花。
“你娘叫什么名字?”我问着,心禁不住狂跳着。
哦,苓儿,是你吗?莫非,莫非,我望着面前的小女孩,莫非,她是我们的女儿?
“我娘,就是我娘。”她天真地昂着头。
“那……你叫什么名字?”
“天瑶。”
“天瑶,带我去看你娘,好吗?”我急切地说。
“我娘和姨婆都住在灵山顶,你可爬得上去?”她说。
灵山是衍州最高的山,听说只有猎人到过山顶。不过,此时,我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能!”我坚定地说。
天瑶一笑,“好,那你随我来吧。”
天瑶走得奇快,不一会儿,我便跟不上她了,她折转回来,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颗药丸,“吃了它吧,是我姨婆炼的,姨婆说,吃了可以让你走很得快一点。”
我接过药丸,“你姨婆?!”
“是啊,我姨婆可神了。本来,我娘也快死了,是我姨婆冶好的。我姨婆说,这一次衍州的瘟疫很厉害,姨婆研炼了一个月,才炼制出解救的丹药。”她看了看我,“快吃吧,不然,天黑以前上不了山顶了。”
“也是你姨婆要你带我上山顶的?”我再问。
“姨婆说,如果有人问我的玉佛珠是谁给的,那人定会问起我娘,也证明,他想起我娘了,让我带他上山顶,与娘相见。”
我将药丸放进嘴咽下去时。我已经肯定,是苓儿,是苓儿……
登上山顶时,太阳已经西斜,天瑶对着那草屋前的身影一喊:
“娘——”
那身影应声回头,我的眼睛湿了,那身影在夕阳下映上一层光圈,脸庞被染成金黄色,手上的鸳鸯锦,更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一红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