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我觉得挺好看的
但是估计很多人接受不了
被雷到的不要骂我^^
第一章 序幕
槐树里小区在这个城市中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它既没有文明小区的名头,也没有赖以闻名的古迹,更没有出过什么名人。然而它的名字却以一种非同一般的形态存在于经历过九十年代初的人们心里。
因为那一片,曾是闻名一时的凶宅。
为什么说它是凶宅,这要从91年槐树里小区发生的种种事件和传闻说起。那一年正是推倒旧基,兴建城市新貌的热火时期,槐树里因为房屋太过破旧,影响了市容市貌而被纳入建设新时代小区的蓝图中。
很快,原住户被安排搬迁了新居,钢铁机械把破败的小楼房一一铲平推倒,施工队也准时进驻。
开始一切顺利,直到工程蔓延到图纸上临着山边的一块空地,那里将建筑一栋五层的楼房。地基一天天挖深去,工地却前前后后挖出了四口棺材和一只密封的陶罐。搞建筑的多少都有些迷信,挖出棺木不是第一次碰到,本只需按规矩点上一串鞭炮再烧点纸钱了事。可这次从头就透着诡异,那挖出来的四口棺材居然油的是血红色的漆,而陶罐上也用黄漆画了符咒,不象是一般的土葬。
施工队的老板亲自看过后有些害怕,花大力气到本城著名的寺院里请来一位高僧相看。高僧一到工地,口中是一声阿弥驼佛。他说此处的血棺和陶罐并非一般的物件,乃是通阴阳之术的高人布的阵法,其目的是为了压制阴邪之气。现在既然被挖出还要速速放回原地,否则放出鬼怪,必有凶事。
据在场的人事后描述,高僧走后,那老板本还在犹豫,忽听得天空中雷电劈下,转眼间晴天白日变做了暗云无边。尤其是东边云层的狭缝中乍闪不闪的暗橘色光晕,看得人好不心惊胆寒。
等老板吓地嘴都打着哆嗦,吩咐建筑工人将棺木重新吊下去恢复。已经是狂风大作,寒气阵阵。一副,两副,三副…雷声愈大地伴着几乎破体而出的心跳,风吹着工人的衣衫向一边掠去,云仿佛裂出了两只眼,越拉越远,狭长到变了形态。
“老板,要下雨了,先躲躲雨再弄吧!”底下的工人不明其意,只觉得这种鬼天气还要弄什么棺木实在荒唐。
老板这下急了,忙跑到地基边缘向下喊话:“大家再帮帮忙,把棺木和陶罐恢复好了,我给大家发加班工资。”他一转头看到那只封口的陶罐就在身边,伸手捧过来准备让工人吊下去快弄。
工人们听说有加班工资,立刻热情高涨,却听地一声惨叫,抬头正看到老板带着陶罐从顶上跌落。
陶罐自然是摔了个粉碎,开始还见有一地白灰,慢慢竟冒了阵白烟消失不见。而老板摔下来就不醒人事,送到医院后吐了几口血,没多久就抢救无效死了。
病例书上写的是头部着地,脑部损伤严重。然而令医生和他的家人都不解的是,他的后背上怎么会印着一个黑色的掌印,难道他是被人推下去了?法医难下结论,警察局也介入了调查,但无论从现场的任何人口中取证,他的背后都是——没有人。此事只好不了了之,归入了陈旧卷宗中。
这算是槐树里出的第一条人命了,虽然它有一个正常的名字叫事故死亡,但毕竟给整个工程蒙上了一层阴影。
小区的建设在换了一个施工队后照常进行,余留的那口棺木火化了,陶罐的遗迹早不可寻。一个美丽,现代化的小区在城市建设者的手下逐渐成形。在小区交付使用时,那栋棺木上建起来的楼房也被起了一个最吉利的楼号——108。
这是槐树里的第一个故事或者叫传闻,然而单凭这个它并不会被人认为是凶宅。住进第一批住户后发生的一切才是让这里萦绕上阴森鬼气的绝对原因。
108楼第一批一共住进了27户人家,高僧必有凶事的预言就全印证到了靠西边的第一单元。这个单元一共10套房子,住进了8户人家。
本是欢喜的住进新房,谁知不到一年,一单元里死的死,疯的疯,有上吊的,有跳楼的,有车祸的,种种名目,最离奇的是有两个年轻男住户赤身裸体地死在了一张床上。把这所有的事集合在一起,整个就象在演绎鬼怪索命,无人可逃的恐怖故事。
再加上隔壁单元的住户也常在夜晚听到哭声和唤名字的声音,不堪忍受下纷纷搬走,整栋楼空闲下来,又临着山,一时间荒草丛生,阴风阵阵,再也无人敢夜晚入内。
种种事件终于使槐树里成了全市茶余饭后谈之色变,越色变越谈的凶宅。历经多年的岁月洗涤才被股市,因特网络,经济危机等等新鲜名词淹没在时间的长河中。
第二章 槐树里
时间到了2006年8月,槐树里的故事早已鲜少有人提起。108楼已经重新住满人了吗?这个问题似乎也没有人再关心了。
“402的周何生有信。402的周何生!周何生!”星期天一大早,邮递员鲜乐就扯着嗓子在楼底下喊着。现在的小区大多都有固定的信箱,每户一个,邮递员只需要按户塞信进去就可以了。然而这里却保持着送信到手里的老模式,管这片儿的鲜乐也似乎很享受这个,每每伸长了脖子,气运丹田,用他那毫无优美可言的公鸭嗓坚持扰人清梦的差事。
住户们大多口里咒骂几句,翻身堵住耳朵继续睡,只偶尔401的英寡妇会恶作剧伸出脑袋,做足架势地泼下一盆洗脸水。
鲜乐自然象早等着她那出儿地躲开身去,水在地面上开了花,难免泼溅些在他脸上。于是胡乱一抹,开着腔唱起他的乱调调:“我家的英子二十七八呀,没了老公想婆家呀,英子妹妹你别流泪呀,小生在这里等着呢…”
英寡妇冲下淬了他一口,却妖娆万分地怒目一个,扭着腰退场关窗。她本名叫胡碧玫,小名英子,年纪不过近三十,长的也算是个美人,只是听说她第一个老公就是勾搭来的有妇之夫,新寡没多久又成天涂脂抹粉,毫不吝啬媚眼娇嗔的,多少让单元里的其他住户背地里骂她是琉璃眼的狐狸精。
周何生万分不愿意地从床上爬起来,好不容易睡天懒觉,真是。揉着脑袋拉开窗帘,推开窗去。
这天怎么这样?灰蒙蒙,阴沉沉的,好似裹着一层灰色的纱网,见不到一点天亮的意思。他下意识的回头看墙上的钟,7点32,不早了。
“等等,就下来。”冲着底下的鲜乐一答话,周何生披上外衣,踢踢踏踏地汲着拖鞋下了楼。
“201的文法有信,201的文法,文法!”鲜乐得到一个回应,继续吆喝着。
等201的文法回了话,周何生也正好到达底楼。
“给,挂号一封,签个名吧。”鲜乐把信和记录本往周何生面前一推,又抽出了第三封也是最后一封信。
“502的顾远晨有信,502的顾远晨,顾远晨!”
周何生正垫着楼道的墙壁签名,划到最后一笔,听到502的顾远晨,差点没把本子滑掉地上。
“我说鲜乐,你闹鬼吧你,502哪有人住啊,就那刚死了人的房子。”
鲜乐听他一说停住了吆喝,反问道:“502的人还没搬来呢?我听说上周就租出去了,是个大学生。真是大胆儿,要我在街上打地铺也不住这儿呀。”
周何生本就是个挺热心的人,听到这不禁有点义愤填膺,把本子和笔都塞回给鲜乐说:“这也太缺德了,房子里人死了还没半个月就出租,跟人家讲明没呀?这不纯属诳人吗?”
鲜乐也觉得有几分道理,眨巴他那独具一格的小眼说:“还不是死了那位的家里,也可能缺钱,房租估计挺低的。”
周何生正要再说什么,201的文法机灵灵地蹿到楼口,看到鲜乐手里粉红色的信皮,俩小眼睛里直冒光,顿时幻化成一个饿虎扑食地,“可终于来了,我的信啊。”
周何生看他那模样,又看那信封上秀气的笔迹,不禁故意逗他:“文法呀,交女朋友了?”
文法毕竟是半大的孩子,又生性腼腆,被他这么一说脸都红了大半,嘴里嚅嗫着:“不,不是…是我…我哥交的笔友。”
“嗨!”鲜乐送完了信,跨上自行车,口里说着:“搞了半天是看不着也摸不着的,柏拉图啊。”一踩脚踏,响着车铃声离去了。
周何生和文法一起上楼,到了201,门早敞开了,文法的俩兄弟拥挤着把文法拽了进去,那封粉红色的信被他们举过头顶地抢来抢去,直嚷着“让我先看”“我先”。
青春期的男孩子,真是一匹匹精力旺盛的小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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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里 by 颜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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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新住户
周何生回到家里,背靠着栽进床上,找了个舒舒服服的位置才拆开信。
他这封才真是粉红色信笺,是他的未婚妻陆玉娜寄来的。不过嘛…内容就不太符合粉红标准了。
要说他和陆玉娜也算是马拉松式恋爱,从进大学第一学期,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团支书,因工作关系越走越近,顺理成章地成就才子佳人。
一直四年下来,没特别粘乎过,也没吵过架,直到各自参加工作仍旧关系如初。双方家里也早通了消息默认下来,要说下面该是准备着结婚生子,这一辈子就彻底有了着落。然而周何生却不知道怎得心里产生了一种自己都捉摸不透的情绪。
好象缺了点什么,就象好好的酱猪肘子没放够盐,就差着那一点味儿,所以迟迟也没打定主意结婚。
这种情绪显然被陆玉娜隐隐感觉到,女人本来就比男人敏感的多,她再大方骄傲也难免不使点小性子,终于忍不住当着周何生的面责问他不负责任。
周何生倒也没生她气,毕竟自己是有那么点,不得不承认。但他也表明自己不是娶不起,只是不在结婚前想明白,婚后起了反悔之心才真是害人。
那时恰好他呆的学校和这边有个借调计划,只呆两年又条件优厚。便借着这个机会躲了过来,让彼此都有时间好好想想。
陆玉娜来信的内容显然还极为不满周何生不跟她商量就去了异地,尤其对他假期不回来,几分怨愤,几分不舍,又有几分担心,只是她现在的自尊心还不允许她跑过来探望,两人就先耗着吧。
周何生丢下信纸,洗涮一番准备正正经经地跑到小区东门的街口上去吃油条豆浆,刚打开门就听得外面传来胡碧玫娇地要滴出水的声音。
“唉呦,你怎么这样呀,我的手腕都要断了,也不帮着搬搬。”
周何生寻声往三、四楼交界的楼梯拐弯处一看,那里正半弯着腰站着一个高瘦的青年,他手里拖着个巨大的黑色皮箱,显然是在往楼上搬。
而胡碧玫站在他身后,眼睛里带着母狼瞅见小羊羔的经典神情,边把手里的花盆放在地上,边不讲道理的埋怨:“这花盘真的好重哦。”
那模样仿佛栽着株秋海棠的中型花盆比男子巨大的黑箱子还重了几分。
搬箱子的男子也没说话,真的返身把地上的花盆搬起来上了楼梯。等他把花放到401的门口,转过身来周何生才看清他的模样,顿时明白了胡碧玫为什么那样垂涎三尺的。
这男子长的实在太漂亮了,宽阔干净的额头,浓云切就的眉毛,一双眼睛幽黑幽黑的,让你把眼神投过去仿佛跌入了个无底的深潭,又静又迷醉的,舍不得收回来。
此时他默默地擦了擦额角,挺直的鼻梁下,嘴唇丰润而微微有些干燥,倒显出淡淡的油画色彩。
看男子又回到原位继续搬皮箱,胡碧玫哪里肯放过,不厌其烦的问:“小兄弟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上学还是工作呢?”男子却一直闷闷地仿佛没听见,偶尔抬起头也不看她。
周何生虽然不认识他,也觉几分不忍。看他搬的缓慢,给尽了胡碧玫唠叨的时间,不禁走过去替他解围道:“我来帮你搬。”
把手不宽,周何生也没给男子拒绝的机会,直接贴着男子的手握住另半边,一起把箱子抬离地面。
箱子确实很沉重,难怪他一个人搬地如此吃力。周何生无视胡碧玫撅起的嘴,一鼓作气和男子一起把箱子运上了五楼。
放下箱子,周何生才喘着气问:“你就是顾远晨吧?”
顾远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说了话:“你怎么知道的?”那声音清清朗朗的,煞是好听。
周何生一笑,不知怎得看到顾远晨刺猬一般敏感的模样,就抑制不住地想逗他。不自觉地打趣说:“你再不说话,我都该把你当哑巴了。”
话说出来又醒悟冲着陌生人这样不好,赶忙补充:“是今天早上邮递员送来一封你的信,我就记住名字了。”
谁知顾远晨却迷茫地摇了摇头说:“没人知道我住这里。”
这不出鬼了?周何生看着他背后502的门,脑子里立刻回想起半月前的情景,再也忍不住说:“你别住这儿,那家房主准骗了你,这里不好。”
看顾远晨不解地望着他,周何生不知怎的更是心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拉,“走,我带你去找他们,这房子根本就不该出租。”
顾远晨被他这一大力拉扯,忍不住唉呦一声叫出来,周何生这才醒悟自己手里抓着人家呢,赶忙松开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一着急,拽疼你了吗?”
第四章 501
顾远晨搓着手臂摇头,却从眉目间看得出疼的不轻。周何生的眼光偶然瞟到他衣袖里的胳膊,仿佛有青紫的淤痕。心下一惊又不知自己看真切没有,更不能贸然做什么,只能一狠心跟他说了:“干脆跟你直说吧,这房子半个多月前吊死过人,阴森森的,你一个人住进去可怎么行?”
这个惊悚消息让顾远晨默然在当地,过了几秒钟,他苦涩一笑,重新搬着箱子往502门口拖。
“你,你怎么还要住!”周何生才真是被他的举动惊呆了,不敢再拽他胳膊,只能一手揪住箱子。
顾远晨直起腰,异常平静的说:“我没钱租别的房子了。”他说完笑地更是悲伤,嘴角也显出一丝淡淡的自嘲。
那笑容看到周何生眼里,心内竟是一个揪痛,这反应连自己也没预料到。他没时间去考虑心痛的来源,只迅速做出了个决定,绝对不能看着顾远晨住进502。
“等我二十分钟,就二十分钟,别走开,别进去。”周何生的眼睛里全是澎湃的期许,他用强势的热情盯视着顾远晨,补充着最后三个让他热血沸腾的字:“相信我。”
十八分钟52秒之后,周何生喘着粗气来到顾远晨面前,他满脸泛着光芒,嘴边笑出了一大一小两个漂亮的酒窝。
而顾远晨正坐在黑皮箱上,低头望着地板上一个洁白的纸钱,它正顺着风向翻起跟头。
周何生的鞋子有意无意地踩住了纸钱,把手里的钥匙冲顾远晨晃了晃说:“这是501的,钥匙在居委会手里托管,我把它要来了。你可以先住那里,只要注意点就行。”
他其实还有很多想说的,毕竟是无神论思想,他并不相信鬼,但住在楼下的他亲眼见到尸首的惨样,再加上那人死的确是蹊跷,便怎么也无法想象有人能再住进那房子,更何况是顾远晨这样漂亮,沉默的人。
帮着顾远晨把皮箱拖进房间。501里空荡荡的,是还没人住过的新房。这套房间是号称两室一厅的,只是厅比较小,基本相当于一个宽一点的过道。而两个房间一个大约十二平方米,一个稍微小点。大的房间外面通着一个小阳台,能晾晒衣服。
这对于一个单身的人来说实在足够。顾远晨显然也很满意,他在整个房子里转了一圈,对上站在客厅里的周何生,虽然没笑,却终于说出了声“谢谢”。
就这么一声淡淡的谢,周何生却觉心头一热,仿佛他本就知道顾远晨不是轻易说谢谢的人。
看着满屋子的空,他忍不住说:“你该先去买张床,这样打扫打扫就能住了。”
顾远晨没说什么地点点头。这一切料理停当,周何生也不好久留,热情宣扬一番邻里之间互相帮助的理论,出门跟顾远晨告了辞。
等501的门关闭,周何生才从胃部的空乏中想起他的油条豆浆,苦起脸想,估计已经卖完了。
第五章 冯老太
早饭中饭一次搞定,周何生晃悠回楼道时,住户冯婆和游老娘正一人一个小板凳,并排坐着穿门帘带聊天。
要说她俩也真够耐心,不知花多大力气积攒的废旧烟盒报纸什么的,一张张剪成条状,再搓在一根铁丝上。还要用小钳子把两头弯成钩子,做成一个个圆菱形的小形状,穿满了整扇门帘倒也十分好看。
坐在右手边穿湛蓝婆婆衫,白发利索的就是冯婆,此人年纪有五十多岁,农村生农村长,到了老年因为要照看第三代才被儿子接了出来,挺老大不愿意的,用她的话说城市里花草儿都没乡下的新鲜。所以她的身上可是集合了农村泼辣老太的所有因子,什么爱看热闹啦,爱串门啦,爱打听消息啦,尤其保持着农村老太那容易膨胀的迷信。这可常常被她的三个孙子背地里说成老古董老封建,文虎还在初三时的一篇作文里写道“要说封建迷信,我奶奶就是代表”,至今还是学校里传闻的一件趣事。
另一个是游老娘,比冯婆小了有七八岁的光景,但因为身体不太好,看着没大精神,背也有点驼。听说她青年就守寡,守到儿子成了人,现在也算到了享福的阶段。
周何生活泛脑袋,看到冯婆不抬头地弄门帘,就知道她有话要拉自己聊。怎么这么说呢?要知冯婆所在地方圆三米之内跳出一只蚂蚱她都能分出是绿眼还是紫眸,他这一个大活人都快从身边走过去了,冯婆能不知道?
那八成是以退为进的老兵法,等着你半个身子过去了,正处在卡带阶段,她再一言二语地把你硬拉回来。总之是看她手段高超,看你愿者不愿者都上勾,好印证了城市人绝对不优于农村人的铁一般的事实。
果不出所料,周何生半个身子刚错过去,就见冯婆边夹着铁丝,边轻描淡写地搭言:“周老师咋见到我们俩这老婆子跑地这么快,敢情是电视里说的那代沟,啥三年一个沟的,乖乖,那三十年不成了一不见边儿的大河沟子了。”
嘿!你说你还能不回头吗?周何生倒也对这老太的种种并不厌烦,反倒觉得有趣。索性返回来蹲在两人面前,也笑嘻嘻地答:“哪里的话,我这纯粹了怕耽误了两位伟大的手工业实践。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大海有船通,卫星早上了天,河沟子算什么阻碍呀。”
冯婆也就吃这口调侃,喜欢嘴里风趣又长相干净的小伙子。当下抬起正眼笑看着周何生夸道:“也就周老师这张嘴,咱楼里没人可比。”
她吹完了靡靡之风,立刻露出好打听事情的本色面目,神秘兮兮地问:“我听说502住人了?”
苍天可鉴,这才是冯婆的正题。
周何生高深地点点头,摆出一副不当事儿的模样说:“今个儿上午搬来的,怎么两位没瞧着?”
看他加入了聊天,游老娘也有兴趣,放下手里的活计听着,不过有了冯婆完全不用她充当那八卦挖掘机。
“就听四楼那小妖精咋呼来着,没赶上瞧。是咋样一人?”冯婆两面开攻,手里搓着纸,嘴里问着两不耽误。
周何生继续不在意地说:“还能什么样啊,挺干净腼腆的一个大学生。我看是个本分人,您呀也就别挖掘人家了,当心吓坏人家孩子。”
“呦,呦,瞧你这话说的,”冯婆立刻捍卫起她自认不好事且古道热肠的形象,“我哪有那功夫打听人家祖宗八代呀,我呀是担心那孩子受骗,你说502是能住人的?那屋的孟界光死的多邪乎呀,好好一人没病没灾的,非想不通吊死在窗户上,那天晚上砰砰撞窗户的声音可把人吓的不轻。”
周何生差点没面露黑线,心说我就住402,你住201,尸体就吊我窗户外头,那声音我听得明显也就罢了,你那儿也跟真的似的?他赶忙阻住话头说:“上次警察不也调查过了,结论是自杀。”
“嘿呦,你这孩子太实在了,”冯婆一脸的你被糊弄的了神情,压低声音说:“警察那是查阳间的冤屈,阴间的东西他们怎么管的了。我都听上次帮着搬尸体的老卞头说了,孟界光的两个脚踝上都有黑手印子,那分明是有东西拖着脚让他吊。”
周何生当时也在现场,两个黑手印倒不是虚言,连刑警看到也直说奇怪。可奇怪不解不等于就要往阴间,鬼怪里套,立时好笑地说:“您这是逗我玩儿来了,那尸体可是从五楼剪的绳子,从我屋子里运走的。要说闹鬼,我那房子得算头一份,现在不也什么事都没有。”
冯婆嘿嘿一笑,却还不肯放弃她的鬼神论,煞有其事的说:“鬼怪这东西缠人也有规矩的,你这年轻小伙子阳气正旺,它找不到你身上,不过别人可就难说了。”
周何生知道这老太太迷信深种,要让她转弯那不是和斑马比赛跑,不可能的事儿。索性告诉她说:“那大学生您放心,我帮他安排到501去了,不会有惊悚事件的。”
聊到这里也到了头,他站起来冲两人一告辞:“我得先上去了,两位慢聊!”
冯婆自觉该套到的消息都已囊获,也不拦他。等周何生踏上通往二层的楼梯,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冯婆转换八卦方向的论调:“住那小妖精楼上去了,这还不得天天缠着,你听那天那语气——我的手腕都要断了。”别说她这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拿腔捏调学起胡碧玫的嗲气,却是惟妙惟肖,惹地周何生从肚子里喷出笑来,差点没忍伤了。
第六章 丫丫
下午的剩余时光,周何生写完给陆玉娜的回信,又洗涮了平日里替换的衣服,也就混到了晚上。
晚饭把干面条往沸水里一下,加盐油再丢上几片将近枯萎的白菜叶子。周何生端着出锅的周式白煮面边吃边看电视,不知不觉从新闻联播到电视剧再到絮絮叨叨的电视栏目,终于眼闸关闭,进入了周公梦乡。
不知道是不是早上懒觉睡地太多,他一觉从梦中醒来,竟还没有天亮。正好夜里出汗消耗了全身水分,口干舌燥地拿暖瓶倒了杯温水,咕嘟了一杯下去。
正想趴回去继续睡,忽听得头顶上有种很轻,很细微的声音响起,好象拖着什么和地面的摩擦声,又有很小的悉索声。要不是如此静夜,要不是楼板并不够厚,周何生根本不可能觉察到。
5…0…2…周何生顿时想起今天下午冯婆的话,人不动地把眼球抬到最高位想了想,毕竟是无神论者,又有几分胆量,哪里会信真有什么鬼怪,当下决定去五层探察一下。
开的门来,外面漆黑一片,周何生试着按按开关也不见亮,大约是坏掉了。只能定了神扶着扶手,向五楼爬去。
还好五层楼道的灯未灭,昏黄的灯光下501和502的两扇大门紧闭,丝毫没有任何气息。
周何生在将上未上的半截位置静静听了一阵,连刚才在自己房间里听到的声音也没有了,整个一片安静,静如肃杀。
就这么站了一阵,时间爬上手脚臂膀,有种被油浸透的沉重感,身后拐弯处的小窗户似乎是被风吹狠了,呼地大敞开。
周何生感觉一阵风顺着后脖颈飘出老远,扫过两扇门之间的地面,不知是白日所见的还是从角落里新吹出来的一枚纸钱转了一个后空翻,趴伏在地面上瑟瑟抖动。
这一下窗外野猫的叫声刺入耳膜,真是似哭似笑,爪儿挠人一般在五脏六腑内拉扯着血丝。
周何生忽地松了腹腔里的提的气,猜想那声音八成是耗子之类的杰作。不禁暗责自己疑神疑鬼,如此大好午夜,还不速速下去睡觉。难道真成了电影里的抓鬼进行时?荒唐!
一年之计在于春,那么一周之计就在于周一,尤其是周一的早晨。
在还没来得及熄灭的楼道灯光中,周何生夹着一个装满试卷的档案袋,并一本双城记。边下楼边思索着今早要几根油条,或者去尝尝新摆摊那家卖的牛肉陷儿馄饨。
“周老师,都放假还忙着呢?”洪亮的声音在楼道里回音明显,眼看着顶上和着蜘蛛网的灰尘簌簌落下,周何生一个咳嗽,方才看清迎面上来的高壮汉子。
那是住在301的游路钢,也就是昨日那游老娘的儿子。人长地粗粗壮壮,性格也爽朗憨厚。他在一个做金刚石压机的工厂里做工,惯常的三班倒,所以这个时候刚从外面回来。说起此人别看挺大大咧咧,却是个标准的孝子,他老娘对他也是好到头发丝里,就拿现在来说,准在家里做好了早饭等他回去。
周何生也热情的回话说:“是升高三的班级补课,从放假就一直没休息,不过就这两天了,总是要放上一阵的。”
游路钢嘿地一笑,尽量把身体偏着让周何生更顺利地错身错过,瞄到周何生胳膊下夹的书,由衷的说:“我就佩服周老师你们这样的文化人,带的书都砖头厚,哪象我,多看个一页立马打瞌睡。”
周何生本已经离他有几步,听他这么说反倒停住脚步笑说:“文化人不见的就好,人读书是为了活学活用,倘若读了死书反不如一本不读。”
“嘿!”游路钢钦佩地一拍大腿,“您这样的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说什么都带着道理。我服了,服了。”
就此哈哈一笑,一上一下各自分别。周何生一路顺楼梯到了底楼,刚一暴露在无遮挡的天地下,心里就是一个希奇。
这天怎么阴个没完没了,整个里乌云蔽日,不见一丝明朗之色,窒闷的很。周何生深呼口气,偏头间瞧见一个穿白纱公主裙的小女孩蹲在楼道口左侧的土地上,扎着蝴蝶结的辫子和小小的背冲着自己,是住一楼的丫丫。
“丫丫,一大早玩什么呢?”周何生走到她背后往里看,顺着墙角有一队黑黑的蚂蚁正排成行儿搬家,原来这孩子在看蚂蚁呢。
丫丫回头看到周何生,两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眨巴眨巴,笑地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一向喜欢这个年轻的周老师,一点不象老师那么严肃,反而笑呵呵的,脸上还有漂亮的酒窝。
“我在看蚂蚁,有个姐姐告诉我这里的蚂蚁都会搬到远处去。”丫丫不过是刚上三年级的小学生,父母白天上班,整栋楼又没有年龄相仿的玩伴,能遇到个她口中的姐姐自然是高兴非常。
周何生摸摸她的小脑袋说:“那是要下雨了蚂蚁才搬家。你看这天是不是很阴很沉,都是一片片的乌云?”
丫丫抬头看了看天,眯着眼睛点点头,认真地说:“今天最好不要下雨,这样姐姐才能来找我玩。她人好好,就是太爱玩泥巴,指甲缝儿里总是有黑泥,不讲卫生。”
“那丫丫就记得教姐姐常洗手喽。”周何生被她天真的话逗地一乐,眼看时间不早,嘱咐丫丫小心玩耍,便匆匆冲着五脏庙的祭奠之地去了。
第七章 鱼线
傍晚回楼天色更是沉地颇有深度,周何生只觉以他2.0的视力竟然要到两米之内才看清对面人的长相,也真是匪夷所思了。
见到八卦冯婆,302的老卞头卞忠诚还有陈丫丫的妈妈都站成一团议论着什么,周何生确定准出了什么事件。
正赶上丫丫爸从房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小轴线,仔细看好象是钓鱼用的银色鱼线。
“怎么了?不是准备着半夜去钓鱼吧?”邻里之间,周何生说话也比较随便。
丫丫爸无奈的一挥手说:“不是不是,我这正一肚子的气呢。不知道是哪来的无聊人,总是半夜敲我家的窗户。出门去看不见人,你继续睡吧,还没睡实在呢,又来敲。好几个晚上了,搅地我夫妻俩都没睡好。我前天晚上一狠心,一晚上没睡守在自家屋里等,可他又没来,昨晚一不守了又敲起来了。你说我俩都是要上班的人,哪里禁地起这样的恶作剧?”
周何生听地直咋舌,怎么这年头有人爱做这损人不利己的事?难道是放假的孩子,不然谁有这功夫成天半夜守在别人家屋外头,但孩子哪有这样的耐心呢?不禁问他说:“那你准备怎么办?”
丫丫爸把手里的鱼线往他面前一摆,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刚才他们一起帮我想了个主意,我们家窗户外面不远处不是有几棵槐树吗?准备把这鱼线一头拴树上,一头固定在我家窗户和底下的通风口什么的上面,绷地紧紧的,再吊几个铃铛。等那家伙碰到鱼线,铃铛一响准吓得屁滚尿流不敢再来。”
这也行?周何生不禁大叹这群人没去当个武侠,间谍片的编剧实在是大憾事,现在的电视剧多需要如此的想象力和可实践能力。却听地冯婆又在唠叨着老调子:“你说这不会是鬼敲窗吧?这两天外面的野猫子那个叫啊,太慎人了。”
卞忠诚虽然忠厚老好人一个,但此时却没被老太的无稽论调冲昏头脑,他小心翼翼地提醒:“现在是野猫的发情期吧。”
厄~~~~~冯婆怎是这么容易被噎倒的人,当下白了卞忠诚一眼,补充说:“今年野猫特别多…那天我还见到一只纯黑色的,你们不觉得不正常?”
这也行?周何生顿觉昨天的“笑”果再次侵袭,他刚要抱着肚子上楼好好找地方笑一场,耳边听到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向远处一瞧,模模糊糊一个骑车的身影,但只瞧那掉儿郎当的骑法,必是鲜乐无疑。
果然人没两下到了面前,充满造型地把车头一拐,鲜乐特帅气地一甩头说:“列位排队欢迎我呢?不敢当,真不敢当。”可惜那鼠目小眼,再眨巴也是个混入正派人物中的汉奸料。
“你臭美吧你,我们这里正等着捞大王八呢,你要来钻正合适。”群众的口德果然是缺乏的。
鲜乐大度地撇开打击,众人皆醉他独醒地继续造型下去。瞧见周何生正翻手里的档案袋,忙问:“你楼上那人搬来没?我这还存着他的信呢。”
周何生早上就揣着给陆玉娜的信来着,准备见到鲜乐直接丢给他去投递,这时忙着翻腾着袋子里的试卷,好把不知夹在某层的信挖出来。
终于不负折腾地找到信,周何生才回答说:“现在他不住502了,改对门501。信嘛,干脆给我帮带上去,也省地你喊了。”
鲜乐自然同意,把顾远晨的信递给周何生,又收过周何生要寄的,瞄了一眼信皮上的地址,打趣道:“你说这纸短情长的,你放假不回去看看?”
周何生鉴于两人现在这状态本就不准备回去,但当着鲜乐也不好多说,只敷衍一句:“再说吧。”
鲜乐正想再逗他什么,突然看到周何生身后站着一人,又从未见过,吓得脱口而出:“谁呀这!”
周何生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反正背后来人他是一点也没觉察到。那几位拴绳子闲扯的全都把目光齐刷刷地扫射向他背后。
顾远晨从阴影中走出来,还是那副清瘦寡言的模样,换了外衣,却仍然遮盖的严严实实。他好象没睡好,眉目间有淡淡倦怠,偏浮出的黑眼圈也不觉得难看,倒让冷冰冰的棱角圆润了不少。
周何生这才反应过来,把信递给他,嘿嘿一笑说:“我说你有信吧。”
鲜乐也就那一下子被窒住了,眼见是个明明白白的大活人,缩进去的脖子又伸了出来。上下打量一番,纳闷道:“眼熟,好象在哪儿见过。”
顾远晨也同样回敬了他一圈目光,挺漂亮的眼珠儿射出光来却有几分扎人。
“我没见过你。”他拿着信走近鲜乐,指着车上绿色布袋子里的几份报纸说:“你管订报吧,我想订份晚报。”
鲜乐啊了一声,从放在车前斗的军绿书包里翻出订报单和笔递给顾远晨。等他填写完毕又收了他一个月的款项,算是完成了业务。
顾远晨做完自己的事,显然并没有跟这些邻居们攀谈认识的欲望,正如他不吭声的来,转过身就一声不吭地离开。
周何生见他回楼,赶紧夹好档案袋,冲几位一个回见,很有点亢奋地跟了上去。
一向肚子里花肠子一堆的鲜乐冲着他的背影翻起个白眼:“嘿!瞧这积极的,幸好不是一女的,不然我真怀疑这家伙春心萌动呢。”
第八章 卞真
周何生也觉得自己独独对顾远晨热心的有点过分,可他哪说的清为什么呀?就是对这人特有兴趣,有关他的什么都想知道,见到人就想跟着多待会儿,聊点什么。
什么?你说不正常,是不是夏天脑腺体分泌激素过多?去!一边呆着。你这有科学依据吗?再说了这不是一男的吗,特别投缘那绝对说明优良友谊的开始。
别看这顾远晨乍瞧来性格古怪,周何生却觉得他是个能交的朋友。至于怎么交?那就看自己如何火焰融冰山,一腔澎湃热情换得纯真友谊归。
“顾远晨,你昨晚睡的还好吧?”周何生笑盈盈紧迈两步赶上顾远晨的步伐。两人相差不过十厘米远,因为楼道狭窄不能并排,周何生保持着这距离蹭在他背后的位置。
“还好。”顾远晨没回头,边回答边继续迈着他的步子。
“还好啊,”周何生又上来那打趣的劲儿,笑看着他拐弯时露给自己的侧脸说:“那我怎么看你今天起黑眼圈了?是不是换个新地方睡不习惯?我小时侯就有择床的毛病来着。”
顾远晨皱皱修长的眉,似乎被他的例子弄得有几分不满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没休息好只是收拾东西晚睡了会儿。”
周何生哦了一声停住,手扶着把手,卖着点关子地问:“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昨晚我半夜起来听到502里悉悉唆唆的,还上五楼特意看了一圈,结果又没声音了。”
“你想说502里闹鬼?”顾远晨也停下来,回头眉峰微挑的看着周何生,那神情里透着淡淡的讽意,看到周何生眼里被他直接翻译成了荒谬二字。
果然有共同的无神论基础。周何生肚子里直得意,哈哈一笑说:“不是,我后来猜想是老鼠之类的作怪,所以提醒你一下。对门要是生了老鼠,以前501没住人还好,你现在住进去,没准老鼠会搬家。要不要我跟老劳头说,咱们一起去502除除老鼠,也算是灭四害,保持楼层卫生状况。”
谁知顾远晨立刻拒绝说:“不用。”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反对地太快,解释说:“我的房里就住我一个人,又不开伙,老鼠不会搬家的。再说老鼠会顺下水道爬整楼,哪是那么好灭的。”
这本来只是个偶然的提议,周何生自然不会在意,勒索出顾远晨有史来最长的话,心里颇为痛快。两人继续上楼,他也把话题转换到顾远晨收到的信上。
“家里人给寄的?你还是大学生吧,怎么放假不回家,也不住学校,要出来租房子。”
顾远晨听到他第一个问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把手里的信下意识地攥紧了些。后面的就让他神情有几分低落,简短地叙述说:“我没家,学校也封寝室了。”
“没家?!”周何生心里把这两个字轮回了一圈,不禁更为自己的过度热心找到借口,天道公平呀,苦人总得有人帮不是?立刻热情高涨,张口罗嗦道:“咱们不是邻居吗,就跟一家人一样。以后有什么事儿解决不了了或者有什么困难了就来找我,我帮你!”
顾远晨听到这话背影一滞,第二次停住回头看他,眼睛里幽黑的,有点什么被拨动。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咽了下去,重又闷头默默上楼。
此时已经到了三层,忽地302的门砰地一声被从里面大敞开,一个高个子,身段苗条的女孩反手甩上门,一双凤眼没带好眼色的瞥了他们一眼,怒气冲冲地上了四楼,紧接着是大门被砸响的震撼声音。
顾远晨和周何生攀了上去,401的门刚被里面的胡碧玫打开,她穿着一身家居的绸缎睡裙,头上锢粉绿色发圈,站在门口冲女孩樱唇一瞥说:“你干吗呀?”
“少装蒜!”女孩大约二十出头,眼睛亮,鼻子翘,下巴颌儿尖尖的,又漂亮又精神,正是卞忠诚的独生女儿卞真。她可不是一般的温柔女孩,自幼丧母,早早当家,再加上女孩子长的漂亮了总招惹些小流氓的觊觎,一磨二去竟把性格磨练地跟男孩一般。
她把手里的一件白色衬衫摊在胡碧玫面前,那上面一块一块,很明显是脏水留下的水渍,颇为触目惊心。卞真指着最大的一片说:“你自己看,浇花也不看看下面晾了什么?就那么大一个盆子,你浇了多少水进去?脏水顺着阳台滴答,都飘出老远去了,也不管管。游大娘家的被子全都糟了殃,再看我的衣服,你说你这是第一次吗?都多少次了!”
原来是胡碧玫在家里的阳台上浇花,泥土锁不住的水都流了下去,泱及矮一楼层的邻居。
胡碧玫哪里怕她的凶恶,但所谓美女面对比自己年轻的美女相当于周瑜遇见了诸葛亮,那是从丹田里往外呕血的。偏偏卞真又属于那种越发怒越美的张扬之类型,那小模样让胡碧玫看的当下捻灭了原题,把事情归类为美女捍卫战的开始,摆着姿态酸不溜丢地反击道:“唉呦,我当什么呢,不就一件破衬衫吗?姐姐我这儿衣服多的是,你要我就赔给你两三件,至于发狂成这样。”
“呸!谁要你的衣服!”卞真立刻拉下脸,鼻子尖儿上小小的雀斑和两只密黑的眼仁儿都烧亮起来,“象你这种整天只知道涂脂抹粉的女人,哪懂地什么叫稀罕,什么叫爱惜东西?只知道勾引男人嫁老公,不知检点,第三者,狐狸精!”
第九章 奇怪的信
这话够狠,然而刺激到胡碧玫的却不是狐狸精什么的,而是她已经嫁过人了。年华已在流逝,美人再嫁亦不如新。要论容貌,胡碧玫信心膨胀地自认貂禅来了也得给自己让道,但怎么说自己已经不是二八佳丽,结过婚嫁过人,这下被一个年轻漂亮的丫头片子提醒,怎不让她想起自己无法弥补的劣势。年轻,这厢里贝齿狠磨,不就是比我年轻吗?
正待运起伶牙利齿功,咒起吃葡萄不吐皮儿的溜嘴,好好打压这丫头的气势。胡碧玫眼光一转瞧到周何生和顾远晨正要路过,顾远晨是不想理会只欲上楼,一副没那个闲心的模样,而周何生看到目前的架势想劝却还不知从何下手,正寻摸着插手点。
她脑筋一动,用手指尖儿将卞真推后一步,媚眼如丝地招呼着:“周哥,你快来给我评评理!”
周何生遭遇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和媚功优待,面上尚能大义凛然,全靠的是平时见多经多有了准备。而被扒拉开的卞真则低低地从牙缝间蹦出字来,那清晰度摆明是要给胡碧玫听:“真不要脸,都能当人家阿姨了还叫哥。”
“你!”胡碧玫简直是黄蜂被人拔了尾后针,差点没一窜三丈高。然而保持美女形象的理智在最后一刻让她把气咕嘟吞了下去。心中暗骂道:“小丫头片子,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猫。等着看,惹怒姑奶奶我算你倒霉!”
一时间气存腹中,面带微笑,故意把一只养尊处优的玉手搭在周何生手臂上,口中念念有词着:“周老师啊,听鲜乐说你在家里有个未婚妻,是个大美人,大学生,有教养,有能耐,人贤惠,我看你父母就盼着你俩成婚了吧?什么时候把好事办了呀?”
她这里说着夸张的三字经,边用眼角瞟着卞真的脸色,感觉那丫头狠狠地用眼瞪自己,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只听到周何生干咳着回答:“她是不错…咳…不过没你说的那么…我们的事儿还早,还早。”
胡碧玫收回手,嗔怪的摇摇头说:“嗨,你害羞什么,迟早的事儿嘛。”她姿态优雅地伸手拢拢头上的发箍,继续慢悠悠的说:“这年头象周老师你这么好的小伙子抢手着呢,人都说蜜糖招蚂蚁,香油招耗子,我是帮你正正视听,省得有些贴上来给人做饭,缝衣服的不知量力,还以为凭自己那模样能捞到宝呢。”
周何生心中一个叫苦,她口里这给自己做饭、缝衣服不是卞真又是谁?他也知卞真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但都是爽朗明面上邻居照顾的名义,也没表白,自己便也顺势往朋友邻里方面发展。如今被胡碧玫这一说,可不尴尬?
果然卞真是又羞又恨,她再性格象男孩,那也是内里的女儿心一个,尤其是面对自己喜欢的对象,怎不惹地脸上火热难当。她心里头把胡碧玫咒了个千百转儿,明知再留下去不知又被这女人抓着短儿说出什么来,当下脚一跺,反了口:“没空跟你磨嘴皮子。”
再不理会面前两人,下了楼,关门声起。
胡碧玫大获全胜,肚子里存的气可算抒发出去,美滋滋地一转身说:“我啊,该去看晚间健身了,拜了。”
这叫什么事儿?周何生嘴角抽搐,回过身去正要冲顾远晨说话,一看,嘿!人都没影了,看来早在她们说话间上楼回了自己屋。
义气啊,缺乏。不过不妨碍的,今天跨出了友谊的第一步,一切慢慢来。想到这里,周何生心情又愉快起来。
这几天周何生学校里的补课正在收尾,待把考试的试卷讲解完就准备正式放假。
寻着空儿,他隔三岔五地跑到楼上找顾远晨聊天。第一次去被顾远晨的简朴程度吓了一跳,整个就买了一张折叠的钢丝床,床单被单再无它物。第二次去带了个半导体的收音机给他,论自我封闭也不能封闭到这程度不是?第三次第四次的,虽说顾远晨不多话,但渐渐地两人聊多了,周何生发现他讲起有兴趣的也会时不时忘记那层冷漠的保护膜,偶尔露出孩子气的兴奋或带点捉狎的表情。尤其发现,这人会笑,而且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周何生感觉这状态就象是解九连环的过程,第一眼下去就有想法把它解开,热情高涨地捏着那环扣左转右转地到处找发现,偶尔一个扣解出来,那感觉兴奋着呢,就准备一鼓作气把它全捣动出来。只是顾远晨这个谜题扣可多,有待一个一个揭开,自己的兴趣也越发浓厚起来。
在此期间,周何生还发现了件很是奇怪的事情,这要说起他第一次找顾远晨聊天出来,偶然眼角一瞟,瞄到门口的垃圾篓里躺着封蜷成一团的信,分明是顾远晨从他手里接过的那封。
不是想偷窥,只是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一封据说是家里寄来的信怎么会被如此对待?终于忍不住从篓子里拣出来。抹平了一看,信封上的寄信地址就是本市,城西下平街317号。这下平街听过,恍惚是城西边的一条老街,只是317号是哪栋房周何生就不得而知了。
他从信封里掏出信,本还犹豫着该不该看,谁知奇怪的就在这里,信封里装的竟然是一张白纸,上面没字,没画,干净地如同晴日里湛蓝的天空。
这是封什么样的信?居然一字都没有?要说顾远晨把信拿走也不太通,他没必要再塞回一张白纸啊。周何生百思不得其解,玄而又玄的,只能先列入悬案记录中。
第十章 第一起凶案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时而有浓云聚拢,滚着雷却无雨。一楼陈家的铃铛逐人术据说是大获成功,不闻骚扰。周何生天天和邻居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打着招呼,练着口舌。而顾远晨除了下楼到一楼订报箱里取报纸,基本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就这样到了一个闷热阴沉的中午,一楼的丫丫妈正在厨房里做饭。米饭锅在灶台上喷着气,她手里按着西红柿,一刀一刀地切成片片橘瓣形。
今天丫丫爸下班晚,还没回来,他们的宝贝女儿丫丫一直在屋外玩耍。丫丫妈切菜间听着丫丫开心的笑声从厨房敞开的窗户里飘进来。好象说着什么“姐姐,带我玩嘛”“我也要跑地很快很快”之类,接着又是阵咯咯的笑声。
丫丫妈想来可能是她最近常说的姐姐带她一起玩呢,更是放下了心。冲窗户外喊了声:“丫丫,别跑远了!”听到丫丫脆脆地应了声,便专心起手上的活儿。
这时三楼的游老娘正在自家阳台上晾衣服,仰头看看楼上的绿英荷没有浇花的迹象,不禁安下点心。
用手抖抖平迎风飘着水星的格子床单,还算没昏花的眼睛透过灰郁的空气,看清楼下的草地上跳动着一个蓝色的小精灵。是丫丫那小姑娘,她怎么跑地这么快,乐地跟只快飞的小燕子似的。右手臂向前方伸出,好象被谁牵着。游老娘费劲眨眼看她前面,分明没有人啊。
恐怕这又是什么新游戏?游老娘看地又笑又叹着,要说这孩子成天就独自一个人玩,也真是怪孤单的。
身后传来儿子从厕所里踱出来洗手的声音,游老娘突然想起地招呼着:“游子啊,去把门口那垃圾倒了去。里面有上午剖的鱼内脏,招苍蝇着呢。”
游路钢痛快的答应一声,把夹在胳膊间皱巴巴的连环画一丢,汲着拖鞋,拎着垃圾袋出了门。
吧嗒一声关掉米饭锅下的灶火,丫丫妈往炒菜锅里放入油,然后是爆炒葱提味,扑哧一下把西红柿倒进锅里。
翻炒和抽油烟机的抽气声遮盖了耳边的一切声响,只恍惚间有铃铃的铃铛脆响不知是真有还是响在脑子里。丫丫妈揉揉太阳穴,鼻子里渐渐嗅到炒菜发出的甜香,便抽出一面盘子准备盛菜。
突然间觉得腰怎么弯地这么酸,额角上的汗怎么湿腻地这么不舒服,心里有些莫名的慌张,咚咚跳着,又跳不开,好象胸腔里存着一个大大的气泡。
她微感晕眩地靠在白磁砖墙上,背后汗津津的,顺脊梁散发着一股寒气。抬头望见窗外不明的天色,轰隆隆的有雷声乍起,她打起精神喊着:“丫丫,该回家了。”
轰隆,一个滚雷。
游路钢手里拎着垃圾,刚刚出了楼道就听见丫丫妈厨房里的唤人声。下意识地转头看,在一楼窗外和几棵槐树相隔的空地上,丫丫背对着自己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丫丫,该回家了!”
又听着一声呼唤,丫丫却还是没有反应。游路钢立在当地,前方空气迷离,霭气蒙蒙,天空中的团团乌云流动下,丫丫湖蓝色的小纱裙和头上蓝绸蝴蝶结变的阴一块明一块,在疾风中瑟然抖动着。
他好笑这小姑娘不是玩什么木头人的游戏呢吧,大迈步地走过去,越接近越觉得那站姿怎么这么奇怪,说不出的别扭。游路钢粗性子一个,也不及细察,呵呵笑着说:“丫丫,你妈叫你回家呢,怎么不答…”边伸出手拍向丫丫的肩头。
天空中猛地隆隆而过的一个橘红色的闪光,似是远处在打雷闪电。在游路钢的一拍下,手下的身躯轻飘飘的一个晃动,象是个串线的布娃娃。
“丫……”游路钢手中获得这样的感觉,哪里还能再笑。他张大眼睛瞧向丫丫的细脖子,在他一拍下那里涌出团团黑红的血,一根闪着银光的线深嵌入伤口里,撕裂了一个微张的血口。
“啊!死…死人了!”胆大,人粗的游路钢再也忍不住叫出声来,手里的垃圾袋啪地摔在地面上,腥臭血红的鱼肠子,鱼泡流了一地,嗡的惊起两只绿头大翅的苍蝇,绕了个圈儿,重又趴了上去。
第十一章 两个警察
喀嚓,喀嚓,闪光灯冲着地面上的尸体闪个不停。眼睛是大张的,翻白,带着血丝,小小的脸颜色灰青,脖颈处是齐整而鲜血淋漓的断口…还有手,上面…
一身警服的男子站起身,眉头微锁,半天后重新低下身子,把镜头对准空中的鱼丝,最后照下那截带血的段落完成拍照取证。
这位就是半月区公安局刑警队的副队长铁行,他今年不过二十八岁,却是有着九年办案经验的老刑警,破过案子无数,功也立了多次,上次孟界光自杀案就是他出的现场,虽然已根据法医的检验结果正式结案,但在他的心里,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色手印始终是个难解的疙瘩。
铁行慢慢收起镜头,环视一下四周,鱼线是连着窗户和槐树的,不止一根,都绷地很直,又十分锋利,而案件中的这根高度恰好和这个三年级小女孩从脖子到地面的高度吻合。
要说是意外几率很大,如此锋利的线,只要冲过来的物体有一定的速度,别说割裂脖子,连头整个被削掉也不是天方夜潭。
可若不是意外,他的职责就是找出那个凶手,收集琐碎的口供和证词也就成了关键。
想到这里,铁行把目光投向一旁捧着记录本询问邻居的同事。那是个二十出头的短发小伙,高瘦个子,五官清秀,一张娃娃脸总是眉飞带笑的,好象天下没人比他更乐天。
这小伙子叫吕天,是前两个星期才分到警局的大学生,在校成绩十分优异。不过刑警这行业资历经验尤为重要,所以局长派他跟了铁行搭档,好尽快进刑警这行的门儿。
“吕天,有什么重要线索吗?”铁行看他已经问完,走过去,边摘手套边问情况。
吕天忙翻着记录本报告说:“这几根鱼线是101,也就是死去孩子的家牵的,目的是为了吓唬半夜敲窗户的恶作剧者。事发时间应该是中午12:10分到30分之间,因为她妈妈12点回到家,做熟了米饭时还听到孩子的笑声,而目击者是大约30分下楼倒的垃圾。”
铁行点点头,回头瞟了眼白布遮盖下的尸体轮廓问:“还有吗?”
“还有…她妈妈说有个小姐姐跟她一块在玩,但她也没见过。而3楼的住户又说看见小女孩一个人在下面跑着玩。”
“两相矛盾。”铁行微微一笑问,“你怎么觉得?”
“我觉得跟尸体上的手印有关。”吕天这话让铁行也不由地心里一惊,没想到这小伙子的观察能力不是一般的好。
吕天蹲到尸体旁把丫丫的右手拿出来,它的掌中和手背上都清晰地印着些黑色的印记。吕天用自己的左手抓住有印记的手比给铁行看,除了印记的尺寸要小上很多,其余完全可以吻合。
“这说明是有人拉着她的手留下的,那么联想到一个小女孩跑动的速度并不是很快,会不会有人拉着她跑过来,在鱼线割入她脖子后仍然用力拉她,血呛入喉管,她喊不出来,于是越进入越深,当场毙命。”
“吕天,”铁行打断他:“刑警最忌的是凭空推理,如果按你说的是手印,那么一看不到指纹,二应该是个比死者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在死者前面跑动不是该最先碰到鱼线?再说脖子上的创口报告还没出来,根据肉眼来判断伤口形成的过程是绝对有偏差的。”
“嘿嘿。”吕天不好意思的转转眼珠儿,暗吐舌头道:“我说着玩儿的。”
“不过,”眼珠子又转回中心,他放低声音,带着灵动劲儿地说:“铁队,我可听说这里5楼死的那个男的脚踝上有黑色手印,我不信你就没一点联想?”
铁行听了他的话,脸上依旧滴水不漏,没半点表情。反一拍他肩头说:“行了,该回队里了,先等验尸报告再说别的。”
军绿色的吉普警车,在扬起的一片尘嚣中,带着尸体远去。
单元里莫名沉寂了好几天,这也难怪,任谁面对一个孩子的意外死亡,都不免心有戚戚。然而私下里一碰面,明明都没想提,绕了一圈半圈地却总是落在这意外上,七嘴八舌,神猜鬼测,最终唏嘘一番是免不了的。
这不,有冯婆的地方怎能没了话?
“哎,老游妹妹,你那花儿怎么勾的,我这里怎么缺了两针?”冯婆伸着脖子把游老娘篮子里的勾针活儿牵起一角,仔细分辨上面的针脚。
她们俩惯常地总结伴在楼道口聊天做活计,丫丫的事一出,便有些避讳地不再靠近101房那方,改到102窗户下,只是发现彼此都多了个习惯,那就是时不时瞧向槐树前的那片空地,总觉得有几分发毛的劲儿。
游老娘心不在焉地勾了两下,从头开始一针,两针,反勾地给她演示了一遍。冯婆这才恍然大悟,要说她那是能人中的能人,只是在老家没使过勾针,不免拜了游老娘为师,讨教个针法什么的。
依方法又勾了一遍,终于成了。冯婆胜利地打了个哈欠,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游老娘问:“今天怎么这么丧气啊?”
“呸呸,你就少说什么丧气不丧气的,我听了闹心。”游老娘把活儿一丢,还真是满脸的不舒心了。
冯婆一向是察言观色的机灵人儿,这还不立刻醒悟,忙抓住话头问:“呦,是不是游子他还怯着呢?”
游老娘被说中心事,满腹的郁结直待倾肚而出,犹犹豫豫的作势了一番,忍不住悄声问:“我说冯老姐,你说丫丫这事儿它到底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有蹊跷,有蹊跷!”冯婆顿着脚,一张脸严肃地仿佛缩紧了一圈,“我当初说了你们都不当一回事,现在可看到了,鬼敲窗索命啊。”
第十二章 找上门的人
周何生应了声来了,边走过去边问是谁,也没得到回答就把门拉开了。
意外的,顾远晨站在门外,嘴唇抿地紧紧地低着头,半天他开口问:“有酒吗?”
周何生啊地吃了一惊,但看他的模样,二话不说地先将人拉进门来。把顾远晨安置在他客厅里的老式沙发上,才揉着头发想了半天。
“有啤酒,夏天喝最合适。”他忙乎乎地跑到阳台上把学校发的一箱子啤酒拖出来,好象是6月底发的,他一个人犯酒瘾的次数有限,喝到现在还剩了大半箱。
“真想喝酒?”把三瓶青岛啤和两只洗好的玻璃杯放到茶几上,周何生忍不住察言观色地确认了一次。
顾远晨的手已经抓住了一只瓶子,看着没开启的瓶口冲他伸出手说:“瓶启子?”
周何生一乐说:“一看你就不常喝酒,开瓶还要那个吗?”他拿起另两只啤酒瓶,把瓶盖对在一起一磕,果然瓶盖应声掉地,看起来似乎没费什么力气。
顾远晨果然看愣了一下,他接过酒瓶先倒了满满一杯,仰起头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这回轮到周何生发愣了,他故意笑笑地按住他手里的杯子,亦真亦假地说:“你要比赛酒量可得等等我,先喝可没的找。”
“比酒量?”顾远晨斜着嘴角笑起来,笑地很有些啤酒的味道,滋味难辨,“放心,我以前酒量很差,一杯就脸红,三瓶准倒地。”
周何生还是没撒开手,更是认真的说:“那就更要等我了,不然你没两下就喝趴了。真的,慢点喝,啤酒喝快了上头。”
顾远晨瞧着他酸酸地点了头,拿起杯子,果然不再猛灌,改为比较正常的吞咽。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在茶几前,碰一次杯,就喝一大口。顾远晨倒是没有象他所说的喝一杯就脸红,但周何生看他的样子就不象常喝酒的人,也就加着小心,边喝酒边故意跟他扯些别的话题,省地他喝得太快。
就这样零碎的喝,地上也堆上了七、八个空瓶子,周何生到了最后偷偷把白开水掺在啤酒里换下顾远晨手里的酒,看他没反应继续喝,更是干脆弄了杯浓茶去替换,居然也被他痛快喝了下去。
周何生心中真是哭笑不得,这人没醉谁相信啊?就看到顾远晨眼圈发红地看了自己一眼,水盈盈的里面含着点什么。
他心一动,刚想开口问他是不是难受,顾远晨却手一软,脑袋枕着臂弯趴倒在茶几上,看来是醉过去了。
周何生贴上前,看他半天一动不动,只单薄的脊背微微起伏。靠得近了,从鼻翼里轻呼出的气息带着啤酒的淡香扑在脸上,有那么一点萦绕神经末梢的柔意。
喝地这么爽快,没想到醉的也同样爽快。周何生不由地笑出声来,用胳膊环抱住顾远晨的腰,把人移动到沙发上躺好。这才觉得他有多么瘦,那么高的个子,体重却实在不成比例。
周何生也喝了不少酒,虽然酒量一直不错,但到了此时也微有酣意。居高临下地俯看顾远晨,头枕着沙发扶手,睫毛齐刷刷地交织在眼下,干花质地的嘴唇,中心地带还留着酒水的润泽,一片亮一片暗,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每每端在眼前看不厌的万花筒。
安静醉下的人额头上还有一络垂下的碎发,柔软,微带卷曲,尾稍合在他的眉毛上,黑上愈黑。周何生觉得自己心里经历了一个奇妙的泡茶过程,干枯的茶叶是心,瞧着他就有股热流涌进玻璃杯里,不过一朵花开的时间,那满杯的叶片全舒展开了。
这是不是就是书上说的人和人的频率问题?频率套上了,就有特别的吸引力,这么又急切又奇妙又温暖的感觉,似乎也是他从没有过的,即使是和陆玉娜恋爱时。
在周何生发愣的这一时刻,顾远晨无意识地嗯了一声,翻身侧过去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臂从肘部折叠着靠近脸,衣袖被动作抻褪了些,左手腕上露出一串半透明的串珠。
周何生弯下腰端详,是白色有点玉质的圆珠,一个个大约5mm左右,看着就有温润剃透,灵气扑人的感觉,只是白珠串的很稀疏,套在顾远晨的手腕上露出了将近一个珠子的空隙。
正是8月天,就算这楼房半边靠山,又有不少槐树遮阴,天气还是不算多凉快的,尤其对喝过酒的人。可顾远晨一如既往地穿着长袖衣,今天更是件黑色衬衫,领口袖口全部紧闭。
周何生怕他醉酒后闷地热,便小心替他解开领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又接着把袖扣打开,撸起一截衣袖好凉快点。
左手臂倒不曾计较,只戴着串珠而已,可露出右胳膊,周何生顿时一愣。那上面青紫的淤伤一大片,伤处微有些肿起,很是触目惊心。
回忆中初见顾远晨时就恍惚看到,只是这么清晰直接地面对,本就瘦弱的胳膊上伤痕累累,还是让他心内发寒。
打架?摔伤?还是?何少伤发愣地看了半天,猛然想起顾远晨大热天地穿这么严实,八成是不愿意被人看到身上的伤痕,自己这么着就把它晾出来,等他醒来可不招难过?
这下又慌手慌脚地把顾远晨的衣袖放下来,重新扣好。再想想领口也惹怀疑,放轻动作把那两颗扣子重新复原,才松下一口气,竟是满身冒汗。
周何生一个人在这里捣动一阵,酒劲有些上头,再加上自己吓自己地弄了一身汗,再难支撑。摇摇晃晃地去上了个厕所,摸到卧室一头倒在床上。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几无声息中,只有挂钟急促地走动。指向6点11分,三十度的角。
沙发上的顾远晨不知是在梦中还是清醒着,身子慢慢蜷缩起来,一只裤角被压住,露出光裸的脚踝。他的脸半亮在光线里,眼窝却叠入阴影中,印染着幽幽的光。
第十三章 串珠
周何生应了声来了,边走过去边问是谁,也没得到回答就把门拉开了。
意外的,顾远晨站在门外,嘴唇抿地紧紧地低着头,半天他开口问:“有酒吗?”
周何生啊地吃了一惊,但看他的模样,二话不说地先将人拉进门来。把顾远晨安置在他客厅里的老式沙发上,才揉着头发想了半天。
“有啤酒,夏天喝最合适。”他忙乎乎地跑到阳台上把学校发的一箱子啤酒拖出来,好象是6月底发的,他一个人犯酒瘾的次数有限,喝到现在还剩了大半箱。
“真想喝酒?”把三瓶青岛啤和两只洗好的玻璃杯放到茶几上,周何生忍不住察言观色地确认了一次。
顾远晨的手已经抓住了一只瓶子,看着没开启的瓶口冲他伸出手说:“瓶启子?”
周何生一乐说:“一看你就不常喝酒,开瓶还要那个吗?”他拿起另两只啤酒瓶,把瓶盖对在一起一磕,果然瓶盖应声掉地,看起来似乎没费什么力气。
顾远晨果然看愣了一下,他接过酒瓶先倒了满满一杯,仰起头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这回轮到周何生发愣了,他故意笑笑地按住他手里的杯子,亦真亦假地说:“你要比赛酒量可得等等我,先喝可没的找。”
“比酒量?”顾远晨斜着嘴角笑起来,笑地很有些啤酒的味道,滋味难辨,“放心,我以前酒量很差,一杯就脸红,三瓶准倒地。”
周何生还是没撒开手,更是认真的说:“那就更要等我了,不然你没两下就喝趴了。真的,慢点喝,啤酒喝快了上头。”
顾远晨瞧着他酸酸地点了头,拿起杯子,果然不再猛灌,改为比较正常的吞咽。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在茶几前,碰一次杯,就喝一大口。顾远晨倒是没有象他所说的喝一杯就脸红,但周何生看他的样子就不象常喝酒的人,也就加着小心,边喝酒边故意跟他扯些别的话题,省地他喝得太快。
就这样零碎的喝,地上也堆上了七、八个空瓶子,周何生到了最后偷偷把白开水掺在啤酒里换下顾远晨手里的酒,看他没反应继续喝,更是干脆弄了杯浓茶去替换,居然也被他痛快喝了下去。
周何生心中真是哭笑不得,这人没醉谁相信啊?就看到顾远晨眼圈发红地看了自己一眼,水盈盈的里面含着点什么。
他心一动,刚想开口问他是不是难受,顾远晨却手一软,脑袋枕着臂弯趴倒在茶几上,看来是醉过去了。
周何生贴上前,看他半天一动不动,只单薄的脊背微微起伏。靠得近了,从鼻翼里轻呼出的气息带着啤酒的淡香扑在脸上,有那么一点萦绕神经末梢的柔意。
喝地这么爽快,没想到醉的也同样爽快。周何生不由地笑出声来,用胳膊环抱住顾远晨的腰,把人移动到沙发上躺好。这才觉得他有多么瘦,那么高的个子,体重却实在不成比例。
周何生也喝了不少酒,虽然酒量一直不错,但到了此时也微有酣意。居高临下地俯看顾远晨,头枕着沙发扶手,睫毛齐刷刷地交织在眼下,干花质地的嘴唇,中心地带还留着酒水的润泽,一片亮一片暗,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每每端在眼前看不厌的万花筒。
安静醉下的人额头上还有一络垂下的碎发,柔软,微带卷曲,尾稍合在他的眉毛上,黑上愈黑。周何生觉得自己心里经历了一个奇妙的泡茶过程,干枯的茶叶是心,瞧着他就有股热流涌进玻璃杯里,不过一朵花开的时间,那满杯的叶片全舒展开了。
这是不是就是书上说的人和人的频率问题?频率套上了,就有特别的吸引力,这么又急切又奇妙又温暖的感觉,似乎也是他从没有过的,即使是和陆玉娜恋爱时。
在周何生发愣的这一时刻,顾远晨无意识地嗯了一声,翻身侧过去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臂从肘部折叠着靠近脸,衣袖被动作抻褪了些,左手腕上露出一串半透明的串珠。
周何生弯下腰端详,是白色有点玉质的圆珠,一个个大约5mm左右,看着就有温润剃透,灵气扑人的感觉,只是白珠串的很稀疏,套在顾远晨的手腕上露出了将近一个珠子的空隙。
正是8月天,就算这楼房半边靠山,又有不少槐树遮阴,天气还是不算多凉快的,尤其对喝过酒的人。可顾远晨一如既往地穿着长袖衣,今天更是件黑色衬衫,领口袖口全部紧闭。
周何生怕他醉酒后闷地热,便小心替他解开领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又接着把袖扣打开,撸起一截衣袖好凉快点。
左手臂倒不曾计较,只戴着串珠而已,可露出右胳膊,周何生顿时一愣。那上面青紫的淤伤一大片,伤处微有些肿起,很是触目惊心。
回忆中初见顾远晨时就恍惚看到,只是这么清晰直接地面对,本就瘦弱的胳膊上伤痕累累,还是让他心内发寒。
打架?摔伤?还是?何少伤发愣地看了半天,猛然想起顾远晨大热天地穿这么严实,八成是不愿意被人看到身上的伤痕,自己这么着就把它晾出来,等他醒来可不招难过?
这下又慌手慌脚地把顾远晨的衣袖放下来,重新扣好。再想想领口也惹怀疑,放轻动作把那两颗扣子重新复原,才松下一口气,竟是满身冒汗。
周何生一个人在这里捣动一阵,酒劲有些上头,再加上自己吓自己地弄了一身汗,再难支撑。摇摇晃晃地去上了个厕所,摸到卧室一头倒在床上。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几无声息中,只有挂钟急促地走动。指向6点11分,三十度的角。
沙发上的顾远晨不知是在梦中还是清醒着,身子慢慢蜷缩起来,一只裤角被压住,露出光裸的脚踝。他的脸半亮在光线里,眼窝却叠入阴影中,印染着幽幽的光。
第十四章 梦醒无平静
周何生梦见自己拉着黑皮箱的把手,冲顾远晨说:“我帮你拿。”胡碧玫靠在门边上涂指甲,猩红猩红的,说你帮他拿,他要帮我拿花盆,不然花盆砸下来,谁也逃不了。
周何生搬起箱子往楼上拖,十一个台阶,又十一个台阶,他刚说到了到了。却一头撞在胡碧玫身上。她唉呦呦的端详着指甲,说你帮他拿,他要帮我拿花盆,不然花盆砸下来,谁也逃不了。
这不是已经搬上来了吗?周何生直起腰,却看见门口上大大地标着一个401。他迷迷糊糊地搬起箱子,继续向上爬,十一个台阶,又十一个台阶。
可放下箱子抬头看,上面还是一个401,没变,一点没变。周何生烦乱地揪住身后的顾远晨,说你看到了吗?我们刚才搬了一层的,应该是501才对,是501。
顾远晨却象没听到他的话,空着手推他说:“花盆呢?花盘没了。”
周何生刚要说话,面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胡碧玫把他们拉到房间里,关上门。
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嘴巴猩红,指甲也猩红地说:“你说要帮我拿花盘,花盘没了,谁也逃不了。”
门猛地剧烈晃动起来,有谁砰砰到敲着,叫着:“周何生!周何生!你快出来!”
周何生从梦中惊醒,人已经滚到了床边上,来不及收拾自己满身的汗,就听得门外果然有锤门声,还伴着卞忠诚的急呼:“小周,小周,你快出来!”
还没醒利落就着急忙慌地直奔门口,卧室没没开灯,只有客厅亮着。周何生砰地撞到卧室的门框上,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才让他彻底清醒,以最快速度冲过去把大门打开。
门外是卞忠诚一张焦急的老脸,身后还跟着一个卞真,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他。
“周大哥,快跟我们下去,丫丫妈打电话说丫丫爸出去找敲窗户的拼命,现在都没回来!”卞真年轻胆大,嘴巴也利落,三言两语地就把事情说个清楚。
周何生闻言也是一惊,这整栋楼除了二楼那三个半大的小子,就剩自己和游路钢是能撑事的男丁,游路钢上次又受了惊,出了事不来找他还能找谁?
当下二话不说就要要跟去,却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从厨房里走出一个顾远晨,他大概是醒来正收拾茶几上的醉酒残留现场。
周何生一拍脑袋,怎么睡地把屋里还有个人都忘记了,遂一拉顾远晨,不由分说地一起带出门。
下到一楼,丫丫妈正又怕又急地哭个不停,她自丫丫出事就生了场大病,这才刚好点,却也比过去瘦了好几圈。
一见这几个人下来,她可算找到能依靠的主心骨了,拉住第一个下来的周何生就哭诉:“怎么办啊…他…他都去了一个多小时了…”
卞真赶快扶住丫丫妈,女孩子总是会劝人,她旁敲侧击地问:“没事的,没事的,可能是耽搁了,你把详细情况跟我们说说,我们好去找陈哥。”
丫丫妈也知道这时候哭不是办法,强忍着定住心神,勉强叙述了经过。
原来自丫丫出事,一家的平静彻底打破不说,她生了病更是弄的愁云残雾。好不容易这几天她身体好了些,谁知今天晚上夫妻两人刚睡下,就听到窗外铃铛哗啦啦地响,接着又是过去那种敲窗户的声音。
一顿一顿,怎么都不停。
联想到就是这敲窗户的声音让自家牵上鱼丝,又是因鱼丝丫丫才会出意外。怎不让丫丫爸火冒心颤?二话不说抄起栽树用的铁锨就冲出门去。丫丫妈死说活说都没拦住他,这一去就是一个多小时,人也没回来,无法之下她才打了卞家的电话。
这一说,首要的就是出去找人。周何生拉上卞忠诚和顾远晨,一边嘱咐卞真留下陪丫丫妈。
谁知卞真立刻反对,她是胆子不错又好奇,如此紧张气氛让她呆在原地等待不急坏了她的性子,说是多一个人搜寻起来也多双眼。
无奈四人成行,一人带一把手电筒,从楼道出来就冲着槐树前的空地方向摸去。
第十五章 第二个死者
现在正是夜深人静,楼房建在山边,又和其他楼离的远,因此外面也没有照明和路灯,只凭着夏日里天空的那一丝晴朗能大致看清灰的,黑的,深黑的颜色变化。
四个人踩在脚踝深的草地间,小虫鸣叫,沙沙灌木丛的摩擦声,身侧不远处的棵棵槐树在晚风中摇晃着树梢,阴影乎大乎小,森森作响,如妖怪张了个硕大的口。
卞真突然在后面啊地一声低叫,引地三人全部转身,紧张地盯着她。
她睁大眼,手撑在胸口上急促地说:“这里的铃铛和鱼线都去掉了呀,丫丫出事后就去掉了,她们怎么会听到铃铛的声音?”
其余三人骤然沉默下来,手电筒的光对着地,黑暗中只有三双眼睛盯着一双眼睛,晶晶发亮。
“他们可能听错了。”半天,周何生打破了平静,“别管那些,找人要紧。”
卞真这才发觉自己添了乱,忙改口说:“对,对,我们先找人,一定是听错了。”
四个人左右寻着走过这片靠槐树的草地,再往里走,是一片废弃的荒地。怎么说是废弃呢?因为建设小区的时候,那里曾临时盖了建材仓库,什么钢筋,水泥的都储存在里面。
后来工程队撤走,房子没拆,地上散落有生锈,破败的建材什么的,也没人去,便成了片荒地。
卞忠诚远望了下,又回头照了照通向小区内部和其它楼房的路,忍不住说:“小陈不会跑那荒地去吧,是不是我们走反了方向?”
周何生正犹豫着,忽觉身边的顾远晨扯了扯他的袖子,又有不大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去看看吧。”他抬头看顾远晨黑暗中依然流畅的侧脸线条,也定了主意,冲其它两人说:“我们先找找,不在再去别处。”
这片荒地其实也不算大,四周草长的快到膝盖,中心靠房子的位置又稀疏些,斑斑斓斓,某一块有草覆盖,某一块又秃着。
四个人散开点搜寻,因为天黑,走地都很小心,就这还常被钢筋,钢板上的边角余料硌到脚。
慢慢地走近了中心,在手电筒四处摇晃,监狱探照灯一般的光芒中,女孩子眼尖,卞真第一个指着飘浮的荒草旁一个灰扑扑的隆起叫起来:“那是什么?!”
四个人一起聚拢视线,又一起慢慢地一步步靠近所看的目标。四个手电筒的光又几乎在同一时刻照在那个隆起的上面。
在手电淡黄色清冷的光芒中,清晰了一个躺着的人的脚,腿,上身,光芒照到他的脸上,张大的眼睛突起,烘托出直向后插去的眼球,嘴巴和鼻孔都黑洞洞地张着,仿若诉说。
是丫丫爸。四个人的心同时一沉,手电的光芒再次移动到他的胸口,这才看清那里有一根狰狞的一指粗钢筋从他的胸口贯胸而过,尖上有血凝固,黑红的染了他胸口大片,令人欲呕。
咔嚓,咔嚓,这回不是按快门的声音,而是两片薄唇下的牙齿津津有味地攻击着一只苹果。
好红的苹果,正宗的美国红富士,吃的人也是极度发挥了它的美味香甜,声脆,人的表情也丰富,
“吕天,该干活了。”铁行皱起眉却实在没了脾气地回头看着大块红白领土的消失,在一具尸体面前,亏这位还吃的下。
“唔…”吕天闻唤狠狠大咬了两口剩余的苹果,嘴巴里塞满了果肉,呜噜呜噜地说:“铁队,今天可是周末,我好不容易睡个懒觉,结果被你揪起来,早饭都没吃!”
铁行微哼一声,以四两拨千斤的架势驳回了他的抱怨:“那你的意思下次出案子就不要叫你了?”
“当然不行!”吕天猛咽着苹果,立刻纠正说:“铁队,我的意思你下次顺道买点早餐,咱诸葛局长也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铁行早蹲下去检验尸体去了,不想跟他费口舌的说:“行了,早饭问题下次再说。那么大一苹果还喂不饱你。”
想想这位小刑警的形象,迷糊着从床上爬起来,制服扣子都扣岔了,出局子的门碰上爱心丰富且拎着一兜子苹果的内勤大姐,塞给一只大富士。一路上垂涎欲滴,对着苹果脉脉含情,这不一到人家楼房,第一句你们这儿哪家能用用水?再次现身就是咔嚓咔嚓咔嚓个不停,哪点象是来勘探凶案现场的?
吕天却终于趁着打岔把苹果发展成光溜的苹果核,看着地上的尸体和铁行,摸摸肚子,意犹未尽叹息着:“应该要俩个的。”
现场取证勘探用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完成,主要集中在足迹上,死者既然是追踪敲窗户的人而来,又来到这片荒地,他杀的可能性就很大了。而这片荒地又鲜有人来,从足迹下手是最佳选择。
根据目前可寻的迹象看,死者疑似后退时摔在地面上,被工地遗留的钢筋从心脏贯入,几乎在一瞬间毙命。那么是什么情况使他后退?被推?被威胁?
以死者为圆心,铁吕二人在方圆两米之内发现了不同的四种足迹和一把铁锨。铁锨根据刚才的初步问讯是死者带去的,而四个足迹基本是前后脚走近,很可能是发现尸体的人。那么可能中的凶手,他的足迹又在哪里?
说起来今天值班的并不是铁行,自然来此地查案的也不该是他,可对于槐树里发生的案件,他早已经跟局里所有的人打了招呼,他要全权负责,只是没想到第三宗人命案这么快就发生了。
现场全部检查完毕后,铁行带着吕天到楼房来收集口供。冯婆从自家拿了几只小板凳,用平日里大家聚堆聊天的形式摆在楼道外。
铁行问,吕天记录,事无巨细,都可随便说,因为只是侧面侦询,气氛倒没显得多紧张。
铁行先问了问这单元里从上到下都住着些什么人,卞忠诚身为楼道长,自然担负起解答这个问题的责任。除了他之外,在场的还有冯婆和卞真。
第十六章 调侃
两个凶案时间离地很近,又出在一家,铁行也免不了交代一下上一个案件,再鼓励大家提供线索。
“上次丫丫的案件经法医鉴定和现场勘察已经被定为意外死亡,死亡证明下周就能开出,之后家里可以按照正常的殡葬程序处理。而对昨晚的命案,现在我并不能保证属于意外还是它杀,只是不管最终结论如何,都希望各位能把自己所知的任何可疑点或者与平时不同的地方讲给我们听。”
在场的三个人都是点头,卞忠诚把昨晚丫丫妈怎么打电话过来,自己和卞真又怎样去找的周何生,还有丫丫妈的话,四个人发现尸体的情况一一叙述一遍。细节部分又有脑筋清楚的卞真补充,整个过程很快就逐步清晰起来。
铁行听完问道:“另两个目击者呢?”
卞忠诚忙答着:“昨晚我们回来后,丫丫妈一听说那事就受刺激不过晕了过去,精神看起来不好。他俩连夜把人送的医院,快早上才回来,我就劝他们去睡了。反正见尸体是我们四个人一起看到的,他们来说也是这个样。”
铁行嗯了一声,便也没强求,只回头问吕天都记录下来没有。
吕天咬了咬笔杆,边点头边在本子上涂鸦起一只卡通小猫,画完笑说:“上次冯婆婆你不是说楼房四周野猫多吗?铁队你说会不会是野猫乱窜把铃铛碰响的,那些线虽然早拆了,但铃铛都丢在窗户下面,被碰响也是情理之中。”
他这话自是针对卞真刚才提供给铁行的,窗外线拆了,丫丫妈却说听到铃铛响声的情况。仔细想想,倒颇有几分道理,让卞忠诚和卞真都觉茅塞顿开,纷纷附和着:“可能可能,太有这可能。”
铁行也没表态,只笑笑说:“可是敲窗声野猫大概做不到。”
吕天拿笔在手,眉毛一皱皱地晃荡出一句:“被辐射变异的变种野猫?”
这回有嘴巴的除了铁行之外都成了啊字型,目光全部聚焦在那张眼睛闪闪的娃娃脸上。卞忠诚和冯婆是半懂不懂,惊讶于新鲜名词,而卞真是实实被他不着边际的想象力给惊到了,铁行还算平静,见怪不怪了,何况他的铁脸也不适合惊讶表情。
“开玩笑,开玩笑,”吕天又是那副问题人类闯祸后的嘿嘿笑,后一句冲铁行稍有不好意思地小声嘀咕:“我这不是昨晚看科幻电影看地太过瘾了嘛。”
“注意你的身份,刑警先生。”铁行面无表情的回给他,同样低声,所谓警察内部问题内部解决,这个小刑警还真得继续磨练着。
该掌握的基本收入囊中,铁行站起身,弹弹手里的大盖帽,冲卞忠诚打听起丫丫妈住院的地址。冯婆这一阵子原委不明地,再加上对着警察多少要收敛点她的八卦嘴,例外地只充了听客。这会儿忍不住把那个一看就和气的小刑警拉过来问:“小吕,啥叫变异啊?”
吕天一合本子,特有兴趣劲儿跟她解释说:“变异啊就是人生人可能生出一个绿皮肤的新品种,猫生猫就可能出一比如叁耳朵的、五个爪儿的。”
冯婆琢磨半天,不懂,歪了嘴不屑说:“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那您老上次还跟我说什么鬼敲窗,魂索命的,不还歪门?”吕天把脑袋伸向冯婆翘翘他的眉毛,一本正经的说:“您老那些我可都写到报告里了,我们局长说了,这可得引起高度重视,都什么时代了还有鬼怪索命,那是不是有什么冤屈未申诉啊,我们新时代的警察可不能忽略了现代窦娥冤。”
冯婆先听了他的前半部分,还真折煞了一下,后面觉出不对劲,先是“吓”了一声出来,看到吕天忍笑着跳出几步远,也忍不住乐起来,笑骂道:“连老婆子都敢戏弄,你这年轻人真是鬼见鬼发愁,神见神掉头,将来可得找个泼辣媳妇才拿的住。要不,冯婆我帮你介绍几个?”
那最后两句差点没让吕天把舌头吐出来,立刻风速退避,跟到铁行身后叫着:“不要,不要,您老留着吧,我可怕您老的灵气招来一个鬼新娘。”
铁吕两人上了吉普车,下一站要去医院找丫丫妈问情况。吕天开着车,铁行顺便拿起记录本翻看。
偷偷瞄了几眼铁行的表情,吕天边握着方向盘边问:“铁队,你说这具会不会也有黑手印?”
铁行头也没抬,全神贯注地看着手里的本子,回答说:“嗯,不知道,可能有,可能没,验完尸你问法医。”
吕天听到这回答,不满地撅撅嘴,嘀咕着:“我就不信你不好奇。”
“好奇,”铁行接着他的话,拎起记录本,展示着一只舔爪子的小猫问:“吕天,这是什么?”
第十七章 关怀
周何生从客厅踱进卧室,正看见顾远晨把脸埋在线毯里安静地睡着,头发柔柔地,因为短,所以只看的出微微卷曲的几络,显示出自然卷的发质。脸被遮挡去大半,可见线条勾勒,可见眼角淡淡的晕,他的背从这角度看来还真是瘦削的厉害。
如果满头都是小卷卷,不知道什么模样?周何生被自己这么创意的想法逗地一乐,差点没把秀兰邓波儿的头型补上顾远晨的脸,那可不止是可爱了,绝对可逗。
不知他这想法的顾远晨恰恰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迷迷蒙蒙地看了他半天,眸亮了,人也坐了起来。
“我怎么睡这儿了?”从医院回来顾远晨就一阵子的犯晕,养好精神醒来没想到却在周何生家,一切场景倒象是昨晚没出去过,只醉了一回做了个很长的梦一般。
周何生倒了两杯水,递过一杯给顾远晨,才说:“昨晚去找人,送丫丫妈去医院你没忘吧?我看你身体是不是不太好,熬夜熬地脸都白了。我不放心,才把你拉到我房里睡的。”
顾远晨这才定下来,捧起水杯轻抿了一口说:“大概是昨天酒喝地太多了。”
“嗯,有可能。”卧室里没有凳子,周何生索性一撑手坐在书桌上,两只脚晃荡着悠闲,“早知道不拽你去了,酒没醒就又吹风,又见尸体的,还接着熬夜,别说你这么瘦的,我这身体一级棒的都要吃不消了。”
顾远晨握着杯子一皱眉,笑说:“我又不是女孩子,弱质纤纤?再说你的身体就一级棒吗?我看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非也,非也,”周何生摇晃着脑袋,学着老学究的姿态说,“我最近天天晨跑,加之跑上跑下,锻炼地多了,反倒是你虽不是弱质,但天天猫在房间里不出门,真不怕捂出病来?”
顾远晨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却沉了下来,默默的捏着杯子在手里揉搓着,也不说话。
周何生眼见气氛从头顶落到脚底,摸不到头脑地哈哈着:“你别当真啊,我开玩笑的。不过我真是看你总呆在屋子里,挺担心你闷的。”
顾远晨这回慢慢抬起头,有几分疑惑,又有几分触动的看着他问:“干吗这么关心我?你我非亲非故,不过是几天的邻居。”
“我…”这个问题周何生也没真正想过,他只是自然地就去做了,还挺乐在其中,至于为什么,哪能说出个三啊五啊的。不过看到顾远晨的眼神,是晶碎的流着釉彩光芒的液体,他连邻居该互相帮助的大道理也说不出口了。
明明就是对他一人最特别,大丈夫有什么不敢认的。周何生张口老老实实的说:“我看到你觉得特别投缘,就把你当好朋友看了,既然都是好朋友了,关心你那是自然。”
顾远晨埋下脑袋,嘴角微向上扯了扯,带起淡淡的苦涩,声音也哑哑的说:“我从小就只有妈,十一岁时连妈都死了。在这世上我一直就只有自己,最好的时候也不过多了一个人陪,我,还没有过朋友。”
周何生听他只言片语的述说身世,语气平静地仿佛早习惯透了孤独,习惯透了没人关怀,他忍不住心潮澎湃地跳下桌子,一把抓住顾远晨的手说:“你要愿意,我就一直对你好,再不会孤孤单单了。”
那掌指间的透自肺腑的热情,关切怎不暖了人的心?
“能有一时就好...”顾远晨先是眉一黯淡,却紧接着微笑起来,散去了乌云,“我记得不是邻里之间要相互帮助,相互照顾,远亲不如近邻,近邻就要帮衬吗?我还以为你是公益宣传员来着。”
他复述的这话正是周何生第一次帮他忙的时候说的,现在听来周何生也忍不住开怀大笑,按着额头说:“你不知道,第一次为了帮你我连油条都没吃到。”
丫丫妈住了院,102本就没人入住,一楼就真的沉寂下来。
过了几天,铁行和吕天果然又来了,一是送来丫丫的死亡证明,二是再次找附近楼层的群众调查情况。
死亡证明由卞忠诚代收了下来,他告知铁行两人丫丫父母都是外地人,老家也没什么重要亲戚,父女的丧事恐怕要延后,等丫丫妈精神稍微好转些。
铁行点头同意,答应帮他争取在停尸体房里多存些日子。实际铁行内心也是不希望死者这么快火化的,那样原始证据全都会彻底销毁,只是停得久也总有头,案件既没有任何线索,更无进展,让人好生头疼。
就说丫丫爸的死亡,铁行顶着周末把法医扯到队里解剖,本指望有所斩获。结果报告一出来,除了致命伤外,死者脚后跟处有一块新鲜擦伤,再加上钢筋扎出心脏的长度也符合站立不稳堕地的速率。这一下等于宣判了死者是后退时被绊,促不及防地倒地被钢筋刺穿心脏死亡的结论。只是法医在验尸报告上不得不加了一句:右后肩处有模糊不清的掌印,呈黑色。
铁行催问法医那掌印是怎么留在上面的,法医也说解释不出,只说这三次的掌印他都切下小块皮屑化验过,证实表皮上的黑色物质是碳类化合物,深入皮肤纹理,非木质碳,但具体是什么无从细分。只是就凭这个,更断了这和死亡原因有关的想法,因为任谁也不可能给人的皮肉上留下这样的掌印,何况这是印在肩后又不是胸前。法医倒是给他们构想了一番,猜测案发的这片地下有什么奇异的辐射,人类未知的放射物什么的,能够在死人的身上形成这样的斑状类手的形状。
这猜想和吕天的变异猫也有的一比。铁行不由地心叹,看来不出三天,丫丫爸的死亡证明必然开出,意外,都是意外,还有出在一地的巧合。这些对于一个家庭是灭顶之灾,但对于堆积如山的卷宗,日益增加的刑事案件来说,不过是多了几页微不足道的组成。
铁行却无法让自己忽略这个组成,从第一次见到掌印,就有一种潜藏的预感提醒着他,甚至有什么在他体内跳跃着,就象雀跃的猎犬。上次,他觉得这不是结束,这次仍然。
第十八章 鲜乐的新闻
游路钢自上次目睹了丫丫的死状,一直心神不宁,噩梦连连,偏偏每次醒来又记不地自己作过什么,可让游老娘着急了一把。为此更是到开福寺里求了开光的护身符和宁神的香灰,回来就忙不迭地把护身符给儿子贴身挂好,又狠冲了一大碗香灰水。
游路钢惊吓一番,也怯了些胆子,再加上老娘眼巴巴地瞧着,免不了捏着鼻子全吞了下去。这一下,神宁了没且不计较,只这肚子叽里咕噜地犯了意见,连着跑了三天的厕所才消停下来。更是因此在上班时把压机看过了点,弄出了一锅子的废品。
游路钢自认是个完全和学习没缘的主儿,小学时考试只会写名字,上了中学也没长进,门门的不见及格。最后意意思思,好不容易才混了个初中毕业。
可论起干活,他却是人认真,手又巧,进厂子里工作三年,一直看这金刚石压机。这活儿极容易因为看管懈怠出废品事故,用工人们的惯语叫放炮。三年工龄的人里,唯有他是不折不扣的零炮标兵,全厂出名的。却没料想到这三年的道行,却生生毁在了一碗小小的香灰水上。真可谓时也,命也。
这天里,天阴沉沉的,游路钢惯常地上完早班回转,不过是6点未到,5点50几分的蒙蒙清晨。没进楼道就见到鲜乐的单车支在一旁,军绿色的挂包煞是惹眼。
走进去果然听老鲜正哼着歌儿,边摇头晃脑地塞报纸,游路钢一拍他肩膀,招呼着:“老鲜啊,有时候没见了,今天可来的早啊。”
鲜乐被他那不自觉的大力拍地半边肩膀一塌,白眼立刻就翻了起来,夸张的叫着:“你是准备废了我的胳膊,好再也不见了吧?”
游路钢喷笑出来,指着鲜乐那撇拉撇拉的嘴取笑:“老鲜你可越不越不象男人了,就我拍这一下就能废了?我看你那小样找人嫁挺合适。”
“呸你的吧!” 鲜乐撩回他一句,鼻子里一哼说:“我不象男人?也不知道是谁被死人吓得没了魂,喝了一肚子的香灰?”
“嘿,你小子可别来劲啊,你去找地儿看看那血叱呼啦的场面,还不定你三魂去了几呢?”这事可是游路钢此时的最大心病,一想起来就是个不舒服。
鲜乐也不是不知轻重的楞头小子,见好就收这事儿他可机灵着呢,当下罗嗦了个别的话题说:“游子,你说今儿个这天吓人不?”
游路钢啊了一声,反应过来他是说天色总这么阴沉着,不见透个晴日,够闷,也够难受的。附和说:“可不,要说这八月份,大早上可得比这亮堂的多?可这天偏偏不见个晴,成天的既没见雨,又不见云散,真要赶上恐怖片儿里的气氛了。”
鲜乐扶着报箱来了侃的欲望,一脸炫耀的说:“要说这种天我还真遇到过,还是前两年陪我爸回唐山呢。俩人一下火车就觉得不对劲,怎么刚下午三点,黑的跟晚上似的,大马路上所有的车都开了车灯。我爸一看那,当然腿就软了,非说唐山大地震那会儿,天也这么反常来着。我当时就一嘿,看我们爷俩这自投罗网的。”
游路钢被他绘生绘色地一描述,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啊,”鲜乐做足了吊胃口的姿态,最后一句却跟胖肚酒杯的细腰似的,“过俩小时天就亮了,网没投成,我拉着我老爹说咱可够成的,把地震都吓跑了。”
游路钢闻言哈哈乐了半天说:“你是够成的,说的这一顿我楞没听出和咱们这儿的天有啥关系,你就神侃吧,不浪费你送报的时间啊。”
鲜乐一瞅手表,果然蹉跎了。当下挥挥手,以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潇洒气度说:“先走了,哥们!”
游路钢还没答话,又见他想起什么转头说:“对了,你要见到周何生那小子,帮我跟他说一声。我今天闲了就来找他,有一个特大新闻,他准感兴趣。”
“知道了,”游路钢半上楼的姿势,随口问着:“是什么新闻?”
“特大!”鲜乐摇着头说:“不过和你没关系,是那家伙热心非常的人的。”
他嬉笑着扭过头,邋遢着步子离开,嘴里还不忘用破锣一样的嗓音吼上两句被他篡改的词儿:“哥哥你大胆地往前走呀,莫回呀头啊…”
那声音回荡在清晨安静楼道里,盘旋上升,带着颤抖的回音仿佛在重复着“头啊头啊头啊……”
第十九章 顾亦晨的身世
游路钢嘿嘿直乐,就在余音绕梁的头啊头啊头的伴奏中迈步上楼。
昨天没注意,二楼的楼道灯居然坏了,还尚灰的天色下楼道里暗地刚见五指。游路钢走过开关的时候又来回按了几下,灯泡里燃了两回血红的灯丝,哧地熄灭。
他嘀咕了句现在灯泡的质量,伸腿迈上通往三楼的第一阶。却突然间觉得身体有点飘,又有些重,好象做梦时拼命地去逃跑,跑啊跑啊跑啊,腿也酸了,脚也痛了,身上的力气象榨干的甘蔗皮,却猛然心一慌乱,怎么自己还在原地,一点都没动?
眼前还是灰的,混沌的底子,喉咙和肺里却压迫着,心脏很慢很慢的跳。灰暗中有什么白点点在飘,他努力定睛去看,却从眼睛里冒出一个个五颜六色的形状,繁复的花纹,越离他远越长大起来,到了最后也不知消失在哪里。只是不断地飞出来,不断的消失,漫天都是铺着花纹的网。
游路钢身上躁热地紧,有汗从毛孔里渗透出来,扎人地生了满脊背。他一会儿感觉欲呕,一会儿又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左一种感觉右一种感觉的,冰山水底,沙漠岩浆。
十级台阶上的窗子,撩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有风吹着木头窗子轻关轻闭,吱哑哑的声儿却也不大,只一下下牵连着沾着尘土的蜘蛛网。
从黑暗中突然嗽地窜过一个毛毛的影子,喵的一声叫敌不过那双妖冶的绿眼睛,定格在他眼里,明亮着,明亮着,明亮着…
后脑勺猛地电击般刺痛,游路钢眼前一黑,一下子堕入地底,除了黑什么都记不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带金星地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两扇门前的空地上,身前半蹲着个人,默默地望着他。
游路钢仔细一瞧,那张带着点苍白,又透着异常漂亮的脸孔,不正是住在501的顾远晨。平时见的少之又少,只记得他高瘦的很,人不爱说话。
此时第一次对上他的眼睛,深潭一般,陷了一层又一层,涌了一波又一波,那双眼睛直视着他,看不出内里的感情,只是很明亮,很明亮,特别的亮…
刚才的猫眼又浮现在眼前,虽然他们完全不同,可那亮足已让游路钢忍耐不了地跳了起来,惊惶地连谢谢也没说一声就三步并两步地冲上了楼。
砰砰的激烈脚步声中,留下顾远晨一个人站在二楼的两扇门前,看着他的背影,眼光越见复杂,半天终于垂了眼皮,反方向下楼而去。
“周何生,周何生!”下午三点多钟的燥热空气中,回荡着鲜乐的呼唤声。
周何生正在帮卞真修理书架,刚楔了个钉子进去,身后的卞真好心提醒着:“周大哥,有人叫你,好象是鲜乐。”
周何生放下工具,走到阳台上向下看,果然是他,正在楼前的水泥地上伸展了双腿溜单车玩,抬起头看到周何生,直眨巴他那米粒大的小眼。
“嘿!哥们!快下来!”
周何生本想回话让他上楼来,又实在不想费劲扒拉这个懒陀螺,只得洗干净手,下去听听他要说什么。
一看到周何生的面,鲜乐就眉飞色舞地说:“你没遇到游子吧,我只想着你要猜到我说的是谁,不得飞也似地奔下来,搞不好跑掉一只大拖鞋。”
周何生被他调侃却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疑惑的问:“你说什么呢?”
鲜乐把脸隔近了点说:“我呀,这里有个特大新闻,是你热情非常,关心极度的人的。本指望看你挂心一把,结果托错了报信的,这游子做事真不牢靠!”
“得了,你有话快说,别卖关子了。”周何生个头本就比鲜乐高了不少,这下还一站一坐,伸手正好冲他脑袋一拍。
鲜乐伶俐的躲开他的手,缩着头说:“你仗高欺人,我可就不说了啊。”
“好,你说,我收手。”周何生笑着把双臂抱拢在胸前,做出安全姿势说,“说吧。”
鲜乐瞄了瞄四周无人,特意压低声音增加悬念气氛地说:“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501那小子说什么来着?眼熟,就觉得在哪儿见过。结果昨天我爸收拾废旧报纸卖,我就一眼瞧到这个了,你看!”
鲜乐手里变戏法似的出现一张折了两折的报纸,把它递给周何生。
周何生纳闷的接过一看,展在他面前的半版上,先是警察局严打刑事犯罪初见成果,下面接着是一篇“大学生骚扰女同学被开除,身世不堪对其影响巨大”的报导。
再细读全文,里面的事是在本市一所大学里发生,女生某某向校方投诉某男生多次当面骚扰,并动手动脚。男生拒不承认,且在校方教育下态度恶劣,最终予以开除处理。
事情只有那么多内容,大篇幅的是由此事件引发的深度探讨。首先是引用了记者采访多个学生的看法,其它同学一致说这个男生从不合群,一个人独来独往,也很少与人交谈。而对校方的处理,有说好的,也有说不太相信这事,因为那女生一直挺追这男生的。
综合一番,记者的笔调又转向这个男生的身世,经过调查确认,原来这男生的父亲在他出生前因为人命案被处以死刑,母亲独立抚养他,十多年前又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自杀。男生先是被送进福利院,后依靠抚恤金独自生活并考取了大学。
第二十章 惨剧
后面有关家庭,身世对人性成长的影响周何生是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只是把目光移到一旁附着的照片上,很清晰的顾远晨微侧的大半个脸,头发比现在稍长一点,软软地趴伏在额角。镜头对着他,他是知道的,却没有躲开,嘴唇紧抿着,倔强的模样看地人心里一痛。
鲜乐在身旁啧啧的说:“看他斯斯文文的,真没想到会干骚扰这事儿,还有他家可够厉害的,一杀人犯的爹,一个乱搞的妈。”
周何生一把把报纸攥在手心里说:“你别瞎说!远晨绝对不是这种人,他每次对着英子的撩拨都不理不踩的,怎么可能去骚扰女生?我不信这报导,他一定是被冤枉的。再说有杀人犯的爸怎么了?谁的父母可以选择?他爸杀了人这关他什么事情啊,他妈的作风问题又关他什么?这报纸凭什么把人家的家庭背景都挖出来做反面教材?”
鲜乐看他越说越激动,简直快到怒不可谒,不禁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忙摆着手说:“你别激动,别激动啊,这都是上个月的旧报纸了,再说是一个小报,记者水平有限那是正常的。对了…上面不是也说那女的追他吗?指不定因爱成恨。”
周何生这才慢慢气平下来,他是动了真怒了,连手都乱筋跳着抖。他想起顾远晨说在这世上独自一人,还从没有过朋友,心就扎扎地痛起来。稳定了一下心神,才抓住鲜乐的手臂嘱咐:“老鲜,这事儿你可别跟别人说,传开了人的吐沫星子也能淹死人。远晨他遇到这冤枉已经够意思了,你可别再撒盐。”
鲜乐俨然被他对朋友的信任,维护之情给感动了,少有的用特真诚的语调回话:“得类,我也不是那没口的酱菜缸。我说你对这小子可真够好的,真讲义气,我老鲜服你。”
周何生心宽,勉强笑了笑,又看到被自己揉皱的报纸,顿觉扎眼地折好收到了衣兜里。
游路钢跌跌撞撞地回到家,这一天都恍惚起来。游老娘给做的早饭吃了一口,说了声没胃口一头钻进房间,回床补觉。
头刚挨枕头,耳朵里就有什么轰隆着,快一阵,慢一阵,一时象火车行驶,一时又象锤子凿墙。他翻来覆去地捣动了好一阵子,枕头都压到了脑袋上,才恍惚的迷糊起来。
脑中进入白茫茫的一片,不是天不是地,只是浮浮沉沉混沌的东西,气压也低,呼吸也困难。他看见好多软绵绵的奇异形状一边扭着一边蠕动,离地近了忽又有许多波纹的螺母不断地自由旋转,黑色的大大弹簧不停地一伸一缩。
接着一个声音开始在头脑里嗡嗡地回响,很尖带着风的啸声,到了尾部更是针锥扎脑。它似乎在念着什么,但那么的怪异,听不分明,只一波一波的冲上来,一波接着一波。
又不知多久,一切实体起来,声波慢慢变成形,变了色,形成幽绿的两只眼睛,眯着一条窄窄的缝隙,张开时利地象吃人的牙。
他寒毛倒竖,迈开步子开始奔跑,不敢回头,可背后又冷又烫的气息一直跟着,跑着跑着一跟头跌到一个大坑里。星星月亮的眼前闪了一阵,他张开眼,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黑漆漆旷野上。
安静,安静的让人心跳。他胆怯地移动脚步,荒草嗽地从没脚脖长成一人高,他觉得自己被一棵棵如手的茅草包围住,有什么绕上了脚踝,脖颈,身体…
“乓当”一声响,脑袋里的弹簧全乱了,乱糟糟的钢丝团儿膨胀起来,塞满了所有空间。游路钢不知是真叫了声啊还是在梦里呼唤,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全身冰冷的汗湿。
房外传来游老娘惋惜的声音:“多少年了,可惜啊。”
游路钢脚底轻飘飘地走出卧室,穿过客厅,在厨房见到正收拾碎瓷片的游老娘。
被打碎的是一只蓝花瓷碗,直径约2寸大小,是游老娘当年的陪嫁。这碗本早就不用了,是游老娘今天收拾东西从柜子里清扫出来。三只大碗,两只汤勺,还有一口老式缺了把手的破铁锅。
“妈,你在干什么?”游路钢眼睛里血丝丝地,直盯着问。
游老娘还在扫着碎片,没有抬头看他,嘴里叨咕着:“我搞清扫,游子你看这些东西,都是多少年前的了。这碗和汤勺是我嫁给你爸时,你姥爷给置办的嫁妆。还有这锅,那还是老家王铁匠打的,真正的好铁啊,哪象现在的锅子,轻飘飘的一点都不扎实。”
游路钢木然的看向堆在磁砖上的物品,老铁锅,黑黑的生了些锈,边缘薄而锋利。他觉得那铁锅发出什么一波一波的东西,在他眼前恍惚起来,多少年前的画面似真似假地替换着演绎起来。
是个四合院吧,还是孩子的他站在白晃晃的日头下重复着:“把玩具还给我!”
两个比他大的孩子手里拿着他的玩具汽车,你丢给我我丢给你的就是不肯还给他。
“把玩具还给我!”他看着他们丢着,跑左边玩具到右边,跑右边玩具到左边,被日光的白点点晒地眩晕。
“来呀,有本事拿到它就还给你啊!”他们嬉笑而不屑地挑衅着,跑动起来。
他也笨拙的追着,绕着院子,跑过过道,穿过纱门,满地是锅碗瓢盆和菜蔬的公共厨房。
他使出最大的力量扑到一个男孩身前,紧紧抓住玩具不松手。那是妈妈省了很久的钱给他买的,他很珍惜,玩都舍不得它划坏一点点漆的玩具。
“臭崽子!松手!”
“没爸的孩子,滚一边去吧!”
男孩拖着和他搏斗,猛的另一个男孩上来一推,他啪地摔到地板上,右额头碰到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上。
血热热的流了他满脸,落在铁锅里半下子的清水里,晕开了。
两个男孩哗啦一下跑的没影,玩具汽车被丢在地上掉了个轮子。他忘了哭,去擦额头上的血,它们流个不止,把铁锅整个染红了,黑铁上面的红,全是,全是,一片一片。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头脑里清晰浮现,幼小心灵里第一次想到了杀人。
“游子?游子?”游老娘看着儿子不太对劲的眼神,担心不已,“你没事吧,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是妈不好吵醒你了,你再睡会儿吧。”
游路钢脑子里怪怪的一片,口里说着没事,人却没着没落的装个圈儿,走到客厅沙发前,又呆呆地跑到阳台,然后回到厨房。
脑中那团血却象生了根一样膨胀起来,在那里扩大,蔓延,他抓着自己的头发,他用指甲插自己的头皮,为什么还在,抹不去,它到处都是,红的,稠的,红的,稠的,红的,稠的,红的,稠的,红的,稠的,红的,稠的,红的,稠的,红的,稠的……
等游老娘惊慌的看着儿子翻白的眼睛时,游路钢的脑子里已经全是掐不灭,捻不熄的稠红,他的心脏在跳动,一下两下三下…清晰的如同他看见那个拳头大的肉球,红红的血管搏动着,跳!跳!
“混蛋,我不是臭崽子!”他的心里狠狠的喊,一把把游老娘推在地上。那个抢他玩具的男孩被打败。
游老娘早已被他眼中的暴戾吓地说不出话来,这下被推倒,第一个想起往门口爬。
又想逃!游路钢发红的眼睛看到那口铁锅,黑漆漆的颜色,坚硬的铁。那上面应该有什么,有什么颜色,有什么液体,红的,稠的…红的,稠的…
“我不是臭崽子!”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杀了他!杀了他!”
谁的声音在脑袋里鼓噪着,游路钢一把捧起铁锅,狠狠地对着面前的脑袋敲了过去。锋利的锅边砍入花白头发的脑袋里,血流出来了,喷溅了一地。
杀了!杀!他舞着铁锅又使劲砍了两下,面前的人终于仆倒了,红的,绸的血流淌过他跪下的膝盖,浸满了布料。
第二十一章 跳楼
已经是下午六点多钟,天色渐渐阴了去,又自西边蔓延出滚滚乌色的浓云,遮盖着一片天地沉沌晦涩。
卞真刚吃完饭,趁着空闲到阳台上收衣服。她臂弯里挂着干衣,抬头看看周何生家的阳台。伸出阳台的晾衣绳上,风正吹着几件单衣裤叠到一堆,米色的长裤,深蓝色的T恤,件件都是她熟悉的。
想起今天下午周何生修理书架时的背影,微翘的几络短发,头顶上的旋儿,脊背上浸透衣料的点点汗渍。她站在他背后端着水杯,心里的滋味却是奇妙非常,有丝丝缕缕的甜又有偶尔来叨扰的怅然。
早就对他动了情,他的热情,他的笑,他的男人气。于是时时挂牵,患得患失。但他对自己好虽好,却也没有特殊之处,上次又听说家里有个漂亮的未婚妻,卞真更是心内乱搅。他那么优秀的男子,自然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自己虽然长得不丑,但比起他未婚妻的学历,家事怎不希望渺茫?
忍不住这厢里女儿心事,愁肠暗结,却听隔壁阳台的门重重的一声撞击。卞真惊起思绪,自然转头看去。
是游路钢一步步的从屋子里走出来,步履轻飘,目不斜视。卞真刚要打个招呼,突然发现他身上深蓝色的衣服上一块块结着暗色,好生奇怪。
游路钢抬眼看着空气一般,把双手搭在阳台的水泥围栏上,那双肤色略黑的手指间,很明显有泼溅状的红色凝固。仔细看有的星星点点,有的象是大滴液体流动出的轨迹,连同指甲缝隙里都染成了红。
卞真开始隐隐觉得不安,低声唤了句:“游大哥。”
游路钢恍似没听到,过了两秒却嘴角机械的牵动,古怪的笑着。他笑完,猛地把上身向下一弯,整个人竟以跳水的姿势扑出阳台外。
卞真眼看着突发场面,连叫也没叫出声来,嗓子嘶哑了一般咯咯地摩擦着,她再胆大也撑不住腿软在地上。
耳边听着轻微的碰撞闷响,之后是砰地一个落地声,一切方安静下来。卞真的心跳提升到几乎破体而出的频率,她扶着阳台栏杆站起来,勉强打起精神向楼下望去。
不是幻觉,不是眼花,楼下平躺着游路钢,还可看到人在抬胳膊,三楼,只是三楼,人一定还有救!
卞真早不顾落了一地的衣服,踩着它们返身跌撞着冲进屋里,大声叫着:“爸!爸!”
卞忠诚和卞真到楼下时,游路钢却已经翻了白眼,他身上有不少撞伤,还有被割裂的口子在流着血。后脑血迹一滩,嘴巴里吐出的血染红了整个下巴。
医院,警察局都给打了电话,冯婆家的三个孙子正好在楼下,被卞忠诚哄回了家。卞忠诚正顿着脚说着:“这是怎么了,这可是怎么了!”卞真突然猛啊了一声,抓住父亲的胳膊说:“爸,游老娘,游老娘。她要看到游子这样…”
卞忠诚唉的拍了下脑袋,推着卞真说:“你快去看看去,顺便把周何生叫下来,还有顾远晨,都找下来帮忙。”
“好。”卞真面对这紧急情况,也是激发了全身力量,三步两步的冲上楼。
刚到三层,周何生从上面急步下来,一见卞真就问:“是不是有人坠楼了?刚才砰的一声。”
“是…是游子,我看着他跳下去…”卞真看到他真是满腹不能发的惊惧、委屈都涌了上来,喉咙里立刻就哽咽起来。
周何生见她眼圈发红的,毕竟是个女孩子,看来真是吓到了。忙近身安慰着:“没事,没事,我在呢,别怕。”
还好卞真比一般女孩胆大坚强些,他这一安慰,人也安定些抹去眼泪,拉住周何生往301门口拖,大声敲起了门。
“游大娘,游大娘!”
卞真敲着,周何生也上来帮忙,却半天无人答话。周何生越来越觉得预感不好,便当机立断,人退后几步一脚把门踹了个大开。
“啊!”卞真的尖叫声中,屋子里的场景一览无余。
满头满身鲜血的游老娘趴在厨房门口,一双眼睛白眼仁多,黑眼仁少地直瞪瞪地看着前方。流动在地板上的血已经干涸,一只破旧的铁锅丢在一旁,边缘上染着血和黄白的东西。
整个客厅里更是布满了血脚印,仿佛一个人踩到血之后在这里不断的走着,转着圈子。周何生心惊,要走多少圈才能形成这么密集的脚印?只现在来看都觉得那些脚印如此的可怖。
背后传来不大的脚步声,周何生回过头,看到顾远晨也从楼上走下来,后面还有胡碧玫。他也看到这一地的血和血泊中的游老娘,眼睛里沉了几沉,眉锋一皱,默默地把脸撇了过去。
胡碧玫比他晚几步看到,自然也是一声尖叫,人顺势就扑入顾远晨怀里。而顾远晨是下意识地去推她,手挨到人却又顿住,似是觉得这时候实在不该推开一个受惊的女人。只得任由胡碧玫拉扯着,眼睛又重新看向屋内。
周何生忍着走进屋里,探了探游老娘,已然凉了。只得再小心走出来,柔声支使卞真下楼通知卞忠诚,也意在不让她在现场多呆。接着看向顾远晨和娇柔发抖的胡碧玫,无奈地使了个眼色。
顾远晨看着他点点头,把胡碧玫从自己身上拉开来点说:“我送你上去吧。”
第二十二章 遗失的珠子
胡碧玫家装修地很下功夫,家具和电器也极为考究。白石膏的吊顶,洒金的水晶吊灯,再加上垂地的窗帘,透着些西化的味道。
顾远晨把人送进门口就想离开,胡碧玫却一把拽住他,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带着惊魂未散的神情说:“我怕,陪我坐会儿嘛。”
那声音有三分怕,就必然有七分嗲,顾远晨虽也知她多半是借口,却也不好强走,只皱眉说:“我留下,你别拽我。”
胡碧玫这才依了,把顾远晨引到真皮沙发上坐了,又从波斯风格的水具里倒了杯果汁放在茶几上。她挨着顾远晨坐下,两只丝丝带媚的眼把人从头到脚地打量,见顾远晨默默往边上移动了几分,她咯咯的笑恼道:“我又不是白骨精,你至于躲成这样?”
顾远晨却不答她,好象想起什么似地眉毛揪在一起,唇也紧抿着。这模样本是够不理人的,但看到胡碧玫眼里却是越发觉得他与众不同,心里也跟猫挠爪子般,那时刻倒真想化成个妖精得了手去。
她黯黯然西施捧心般叹息着:“我就真这么招人讨厌,不值得你给好颜色吗?”
顾远晨本就不是因为她不快,听她如此说松了眉毛回答:“和你没关系,是我想起过去的事情。”
“过去?”胡碧玫瞧着他,扑哧一笑,又把一双眼瞟着这间华丽的房子,嘴里含着讽说:“过去是什么东西?人连现在都自顾不了,还能管什么过去?再说这世界谁能对得起谁?不过是求个自己痛快,挥霍日子罢了!”
她站起来笑嘻嘻地转了个圈,藕合色的裙摆水波般流转,竟有番特殊的美丽,款款说:“我妈从小就跟我说人首先要对自己好,她这一辈子是玩转了,能让我爸和她离了二次婚,又乖乖的把她娶回去。我呢倒没她那耐心,你听过我的前任老公的事吗?他是个公司老板,也算是有点钱,当年我去应招秘书,他一双眼就发亮的看着我。后来闹到要离婚,他老婆跑上门来骂我狐狸精,我连他带他老婆一起扫出门,爱离不离,我是真不在乎。”
顾远晨听她说这样坦白的话也不禁有些动容,忍不住问:“现在也不在乎?”
“现在他都死了,留给我这房子和不少钱,”胡碧玫带着点惋惜的笑,“他是好人,起码对我很好。但那都是过去了,他死了我总不能跟着不过日子了,我喜欢打扮,愿意让自己漂亮着,这和以前没分别,难道因为他死了我就忍着把这都变了?我也知道,有不少人背后说我琉璃眼,狐狸精,我不在乎,他们越说我越要活的随心,活地比他们好。”
顾远晨一直对她并无太好的印象,尤其对她频送好感有了以前的事例心内抵触,这番话却让他大为改观。当年他和母亲孤儿寡母,日子艰苦非常也没人来管。到爆出作风问题全天下似乎都瞧到他们,白眼口水,什么难听的话都有,直到母亲吊死在房梁上。又由他来背着爸是杀人犯,婊子的儿子这些刻在出身里的包袱。这么多年,他对这些所谓人性早已失望透了。
胡碧玫动情地搂上他的腰说:“远晨,我不是个好女人,不过我是真喜欢你,就连冷淡的样子都爱。”
顾远晨这次没有很快的推开她,而是慢慢地扒开她的手,虽是拒绝却很温柔。他轻声说:“你别这样,我有喜欢的人了。”
胡碧玫歪着脑袋,不太信的问:“是谁?”
顾远晨垂下眼皮,嘴角勾起一丝淡淡含着甜意的微笑,谈起爱人连面部轮廓都温柔了几许,“她是第一个不在乎我出身,真正关心我,陪我的人,她很美,人也善良、坚强。”
来楼住了这么久,却从没见过他笑的这么甜蜜,那神态和平时的冷漠完全不同,象冬日清晨的阳光,透底溪水里的圆石。胡碧玫都忍不住嫉妒起那个未知名姓的女子,酸溜溜的说:“她也喜欢你吗?怎么你来了这么久也没见她来看你?”
顾远晨的笑一点点散去,黯淡了,只嘴角还勾着弯儿,保持着勉强的笑意说:“我们俩差地太远,不可能了。”
胡碧玫这下又笑了起来说:“那就是了,既然不可能你又何必为她拒绝我?我并不在意你心里有她。”
“我在意。”顾远晨站起身来,绕过茶几跟她告别说,“我该下去帮忙了,你好好休息吧。”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胡碧玫哎呦一声痛呼,顾远晨回过身,看到她坐在地板上,似乎是跌倒了,手里揉着自己的脚踝,眼带哀怨。
“过来拉我一下。”胡碧玫看着他甜甜地笑,语调带着撒娇。
顾远晨无奈返回,伸出左胳膊拉她的手,胡碧玫本想赖赖地不起来,惹他着急一下,眼光却瞄到顾远晨因为用力褶皱起来的衬衫口,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串白色半透明的珠串,那珠子的质地很特别,象玉又不是玉。
注意力转移了过来,胡碧玫随口说:“这珠子我见过。”
谁知这句却让顾远晨一下变了脸,人蹲下来拉住胡碧玫,把戴珠串的手腕伸到她面前紧张地问:“是和这一样的吗?你在哪里见过?”眼中的急切和期盼显露无疑。
胡碧玫转了转眼睛,顾远晨的急切和重视大出她的意外,也因此心中生了主意,边算计着边把目光投向珠串看了看,肯定说:“是一样的,不过是单颗。”
顾远晨脸上放出了光,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眼看曙光更心急的道:“那是我的,它在哪里?你在哪里看到的?”
“你的?”胡碧玫疑惑起来,摇着头说:“不对,那时候你还没搬来。”
顾远晨抓紧了她的手臂,眼睛瞪着,坚定的说:“它是我的,只是遗失了,你是不是从孟界光手里拿到的?”
第二十三章 约定
胡碧玫回想自己在门外捡到那颗珠子,正是孟界光死的当天,他的尸体是从402周何生家里运出去的,难道真如顾远晨所说,珠子是他的?
她咬了咬嘴唇,稍抬眼看着顾远晨,他紧张的眉眼透着琥珀色的光芒,如此地深刻地入心,烫着她的五脏六腑。胡碧玫媚然一笑道:“好,我答应把珠子给你,不过有个条件。”
她继续说下去:“我想让你答应陪我一个星期,当然不是发生关系,我知道你不会愿意。我需要的只是你把我当做爱人那样陪陪我。”
顾远晨没料想听到这样的条件,顿时从腹内腾起一丝屈辱的怒气,把脸别过去不看她。
胡碧玫却不放过的催问着:“我看得出那珠子对你很重要,你不想要它了吗?它就在我手里,我不管它是不是你的,只要你同意,我就可以给你。”她见顾远晨没有回答,顿了顿,眼睛里竟黯然而湿润道:“我不是想要挟你,只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我要的也只是你陪陪我,让我知道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是什么滋味。”
顾远晨被她话中的孤苦刺了心,他自己也是过着孤独无人关心的日子,直到遇到宛晴,才获得意外的温暖,然而他们却不可能有结果,还有周何生给他的热情真诚,却也不可能永远获得。
他朦朦胧胧地想着,对胡碧玫不由生出同类人的怜惜,而且他需要珠子,于是心一横,答应下来。
胡碧玫见他点头,擦了把快涌出眼睛的泪,立刻破涕而笑:“你放心,一周后我一定把珠子给你。”
两人从地板上起身,就听地窗外周何生唤着:“顾远晨,下来帮忙!”原来是他眼见顾远晨没下去,心想不知被胡碧玫缠成什么样,呼唤着帮他解围。
顾远晨把胡碧玫送到沙发上坐好,淡笑说:“我该下去了。”快走到门口,在英子留恋的目光中他又犹豫地转过身说:“这里总死人,你不怕吗?我劝你早点搬家,住这里没有好处。”
又是两条人命,铁行接到报警时就觉得自己额侧的青筋不断跳着。到了现场,两处死人的场景更让他震惊。
破旧的铁锅,深入后脑的多个切口,从满屋子采集的脚印都是第二个死者游子的,那就意味着,杀了自己母亲的很可能就是他。
弑母,这简直就是人伦惨剧。连吕天都忍不住吐着舌头摇头说:“真是可怕啊。”
现场刚勘探完铁行就迫不及待的让吕天带尸体回去验,他靠在车窗对吕天嘱咐:“告诉法医老李,让他注意…”
吕天冲他狡洁一笑,拖长了尾音说:“注意有没有黑手印是不是?铁队?”
真是个人精!铁行连忙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提醒说:“你小点声,黑手印的事被住户知道会引起恐慌的。”瞧到吕天打哈欠一样地哦了声,他的铁脸也忍不住放松下来,拍吕天的头夸道:“鬼机灵!”
吕天却不情愿地嘴巴撇到天边去了,咬牙切齿地抗议着:“铁队,你是上级也不能拍我的脑袋!”
尽管铁行极力催促,但由于刑事案件的程序,尸检报告仍在进行中。不过这几日铁行和吕天却没闲着,吕天守在尸检科监督进度,铁行时不时来这个不断发生命案的单元调查了解。
他的调查本上,记录着这一个单元的住户情况:
“一层101陈丙(已死),其妻(住院),一个女孩丫丫(已死),
102空缺
二层201三个男孩冯文龙,冯文虎,霍文法和一个奶奶冯婆
202 空缺
三层302卞忠诚,纸箱厂退休职工,丧偶。有一个女儿卞真
301 游路钢(已死),有一妈游老娘(已死)
四层401胡碧玫,单身寡妇
402 周何生,中学教师
五层501 本空缺,后住入顾远晨,大学生
502 孟界光(已死) ”
按照这个图表,他一户户走访了这五户住家。
第二十四章 孟界光的疑点
201,三个瘦黑的跟泥鳅一样的男孩被冯婆拍着屁股揪到铁行面前。
“这个是文龙,我三儿子家的,这个文虎,个子最高,大儿子家的,还有这个文法,二女儿的。”
铁行啊了一声,原来不是亲兄弟,难怪姓会不一样。这三个男孩子完全是青春期少年的模板,又蔫又胆大又懵懂,个子象豆芽,眼睛和脑门都亮地不安分。
“你们都同一年级的?”
三个听到铁行问话,你耸耸我,我耸耸你的,半天看到冯婆怒其没胆色的眼光,瞧着最机灵的文龙站出来回答,“不都一班,我和文虎上高一,文法是初三。”
说到这冯婆插了嘴,满带诉苦埋怨的说:“我大儿子前几年去沿海打工,说那边咋好咋好的,这一下把他弟弟妹妹两家子人都带出去了,可又没那边户口,孩子上学成问题。这不,想到我老婆子了,硬是把我弄出来给他们带孩子。你说说我拉扯大他们三个还不够,现在这仨半大小伙子又得拉扯,真是带孩子的命啊!”
铁行接触个两回,也素知她罗嗦,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忙引导到正题上说:“子孙满堂是您老福气。冯婆婆,最近发生这几起命案不知道您有什么看法?”
“看法?”冯婆这时候倒机灵地扭捏起来,“我一农村老婆子能有什么见识,吓人,就是吓人,这安全问题太重要了,还有那游子,他咋就中了邪,自己毁了不说,还把他娘给杀了。我那老妹子苦命啊,寡了半辈子,临了要享福了居然糟了这事。我是流了眼泪一大把,生是不敢去看,造孽啊造孽,儿子居然杀妈。”
她这边说着,那仨小子在一旁又扑哧又鬼脸的,似乎是在笑冯婆的话。
铁行怎能察觉不到?待冯婆一说完就笑着问他们,“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还是文龙先出了声:“我姥姥她迷信,非说我们这儿被鬼缠上了,跟我爸妈说要搬家。我妈说这世上哪有鬼,她们医院里每天都死人也没碰到过一只。我姥姥就骂我妈不知轻重,还说什么游路钢中了邪,被鬼吃了脑,所以连自己妈都不认识了。”
文虎听他说了,也充满控诉地说:“奶奶老封建,还让我们喝香灰水,硬是给我挂了个什么护身符,害我被同学笑。”
最后年纪小尚有些腼腆的文法眨巴了眨巴眼:“游婆婆是好人,经常煮栗子和花生给我们吃。”
三个人难得地沉默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地都低下了头。
铁行转向狠狠磨着牙的冯婆,合上了记事本,“冯婆婆,搬家我拦不了您,不过您给下一代灌输这思想可不太好。”
“那啥…”冯婆叹了口气道:“铁警察您也别怪,我们乡下这种事出的多,你们不相信的那些土办法却未必奏不得效,就说我那游大妹子啊……”
“咳,咳~”若干分钟后铁行开始体会到离重点八百里远是什么意思了。
302,因卞忠诚是楼长,每次出事都列前线。铁行和他交道打了不少,也就直言其事,让他和卞真都从孟界光死亡开始回想一下细节。
“孟界光死那时候我们也都刚搬来没多久,他是复员军人,粗粗壮壮的,性格也瞧着显横。平时我们接触不多,只听说他的一个好朋友在一个公司当了保安部的经理,就把他弄去当了保安。那公司叫…?”
“鼎升实业有限公司。”卞真接上他爸的话头说,“上次新闻里还听到过,就是要给市里投资修大桥的那个。”
“哦。”铁行当时也参与过孟界光的案子,只是半截他就被调去负责另外的案件,没有跟进。何况除了奇怪的黑手印,案子的其它特征完全是自杀,恐怕上次的调查也没有涉及更深。“那孟界光自杀前,你们有没有发现他有异常表现?”
父女俩都沉默了一阵,卞真突然想起什么,发声道:“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
“哦,说说。”
“我记得是他死前没几天,有天变阴了,快下暴雨的样子。我收衣服慌张,掉了一件到楼底下,就下楼去拣。到大约二楼快到一楼的位置碰到了孟界光,他神情挺慌张的,我偶然眼尖,正瞧到他衣袖上染了块血迹,而且那天早上下了雨,他裤脚是挽着的,露出的布鞋面上也有一大片血。我当时多盯了他几眼,他也看到了,先是挺凶地瞪我,后来就说‘老子打架有什么稀罕的’就上去了。”
“哦?”铁行埋首迅速记录下来,边说,“我倒是知道孟界光以前就是街上的混混,后来当兵回来给他安排工作嫌钱少又累,估计直到遇见这个朋友。”
“可不是,看着就不是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听说对父母也不好。不过临了那个公司不错,说是看他爸得着病困难给了不少的抚恤金。”
“嗯,是不错。”铁行微一点头,“一般公司不是工伤能给点就不错,这家是外资吧,听说外资管理都很严格,这老板倒是个例外。”
第二十五章 又见手印
401,一敲开门,铁行见到的不是传说中的风骚寡妇胡碧玫,而是一个高瘦年轻的男子。他短发,长相俊秀却显冷致。面对着凝望铁行,接着目光绕过他的警服,停留在空气中某个未知的点上。
“户主胡碧玫在吗?”
男子点点头,收回目光,屋内传来一个酥酥的女音,“远晨,是谁啊?”
“一个…”男子没把话说完,颇有风韵的女主人已经到了门口,她冲铁行招呼地一笑,媚媚然地打量着,“原来是警察啊。”
“哦,我是来走访一下,顺便调查些情况。”铁行边说着,心里已经翻了个转儿,从刚才那句称呼上他已经知道男子就是住在501的顾远晨,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和401的主人胡碧玫关系…至少是不错。
虽然目前与案情无关,但这也算是此单元人际关系的一个新发现。
“那警察先生就请进吧。”胡碧玫已经十指纤纤冲屋内一伸展手臂,作出欢迎的姿势。
对面屋的门恰在这时开了,周何生拎着一塑料袋垃圾正要关门,一抬头间看到对面的三个人。
他的目光顺着铁行身侧直到站在门里的顾远晨身上,顾远晨和穿着大红家居服的胡碧玫站得很近,柔柔的素色长袖T恤,灰色的西裤,光裸的脚上套着拖鞋,脚踝细瘦。
任谁都看得出他是呆在胡碧玫家里的,这点认识让周何生无名的冒起一阵不舒服,一时间表情僵硬,盯在顾远晨身上不放眼。
“是周何生吧,我是准备等会儿去你哪儿,不如现在一起过来。”铁行在那么一刻察觉了周何生的表情古怪,笑着发出邀请,并对胡碧玫征求意见道:“不知道主人同意吗?”
胡碧玫微一撅嘴,娇嗔地欢迎,“当然,周老师我请都请不来呢。”
没有拒绝的理由,周何生闷闷地走过来,和铁行一起被让坐在沙发中段,而顾远晨稍离他们坐在扶手旁。胡碧玫给新来的两人倒了橙汁,便状态亲密地坐在扶手上,紧贴着顾远晨。
铁行清清嗓子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各位对游路钢的案子有没有什么情况好提供,嗯,还有以前的案件如果有想起的疑点,我也愿意听听。”
胡碧玫首先摇头说:“游路钢我不太熟,只是听到声音才下去看的。”
顾远晨也说:“我和她差不多时间。”
“那么…”铁行的目光转移到周何生身上,却见他有几分失神地看着顾胡二人的方向,半天才反应过来的回答:“哦,是我和卞真先看到游大娘的尸体,现场没有破坏,只有我进去探过游大娘的脉搏,当时人已经凉了。”
铁行在本子上写了两笔,抬头问:“嗯,还有别的吗?”
周何生想着摇头说:“我是听到坠地声下的楼,半路才碰到卞真,所以游路钢的事情没有眼见。”
“这个我知道,刚从卞真家出来,她反复说幸好有你,不然她一个人见到游子家的场景都吓傻了,哪知道该怎么办。”动情的女孩子提起自己心仪对象的那份羞涩,铁行尚历历在目,心里也在猜想这周何生知是不知?
胡碧玫却抢先插话道:“周老师家里有个漂亮未婚妻,哪看的上土凤凰呢?”
这话说地周何生一脸的尴尬,心里烦乱中眼里又分明瞧见胡碧玫笑盈盈凑过红唇,在顾远晨耳边低语两句,而顾远晨淡淡一笑,似乎完全没在意到这距离有多么的暧昧。
周何生的肚子里一耸一耸乱糟糟冒地全是气恼,直犯闷地说:“卞真是个好姑娘,是我不敢高攀,至于玉娜她更是比我优秀的多,终究都是我运气好才会遇到。”
顾远晨抬起眼帘听他说完这句话,若有所思地看向不远处的茶几。胡碧玫忍不住噗嗤一笑,“周老师真谦虚,看这样子不知道小俩口感情有多好呢。”
周何生听到她谈到感情,莫名地把目光投射到顾远晨脸上,却见他淡淡垂着眼皮,丝毫没有多余的表情,有些失落下勉强冲胡碧玫笑笑敷衍了过去。
几个人接下来的谈话极为琐碎,多半围绕几件凶案发生前后。顾远晨本来话就很少,周何生也谈兴不高,而胡碧玫多半没参与,三人都没什么特别情况提供,谈了一阵自然趋近散场。
被送出门的是周何生和铁行,顾远晨则留在了胡碧玫家。在门关闭的一刹那,周何生的烦乱和焦灼又升了个级,满腹火烧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燥热得很。
铁行见他没回屋,反而是跟着自己一起下楼,不禁奇怪道:“你下楼有事?倒垃圾?可是你的垃圾呢?”
周何生哪里是有事,只是满心窒闷不知如何排解,垃圾更是早被忘到九霄云外,当下遮掩着情绪说:“哦,忘了。我是下楼跑两圈,运动一下。”
“哦?”铁行了解地看着他,半真半假地笑起来:“果然是老师,十点多钟正是课间操时间。”
军绿色的吉普车行驶在道路上,带起一阵烟尘。吕天边嚼口香糖边超过前方的一辆自行车,当车体越过骑地很惬意的人影时,疾风带着句哼唧着的歌飘进窗户里。
“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
到了地方,吕天停下车就看到铁行正站在楼道口,另一个高个子男子穿着皮鞋跑步经过他面前,绕入楼房后,看样子流汗流地很是痛快。
“铁队!”吕天跑上前把铁行一拉,带到无人角落里蹦豆子一般的说着:“验尸报告出来了,游路钢身上没有黑手印,他妈身上也没有。”
铁行听了一闷,不是不希望一切只是意外并无其它,只是听说没手印,好象之前的怀疑坚持以及感觉都被打碎了,心内抵不住的一空。
却听吕天大喘完这口气,接着说:“这是第一次的结论,不过嘛被我想到一个重要部位——游路钢的脑袋,老李把他头发全剃光了,果然后脑上有一个和以前类似的黑手印。”
“吕天,干得好!”铁行全湮灭到底端的希望又澎湃起来,忍不住微带亢奋地说起来,“这就对了,游路钢是怎么死的?他妈又是怎么死的?是因为游路钢突发精神病杀了母亲后自己跳楼。他的手印太应该在后脑了。”
“可不,”吕天捉狭地笑了起来,眨巴着眼睛说,“要不是想起你那天拍我脑袋的事,差点就让这手印从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了。”
想起?铁行心中好笑起来,看他那副小孩子般郑重其事的模样,这家伙准是觉得自己小看他,还记仇呢。他一贯稳重铁脸的形象早被这个让人应接不暇的小警察剥地挂不住,当然也不怕再破坏一点。
于是铁队长宽厚的手掌拍上了年轻干练的搭档的脑袋,充满深深关怀鼓励之情的说:“小吕,有前途,好好干。”
“铁~队~!!你又拍我脑袋!!”被关怀的小刑警不但完全不领情,还严重抗议,咬牙切齿,摩拳擦掌。
铁行却轻飘飘抛来一句:“谁让你成心大喘气,当我不知道吗?”
吕天顿时理亏地蔫了几分,哀怨地望着他,一双明净的大眼睛眨巴着,眨巴着,最终幻化成挺起鼻梁,不服气地说出一句名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忍!”
第二十六章 死亡报导
刚才所见的那辆自行车和吕天一个目的地,晃悠悠地骑了进来,军绿书包,吊尔锒铛的主人,自然是送报大史鲜乐。
“号外,号外啊!特大新闻!”鲜乐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挥舞着报纸,老远就喊了起来。
铁行和吕天一齐把目光投到他身上,同声问道:“什么新闻?”
鲜乐从散播消息的兴奋劲头里看到两身警服,两个大盖帽,不禁支住车子,稍有收敛地哈哈着:“那个,这个,是报上登了关于这楼的消息。”
他的话更是让人疑惑从生。见鲜乐摊开报纸,指着一版面上的头条,吕天把脸凑过去,一字字读出醒目的大标题,“同一单元连死五人,意外?谋杀?”
“什么?”铁行一听这,如雷轰顶,硬从鲜乐手里抢过报纸来从头看起。边看更是一肚子窝火,直说:“胡闹!这是什么报纸,太胡闹了!”
吕天看着铁行的表情,冲鲜乐撇撇嘴,“再来一份。”
鲜乐从包里掏出一份相同的递给吕天,自个儿在一旁滴滴答答地小转悠,考虑着自己不过是散布报纸上的消息,应该不犯法吧。
“同一单元连死五人,意外?谋杀?据本报记者讯,位于城东半月区的槐树里小区近两个月来死亡事件连连。先是5层的一位男性住户上吊身亡,再是一楼的小女孩被鱼线割断喉管而死,其父误被钢筋扎入心脏死去,前几天更有3楼的住户儿子精神病发作,将自己母亲亲手杀害后跳楼死亡。一连发生五起意外死亡案件,而恰恰又在同一栋楼的同一个单元,不禁让笔者心惊心奇,疑问这是巧合,意外,还是有更多不为人知的内幕呢?”
吕天读完这颇为悬疑,吊足胃口的开头,一段段看下去,报道把最近发生的这五起案件逐件叙述,虽然都表明警察局已经认定为意外,但又每每写的惊惧、恐慌,还顺便联想了不少国内外的恐怖电影小说,简直要把这里当成世界十大未解之谜的潜力后继者。
“这记者真该去写侦探小说。”吕天看完把报纸塞回给鲜乐,很是由衷的感叹。
铁行却眉毛紧皱,问鲜乐道:“这报纸你刚送来?楼里有多少人订了?”
鲜乐挠挠头,微有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早上就送了,楼里有四家订了。我这不是回去看到这个报导心想着他们单元没人订,还没人知道就送过来看看嘛。”
看他那模样,不如用赶着来凑热闹形容他的心思更贴切。
铁行正要再说什么,急促的脚步声传入耳膜,鲜乐一转头看见周何生喘着粗气跑到面前,立刻伸胳膊拦住。
“嗨,嗨,嗨,你这干吗呢?”
周何生停住脚步,用胳膊撑着腿喘匀了一口气,才没多少好气的回答:“跑步。”
“就这时候,您消化食儿呢?中午有大餐?”
“乐意。”周何生更没好气了,却看见鲜乐拿着份报纸在他眼前晃悠,两只小眼睛充满了蛊惑。
“给你好东西看,特大新闻,就发生在您身边的故事上报了!”
周何生一下子想起上次他给自己看的有关顾远晨的报道,照片上顾远晨倔强深刻的眼神,报道里让人心扎的字眼,他不相信顾远晨会如报道所说的去骚扰女同学,压根不相信,可顾远晨今天对胡碧玫的表现,却让他快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不看。”周何生反射似地推开那份送到眼前的报纸,仿佛上面有刺眼的亮芒。
“远晨,你在想她吗?”胡碧玫支着手肘,凤眼流波地问坐在她对面沉思的男子。
顾远晨的脸在窗口合闭的纱帘下投映出浅灰的阴影,肤色越黯淡眼睫却显得越浓密,深地眸子里像融了一泊潭,很静,荡漾着抓人心魄的幽幽光芒。
“没,我只是想到一些事情。”
“可是…”你的眼睛里有温柔又有忧愁,胡碧玫心里说着,抬起手臂用指尖轻抚过顾远晨修长的眉。呼吸很轻,樱红的唇和眼光闪耀,她压低了含媚的声线说:“知道吗?你的眉总是皱着的,每次看到它这样,我都好想去抚平。”
顾远晨面对她流露出的真切,心内再铁石也难免涌上些感动。他不是没遇到过温柔体贴的女孩,宛晴就是,也遇到过得不到后的变脸,对英子第一面就开始的风骚纠缠,他本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然而上次的对话和必须得到珠子的迫切之心让他同意了英子的交换条件。这本是互相利用,互取所需的约定,只是相处这几天,胡碧玫流露出的关怀却让没有家人的他感受到那么一点家的温暖。
是的,从来都离他很遥远的,被人关心,被人在意的温暖。让他想起多年前死去的母亲,想起温柔剔透的宛晴,也想起了第一面就拉着他换房间的周何生。他无法形容自己在那个冷漠日子里的心情,坐在黑箱子上盯着地面上飘转的纸钱,很像他,孤单,不祥,动荡,无人眷顾,然而一个影子浸过来,手指上晃着把亮灿灿的钥匙。他的邻居笑地酒窝里盛满了光影,故意却装作不在意的用脚盖住纸钱,响亮的声音在那么一刻间震碎了他高高筑起的保护墙。
可,这些都不会长久,母爱不曾长久,爱情不曾长久,现在得到的关怀和那些让他心内莫名悸动的片段,都不会长久。
注定。
顾远晨的唇间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透窗帘而过的影子搅起短发间细碎的尘,他的忧愁,他的敏感,他的心事,都那么地让人着迷。胡碧玫黯黯地望着他,收敛了杨柳梢弯的眉,轻叹着说:“我好羡慕她…”
或者是一切在他心里驻留的人罢…
第二十七章 吻
顾远晨似乎有种预感自己会遇到周何生。果然,在他爬上五层的楼梯后,一抬头就看见周何生很不自在的站在两扇门夹着的过道间,两手插兜,做着无道理的轨迹运动。
“有事?”他踏上最后几级台阶,用平淡简单的问话承认了周何生的存在。
“啊,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盘旋的念头们果然是靠不住的,周何生在看见自己等待的人时,却发觉要说的话早已混乱而无线索。
其实原本就捻不清自己为什么非一门心思的跑来等他,只是满腹不能压抑的气流,引着,牵着,不来不可。就象第一面便无条件把超常的热情交付,周何生至今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偏对他一人如此特别,牵肠挂肚,现在又因为他打破乐观开朗的状态,平添烦恼。
顾远晨立在门口等他说话,却哪知周何生满心的扯不清,白白耗费两人对站了半天。他干脆打开门走进去,抛下一句:“先进来吧。”
周何生走进501房,这里和他上次来时基本没变,简单的钢丝床,靠墙角的黑色皮箱,除了深蓝色的窗帘,四处都是雪白空旷,干净地几乎不象是住人的屋子。
“这么久了你也没添置点东西,还是这么简单。”
顾远晨闷着头褪下鞋子,淡淡一笑说:“我就一个人,没必要。”他光脚走过去,从窗台上拿起一只玻璃杯,也是明净干涸的,又自一旁拿起小半瓶矿泉水倒进去,未满。
水杯递给周何生,他略带歉意的说:“对不起,我忘记买水了。”
周何生伸手接地心一扎,水一荡漾,更是不解的抑郁。
“顾远晨,你干嘛这么亏待自己?”
顾远晨深深看了他一眼,光着脚套上一对灰布拖鞋,拨开他的问话说:“你上来不会只为了说这个吧。”
“不是,我是有别的话要跟你说,”周何生从胸臆间吐出口气,压抑住烦乱的思绪问,“你…为什么会在胡碧玫家?”
“做客。”干脆的两个字,却怎能平了周何生的疑问和焦虑。
“可是你们俩明明不熟,甚至你一直都是很躲她的,今天却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顾远晨挑起眉道:“也许是,可有什么不可以吗?”
“本来没有,可问题是你并不喜欢她,却又和她接近,这样怎么可以?远晨,是什么让你的态度变地这么快,为什么?你是有苦衷,难处?为什么不能坦白说,非要去欺骗感情?”
顾远晨听到欺骗感情,眼白气恼地瞪了他一眼,冷冷回答道:“我是不爱她,她心知肚明,所以我没骗她。”
周何生顿觉头上满浇了冷水,没想到顾远晨把这当成自然的事,竟不觉是骗。当下万般话语涌上,化做略带激烈的辩驳:“明明知道自己不爱却和她那么亲密,你说你没骗她,那这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只为追求一时的感觉,把感情当成游戏,各取所需,自负盈亏?”
顾远晨唇角带嘲,咬着字说:“有什么不可以?”
“你…!”周何生猛地窜怒起来,这会儿被欺骗的不是胡碧玫了,而是他。他傻呵呵地付出热情,付出关心,尤其在知道关于顾远晨的报道后,一门心思的认定他受了冤枉,替他报不平,感委屈,更是为照片上倔强的眼神心痛不已。却原来认错了人,表错了情,看来顾远晨根本不就在乎这些,他把感情当儿戏,那报道里的故事也不过是玩过火后的一次事故?
心瞬时被火焚,肠如锤炼。这回周何生全明白了滋味,他怒地紧,脸色骤然变白变青,盛怒下话也难付,只眼见顾远晨站在面前,一时间满脑子都晃满了他的影子。
醒目而俊秀的眉,柔软的头发,润泽而尾稍带干枯花瓣感的唇,顾远晨身上柔软的衬衫系在第二颗扣子处,露出的锁骨修长而细瘦,皮肤略白,甚至有些苍白。
只看到他,就让周何生心内隐隐地痛,更何况一幕幕的场景里,尽是顾远晨孤独清瘦的身影,手臂上青紫的淤伤,平静地让人不忍触碰的睡颜,锁到郁然的眉毛…
认定中满是被欺骗的挫败感顿时又模糊了,周何生混乱着,齿缝间狠狠研磨着,顾远晨,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怎样的人?!
不,我仍不信自己看错,即使是我也不会让你这样下去。周何生狂躁地拉住顾远晨的手腕,不自觉地使劲,几乎是有些怒吼了。
“我不许你这样!”
顾远晨被他的举动一惊,下意识地要甩掉钳制自己胳膊的力量。然而未曾如愿下,脊背却被一个力量揽入怀抱。接着脸和唇压来的阴影让他闭上眼,嘴唇就这样被另一个唇包围住,象吸精血的妖狠狠索取着。
浓重而急促的喘息主宰了屋子,周何生仿佛在做一个永不愿停止的憋气,不是不可以呼吸,但他不愿。不愿意放开,不愿意稍离,他明白了拥有一件爱到心肺里的珍宝时,期望蹂入骨血的强烈欲望。
他原来,不止当他是朋友。
吻停止在几乎连续不下的呼吸里,周何生也不知道是自己太用力了,还是顾远晨的嘴唇皮薄,吻结束后,他发愣地望着顾远晨,对方的唇似乎是裂了口子,鲜血染湿唇中一大片,红艳艳的,玫瑰心尖的色彩。
顾远晨木了片刻,眼开始眨动,脸色灰白,好象被雨淋透般惨淡失落。
直到这一刻周何生才真切的明白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吻了一个男人,并且不全是冲动,不全是欲望,而是有…
他的心也是一抖,然却真的确定了这是爱,是异常浓烈的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满了他的心,难以割舍,离经判道。
第二十八章 混乱
薄薄的窗帘外星光闪动,照亮卧室里的床和床上的人。
周何生今夜注定难眠,他根本没有心情和往常一样看电视,早早躺在床上辗转不已。
脑海中清晰回放的场景是离去时顾远晨一直缩坐在地板上,修长的腿折起,把头埋在膝盖间。周何生陪着他沉默了好久,也收拾着自己不可思议的心情。
他知道自己做的卤莽了,顾远晨此时的想法难以模拟。然而他自己的心情又何其混乱?
伸出去安慰顾远晨的手最终没落在肩头,而是空掠过清瘦的轮廓,没有触碰。周何生在离去前只说了一句话,“我是真的想对你好。”
他感觉到顾远晨对这句话有反应,这句并非第一次说的话,却意义全然不同。上次周何生还自以为那是兄弟情谊,朋友间的吸引,现在才知道早已不知觉中超越了。
如果顾远晨也爱他的话…
周何生迷迷糊糊地想了很多,什么时候开始友谊变了质,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爱上一个男人,还有玉娜,父母,老师这个职业,恐怕同性恋是没有资格做老师的。
他恍惚觉得四面楚歌,又模糊间看到顾远晨惨然的脸色,顿时心乱乱地,只想包裹他,紧拥他。
不放手,不放手。
然而迷迷糊糊的时间中,大门外传来断续的敲门声,轻地宛如一个错觉。
周何生来到门口,麻利地打开门。令他吃惊的是,门外居然是顾远晨,低垂着清晰修长的睫毛,带点抑制慌乱的平静,引地呼吸连动脖颈和锁骨起起伏伏,光泽与阴影旋人眼眸。
“远晨。”周何生想都没想地把顾远晨揽入怀中,他的心情简直是大起大落,连语调都变地几分颤抖,“我认真的,我…喜欢你…”
被紧紧地桎梏着,怀里的人没挣脱,也没回答。只慢慢用手臂缠上周何生的肩膀,把唇交付过去,是一吻,轻地从表皮开始。
周何生已无意识去体察自己的头脑,他只觉得感情上缺了口的堤坝瞬时泛滥了铺天的洪水。
于是大力撞合了门板,周何生带着顾远晨跌跌撞撞地进了屋,拥抱着彼此,靠在墙壁上,转着圈,狠狠的用吻堵住彼此,激烈得不知餍足。
直到吻地筋疲力尽,两人都软倒在床上。身体是有些躁热的,可是更深的燥热笼罩了两个身体。周何生绵绵的爱抚上去,剥开身下人的衣衫,让光滑月白的身体裸露在空气中…
“喵,喵,喵呜~~~喵嗷~~”
周何生猛地一醒,人睡在床边上差点掉了下去,趴在枕头上尤自镇静了一会,才终于从混沌的睡眠中彻底走出。
昨晚,昨晚顾远晨来…周何生手刚插到头发里,便如鱼打挺般从床铺上弹跳起来,眼睛睁地老大盯着揉着一床毛巾被的床铺。
没人,完全,确实没有!眼光要长出钩子来把形状委屈的被子戳出无数的窟窿,无奈顾远晨倒回八岁时也未必藏地进去。周何生只觉头晕,脚凉,心肺里酥麻的象浸了油的纱网。
来不及体察刚才扰人且异样的猫叫声,他慌乱的套上拖鞋,从阳台到厨房,到厕所,一个屋子一个屋子地找了过来,最终一无所获,连半点痕迹也没。
周何生泄气的坐在沙发上,到此时才确定昨晚竟是自己的一梦,万分真实,情节惊人的一个梦。
自己竟然梦见对顾远晨表白,而他居然默认了,还主动吻了自己,天!这是梦,这确实是梦,不然就是胡思乱想出了幻觉,明明白日临走时顾远晨瞧都不愿瞧自己一眼。
想到这他又感灰心,本只以为是因信任被辜负才满心火燎,却被一个吻彻底变了性质,嫉妒…他居然想到了这个词,心动…他居然这样定义这个吻。
乱了,真的都乱了,喜欢一个男人不是正常词典里公布的字眼,但他偏偏一凝神就想起碰触上去的唇,那么润,那么冰,却包裹着火一样的烫,顺着咽喉吸进心里肺中,扯掉了他的魂魄。不然就是顾远晨的脸,顾远晨的表情,顾远晨的声音…
怎么办?真爱上了?两只手叠放着遮住了脸,周何生运着它们一路向上,揉头,揉头,塑造出乱成鸡窝的发型,完全混乱。
“喵~~~喵~~~~”窗外那异样的猫叫声还在间断着继续,偶尔尖利,深深刺激着本就烦乱的人心。
这一天,既然没早起而错过了送报时间,以顾远晨的蜗居便是着不到面儿了。周何生无精打采地溜出去吃早餐,一向喜欢的油条豆浆变的食之无味。
回到屋子里,平静的日子变的混乱起来,暑假,以前都是怎么过的?骑着单车去图书馆翻书,吆喝上同学,同事去游泳,去年陆玉娜急性阑尾炎住院,因吃不惯院里提供的饭食,自己天天带着一个保温筒给她送,什么水晶饺子,炸茄子盒,素包子…陆玉娜出院时脸色比进去时还红润,拉着他的手直笑地明媚。
她说自两人恋爱以来,从没觉得周何生这么体贴重视,本来还疑问两人总没恋爱中人的甜蜜感觉,这下放下心,柱定周何生是个可托付终身之人。
谁知就这实了心思却把周何生推到恐婚的边缘,陆玉娜挫败地直咬唇,又拉不下面子又别扭地跟他闹了好一阵子。尤其是来这儿的第一个假期居然不回去,陆玉娜既自持不是爱耍小性儿的女子,信上的口气又意难平,不知暗地里叠了多少的怨气。
周何生不禁疑问是不是自己太不知足了?家事好,样貌好,学历好,工作好,陆玉娜的条件若摆出去,自有大把的优秀青年上门追求,可自己却为了缺点儿感觉把如此适宜的结婚对象拒之门外。
然而如今他更胃苦地发觉,他们之间果然缺了,那种无道理的吸引,心动,满脑子里都有对方,能一想到心就跟扎了玫瑰刺似的,哪怕千般不好都离不了他的感觉。可这些偏偏都是他从顾远晨身上体会到的。
难道真的是注定?看到他开始,万劫不复。
烦!周何生实在心绪难平,被催得无处可逃下,干脆破天荒收拾起房间,扫地,拖地,擦窗户,从床底下拖出一直没动过的书箱子,一本本收拾好码在破旧书架上。
“梦是压抑或抑制的愿望隐蔽的满足…”随手一本本翻开压箱底的书,周何生一眼看到这句话,黑线顿起,四肢一摊,书滑落沙发底,歪斜的书本上黑色的眼睛仿佛在嘲弄他,完了,你完了!
第二十九章 迷惑
熬过漫长的一天一夜,周何生早上六点半就穿好衣裤,在客厅里挨着门竖耳听。顾远晨关门的声音一向不大,连走路也轻地无声一般,想要遇到只有一个办法——蹲点。
手里攥着个面包,只咬了一口就没了胃口,周何生隔食品袋捏着面包上浸透着油渍的火腿肠,烦乱万分,快成化石。
终于,七点零三分,虽然轻,但还是有关门时的共振传入耳膜。周何生贴紧从猫眼里一看,顾远晨穿着黑色长袖衬衫,配宽松西裤从5楼走了下来,步伐依旧是那种很舒服的缓慢,身影拉长在猫眼里,恍惚而寂寥。
周何生等他走过门口,一直转弯下了三楼才紧张地打开门,目光投过去时,隔开一段楼梯的顾远晨也回了头,眼睛黑地无辜,看到他才慢慢垂下眼,别回头去继续下楼梯。
该说什么?周何生一下子没了谱,但好象是该说句对不起,怎么说那吻也是自己强要的,本就不该,何况对象是个男人。
“顾远…”倒霉催的,刚费劲叫出两个字来,302的门一开,冯家那三个黑瘦的小鬼头从里面撒欢的跑出来。
“砰!”先是高个子冲在最前面的文龙撞上顾远晨,然后是文虎和文法拧在了一堆。那仨是跌倒都不顾,吱哇乱叫地笑闹成一团,文龙奋力护着胸口的信,挥舞着胳膊大嚷:“我的,我的!”
文虎不服气地揪着文龙的裤腿,反唇道:“是寄的我的照片!”文法算是最斯文,还能提醒他的哥哥们:“别闹了,撞到人了!”
谁知文法不留神却被挣扎摆脱文虎的文龙误踢到,唉呦一声,自然再不顾及别的,扑向文龙口口声声说要还脚来。
这下文龙爬起来跑,文法追,文虎尾随,三个人“别跑!”“看我不追到你!”的叫嚷声和着脚步声满在空旷的楼道里迂回着,震地顶上细小的灰尘簌簌乱下。
周何生向跌坐在地面上的顾远晨伸出了手,小心而期许。
顾远晨犹豫地看着那只手半天,终于握了上去,一起用力站起身来。
“没事吧?”周何生看他不象受伤,只黑衬衫的下摆沾染了地上的灰尘,煞风景的一大片。他见不得顾远晨那么气质干净的人衣服上沾脏,几乎没多想地伸手欲替他拍去。
顾远晨感觉到他动作逼近,反射性地一躲,然而他身后就是墙壁,身体自然往右首一倾,竟是反送到周何生身畔,肩头碰肩头,连脸也在这一碰下擦边而过。
被蹭过的肌肤象火柴擦亮的那一瞬间,火星迸射。两个人的眼睛近距离对在一起,气息被彼此裹住,微微浮动着衣领的躁郁。有一种吸引,迷醉让他们忽略了身旁的万物,只想贴在一起,汗津津,如烈日下炽烤消融的棉花糖。
“你们这三个来取封信也能弄的天翻地覆…”
“啊?!”清脆而微带着斥责的女声转化成低低的一声叫,敲碎了魔法的云朵。顾远晨脑一清,发觉两人间几近亲吻的姿势后猛推开周何生,背靠在墙壁上急促的呼吸着。而卞真在门里呆呆地望着两人,惊诧到极点,脸色都灰白起来。
气氛象凝透的油,周何生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没看卞真,只盯着顾远晨说:“对不起。”
顾远晨没听完已经难耐地收回脊背,走过周何生面前。周何生在他经过时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睛深望着他补充道:“这个对不起说的是上次。”
他说完不再纠缠,眼看着顾远晨一刹那的失神,然后胳膊从他的手掌中抽离出去,迈步下楼。
卞真尾音颤抖,单凤眼睁地异常地大,咬着唇问:“你们…?你说对不起?”
周何生没回答她,只笑了笑,又摇了摇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和顾远晨,他们这样子算什么?答案未解。
201的客厅里,文虎和文法正把文龙按在地板上,文法冲着胳肌窝一阵挠,惹得文龙笑地腿软,而文虎一边压着文龙一边趁机夺过他手中的信。
“哦!我的了!”一声欢呼,文虎信到手,不再管其他两人的纠缠,抓着跑进房间里。
文龙在地上笑岔了气,“别…别挠…哈…”手舞足蹈地一折腾,把失去帮助的文法挣脱到一边去,才终于呼哧着平复了一阵。
“文虎你不许独吞!别忘记了每次的信可都是我写的,有我一大份在!”文龙叉腰站在卧室门口,虎视眈眈着抱着信拆封的文虎。
“行了,行了,一块儿看!”争抢半天,这封夹着远方笔友照片的信谁都没瞧到,倒不如一起看来的痛快。
文虎拆开信口,把信封口两边一挤压,眯眼看内容,果然除了叠好的信纸外还有一张照片。激动地用手去取,一点点从信封中露出的照片上呈现出一个瓜子脸,笑地很是清纯灿烂的女孩。
“哈,我说什么来着,她一定漂亮!”文虎得意非凡摇着手中的照片,那一脸都写满了小男子的情窦初开。
文龙伸着脖子看了一番,快手把信抢过来,边展开边说:“你得意什么啊,她可是跟我通的信,我才是她的真笔友。”
文虎自然不服气,“你可别忘了寄的是我的照片,如果她看不顺眼,怎么会寄自己的过来?对了,信上写什么了?”
“哈,她说要跟我做长期笔友,过些日子要来这边的亲戚家,顺便跟我见面。”文龙不由地挺了挺脖子,乐地开了花。
文虎一听不干了,“你美什么,她要看的是我!”
“我才是她笔友。”
“可她只认我的样子。谁让你不寄自己照片去的?”
“你!你这是鸠占凤巢!”
“我?我怎么了,我就占了,反正这笔友我见定了。”文虎抱着照片,看到那柔花瓣一样的唇,脸上直泛桃花,紧拢着连手都舍不得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