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醉竹影 "晋江线"
主要由Akirachan填坑
已完结~
如有缺失,欢迎提醒~
——————————————————————by haibara
夜凉如水。
碧落居。
这座以竹为骨,以竹为魂的小筑的主人,在江湖中武功超群,但身世神秘,连本名都不为人所知。只因其酷爱竹林,而被江湖人称为竹下生。
烛花一挑,正在书桌前手不释卷的竹下生终于抬起头,把书轻轻放在一旁,认真地挑了挑烛火。只是唇边的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给这个看似平静的夜带来了一丝期待。
只见他从容的给自己的茶杯满了茶,不慌不忙地端起来抿了一口,这才抬头冲着屋外朗声说道:“窗外的朋友,外面夜凉风大,不妨进来一叙?”
也不见门口有什么衣祙响动之声,只听得一女子轻声念道:
“北斗交汇处 潜龙升天时
黄泉天上来 碧落花飘香
这幅对联倒是不错,只不过这上面说的是‘碧落花飘香’,你这满院翠竹,哪里来的‘花飘香’?”
这女子一身素衣,不见怎么装饰,倒也有一番清新在里面。尤其是满眼的天真灵秀,更是合了这素颜的扮相。
然而竹下生却明白,纵使这女子眼神多么清纯,她依然是江湖人称“行云流水”的苏颜。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演技更是精纯到家,虽无上等武功撑腰,然靠着这一身手艺,神出鬼没穿越各大门派,是个亦正亦邪,难于定论的人物。
只是不知她这般深夜造访,所谓何事?
若论冤仇,两人之前因种种机缘虽也见过几次,但是也不过只是点头之交;若论恩德,更是无从谈起。这苏颜在江湖上向来我行我素,也不会为他人之事找上门来,这原因……
只一瞬,便转过了千百个念头。但是,脸上却是半点疑惑不肯带出,只是微笑道,“苏姑娘久违了。此刻来访,莫非有何要事?”
苏颜双眉轻轻一挑,“难道竹下生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么?不让我进去坐坐?”
他微微一怔,似未料到她有如此言语。旋即也便释然。遂笑道:“久闻苏姑娘随性洒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是小生怠慢了,姑娘请进。”
那女子也不客气,径直进了竹下生的书房。直到两脚都迈了进去,才回头笑道:“竹大侠的书房可没什么禁忌吧,万一我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岂不该死?”
竹下生心中暗暗苦笑,进到了这,才说这话,不嫌晚么?然而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安然笑意:“苏姑娘说笑了,小生一介布衣,哪里来的什么禁忌?”
苏颜也不搭话,只是低头诡谲一笑。
竹下生却是没注意到这女子的笑意,只是一面请她随意坐,一面召唤自己的侍童给苏姑娘沏新茶过来。
苏颜不急着落座,只是沿着竹下生的书架慢慢看起来,边浏览边啧啧赞叹:“久闻竹下生书藏丰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里的书,应该只是你藏书的部分吧。想我那妹妹也是个嗜书之人,这些年为了给他找书也走了不少地方,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珍本呢。”
“莫非苏姑娘此来是为了向小生借书?”竹下生见她一直没有谈及主题,不由疑惑。
“这个么……”话未说完,只见上茶的侍童已经端着上好的毛尖进了书房。苏颜只见这侍童年纪不大,皮肤自是十分细腻,却也不见衣衫华美,容颜俊秀,只一双眼睛灵动的扫过自己,自有一番灵秀之气。心中不由暗暗赞叹,这竹下生的眼光果然不错,只怕自己的妹妹……
(继续猜:这孩子是谁?)
那侍童上了茶,便在竹下生身边垂手侍立。竹下生品了一口那孩子上的茶,习惯性的向他柔和一笑。
“咳。嗯……其实这次来打扰是因为……”苏颜将茶碗放在一旁,终于抬头正色道,“我有一个妹妹,对您十分仰慕,我见他整日不思茶饭,十分担心,才十分好奇,能令我妹妹如此倾心的人物究竟如何,故而深夜贸然造访,还望见谅。”
竹下生微微一愣。任他有万般玲珑心,也想不到竟是这个理由。只是突然间灵光闪现,这苏颜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只怕苏姑娘这几日在我这附近观望许久了吧。”
对面的女子点头,眼中有不掩饰的赞赏。“本来我并不想插手他的事,只是他素来内敛羞涩,如若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出头,怕他是一辈子也就这么着了。”她一面说一面察言观色,只觉得男子脸上一片淡然,只隐隐的眉头微皱,不由心下一凛,“我和他不同,素来快人快语,要是冒犯了竹大侠,您就当我没说过吧。”
竹下生苦笑,“实不相瞒,苏姑娘,这件事,恕小生无能为力。”
“莫非竹大侠担心舍妹配不上您?”苏颜定定的望着对面风神俊秀的男子,“他……”
“姑娘误会了,哪里是什么配不上的说法呢,只是小生立过誓,此生不娶女子为妻而已。”还未等苏颜说完,竹下生便截过她的话解释道。
“哦?立誓不娶?”苏颜挑起双眉,站了起来,“这倒是个有意思的誓,”一边说一边向竹下生走过去,“莫非是哪个不惜福的女子让您受了什么刺激?”
她步步紧逼,身形移动间已是到了竹下生跟前。她仰首定定的望着竹下生,烛光下竟有些暧昧的错觉。“你终生不娶女子为妻?那么,如果是……”
只觉得一阵夜风吹过,两人都抬头向门口望去。一个白衣男子,正立于门口,沉默的望着书房里纠缠的两人。
—————————————————————— by Akirachan
“如果是什么?”那白衣男子薄唇微启,一句话就那么清凌凌地从他唇角滑落,铜壶滴露一般,让苏颜不禁微微一怔。
夜风凉寒,轻轻拂起那男子凌乱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瘦削的脸颊旁边,在夜色里倒是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一袭白衣在夜风中悠然翻飞,那月华便似活了一样,仿佛不知名的花儿似的,星星点点地飞溅起来。苏颜情不自禁地轻轻摇头,微微一叹,似是赞赏,却又如惋惜。就连竹下生,虽说与这白衣男子熟识,竟也有些微目眩。
二人一时无言,那人却蓦地唇角上扬,飘飘洒洒地抬步进屋,伸手便端起被苏颜放在一旁的茶盏,悠悠叹道:“这端茶送客、端茶送客的,苏姑娘,天色已晚,不便久留,此间主人这碗茶若是不端,那只有在下僭越了。”
一语言罢,那白衣男子便气定神闲地向桌旁一坐。他微微低着头,幽弱烛光下眼帘低垂,让人只觉他五官虽然精致,但却是冷冷的。
苏颜一双秀眉微微蹙起,定定望着这个再明显不过地下着逐客令的白衣男子,想着江湖上流传已久的流言,心念一闪之间,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忽地轻声一笑,清新如花蕾初绽,星眸中目光流转:“小女子数日观望,深夜拜访,本就是不想不相干的人前来胡搅蛮缠。”苏颜故意在“不相干”三字上加重了语气,那白衣男子握着茶盏的手指似是紧了一紧,但神色却是不动,引得苏颜不禁又是一笑,“却再没想这位公子真好快的手眼,想来在这碧落居上花费的心思,较小女子来不知多过多少了。”苏颜蓦地仰头一叹,缓步踱到那白衣男子面前,看着那张掩在长发下的如雪面庞,“但小女子此番大费周章地替舍妹说亲,是一定要功成之后才可安然离去的。”这话被她无比认真地说出,纯净得仿佛世事不知的神态让竹下生不禁一凛。
“至于那个如果是什么,”苏颜微笑着接下去,虽是对着那白衣男子说话,眼睛却是满盛着笑意看向竹下生,“想来公子是不会无缘无故地这样挂念这碧落居的吧,这样说来,只怕公子心里比我还明白许多,却偏要明知故问,难不成还真要我点破么?”
竹下生听得这话,脸色立时便白了一白,未及开口,却见那白衣男子眉间一怒,挥手便将手中茶盏向苏颜直贯而来,身影随即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苏颜不敢大意,足尖骤点,身形疾退至墙,长袖飘拂卷起那茶盏,“当啷”一声脆响,那碗盖跌落在地,茶盏却在苏颜的长袖之中隐了一隐。那白衣男子来势迅疾,右手一搭腰间长剑,手腕微抖挽得耀眼剑花直指苏颜而来。苏颜此时却不慌不忙,不避反迎,内力紧催,只听嗤的一声微响,像是沸水翻滚的声音一般,只见苏颜身周五尺之内忽地腾起漫天水雾,碧落居之内立时茶香四溢。
白衣男子一惊之下未及闪躲,已是整个人撞进了那团水雾之中,尚只觉满面湿润,鼻端却刹时间嗅到了茶香之中的一丝异香。白衣男子大惊失色,怒极之下方待开口,却忽然之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气海便如被硬生生抽空一般难受。
苏颜向前一步,笑盈盈地将那软倒在地的白衣男子抱在臂弯,整个人仍是在那水雾的笼罩之下,抬眼看向竹下生,已是一杆长竹破空而来。苏颜好整以暇,笑嘻嘻地将纤纤素指向那白衣男子颈下血脉一按,便硬生生止住了已到眼前三寸的竹尖。
竹下生望着苏颜单纯笑颜,只觉满心焦躁,手中长竹已是微微颤抖,淡定风度尽失,不由得开口喝道:“苏姑娘!你!”
苏颜却不答,低头看向臂弯中的男子。白衣男子双眸紧闭,剑眉微蹙,长睫轻颤,似是无比难过。
苏颜微笑一叹,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了他额发,冰凉手指从他眼角慢慢滑向他的下颔:“拂落桃花三千瓣,寂寥满树谁人知。果然不愧是名动江湖的拂寂公子,色艺双绝,一手落廖剑法,当真天下无人可敌。只不过可惜啊,”她将压在那拂寂公子血脉上的手指一紧,拂寂公子只觉一窒,脑中一沉,头颈不由得向侧一偏,整个脸颊便埋在了苏颜肩窝,险些就此昏晕过去。
竹下生心中一颤,忧急不堪,竹尖不禁又往前送了一送:“放手!”苏颜微笑着抬眼,逆着眼前的竹尖直看向竹下生:“可惜小女子一介女流,武功低微,孤身一人行走江湖,少不得用些不入流的手段了。”她温柔将拂寂公子靠在墙边,站起身来:“舍妹虽说不及这位拂寂公子的容貌武功,却亦是万里难找的佳人。既然来了,何不让竹大侠一见?”
她最后一句话却是向着窗外喊的。竹下生心下一惊,以自己耳目听力,竟一直不察,不由先起得一身冷汗,看向门口,果然是一个锦袍男子负手缓步而入。
只见那男子剑眉狭目,高鼻薄唇,尖颔修颈,猿臂蜂腰。竹下生目光紧锁那男子脸庞,那混杂着一丝妖异的秀美之中竟让他有些熟谂。那男子走到苏颜面前站定,蓦地转过头来,抬起有些红晕的面颊,向竹下生微微一笑。
竹下生在那一笑之下蓦地心神俱震,大惊失色,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那秀美如女子一般的笑颜,脱口而道:“魔姑!”
这个男子、竟就是江湖第一魔教、盘踞京城长达百年而不衰的洛黎教“仙伯魔姑”左右护法之中的右护法、魔姑!
“你……你……”饶是竹下生再镇定,此刻也是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这个魔姑,虽然身处魔教,向来可是以温柔貌美闻名于江湖的,就在上月六大门派围攻洛黎教时,竹下生身为中原正教翘楚,也是曾行于阵前、细细将这位名动江湖的美人端详过的。那时只见他修眉凤眼,唇红齿白,华服美裳,清窈绝世,却再想不到这天下闻名的美人,居然、居然竟是个男子!
魔姑看见他目瞪口呆的模样,婉转一笑,霎时间竟明丽无俦,便如满室繁花顷刻绽放:“失礼了,只是在下素来只以女装示人,没想此次竟吓到了竹大侠,还请恕罪。”
与先前竹下生听过的他的声音不同,没有了恍若天然的细软娇媚,但却一样地温润轻柔,阴沉沉地动人心弦。竹下生暗暗地倒吸了口冷气,定了定神,开口向苏颜道:“苏姑娘果然神通广大,手眼通天,令妹竟然是如此人物。”竹下生牵了牵嘴角,“小生何德何能,竟得令妹错爱,真教小生受宠若惊,愧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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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大侠这话,小女子不敢苟同。”苏颜神色未变,然声音中竟透出一丝鄙夷。“莫非竹大侠以为,我怀中这位佛寂公子,您便低就得成么?”
“苏姑娘这话什么意思?”竹下生眉头紧锁,双手紧握,隐隐透出一股杀气。一身闲适气度仿佛只是众人的一场梦幻,突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果然竹大侠还不知道啊。” 苏颜脸上笑意更甚。“上月十五的好日子,拂寂公子和落霞山庄的紫姑娘喜结良缘哪。”
这话由她口中淡淡道出,不见一丝凌厉讥诮,却令在场的三个男子脸色瞬间苍白。
拂寂起初还勉力挣扎,妄图凝聚内力冲破药性。此刻却仿佛是僵住了般,只又惊又怒的望向苏颜波澜不惊的面孔;魔姑却顾不得这边,一双勾魂凤眼只是定定望向竹下生,满眼的担心忧虑;竹下生却是没有丝毫震惊愤怒,只呆呆的看向已被苏颜掼到桌上的拂寂,脸上一片茫然。
“我生平最恨的,莫过于隐瞒欺骗。”苏颜神色凛然,“若非为了妹妹,我也不会知道,名动天下的拂寂公子竟是这等……”
“姐姐!”只听得魔姑一声断喝,把苏颜要出口的话生生截了回去,“拂寂公子也有他的难处……”话是对苏颜所说,可眼睛依然锁在惊怔中的竹下生身上。
“久夜,我……”拂寂单手撑桌,想勉力站起与竹下生对视,然苏颜的十香软筋散着实厉害,他奋力也只得斜斜靠在桌旁。他本是风采卓然的男子,这样狼狈的姿势在他身上也不过是平添一丝诱人的风姿。
那端茶的侍童应是与拂寂熟识,见情势如此,也顾不得许多,忙忙跑过去将拂寂半扶半抱着撑起。魔姑转头,似要对苏颜说句什么,看到这边的两人,神色一动,盯着那侍童扶抱着拂寂的双手,一双凝脂玉手暗暗握在腰间的青姒剑上。
“久夜,我……我……我……没有办法……”望着竹下生那依然不可置信的神色,拂寂不顾那已暗暗扣上自己命门的手,只是一味的想要解释,“他们……他们逼我成亲……他们……他们说,要是我不成亲,就……”
话未说完,只觉得身体陡然腾空而起,耳边一个声音熟悉而又陌生:“拂寂啊拂寂,我早说过,你总会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
本是甜美清纯的童子音,话音未落间已是成熟低沉,娇小的身形间发出渗人的骨架生长的声音,只不过转瞬,那人已化作身高八尺的挺拔男子,怀中虽揽着拂寂,却仿若无物般瞬间跃至窗外。
“游佑之!居然是你!”顾不得许多,竹下生将手中长竹直接掷出,直愣愣向那游姓男子飞去。他这一掷带了十分内力,更有十二分的巧劲,然也不见那人怎么闪躲,青竹只是从他的袍角处擦身而过,竟是毫发无伤。
竹下生心内焦急,正欲提气紧追,却发现一掷之下,真气混杂,竟是无以为继。苏颜快步上前,闻了闻那童子所上之茶,脸上尽是了然之色。
“这游佑之缩骨之术固然惊人,易容倒更在缩骨之上。竹大侠,”她转身递给他一个小青花瓷瓶,“这里虽不是此茶的解药,但也能助你更快解除禁制。”
总有万般焦急,此刻,竹下生也只得无奈接过。却只见眼前锦衣一闪,魔姑飘至苏颜面前,递给她一个粉色信笺:“她让你回去。”话音未落便已掠出两人视线,飞身而去。
空气中依然残留着适才一触即发的余韵。苏颜知道妹妹定是去追游佑之,只是为了找回拂寂给竹下生一个交待。她心下微叹,却是一言不发,只意味深长的看了竹下生最后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出了碧落居,苏颜这才打开妹妹递给自己的信。特制的薛涛笺一如既往地精致秀丽,数月不见,上面的字越发秀美灵气。
“速归。”
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宠溺的笑意。这孩子,怎么还这么随性所致。也不问问自己现在干嘛就任性的叫自己;再者,自己也不是教里的人,自己回去了也不会做什么事,干嘛这么心急火燎的把自己叫回去……
也罢,在外面也够久了,也该,回家了。
只是,还有一事……
漫州,醉阳楼。
只见一名浓妆艳抹,身穿大红牡丹花衣的男子拾级而上,所过之处一片惊诧叹服之声,那男子却似无动于衷,手中那柄绘着菊花的折扇摇得越发兴起。
“给爷个雅座,人多我可受不了~”那人掐着嗓子,一步三摇,整个一个风摆扬柳般的妖娆。“赏钱少不了你的,还磨蹭什么,耽误了爷的事,你担待的起么?”
全楼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诡异的男子身上。那人却丝毫不窘迫,仿佛十分享受般,媚眼如丝,弱柳扶风般斜靠在楼梯上。
“客、客官,这边请……”到底是小二,见多识广,惊征片刻也就恢复常态。“来,楼上请~您慢走着~”
苏颜到时看到的就是一个花衣浓妆男独坐在雅座品酒的场景。她不由得失笑:“菊花居的龙九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苏姑娘倒是别来无恙哪。”那男子轻佻一笑,“可惜我对女人没有兴趣,要不然此情此景,倒是可以饮酒做诗风花雪月一番呢。”
“就算我是男人,只怕龙公子眼下也没心思做这些吧。”苏颜只是轻笑,“告诉你主子,她问的事,结果一如她所料想。”
“哦?”那男子微怔片刻,便突然大笑起来,“如此,倒是个有意思的局面哪。早知道,我说什么也要让那两人来我这菊花居玩玩才算尽了地主之谊啊。可惜可惜……”
“告诉你家主子,我和她这账便是消了。以物易物,以消息换消息,倒是谁也不亏欠谁。”
“那是自然。”男子收起了不恭的神色,“家主说了,很期待和苏姑娘的下一次合作。”
“能有幸见到‘天然居’的千羽,这一次交易,我苏颜也算只赚不赔了。”苏颜轻笑起身,“小女子还有要事,就此告辞。”
“苏姑娘慢走不送啊~”苏颜只听得身后那男子又用那尖细嗓音娇柔做作的喊,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刷刷的立了起来。
灵鹫山上,万年不变的是满眼青葱和潺潺流水。此地钟灵毓秀,集天地之灵气,揽日月之精华,乃是十分难寻的一处灵地。
苏颜每一次回来,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叹,世间居然还有如此美景,能够长久不变。
着实是上天的馈赠。
外人皆知洛黎教地处西南,却不知具体何处。她笑。如果那些武林正派人士知道,世间流传的神秘“洛黎教”居然是在这种地方,不知是会惋惜这样美丽的地方被糟蹋,还是该感慨果然这才是符合魔教身份?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却身形灵动,沿着秘密路径直奔思慕阁而去。
思慕阁并非洛黎教的正殿,不过是一座不大的庭院,然而整修的十分精致典雅,如果说整座山上的建筑依山而建宛如游龙,那么思慕阁则是画龙点睛的一笔。
苏颜进来的时候只看到那个娇小的人歪在竹椅上,如同慵懒的猫咪一般懒懒地晒着太阳。桌上的热茶已经变凉,几碟精致的小吃似乎也没有被动过的样子。
苏颜进来的时候只看到那个娇小的人歪在竹椅上,如同慵懒的猫咪一般懒懒地晒着太阳。桌上的热茶已经变凉,几碟精致的小吃似乎也没有被动过的样子。
听到脚步声,那人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前素衣女子的身影在眼前一闪,她便一下子清醒过来,看着对面的人笑意盈盈的走过来。
“他们又没照应咱们的大教主吃饭么?”苏颜的声音里既有抑制不住的欣喜,又有着丝丝无奈纵容。
“说了两次,都被我遣走了。”淡蓝衣衫的女子眼里同样是难掩的笑意,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撑起身子默默地抱住对面的人。“谁耐烦他们天天来唠叨啊。”
“那些人也都是我嘱咐的,这么说,倒是我的错了?”苏颜眉眼一挑,眼里是七分伤心,三分无奈。
“姐姐~”蓝衣的女子拖长了声调,语气柔软而亲昵。“你明知道我不想听他们的嘛,要是姐姐想要我好好照顾自己,就留下来陪我啊~”
“墨漓啊,你都是一教之主了,怎么还这么任性。”苏颜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总是这样,她一撒娇,自己便没了主意,准备好的一堆话也都吞回了肚子里。
“好了好了~姐姐不要生气了,你也没吃吧,要不咱们一起吃可好?”
不多时,酒菜已齐,两人对坐小酌,随意的说着什么。
“小枫到底追过去了啊,我还想着他能和姐姐回来咱们三个人一起吃一顿饭呢,这几年你们总是为了各种各样的事到处跑,我们总是聚少离多……”墨漓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这也是没办法。教内事务繁杂,妹妹出去也是无奈啊。”
“那姐姐分明不是教中人士,为什么也总出去?”提到这个就想赌气。说了多少次入教入教,她总也不听。
“等我处理完一些小事,就乖乖回来陪你可好?”依然的无奈纵容。
“那这几天就别走了,左护法这几天又没影了。事务一堆也没人帮我处理。他说最近有大事发生,所以就丢下手边的事走了个干脆彻底。”要不是他是元老,只怕以自己的任性,是忍不了他的吧。
“仙伯他兼着祭司的神职,来去无踪也是正常的啊。而且他这个说法,倒和我从“天然居”的千羽那里听到的如出一辙。”
“千羽?你见过她了?”
“嗯,只有一面。这个女人倒也有趣,除了情报,别的倒是毫不关心。我怀疑她名下的产业绝对不会低于我教。”
“那,我倒想见见了。姐姐~”墨漓又拖了长长的调子撒娇,“我想下山,让我下山好不好?”
苏颜担忧的望着眼前的小人儿。她的武功绝对是毋庸置疑,天生的灵气加上前代教主的倾力培养,更兼着那几颗灵丹,江湖上能与之抗衡的不过一二人而已。可是她自幼长在灵鹫山,没有丝毫的江湖经验,一旦下山……
墨漓期待的望着她,眼里的渴望不言而喻。
罢了。就算是孩子也总要长大。更何况自己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应了她吧。
“也好。但是。”苏颜一字一顿,“切忌下山时要有人陪伴。我也好,妹妹也好,千山也罢,总归是要有教中得力的人相陪才能放心。”
“嗯!”对面的女子眼光灼灼,仿佛满天的星光都落到了她的眼中,毫不掩饰的快乐。
苏颜心中微叹,就是这般毫不掩饰的性子,若是到了尔虞我诈的江湖上,又该如何是好?
罢了罢了。
总归天命指引。
抬眼看满天星斗,如果说命运有线,那么能不能告诉我,我们的线,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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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回教中已半月有余,也没见妹妹回来,苏颜不禁有些担心。妹妹虽然武功已近出神入化,却是多走邪路,一旦出了什么问题……虽然知道此行乃是妹妹心愿,耽搁些也是有的,但这么些年,半个月都杳无音讯的情况却从未出现过。兼着回来时从千羽那里仿佛是随意一般透露的某个消息也让苏颜不得不担心起来……
晌午,和墨漓在后花园吃过午饭,苏颜提起了此事。
“小枫这次出去的是久了点,姐姐这么担心不妨亲自去看看吧~”
“我走了,你自己又会随性所致,不知道照顾自己。我怎么放心的下。”
“底下这么多人,还怕有谁敢怠慢我么~”
“人不在多吧,你又懒得跟他们说话,他们也不敢冒犯你,到头来还是一个人……”
“……。没事的,你放心。亲爱的,你还是去看看吧,本教右护法就这么失踪了是在是丢我的面子啊~”
“这是命令么?”
“怎么会呢?这是请求啊,颜~”
“那我走了,要是我回来还看到你这么不爱惜自己,到时候……”
“知道啦,知道啦~”
晚春的午后时分,气温已经颇高了。和上山的时候不同,苏颜选择了后山一条小路。
穿过一路的树荫,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到达山脚。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山脚处提供给拜山者休息用的凉亭,苏颜心下暗忖:“这次出去还是多做点准备吧,去找那个人要点东西去……”
站在路口,苏颜数起路旁的柏树来。
山脚的路口两旁是大片的柏树林。虽不比碧落居的竹子绿那般青翠欲滴,但大片的常青绿林在气势上远远压过了对方。
“路口起第九株,嗯,就是这边了。”
苏颜找到了入口,向着正南方行了三里左右,又重新回到了山腰。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靠近山顶的一角,立着一间南方很难见到的红砖瓦房。但苏颜但总感觉有些异样,有什么地方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当苏颜发现那一瞬间的违和感来自何处时,不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那间房子的门额上多了一块匾,上面用歪歪斜斜字体写着三个汉字。苏颜费了半天劲才认出来那三个字是“潜龙居”。字体非常之奇怪,甚至可以说是诡异吧。
“名字倒是挺符合主人的身份的,就是这字……”苏颜忍住笑,推开门走进屋内。
屋里的摆设每次来都会让苏颜感到很新奇。入门后,左手边,两排黄花梨木中药柜,自己此行的目标物都收在那里;右手边,三排紫檀木书架,上面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书籍。在好奇心的促使下曾尝翻看过,除了武功相关的书籍,其他的一概看不懂,更不用提还有不少书是用各种不认识的文字书写而成。屋子的一角煮着十来个瓶瓶罐罐,冒出来的热气被上方一个伞状的皮质装置收集后排到了屋外。屋里的药味不是很重,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药草香味给人一种淡雅安逸的氛围。
“要什么东西自己拿……”屋子正中堆满了书的书桌后传来了一个青年的声音:“漆成红色的抽屉里的东西不要碰,要是不小心自己中了招了,我也救不了你。”
“哦?你什么时候也对毒药感兴趣了?”苏颜压抑住对红色抽屉里东西的好奇心,问道。她知道,此人说救不了,那自己认识的人中也没人能救了。
青年依然埋在书堆中,道:“某个旧人所托……”
“你现在居然还和以前的朋友有联系?这可是头次听说啊~”
“你大半年都不过来一次,来了就是来拿药的,总得有人给我带消息,帮我卖点东西出去换点零碎吧。”青年依然没有起身。
“哦?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么?”
“岂敢岂敢。”嘴上这么说着,可是动作上却没有任何的表示,仍旧翻着手中的书。
“……”苏颜早已见怪不怪了,继续翻找着自己需要的药品,看到中意的便随意挑拣些。
“你那匾额怎么回事,不像是你的风格啊。”包裹渐渐得鼓了起来……
“问你们左护法去!”显然屋主对那匾额也非常的不满意。提及此事竟然有些怒了。
“我又见不到他,谁知道他又穿越去哪里去了。” 洛黎教的左护法正是以行踪诡秘而闻名于江湖。
“千山那混蛋!上次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直接就掉我门口了!还非得拉着我说要教我烧什么玻璃!虽说看着沙子变透明是很有趣啦,不过这西南丘陵让我上哪找那么多沙子陪你玩!弄完了玻璃还说要帮我写匾额,说是从某个书法大家那里学了点东西。写得好看也行啊,写成那么个样子算啥啊!”青年语气有点激动,看来对这位左护法是不能忍了。
“哦,对了,你最喜欢用的‘菊花合和散’这批因为唯那家伙把大波斯菊当成金丝菊了,所以药效下降了不少,记得用的时候用量要追加四成。”当苏颜正在把最喜欢用的几种药品单独打成小包放的身上时,青年提示道。
“唯?”显然苏颜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未知人名比药效这种不用担心的东西表现出了更多的关心,毕竟那一抽屉的分量足够自己用上大半年了。心中一边暗笑一边等待对方的回答。
“找我要毒药的那个家伙,和你无关。”
“这明显是女人的名字呀,难道……”苏颜笑着回应到。
“……东西拿完了吧,没事就走吧……”主人显然对上一句非常不满意,下了逐客令。
“嗯……东西已经够了……我走了……”苏颜收拾起包裹,向门外走去:“……那孩子现在很好……湮烟那软剑她也很喜欢……”
“……嗯……”走到门口,才听到屋主轻应了一声。苏颜停下来,道:“‘天然居’那边传来消息说这江湖很快就会乱了……传闻禁军某个姓夏的胖子已经有动作了……或许……当年的不败西少,一直无缘一见,或许这次可以了我这桩心愿了呢……”
“没听过的名字呢……反正乱成什么样都和我无关……”
“如果她被卷进去呢?”苏颜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你走吧!”彻底的逐客令,从始至终,青年也没有从书堆中爬出来。
苏颜已经远去,青年这才起身走到书架前,按动了某个机关。原本是并排摆放在一起的紫檀木书架缓缓向两边分开,原本的接合处露出一柄长剑。
雕花剑柄、镂纹剑鞘,二指剑宽,五尺剑身。从暗格中取出长剑,拔剑出鞘,剑光闪过,剑花绽开,剑痕所过之处点点亮光闪烁,宛若夜空般星光点点。故此剑得名——“星光”。
这柄剑是青年一年前用深海玄铁混以天石粉末打造而成。当初纯粹是好奇心使然,不想浪费那块落在后院的天石(陨石)。没想到居然误打误撞成就了一把绝世好剑。
“一切都是命运么……”一声哀叹过后,归剑入鞘,机关回位。重新钻回书堆的青年伸了个懒腰,竟趴在桌上睡着了!屋里只剩下炉火上药罐中沸水之声……恩……还有青年的鼾声……
——————————————————————by appleinsky
自苏颜下山后,墨漓又回复了一个人的生活。虽说山上人不少,但她嫌长老们呆板无趣,丫鬟们又不敢僭越无礼,便只终日与猫为伴,扑扑蝴蝶捉捉鸟,闲来无趣练练功。
这一日练功后,墨漓闲散的蜷卧在摇椅上,倚着奇乐软乎乎的身子昏昏欲睡。
忽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散了她的睡意。略带不悦地睁开眼睛,瞄着气喘吁吁的丫鬟,“什么事这么慌张?”,懒洋洋的声音。
那丫鬟顺了顺气,答道:“教主,左护法他……他回来了。”
听闻此言,墨漓先是一愣,继而晶亮的眸子里盛满喜悦,从摇椅上一跃而起,绝尘而去。身后丫鬟赞叹,“教主轻功更加出神入化了呢……”
奇乐“喵呜”一声,似不满主人的突然离去,又似不屑丫鬟所言。拖着胖嘟嘟的身子,轻摇着尾巴向卧房挪去。
这厢墨漓已至大堂,只见屋内一名略发福的中年男子轻啜着茶水,一袭青衫倒显得有几分书卷气。见得此人她笑弯了眼眸,身形一闪便到了那男子面前,惊喜的叫道:“千山叔叔,你可回来了!”
千山笑眯眯地抬头看看她,“许久不见,我们的小教主长大了呢。”墨漓恍若未闻地追问着:“此次回来可有带什么新鲜玩意儿?”
千山点点头,“不要性急,这便给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内有淡蓝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呀?”“这小瓶是玻璃所制,内里的液体唤作香水,你闻闻。”,说着他打开了瓶盖,一股淡淡的馨香溢了出来,似花非花。
墨漓欣喜的接过,细细的看,做工甚是精巧可爱,“多谢千山叔叔,这是哪弄来的呀?又是不可说么?”果然千山神秘一笑,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啊……”
“好吧,不说这个了。”墨漓眼珠一转,“千山叔叔,难得见你一次,正巧我要下山历练,与我同行可好?”
“自然,有何不可。”千山点头道,“明日巳时出发吧。”“知道啦~”墨漓应声时人已在门外,千山失笑,“这性急的丫头。”
墨漓奔回卧房,也不唤丫鬟,自己打好包袱,坐在床沿上推那肥猫,“奇乐,醒醒啦~”那猫不情愿地半睁了眼,“喵呜”地示意着自己已经醒了。
墨漓伸手轻挠它的下巴,“明日我便要下山了,你自己可看好家,不要任性胡闹。”听得齐乐“喵”地应了一声,才满意地笑笑,出门去向诸位长老辞行,却不曾注意到它眼底一闪即逝的狡黠。
第二日一早,墨漓挎着包袱随同千山一起,离开了这自懂事起一直生活的地方。她心底毫无感伤,有的只是企盼与好奇。
——————————————————————by Akirachan
竹下生吞下苏颜的药,深深提起一口气,直奔魔姑消失的方向而去。耳边风声呼啸,夜色中竹下生远远看着前面模糊的身影,发足狂追。苏颜的解药也只能稍为缓解,胸腹之间虽然仍是滞郁得难过,竹下生却半点不敢松懈。然而毕竟是拼着内力硬撑,虽然离那前后相追的身影越来越近,竹下生也慢慢只觉头重脚轻。然而忽然之间那锦袍身影一闪,还未待转眼,便见魔姑已飘然立于游佑之面前半步之处,指疾如风,向着游佑之双目疾点而去。游佑之却不慌不忙,左手揽住拂寂公子,右手便轻巧化解魔姑的凌厉攻势。竹下生追至近前,再顾不得什么江湖规矩,长剑一挺便杀入战团。三人立时便斗在一处,游佑之虽然只手以一敌二,但无奈竹下生与魔姑顾忌他怀中的拂寂公子,一时竟难解难分。然而竹下生胸中愈加难过,脚步渐渐虚浮,忽然间眼前一黑,被游佑之觑着破绽一拳结结实实印在胸口。竹下生当下五内翻腾,鲜血立时夺口而出,身体重重摔倒在地。魔姑惊怒交加,青姒剑锵然出鞘便向游佑之削去,一时竟毫无章法可言,却反教游佑之攻防无措,仓促间急忙将怀中的拂寂公子向前一推,正迎着魔姑青姒剑锋而去。此时魔姑已然收势不及,他看着那白衣人影,不由得心中浮起一阵恨意,杀心骤起,索性长剑一横,向拂寂公子拦腰截去。竹下生摔倒在地上,一阵眩晕之后,待眼前稍微清楚,却正隐约看见雪亮剑锋斩向拂寂公子,霎时间惊骇欲死,不由得脱口大叫:“阿筝!”
然而还未待话音落地,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魔姑手中的青姒剑便被横飞而来的竹节震开两寸,而他竟被那剑势带得站立不稳,狼狈地向侧腾身而起踉跄而落,还未待他稳住身形,却见眼前一团淡淡的紫色倏地飘过,那竹节便接二连三地带着尖锐鸣响漫天破空而来。魔姑一惊,几步跃至竹下生身前将青姒剑舞得水泼不进,而游佑之也被那竹节迫得无暇他顾。一轮疾风骤雨般的进攻过后,只见一个身着淡紫衣衫的貌美少女半跪在地,温柔将拂寂公子抱在怀中。那少女身后跟着不下十个仆从,虽然都是粗布短衣,却是一个个目露精光,四散而开,将场中三人后路悉数封死,已然成合围之势。魔姑眼中警觉,却仍是向那紫衣少女微笑道:“敢问这位姑娘……”
“落霞山庄。紫箫。”那少女语气淡然,干净利落地打断了魔姑的话。竹下生听见了,本就惨白的脸色更是微微泛了泛青,单臂强撑起身体,似要将那少女看得更清一般。“原来这便是拂寂公子的新婚夫人了,久仰久仰。”魔姑心下了然,不由得瞟了一眼正死死盯着紫箫的竹下生,一字一顿道。紫箫向他微一颔首:“正是。却不知外子如何得罪了诸位,竟要将他置于如此地步,小女子就先代外子向诸位赔罪了。但如今小女子既来了,还请诸位略赏薄面,容我将外子带回。”
那紫箫说话虽然谦逊,却带着不容辩驳的气度,间或流露出的一丝怒气,更让她的口吻带上了十二分的强势。果然不等三人说话,便自顾自地转身就走。三人颇有一丝怔忡地看着那被仆从簇拥的淡紫身影离去,却不想几步之后紫箫停下了步子,蓦地转过身来,清澈眼眸突然间便对上了竹下生的双眼:“这位,可是那传说中的竹大侠么?”
竹下生强忍着浑身痛楚,紧握着胸口慢慢站起身来,深吸口气道:“不敢。”他默默推开了
魔姑伸过来的手,“不知紫姑娘有何见教?”
紫箫细细地看着竹下生,仿佛在打量一个物事一般,而竹下生虽然心中恼怒,却也毫不示弱。两人对峙许久,却听紫箫忽地一声冷笑,紫袖突然一扬,便见细细一道银光倏地一闪而没。“小心!”魔姑不及细想,一跃将竹下生扑倒在地,堪堪躲过那道银芒。竹下生被魔姑这一扑,却摔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一样,一迭声地咳嗽起来,再加上被魔姑死死地压住了胸口,更觉气闷不堪,猛地又一口鲜血冲口而出,而后脑中一沉,眼前一黑,便就此昏晕过去。“紫姑娘!”魔姑一声怒喊,抬眼看去时,紫箫一行已然不见去向。魔姑一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去:“解药!”
然而却先听见游佑之一声长笑,待看见他时身形已在五丈之外:“想要解药,到湛夜阁来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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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差事办成这样这样你也敢回来?”幽暗房间内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带着冷冰冰的语调,让跪倒在冰冷地面上的游佑之不禁一个寒战:“少爷……”他开口想要辩解,却突然发现自己在那冷冷的话音中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过还凑合,总算是阴差阳错地达到了目的。”游佑之缓缓舒了口气:“多谢少爷……”“着急谢什么。”那冷冷的声音截断他的话,“佑之啊,你走之前我跟你说了什么,”那声音的主人缓缓踱着方步,停在游佑之面前,手中折扇收拢,缓缓抬起了游佑之的下颔,“还记得么?”
游佑之看着黑暗中那双比黑暗更深的双眸,轻声回道:“记得。”
由于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声音,在幽暗的房间内仿佛带得连空气都在微微浮动,轻轻的回音,让那个一直冰冷的声音禁不住地欢笑起来:“记得就好。”那声音带着一丝柔软与雀跃,轻轻俯身,向着游佑之耳语道:“也要记得,要听话一点哦。”
“醒了么?”
耳边温柔的声音响起,竹下生慢慢睁开眼睛,眼前见到的已经是熟悉的房间。竹下生只觉受伤之后甚至思绪也混乱起来——是魔姑将他带回碧落居的?他转过头,却见魔姑站在一旁的书架前,那书卷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中,竟然像是有了灵气一般,更衬出他身上的一分魅惑般的洒然。竹下生想要支起身体,却被魔姑过来按住:“受伤了还是不要乱动,等我给你拿午饭来。”
竹下生看着他柔婉一笑,慢慢躺回竹榻。默数内息,已然是被真气疏导过了,身上也被换了干净衣衫——竹下生不禁苦笑一声,却不知为何蓦地想起已经被紫箫带走的浮寂公子,突然
间便再也笑不出来。他缓缓闭上双眼,眼前却仍旧全是那白衣身影,心里猛地一疼,忽地听见竹帘一响,魔姑已经是提了食盒进来。他小心翼翼地扶起竹下生,揭开食盒,里面是清淡的绿豆粥和几样精致小菜。竹下生一见之下才觉得自己已是饿得狠了,向魔姑感激一笑。魔姑微笑着看他吃完,收起碗筷,向竹下生身边坐下道:“身上可觉得好些了么?”他把上竹下生的脉,反教竹下生有些过意不去:“多谢相救。”“没什么。”魔姑语气淡然,向下按住他的手腕,“游佑之的毒很奇怪,虽然闻起来与姐姐的十香软筋散很相似,但却并不普通,似是专为你调制的一般,处处与你的内息相克。”他偏了偏头,似乎有些迷惑,那一瞬间如孩童般的的神情在他明丽脸庞上一闪而逝,却教竹下生心跳蓦地停了一停。“湛夜阁是什么地方,可有什么与你十分相熟的仇家么?居然可以这样了解你的内功路数。这毒一天不解,你便一天不能使用内力,麻烦得很呢。姐姐先前的药虽抵得一时,但却并非对症,于身体有极大损害。且你昨夜太过拼命了些,已经伤到了腑脏。以我之能再加上你自己的修为,最多也只能拖延两个月。两个月之后若不得解药,怕是会酿成再治不好的内伤。到时候,你这一身武功,怕是跟废了再没什么两样。”他放脱竹下生的手腕,向竹下生微笑续道:“湛夜阁远在京城,若想赶得及,我们现在就得走。我已备好了马车,行囊物品你简单收拾一下就好。”
“我们?”竹下生轻叹一声,“这大半日里阁下再三救我,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只是这湛夜阁,还得我自己去。阁下这便请回吧。”
“请回?就凭你现在,怕是没出洛阳,便不知死在哪里了。”魔姑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想逞强也得分时候。你赶快收拾好行李乖乖的跟我走,万一遇上什么人,好歹我护着你逃还是可以的。”
“你不知道……”竹下生顿了一顿,“……我、其实是……”
“玉堂沈家的大公子、沈老侯爷的嫡长孙、传言为胞弟所弑的沈澈、沈久夜,不是么?”
沈久夜骤然翻手扣住魔姑腕脉,顿时心肺间撕裂般地一阵疼痛。魔姑安静立住脚步,却反倒笑了。他看着沈久夜满眼的震惊与警觉,笑容却渐渐迷茫:“我若要对你不利,何必等到现在。当年的沈久夜,便已经是这样说翻脸就翻脸的人了么?”他轻轻挣脱沈久夜的手,“快些收拾,我们马上就走。”
沈久夜怔怔看向他的背影。满院竹影疏斜,漏下正午的阳光,星点洒落,透过窗子在那背影上斑驳成一片。
“你、叫什么名字?”沈久夜蓦地脱口问出,却问得那纤瘦的背影微微一颤。顿了一顿,便见那清艳面庞忽地转过来,唇角上扬,一双凤眼似笑非笑,直直地看定他:“你不知道我叫什么么?”
沈久夜一怔,张了张嘴,却没有问出个所以然。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笑容,慢慢地有些透不过气,却见那笑容渐渐有些看不见底。
“晚枫。陈晚枫。”轻轻从唇角滑落的名字,恍如隔世传来。沈久夜不禁有些恍惚,他看着那紧盯着自己的秀美双眸,唇角缓缓勾起:“晚枫?真是个好名字。”
陈晚枫眉心轻颤,蓦地大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碧落居。
暮春的京城已然有些微的燥热。陈晚枫远远看着玄武门,那夕阳里掩不住的沧桑浮华,让他一瞬失神:自己有多久没有见到这个京城了?五年?七年?那个框定他童年的将军府,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叹息,阴暗的书房清冷的武场,各种府宴上的尔虞我诈,还有……那个正在他身后的、总被拿来数落他的沈家大公子……陈晚枫黯然失笑,都多长时间了还记得这个……那道永世不得回京的懿旨,可料得到我终究是回来了么?流逝岁月真是无情啊,数年之后当他重新踏上京城时,当年向太后复仇的热血早已冰冷。这个看来正大光明的帝都处处险恶,不管生出多少天大的变故,都会在新生的朝阳下湮灭无痕,留下的只有似乎千年不变的繁华太平。区区一个将军府,又算得了什么?陈晚枫不禁微微一声叹息,转身向车内却微笑道:“已到了京城了。”
然而他看见车内的沈澈,却皱起了眉,伸手夺走了沈澈手里的酒坛:“跟你说了不能喝酒,这酒是拿来疗伤的,不是给你消遣的!再这么作践自己,就是仙丹也救不了你!”
沈澈却牵牵嘴角,什么也没说。陈晚枫看着斜倚着车壁的沈澈,微抿了抿嘴唇,别过了头:“今日天已不早了,找家客栈歇一晚,明日再陪你去湛夜阁可好?”
陈晚枫顾及沈澈伤势,从洛阳到京师走了四十余日才到。沈澈一路沉默寡言,就算是陈晚枫每日拼尽内力为他疗伤,他也只是一句多谢而已。然而陈晚枫却是一直耐心询问他伤势如何,哪怕一路颠簸,起居生活衣食住行也将沈澈照顾得事无巨细。沈澈却是愈发寡言少语,除了回晚枫的问话,每日里趁着晚枫不注意就抱着酒坛子。陈晚枫此时虽是气急交加,却见沈澈依旧是一番颓败模样,便再发不起火来,眉心却不禁沉了沉:一路上只要提起湛夜阁,便会引来久夜的沉默,即使是瞬间的神游物外,又如何能逃过他的眼睛。再加上似乎与久夜相识、却竟能在他眼皮底下假扮侍童游佑之,还有一直盘桓在他体内无法驱散的奇怪的毒药,如禁忌一般地让他在担心之余不由得好奇,那湛夜阁与久夜究竟有过什么样的瓜葛纠缠,可以让他面对着近在眼前的京城没有半分欢喜,仿佛那湛夜阁的解药与他全不相干似的。然而陈晚枫在沈澈一贯的沉默里再没说什么,当眼前还是沈澈一路愈发阴郁的面庞的时候,马缰一振,便晃悠悠地将马车驶进了玄武门。
“二位客官~您楼上请哪~”
陈晚枫凭着少年时模糊的记忆,找到了京城里最大的客栈心月楼。数年不见,心月楼规模几乎大了一倍。店小二见二人衣衫虽不甚整洁,却是气度不凡,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便忙不迭地将二人迎将楼上临窗的位子。推开窗户便有凉风撞入胸怀,让陈晚枫不禁精神一振。“两位爷是头一次来京城吧?”店小二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殷勤道,“怪道没见过,这回可真让您来着了,咱心月楼可是京城里最鼎鼎有名的地儿,哪怕是皇室贵胄王公贵族得了闲也是愿意来咱这儿喝两杯。两位爷是要吃饭还是打尖?这时节客不多,上好的客房都给您备着;咱有沔水里新捞上来的鲤鱼给您红烧一条,加上新摘的时令菜蔬炒上几盘,再添四两竹叶青?”
陈晚枫耐心听那小二热情唠叨完,微笑道:“酒就不要了,上壶好茶来,余下的你就看着料
理吧。楼上最好的客房备两间。”
“好嘞~您就等着请好吧~”店小二吆喝着转身下了楼。陈晚枫将店内环视一圈,而后将眼睛转向窗外,慢慢道:“沈大公子想来也是久未回京城了吧。”他看着那依旧熙攘的街道,眼神却渐渐迷离,“这心月楼可是京城里最高的地方了,帝都多少繁华都尽收眼底。从这里再远些,便是……沈家府邸了吧。”他感觉到对面的人微微一颤,心里也轻轻缩了缩:“要回去看看么?”陈晚枫轻声问道,转回视线来,却见对面沈澈毫无反应,心里突然一怒,嘴角不禁弯起一丝略显刻薄的笑容:“只是想不到,当年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沈大公子,如今竟已沦落到过家门而不敢回的地步了!”
沈澈脸色骤寒,一直低垂的眼帘蓦地抬起,双眸亮如寒星,径直看向陈晚枫。陈晚枫毫无畏惧,唇角笑意反而更深:“难道我说得有什么不对么?上元二十三年九月十三,先帝驾崩当夜,东宫遇刺,萧贵妃趁乱发难。转眼之间禁军统领夏羽荼封锁禁宫,九门提督张超戒严京城,立时陷东宫于外无接应内无强援之境。而东平西宁南安北靖四王之中只有北靖王新封,还没来得及放出京城去封地,便急急忙忙带了长子沈澈及驻守京城的仅有的五万镇北军强行突入宫城。清君侧诛首逆,杀入东宫之时镇北军已是死伤过半。夏羽荼呢,却是早已守株待兔在东宫,而那伏军的首领,竟然便是北靖王次子、沈澈的双生兄弟、沈涟!”
陈晚枫看着沈澈按在桌上的手越来越紧,露出少有的残酷笑容,然而眉心却是轻颤,流畅续道:“此时精疲力尽的两万镇北残军对禁军四十万,以卵击石一般。于是一夜之间先帝驾崩,太子及皇后遇刺身亡;年仅五岁的皇七子继位,改年号清平,其母萧太后即萧妃摄政;北靖王谋逆不成,终身监禁;沈涟大义灭亲,护驾功高,世袭北靖王,加十二东珠,特许着履
上殿。而那个跟从北靖王一起谋反的长子沈澈,却不知所踪,从此杳无音信,生死不知。”
“只是真想不到啊,”陈晚枫轻一拊掌叹道,“江湖中近年来声名渐盛、侠肝义胆、来历神秘的竹下生,竟然就是当年的沈澈。呵,堂堂北靖王世子,就算是败在了双生兄弟手中,竟然也可以弃被软禁的老父于不顾,独自一人隐姓埋名苟且偷生,流落江湖如丧家之犬一般,什么竹下生,真是可笑!”
沈澈啪地一拍桌子,几乎是一跃而起,本来的清俊面庞因为愤怒与痛苦露出狰狞之色,双眸像是要燃烧一般居高临下地怒视着陈晚枫。“呵,终于是肯有些表情了么?”陈晚枫的秀丽面容却在冷冷欢笑,几乎感觉到沈澈被生生揭开的血淋淋的伤疤,心里不由得一抽一抽地疼痛,“这一路上叫你这张脸上有些变化可真是难于上青天哪。”
沈澈紧握桌沿的手微微颤抖,连骨节都隐隐发白,但却是薄唇紧抿,什么都没有说。陈晚枫唇角挂着冷笑,毫不在意地回应着他冰冷眼神,一时沉默,而两人之间却渐渐腾起一丝微妙气氛。然而这时却突然听着有人扑哧一笑,二人一愣之下转过头来,却俱是一惊:
“苏姑娘!”“姐姐?”
苏颜笑吟吟地倚立于楼梯口,意态悠闲,已经不知道站在那儿多久了,身后垂手立着一个身着青色长衣的高瘦人影。陈晚枫在她的笑意下耳后不禁微微一热。苏颜回头看了眼那个被他二人吓在她身后不敢上茶的店小二,抿嘴一笑,伸手接过店小二手中的托盘,盈盈走来,竟是亲自为他二人上了茶。陈晚枫慌忙要接她手中茶壶,却被她轻巧避开,顺手按下了仍站在桌前的沈澈。这时她身后那个人向陈晚枫单膝跪地行礼道:“洛黎教京城分教主流水,拜见右护法。”
“快请起。”陈晚枫连忙扶起流水,流水向他微微一笑,仍是垂手立在苏颜身后。
沈澈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苏颜——这个挑起一切事端的女子,此时突然出现,倒让他不知心里现在是什么感觉了。苏颜却是恍若不觉,一边斟茶一边语声含笑道:“你们俩就算吵架,也应该关了房门自己吵去,莫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吓着别人哪。”
陈晚枫听了这话,颊边又添一抹红晕,在夕阳映照下越发艳丽非常,不由得轻嗔道:“姐姐不是被墨漓教主叫回去了么,怎么有工夫跑到这里来胡说八道。”苏颜此时已是自斟了茶,在沈澈身边随便坐了,听陈晚枫说完,咯咯一笑:“我说得难道还有什么错么?想你们二人,武艺高强仪容端庄,好端端的两个美人竟然这样跑到大庭广众之下吵架,岂不是大煞风景。我这话这样正经,在妹妹口中竟然都成了胡说八道,这世上还真是没有天理啊。”
“姐姐这话难道还正经么?”苏颜看着陈晚枫边说着话双颊愈红,笑意愈深,一旁的沈澈反是有些按捺不住了:“苏姑娘该不会是赶巧儿的遇见我们了吧?”“瞧竹大侠这话说的,”苏颜轻啜口茶道,“我怎么说也算是个忙人,可是先跑回了教中再赶到京城的,哪儿有闲心思跟踪啊。”沈澈微抿了嘴角,顿了顿而后微笑道:“既如此,就请苏姑娘将这位……晚枫,带回贵教。”
陈晚枫蓦地浑身一颤,满脸震惊地看着沈澈,还未及说什么,却听见苏颜平静续道:“其实我此番前来正有此意。”
“姐姐!”陈晚枫惊叫出声,却正对上苏颜微蹙的双眉:“教主严令,并非儿戏。竹大侠已经被你送到京城地界了,况且我特意带了流水来,竹大侠湛夜阁取解药自然有他替你相护。你独自一人跑出去这么长时间,任性也要有个限度,即刻便随我回去,不得有误。”
站在一旁的流水看向陈晚枫的双眼,棱角分明的瘦削脸颊上一片安宁,有一种别入人心的镇定:“请右护法放心,只要属下一息尚存,就定会护得竹大侠周全。”
沈澈在沉默中微叹了口气:好容易赶走了陈晚枫,却不想又来了个分教主,想来这个流水是必要被他牵扯进这趟浑水了。一念及此不由得在心里微微冷笑:沈澈啊沈澈,你也有今天,居然没用到要别人“护得竹大侠周全”。然而陈晚枫看着流水安宁面容,再看向苏颜一扫平日笑容的俏脸,最后看了看沈澈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庞,想要说的话不知怎么全都堵在了胸口,只得犹豫地站起身来。苏颜便起身向沈澈一点头:“如此便告辞了。竹大侠,后会有期。”
“贵教想必出事了吧。”当苏颜二人快要下楼时,身后沈澈突然开口道。苏颜一凛,一双美目忽如寒冰般锁住沈澈。沈澈毫无所动,微笑道:“只是现在在下与常人一般无二,凡事还要别人照顾,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在下当日得这位晚枫一再相救,一路又照顾得周全。日后若是还有机会,定当竭诚以报大恩。”
苏颜闪烁着目光沉默,陈晚枫却忽地惨然一笑道:“沈久夜,你这条命是欠我的。那湛夜阁有你的恩人也好仇家也罢,我不管你愿不愿意去你都得去。你若是敢在还我这条命之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就算追到阴曹地府也饶不了你!”
苏颜疾步下楼,一出心月楼的大门跨上马背便走。陈晚枫不及相问,眼见着苏颜瞬间便将他落下,急忙上马疾驰。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文华门就向西南官道狂奔,陈晚枫拍马直追,却始终被苏颜落下一射之地。如此飞驰两个时辰,直到星斗漫天,苏颜才下了马转投驿馆,叫了满桌饭菜,招陈晚枫入座。陈晚枫虽是满腹疑惑,无奈饥火中烧,只得先填饱肚子再说。苏颜看他吃完,面色凝重道:“崆峒蓬莱峨眉青城四派已经将灵鹫山围困一个月了。”
陈晚枫一惊之下一口水差点呛着:“什么?!”
“我已经传讯给墨漓教主和左护法,现在他二人正从华山折回,但却一路遭人劫杀。虽说凭教主和千山二人,这些小毛贼不足为虑,但却拖延不少工夫。四派都是掌门人带了座下一众数一数二的弟子去的,教中虽还有十二青衣,一月之后也已是强弩之末。我本来下山来就是寻你来的,没想刚到景仪那里便接到了灵鹫山的飞鸽。如此一来正好捉了你回去。”苏颜说到这,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续下去,只好用茶碗堵住了口。陈晚枫脸色便暗了一暗,盯紧了苏颜问道:“你去找千羽问我的动向了?你还有消息可给她么?”
苏颜一顿,忽地笑道:“现在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吃完了就赶紧走,咱们今晚可真是要星夜兼程了。”
然而话音未落,忽听得砰地一声闷响,那驿馆突然被人破门而入,一众黑衣蒙面人倏地闪进,立时将苏颜和陈晚枫围在中央。两人一惊而起,陈晚枫长剑不及出鞘便横在胸前,苏颜袖中扣紧了数枚银针,背靠背环视黑衣众人。“来者何人?”陈晚枫寒声问道,脚步不易察觉地移动,却蓦地惊觉对方毫无破绽。正对着陈晚枫的那个黑衣人长身而立,似是首领的模样,一双眼睛细细地打量着陈晚枫,而后也不答话,右手一横,比了个“杀”的手势,霎时间便有两个黑衣人左右分取向苏陈二人。动作之迅疾狠辣让苏颜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却听见身后陈晚枫长剑已锵然出鞘:“同人南、无妄北、离上乾下!”苏颜蓦地一个激灵,银针便按照陈晚枫所说方位脱手而出,瞬间金铁交击声中混杂着细密的叮叮之声,苏陈二人尚未看清那对方手中究竟用的是何兵刃,那两个黑衣人便一击而退。苏陈二人未及惊异,另两个黑衣人便乘着同伴尚未及散的刀风一跃而来。然而这转瞬即逝的间隙之中却已容得苏颜缓出一口气来,那两个黑衣人尚在半空的时候,便见苏颜袖中一蓬银针带着细微的破空之声密密麻麻漫天激射。那首领模样的黑衣人虽惊却未乱,抬脚挑起方才驿馆被踹落在地的门板拍向苏陈二人,便将他自己身前的银针全部挡落。其余的黑衣人众虽是抵挡,仍是有为数不少的银针一闪即没,竟是全部扎进了那黑衣人众的体内!
苏颜暗松口气:那银针细如牛毛,只要扎进了身体,便会沿着全身血脉游走,不消片刻便会扎入心脏,神仙难救。然而那黑衣人众竟像是知道所余时辰不多,居然在银针扎入瞬间便猝然暴发,四面而上,带着明晃晃的刀刃连着方才被那首领拍过来的、扎着细密密的银针的门板,向着苏陈二人黑压压的铺天盖地而来!“小心!”陈晚枫一声断喝,青姒剑带着雷霆万钧的剑气,在那片沉沉黑色之中如闪电一般劈过,喀拉拉一声闷响门板被一断为二,立时便见漫天鲜血飞溅而出,带着银针落地的声音,竟将驿馆之内的灯火打灭了大半。苏陈二人只觉眼前一暗,隐约便见那黑衣人众大部分几乎被陈晚枫一剑截断。然而未待二人喘上一口气,那仅余的首领模样的黑衣人骤然一跃而起,一条长鞭在他手中便如毒蛇一般紧锁二人咽喉而来!
陈晚枫几乎是依据本能地急速舞出长剑,苏颜手中仅余的几枚银针也是想都不想便脱出手去。然而那黑衣人动作实在是太快,兔起鹘落之间兵刃相击之声不绝,只见三人身影乍合即分,苏颜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上,呼吸一窒眼前一黑,只觉五脏都要碎了。陈晚枫却是在原地晃了几晃便忽然单膝跪倒在地,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而那黑衣人已退至驿馆门口,黑色的面巾已然被冷汗浸透,手指紧紧抓住门框止不住地颤抖。然而他比苏陈二人受伤似乎轻一些,顿了一顿之后便向陈晚枫踉跄走来。“小……小枫!”苏颜脸色惨白,可她浑身剧痛,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黑衣人向陈晚枫缓缓逼近。陈晚枫看着自己的鲜血打湿前襟,眼前的色彩在昏暗的灯火之中似乎都黯淡了。忽然却见一双脚停在自己面前——那便是那黑衣人了——而后陈晚枫便觉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捏住了自己的下颔,缓缓抬将起来。
陈晚枫想要挣扎,却不知为何竟没有动弹,一双凤眼盯住了眼前那黑衣人的面庞。那黑衣人却缓缓开口了,低沉的微微带笑的声音,似乎都已经带上了黑暗的气息:“这就是洛黎教的右护法了么?果然不愧是名动江湖的美人啊。”他看清了陈晚枫眼中微微的怒气,“湛洺少爷说了,苏姑娘与右护法都是当世俊杰,即使死了也要死得明白——苏姑娘,你本不该四处招惹是非;而右护法么,”黑衣人眼帘垂了一垂,“你错就错在,心心念念的人,千不该万不该,是我家久夜少爷。”
陈晚枫大吃一惊——那被汗水湿透的面巾紧贴在了他的面颊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瘦削的下颔——“游佑之!”陈晚枫猛然认出了眼前的人,惊叫出声,眼中蓦地金光大盛,长剑骤然当胸一划,游佑之躲避不及,虽然尽力后退,胸口仍是被划出一条深深伤口。“你们把久夜怎样了!”陈晚枫剑尖指向游佑之,声色俱厉喝问道。游佑之咬牙一笑,双眸却渐渐涣散,忽然间便飘进了门外的茫茫夜色:“如今、久夜已经回来了,湛洺少爷,今后怕是……”
一语未尽,却已经是再听不见。陈晚枫抬脚就要追,却被苏颜一语喝住:“小枫!”她连断喝都已经是微弱的。及待陈晚枫回过头来,却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眼中金色的光芒。苏颜余下的质问在那摄人光芒之下被咽了回去,双目中满是震惊的神色:“瞳术?!小枫!”
陈晚枫向她微微点头:“姐姐,我不能跟你回灵鹫山了。对不起。”
苏颜看着那纤瘦秀丽的背影决然消失,忽然之间却觉得,再见不到这个秀美却倔强的孩子了。
沈澈依着窗子看见苏颜与陈晚枫两人一前一后飞驰而去,回头看见景仪仍旧是站立在旁,不由得冲他微微苦笑了一下,倒笑得景仪微微一愣,而后沈澈便提高了声音道:“各位自打在下进了这京城便一直跟着,也该累了吧。”
景仪一惊,却并不慌乱,立即护立在沈澈面前。却见那心月楼里的客人渐渐地都围向了沈澈与景仪。景仪眼帘低垂,右手缓缓握住了剑柄,然而却蓦地听见身后的沈澈忽地轻轻一声叹息,紧接着肋下一麻,竟是被沈澈点住了昏睡穴。沈澈心肺间猛地一痛,看见了景仪失去知觉之前不敢相信的表情,差点一口血又要咳出来。“久夜少爷果然是识时务的人。”那群客人之中一个眉目清楚的少年微笑着说话,然而表情却甚为恭谨,“车马已经备好,就请久夜少爷移步湛夜阁。”
沈澈怔了怔,看着那少年,似是叹息了下道:“晓曦,原来你都已经长这么高了么。”“是。多谢久夜少爷挂念。请少爷上车。”那少年一笑,微微向沈澈弯了下腰。“老爷还好么?”沈澈低声问道。“老爷现在星月斋颐养天年,一切安好。”
说实在颐养天年,其实还是软禁了——沈澈苦笑了下,刚要抬步,看见昏睡在地的景仪,对那少年说道:“不要杀他。”“是,请久夜少爷放心。”那少年依旧十分恭谨。沈澈再没说什么,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下了楼。
“就这么放过洛黎教的分教主么?”眼看着沈澈上了车,另一个人在那少年耳边轻声询问。那少年却是胸有成竹似的微笑道:“这个景仪留他还有用。给洛黎分教送信去,就告诉说,他们的分教主被湛夜阁打死在了心月楼。还有,”少年的脸色沉了沉,“回去之后立即给久夜少爷解毒——幸亏佑之下得分量轻,要是久夜少爷有个什么意外,湛洺怕是要立即平了咱们这湛夜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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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京城已经微有些炎热,慈宁宫里却是一成不变的阴冷,仿佛怨气聚集了太多无法驱散一般。萧太后倚在软椅中,看着那垂地的软帘外跪倒在地的身影,有些懒散地开口问道:“三位亲王可都进京了么?”
帘外那人口齿清澈,干干脆脆地答道:“东平西宁二王已经安排在臣府中,南安王估计明日就到。”太后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三位亲王这次剿灭四门派,自身损耗也是极大,可是大功一件,可要好好招待。那四个掌门都找到魔教去了么?”“是,四个掌门带着各自幸存的得意弟子已经将魔教总坛围困一个月了。另外臣已经查出朝中不少臣子与四门派纠缠不清,还请太后娘娘过目。”
立时便有一个女官走出,从帘外那人手中接过一份折子,转呈给了太后。太后大致看了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微笑着将折子随手扔在了案上:“这群人就交给亚父处置吧。不知亚父可愿意为女儿分担些?”
帘内一个略显苍老的低沉声音响起,毫无感情:“太后娘娘摄政,如此大事还是太后娘娘来决断吧。”
萧太后轻声一笑:“亚父何必这样客气,既然这些人大半是亚父提拔上来的,想必都是些不可多得的人才。就这样让女儿处置了岂不是可惜,还是亚父来处置合适。”
然而那声音再没有回话,太后冷笑一声,向帘外道:“这么晚了,宫里也快下钥了,北靖王辛苦,今儿就跪安吧。”
“是,多谢太后娘娘体恤。”
一时慈宁宫里一片安静,萧太后看着那身影消失,忽地一笑道:“天色不早,女儿今日忙了一天,也累了。”
“那么,就请太后娘娘安歇,老臣告辞。”那苍老声音生硬地回道,只听珠帘一响,一个年约半百老者雍容走出,面色却是微微铁青着,由两个青衣小监跟着,风一样地出了慈宁宫。
太后微笑着看那老者出了慈宁宫,转头问那女官道:“今儿个初几了?”那女官微笑道:“已是四月初一了。”“这么快?”太后略一惊诧,“明天就跟我出去一趟。摄政王么,就托给夏羽荼看着办。”
“是,”那女官依旧微笑,“太后娘娘又何必如此心急,木婴先生想必也不会来得这样快的。”
太后蓦地璀然一笑,伸手抚摸着颈间挂着的羊脂般的一个玉坠,天真得让人才想起来原来这只是一个只有二十五岁的女子:“他也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一年就来这么一次,我可不能迟到啊。”
游佑之头脑昏沉地一路颠簸着,一袭黑衣在夜色中如阴影般伏在马背上。眼前的事物旋转着后退,仿佛全都在远离他一般。想来回去之后湛洺少爷又该发火了——三年来他一次次地数着湛洺少爷的怒气和身上错综重叠的伤痕,那双与久夜完全不同的有力却不管什么时候都冷冰冰的手,如他的主人一般每每冷酷得让他几欲窒息。然而他却像顽劣的孩童般一次次地将湛洺少爷惹怒,仿佛在企盼着那些惩罚一般,好像这样便可以为三年前的自己赎罪——游佑之踉跄着行走在阴暗树影之中,头重脚轻,远远看见通明的灯火和如云的仆从,当中一人负手临风,雍容清贵,那便是湛洺少爷了吧。游佑之蓦地惨然一笑勉强深吸口气,纵身跃起——久夜,久夜,三年后你终于回到了这个湛夜阁,就算你你恨我入骨,我却怕是再没有机会让你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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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晓曦低垂着头,看着宽大的袖子里隐约可见的那只白玉般的手,唇角带笑安静地回话:“……久夜少爷身上的毒已经无碍,如今已经在湛夜阁等候多时了。”
“是么?”眼前的人似乎在微微欢笑,“今晚那景仪是定会带着人杀过来的,这事就交给你料理,顺便灭了他的京城分教。你这回的差事办得好,不像佑之,”那声音忽地一声冷笑,“就没有一次办的事是省心的。要是这回他再敢……”
然而还没待他说完,只听花丛中一响,封晓曦略微抬眼,却悚然一惊:游佑之单膝跪倒在前,满身鲜血的颜色连他身上的黑衣都压不住,在灯火下显出隐约的暗红,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在那人面前呼吸紊乱,摇摇欲倒。封晓曦略动了动,似是想扶过游佑之,却没有敢要上前,只得看着游佑之深深埋在阴影中的神色,听见久久沉默之后一贯冷冰冰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了?居然能伤成这样,空着手,就回来了?”
“佑之办事不力,让那苏颜和陈晚枫逃回灵鹫山去了。”
封晓曦在一旁忍受着骤然弥漫的冰冷气息,听见似乎微微作响的骨骼的声音,看着那纤白修长的手指捏起了游佑之的下颔,也看见了游佑之竟然能依旧平静的神色。“就只有这么简单么?佑之啊,你的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啊?”轻轻柔柔的声音含着笑意,微微上挑的尾音似乎都溢满了魔性的诱惑,却让封晓曦蓦地狠狠地一个激灵。“晓曦。”封晓曦一个冷战:“是!”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酉末了。”
“都这个时候了?不过也还算来得及。”那声音一声冷笑,游佑之感觉到捏住自己下颔的手指愈加用力,心里竟有隐约的欢喜。“一个半时辰之后在湛夜阁摆宴,给久夜少爷接风洗尘!”
而就在这个时候,陈晚枫如疾风一般沿着通向京城的官道一路飘去。金色的眸子在深沉夜色中熠熠,仿佛神魔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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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仪带了几乎整个京城分教,举着火把如长蛇一般向湛夜阁浩荡蜿蜒,不多时便到了湛夜阁外。景仪远远地看着那临街而立的重檐飞阁——江湖中人只道是湛夜阁所在神秘难寻,却不知湛夜阁外是连一般官员府第都比不上的层层院落。眼看着那重重深院已近在眼前,却忽见一个身影飘然在前挡住了去路。“什么人!”景仪一声断喝,看见那人转过身来——金色的双眸如同镶嵌在白皙如玉的秀美面容之上,比平日里更加清艳非常,却也隐约带了死亡的气息——“金瞳术!”景仪惊叫出声,一向平静的脸上满是震惊与痛惜,“晚枫!你不想活了!”
“大胆景仪!”陈晚枫一声断喝,“竟敢如此无礼!”
景仪浑身一震,单膝跪下,双眼却是一直看着陈晚枫面庞:“是,属下知罪……”
陈晚枫冷冷横了他一眼,那张秀媚面容上平日里的温婉和气早已荡然无存。景仪心里说不出的难过,看着陈晚枫转身便走,连忙起身跟去。“谁让你起来了?!”陈晚枫又是一声怒喝,景仪却再没有屈服,忽然捉住了陈晚枫右手。陈晚枫惊怒交加,然而景仪的手却牢固得像铁钳一般无法挣脱。“景仪!你好大的胆子!”陈晚枫狠狠地盯着景仪,景仪毫不退让地直直看着陈晚枫。两人僵持许久,忽地听到一个谐谑的声音响起来:“你们要叙旧别处叙去,别这么含情脉脉地呆在这儿!”
两人一惊,却看见那高墙之上坐着一个少年,双腿悬空,孩童一般地一荡一荡。“想来这就是景仪分教主了吧?”那少年语音含笑,“在下封晓曦,恭候分教主多时了!”
“少废话!老老实实的把竹大侠给我送出来!”
“你说送出来我就送出来么?那样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封晓曦看着下边洛黎教一众人,笑的更是欢畅,然而那双金色双眸,却让他心下莫名一跳,“有本事自己来找啊!就知道疯狗一样的大喊大叫,算什么本事!”
陈晚枫冷哼一声:“不知死活!”他足尖骤点,长剑出鞘,整个人倏然闪上墙去。封晓曦措手不及,一仰身便跃下墙去。景仪几乎在同一时刻一挥手,便见密密麻麻的人遮天蔽日地跃上了墙头!
封晓曦就算是安排了足够人手应付洛黎教众,却全没料到景仪会带来这么个魔鬼一样的人。在陈晚枫雷霆般的攻势下封晓曦全没有半分还手之力,渐渐不支,见陈晚枫眼中金光忽然大盛,心下一惊骤然一个铁板桥向后弯下腰去,柔软得像是整个腰被折断了一般。待他再起身来,却悚然惊见周围人全部横死当地,血流成河,那有着艳丽面容的金眸少年浑身浴血,如同地狱中的修罗再世,向他诡异一笑,伸出舌尖舔去了红唇上的鲜血,让他浑身汗毛猛然一竖。然而那个少年却是一笑之后纵身跃走,封晓曦呆怔着看那秀丽背影消失在去往湛夜阁的方向,心中突如其来的恐惧忽然让他浑身战栗:“快撤!快去保护湛洺!快!快!!”
陈晚枫觉得自己疯了一样在狂奔,长剑如闪电一般将靠近他的人毫不留情地斩杀。灯火通明的高楼,那便是湛夜阁了么?陈晚枫透过大开的窗子看见沈澈正微笑着坐在席间,狂喜之下想也不想就破门而入,看着正坐上那个分别不过小半天的人:“久夜!”
那人一怔,紧接着忽然笑了起来,天真纯净的神色让陈晚枫蓦地心惊——那与久夜惊人相似的精致眉眼唇角,泛起的是冰冷的气息;与久夜一样清朗的脸颊,也是冰雪一样的苍白;与久夜相同的眸子,却是更加幽黑而看不见底;他弯起唇角微笑的时候,一个深深的酒涡点缀在他右颊边,便如古潭一般让人深深迷醉其中——震惊中的陈晚枫看着他薄薄的嘴唇微张,清冷冷的天真欢喜让他蓦地踉跄后退——
“我,可不是你的久夜哦~”
“晚枫!”陈晚枫忽地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回头去看见了与方才一模一样的面孔,“你怎么在这里!”沈澈语声惊乱,极力想要从椅中撑起毫无力气的身体,看见陈晚枫金色的双瞳却是一怔。陈晚枫蓦地看向正坐上的那个人,眼中带着魅惑的笑意看着他:“佑之这回真是该死了——居然放你回来,待会可真要再好好的教训他。”
“你是……沈涟?”陈晚枫后退几步,扶起沈澈,看着那个离开座位缓缓走来的人。“这岂非显然。”沈涟依旧微笑着,随手拈起两只白玉杯,“右护法一看不就知道了么,这世上与我亲爱的哥哥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除了我难道还有第二个么?”沈涟缓缓逼近二人,眼中危险的笑意愈发深沉。“右护法大驾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我先干为敬,向右护法赔罪了。”
沈涟说着仰头喝干了左手的酒杯,缓缓将杯底翻给陈晚枫,忽然一松手,只听敲冰嘎玉的一声脆响,那玉杯便碎成片片,而后将右手的酒杯递到了陈晚枫唇边。陈晚枫看着那苍白冰冷的面孔,忽地抬手就要打翻那酒杯。然而沈涟却冷笑一声,手腕骤翻,另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捏开了陈晚枫的下颔,将酒直接倒进了陈晚枫微启的薄唇。“晚枫!”沈澈倒吸了口冷气,陈晚枫大惊之下被呛得连连咳嗽,然而那冰凉的酒已然被灌了下去。沈涟咯咯一笑,清凌凌的让陈晚枫一个激灵,而后便见沈涟袖中银光一闪,陈晚枫便觉胸口一凉,骤然飘退半丈,然而胸前已然溅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沈涟一声长笑,身形如鬼魅一般疾缠而上,手中短剑织出一片银光。陈晚枫已然失了先机,在沈涟迅不及防的短剑下,纵然将金瞳术发挥到了极致,也只堪堪与沈涟平手。且那杯被沈涟灌下的冷酒似乎随着他愈加紊乱的真气四处乱窜,直冻得他四肢百骸一片冰凉,眼中的金色光芒也渐渐转为深深的碧色。然而即使在如此快攻下沈涟却仍旧好整以暇地微笑,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陈晚枫愈加苍白的脸色。陈晚枫动作越来越僵硬,在沈涟剑下一步步后退,渐渐被逼到死角,眼看着沈涟脸上笑意愈盛,忽只见他突然一个转身,短剑带着破空而来的尖锐鸣响正刺向陈晚枫的心脏!
陈晚枫呼吸一窒,眼看那剑尖就在胸口,身体却动弹不得。他忽地闭上了双眼,却几乎在同时听见叮的一声脆响:“晚枫!”一枚梅花镖将沈涟的短剑打偏三尺,景仪从混战中杀向湛夜阁,表情像是烈火一般在湛夜阁通明的灯火中燃烧。“湛洺少爷!”封晓曦紧跟着景仪赶到了湛夜阁,一剑劈向尚且站在门口的景仪。景仪回身一剑迫得封晓曦后退三丈,而后竟然以毫不逊于陈晚枫的速度杀向了沈涟。沈涟神色颇为惊异,而后便如孩子见到了喜欢的事物一般天真地欢笑,景仪却是像是带着满腔仇恨一般剑剑刺向沈涟周身要害,而封晓曦竟全然忘记了房中还有一个陈晚枫,只顾焦急地看着沈涟与景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两人近百回合杀下来,沈涟的笑容却再也挂不住了,未见景仪动作有半分迟缓,他却渐渐左右支绌。忽见景仪阴惨惨一笑,脸色竟然是微微透着绿色的。沈涟心下一突骤然后退,待他回过神来,景仪却已经带着陈晚枫与沈澈就此消失不见,只留下了尚在摇晃的门和目瞪口呆的封晓曦。
生平第一次的战败让沈涟顿时孩子般地不知所措,然而也只是一瞬的失神之后猝然清醒,怒火骤起,向封晓曦大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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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晚枫的一只手臂被景仪挽住,另一只手臂紧揽住沈澈,随着景仪向外狂奔,景仪却只觉挽住陈晚枫的手臂渐渐麻痹。三人勉强翻出高墙,躲进了不远的一片密林中。景仪这时再也撑不住,一个踉跄翻倒在地,带得陈晚枫与沈澈也狠狠摔在地上。景仪胸中翻腾的难过无比,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浑身立时动弹不得。“景仪!”陈晚枫与沈澈几乎同时一声惊叫,却不敢大声,两人踉跄着扑到景仪身边。陈晚枫抱起景仪,见他脸色却已经铁青了,半张脸被鲜血染得淋漓一片。景仪在陈晚枫冰冷的怀抱中,只觉浑身的温度都要被陈晚枫狠狠夺走。他双眼却渐渐失神,却固执地转向了旁边的沈澈:“……我怕是……不行了……晚枫向来任性……今后你……”他一句话被喉中的逆血噎住,却再也没有说下去,微转过头去向陈晚枫绽开了一个微弱的微笑:“木婴先生的药……真是有效啊……你又……哭什么……”他笑着看着陈晚枫颊边的泪水慢慢凝结成冰,艰难地抬起手来。然而已然抬在那滴泪水上的手,却毫无预兆地猝然落下。陈晚枫感受着颊边隐约的触感忽然消失,胸口一沉,便知是景仪已经闭上双眼的头颅靠进了他的怀中。陈晚枫不敢低头,目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沈澈,满眼泪水蓦地汹涌而落。可是他连哭泣都不敢出声,抱紧了怀中已然毫无生气的景仪,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搐。沈澈看着陈晚枫抱着景仪慢慢蜷缩成一团,心中不知为何无比难过。然而沈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静静地陪着陈晚枫的无声痛哭。然而许久之后却忽然听不见了陈晚枫的声音。沈澈忽地心惊,看着蜷缩不动的陈晚枫:“晚枫?”
陈晚枫却一动不动。沈澈蓦地想起了那杯被沈涟强灌下去的酒,心跳猛地停了一停,颤抖着伸手轻轻碰了碰陈晚枫,只觉触手冰冷。陈晚枫却仍是没有反应,沈澈呆在当地,竟然不敢再有什么动作。一阵诡异的安静之后,只见陈晚枫的身体慢慢倾斜,带着怀中的景仪,忽然间轰然倒地。
沈澈霎时间惊骇欲死,猛扑过去抱住了那冰冷僵硬的身体:“晚枫?晚枫!”
苏颜不敢怠慢,换了马独自一人继续向灵鹫山飞驰而去,但终究是伤重之下,慢了许多。本来说是与教主千山二人东西接应,再加上十二青衣自上而下突袭,就算是那四个掌门与他们一众弟子,也定有八成胜算,但如今怕是赶不回去了——苏颜紧紧按住胸口,似是想压下身受内伤之后的剧痛,抬眼看见了远远的一个繁华城门上两个大字,忽然之间想起了什么,马缰不由得松了下来,脸色顿时白了一白,一咬牙,调转马头便进了那漫州城。
“哟,苏姑娘今儿个怎么得了闲,竟然有功夫到我这菊花居来了?这可真是稀客啊,赶紧的您里边请——”龙九依旧是风摆杨柳地一步三摇,笑容轻佻,扑面而来的浓烈胭脂香粉的气味将苏颜闷得几乎透不过起来。但她仍是微笑道:“小女子前来自然是有事相问。”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只通透玉镯亮给龙九。
龙九一见,立即收起了嬉笑神色——苏颜惊讶发现他正经起来的时候眉目竟还是很清秀的——“家主现在就在菊花居,请苏姑娘随我来。”
苏颜点头笑应,龙九一笑之后转身引路。行至半路忽然笑道:“家主待苏姑娘真是好呵,不但将随身信物交给苏姑娘,竟还能将自身行踪随时相告,苏姑娘您还真是——”“是么,”苏颜眉心一皱,却是微笑着打断了龙九的话,“能得千羽如此垂青,自然是小女子的荣幸。”龙九被她打断却并不着恼,呵呵一笑,再没有说什么。不多时便停在一座精致楼阁前,按三长两短叩门三回,而后吱呀一声,微微弯下腰来将苏颜请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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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颜?是你来了?”
千羽慵懒地在珠帘后的宽大软床上支起身体,笑意盈盈地看着立在门口的苏颜。龙九带上门之后便自行离开了,若大房间,被满壁窗帘遮得昏暗。苏颜看着床上那个风情万种的女人,缓缓地开口:“你可知道墨漓和千山现在在哪里么,再有就是,四大门派为何无缘无故地找上了洛黎教?”
千羽咯咯一笑:“上次是你们的右护法,这回就是教主和左护法了——阿颜,你怎么老拿这些琐碎的问题来问我。要是换了别人,这样的小事我还真答不上来。不过既然是阿颜来问,我又岂敢不知?”她说着坐起身来,“四大门派找上了灵鹫山,是因为东平西宁南安王的军队冒充洛黎教,将他们杀得几乎鸡犬不留,却偏偏漏掉了各派的掌门和其中好手,这些人逃掉之后自然要找上灵鹫山了。”
苏颜一愣:“三亲王?朝廷?他们居然能找到灵鹫山?”
千羽笑道:“朝廷要做的事情,自然能做到。其实要是说起来只能怪你们洛黎教势头太盛。别的不说,就你们那京城分教,人虽不多,但几年下来几乎掌握了京中黑白两道,这不是等着朝廷向你们发难么?”
苏颜一时默然,片刻之后又问道:“那么墨漓教主和千山……”
千羽笑着打断她:“阿颜,这回你可还有消息与我交换么?”
苏颜浑身一凉,僵硬地摇了摇头。
千羽笑容忽然绽开,姿容之盛,让苏颜都不禁到吸了口冷气。只见她缓缓站起身来,施施然走向了苏颜。裙裾曳地,环佩玎珰,幽香暗透,带懈衣松。苏颜心跳忽然加快,但却无法逃离,着魔般地任由千羽将她拉进珠帘:“墨漓和千山两日之后便要赶回灵鹫山了,就看你现在这伤势,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千羽将苏颜按在床上,半虚半实地环在怀中,纤纤玉手抚过她的脖颈,一寸寸由锁骨滑进她的衣领,摩挲着她圆润香肩,在她耳边轻轻吹气道:“你就乖乖的,陪着我吧……”
——————————————————————by haibara
眼看千羽一双美眸越来越近,苏颜反而蓦地平静下来。她抬眼,向着千羽微微一笑,任由对方的手沿着她的肩一路滑下,苏颜笑意更甚,勉力抬手轻轻抱住千羽,撑起身子在她的耳边轻道:“小羽什么时候这么急色了?你后宫里有多少孩子打量我不知道么?”
千羽闻言脸色一黯,眼神里满是哀怨:“阿颜啊,任由弱水三千,我却是只取一瓢饮。你知道么,”她的声音陡然变得诡异,伸手抚上苏颜的脸,仿佛爱不释手般反复摩挲 ,“后宫里那么多孩子,你都仔细看过么?我都是比着你的容貌气质选的啊……”
苏颜叹了口气,缓缓搂住千羽的身子,嘴唇似有若无的在她的脸上扫过,缓缓开口,“你这又是何苦……我的那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今生只怕是……”
趁着千羽凝神细听之际,苏颜突然出手如电,几个回转便封住了对面女子的穴道。她一直神经紧绷感受千羽的反应,这几下又十分迅疾,兼之身负重伤,早就内息混乱;千羽被封在床上动弹不得,恨恨的看着苏颜挣扎着起身,一面不甘一面又是心疼,只紧紧盯着她艰难整衣的背影,想说什么却又无法开口。心中又急又气又懊恼,一时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千羽,你的心思,其实不在我这里。你或许骗得了自己,但是骗不了我。你说那些琐事都是为了我打听到的,可是你问问你的心,到底是为了谁?
甜言蜜语说多了,连你自己都相信了。谎言说了一千遍便成了事实。
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了……
“我还是不能放下她们,冰雪如你,定然明白我的心情。
“谢谢你,千羽……
“对不起……
她淡淡说完,一步步艰难的撑到门口,回头深深望了千羽一眼,随后转身离去。
——————————————————————by Akirachan
墨漓与千山赶路到了灵鹫山脚的扶风寨,在一间茶寮中歇了下来。千山回头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灵鹫山,语声阴沉道:“苏颜突然叫我们从北坡上山,也不解释,只说了一句无法及时赶回,这样没什么关系么?”墨漓抿嘴一笑:“放心,姐姐做事向来稳重,她要我们从北坡回,定有她的道理。”千山仍是不放心道:“北山山势险峻,最要命的是狭窄通道两边便是高崖,要是中了埋伏,插翅难飞。万一……”“千山叔叔你就放心啦,咱们北山的通道那么隐秘,就连教中也没几人知道,四个门派那群人怎么会在那里埋伏。”
千山虽然再没说什么,墨漓看着他的神色忽然严肃起来:“我知道千山叔叔因为姐姐不是我教中人,因此一直对她心有戒备。请千山叔叔放心,退一万步讲,就算姐姐对洛黎教不上心,她也定然不会加害我的。”千山笑了笑:“既然墨漓教主都这么说了,那我自然放心。”他说着便垂下眼帘,脸色却依旧阴沉。墨漓看见了也只是无奈地笑笑,抬眼看向灵鹫山,忽然咯咯一笑:“这群不知死活的老东西,胆敢找洛黎教的麻烦,也不想想洛黎教要灭他们,何至于如此拖泥带水!”
千山赶紧笑道:“教主别和这群蠢材计较,待咱们绕到后边去,属下定将他们都捉起来给教主出气。”
“嗯!还是千山叔叔最好~”墨漓笑容无邪,哪怕是方才那么森森然的话语,说出来也是明丽的。千山看着她纯真笑容,却对她道:“等这事完了,定要好好地排查一番。有人冒着洛黎教的名号倒在其次——那四个掌门专等着教中空虚的时候找上门来,还真是巧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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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险峻,墨漓与千山弃了马,沿着那狭窄的山路缓缓前行。两边高峻险峰将那小路笼罩在阴影之下,四周寂然无声,只有零星杜鹃悲鸣,夕阳中更添阴森。墨漓有说有笑,千山却明显心不在焉,只是向墨漓陪笑着,双眼一路四下环顾。墨漓看见了,笑道:“千山叔叔你也太过小心了,既然姐姐她……”
然而一语未尽,忽然一只利箭划破长空向墨漓钉来!墨漓一惊,伸出一只幼嫩小手,双指一夹,啪的一声,那支箭竟应声而断。墨漓与千山不约而同骤然抬头,看见的却是漫天箭雨兜头盖来!千山暗叫一声不好,麻利解下身上斗篷,一翻一卷便将蔽天箭矢全数卷尽。然而那箭却是无休无止,纵然千山眼疾手快,也渐渐护不住身后的墨漓。墨漓一直似是饶有兴趣地看着那高崖上隐约的身影,忽然间拈起一只箭用尽全力逆袭而上。眼见高崖上一个人猝不及防晃了几晃栽下崖来,崖上众人忽然一声惊呼,千山一跃而起,扬起斗篷消去了那人的下坠之势,将那人扔给墨漓。墨漓一声轻笑,将他狠狠摔在地上。那人本来身重利箭,这样重重一摔几乎透不过气来。墨漓一只小脚狠狠踩在那人胸口,那人一口血咳出来,染红了墨漓月白的鞋子。墨漓咯咯笑道:“这就是青城派的余掌门啦?真是久仰久仰!”说着脚下加力,踩得那青城余掌门脸色立时铁青。“妖女!”崖上有人一声怒喝,墨漓笑道:“要我放开这个死胖子么?那你们说,是谁叫你们来这里的啊?要是敢有半句假话,我可不保证这只死胖子还会活着哦~”
这样要挟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在软语相商一般。崖上一个阴险沙哑的女声道:“能告诉我们这条路的,除了苏颜还有谁?”
千山脸色立时便阴沉了下去。墨漓神色不变,依旧微笑着。只听轻微的喀拉拉的一阵脆响,她竟然将脚下余掌门的几根肋骨全数踩断了,碎骨刺入心脏,那余掌门口中鲜血不断涌出,片刻便断了气。“妖女!”崖上众人怒喝,墨漓却笑嘻嘻地道:“你们不说真话,这可不能怪我啊~”
那方才的女声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冷笑:“那你说,不是苏颜,是谁?”
墨漓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她死死地盯着那说话的人,缁衣老尼,远远似乎都能看见她讥讽的笑容。墨漓怔了一瞬,蓦地璀然一笑,抬起手来竟狠狠地点在身前五处大穴上。“教主!”千山霎时间惊骇欲死,却看见墨漓唇角缓缓溢出鲜血向他一笑,眼里已然是璀璨金色。还未待千山说什么,便见墨漓身影瞬间便飘然而上。甜美嗓音高声漫吟,湮烟软剑忽然闪出她腰间,映着血红夕阳:“梦里思大漠……”
“梦里思大漠,花时别谓城。长亭、咫尺人孤零;愁听、阳关第四声。且行且慢且叮咛,踏歌行,人未停……”
千山怔怔地看着她脚下踏歌,倏然间窜上高崖,飘忽身影曼妙如轻舞,鲜血便在那玫瑰红的软剑下飞溅而出——忽然间那身影一跃飘向对面高崖,直向方才那老尼而去——千山瞬间哽咽,忧愤填胸,满面泪流,飞身而上,看着与那老尼纠缠的墨漓,心如刀绞。墨漓将那老尼逼得反攻不得,唇角微笑越加天真欢畅,剑剑见血,却轻巧地绝不刺向致命要害之处,仿佛猫捉耗子一般。她笑看着那老尼,口气温软,眼神温柔:“颜,你说,这是真的么?”
那老尼见她神智已有些疯癫,不由得恶毒喝道:“怎么不是真的!”墨漓一瞬失神,那老尼觑着一瞬的破绽,拼着那正横在胸口的软剑突出被墨漓逼迫的死角,纵深后退五丈,忽地晃着了火折子,高声喝道:“妖女!”墨漓略清醒了些,转头看向那老尼。“今天我们来了,就没想着能活着回去!”她将火折子向地上一扔,立时听见细微的嗤嗤声响。那老尼桀桀狂笑:“你就和你这魔教滚下地狱去吧!”
“不好!”刚攀上高崖的千山看见了迅速蔓延的火星,不及多想,飞身扑向墨漓一跃而下。两人刚刚落下山崖,便听见轰然一声巨响,那四门派的人竟然在灵鹫山上预先埋了不知多少炸药,霎时间漫天扬沙,巨石轰然遮天蔽日滚落。墨漓呆怔怔地随着千山迅速下落,浑然不觉究竟发生何事。
“千山叔叔?”许久之后,待到天地间重新安静下来,墨漓在千山紧紧的怀抱中微微动了动,却发现千山已然没有了气息。“千山叔叔?”墨漓挣扎着起身,抱起千山骨骼尽碎的身体,“千山……叔叔?”
墨漓看着眼前那似乎带着一丝微笑的面容,表情木然,心脏冰凉。天边残阳愈发血红,映在墨漓溅满鲜血的幼嫩脸颊上,愈加瑰丽。
“苏颜!”墨漓忽然间撕心裂肺地仰天嘶喊,在空落落的山间荡着回音,惊得宿鸦群起。“苏颜!苏颜!颜!颜!颜!”
初夏时节的京城城郊,五彩野花开满原野。太后一身普通衣裳,在齐腰深的花草丛中欢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她身边那女官——冥夜,却是微笑着看着太后,满眼是宠溺的温柔。这个母仪天下的女子,平日里的面容尽是虚伪与阴狠,仿佛只有此刻,抛开了深宫的束缚、家仇的煎熬、谋略、算计、勾心斗角,才能露出她本有的明净笑容。冥夜心里莫名一痛,却听见太后清脆的欢笑:“小睿!你傻站着干什么?”冥夜尚在怔忡间,被太后一把拉住跑进了漫天瞭眼的草花之中,仿佛再不知道人世艰险的孩子一般,清清脆脆的笑声星点洒落,点缀在那花儿上,瞬间刺痛了冥夜的眼睛。
“木婴先生!”蓦然听见太后一声欢叫,冥夜抬起头,看见一个青衣男子在不远处洒然而立,衣袂飘飞,清俊面容上温和微笑。他从袖中抽出手帕,替跑在他面前的太后试了试额上的汗水:“都是太后了,怎么还这么不知轻重。”嘴上虽然嗔怪,眼中却仍是笑意盈盈。太后劈手夺过他手中的手帕,笑道:“太后有什么好当的?唯一的一点好处就是什么药材都有,要说炼起药来,我才不会输给你呢!上次那菊花合和散不错吧?”木婴忍住笑意:“是是,唯儿的药自然是天下无敌,就是错把那大波斯菊当成了金丝菊,害得要用四倍的分量才有效。”太后听见了瞪起眼睛:“什么错把大波斯菊当成金丝菊?那可是我特意调制的!这样药效可是延长了三倍不止,而且时间越长毒性越烈!不过虽然一开始不见什么药效……”木婴听见这药还有这样的效果,不由得惊异:“原来是这样么?回头我可得好好看看去——唯儿果然厉害。”太后得意微笑:“那是当然,当年我爹用毒那可是……”太后说到爹爹,语气突然低沉下去。但也只是顿一顿,抬起头来重又笑道:“不说这个了。我妹妹现在可好?”
木婴心里也是一痛,随即便向太后笑道:“好着呢,你放心。这么多年你一直不让我告诉你她的下落,又是何苦呢,要不随我去见上一面吧?”
太后摇摇头:“算了……万一事败,我落在了叶奢手里,当年先生拼死护住的蕊儿,怕就是要被我出卖了。”她说着抚摸着颈上悬着的玉坠,“只要我知道她还好好的活着就好了……话说回来,”太后脸上重又绽出光彩,但却已经是阴狠狠的笑容:“木婴先生随我回宫吧——叶奢这老贼就死在这两天了,过个十天半月,”她眼神晶亮,定定看着木婴,让他不禁一凛,“定要让木婴先生亲眼见我手刃仇人!”
而这时,远远的轻轻一响,一个人影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草丛之中。
叶奢安静地听韩师爷将今日跟踪太后的见闻说完,微笑道:“太后终于要有大动作了么?很好。”他看向韩师爷,却见韩师爷一脸焦急:“王爷难道就没有什么吩咐下来么!太后眼看着就要来要王爷的命了,王爷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叶奢笑了笑:“急什么。”他缓缓靠进太师椅中,双眼望着天花板,眼神却空洞了下来:“她也大了……竟然能想到用江湖势力来消磨那三个亲王,呵呵,撤藩集权,等她撤了藩,就该来找我算账了……”韩师爷听了这话心中更是火急火燎,但看见叶奢带着奇异笑容的脸却什么也说不出。“很好……很好……看看你的好女儿……这么多年我就等着她来报仇呢……由依……”
陈晚枫恍惚间浑身只觉冰冷,像是被抛进了京城里酷寒时仍旧滚滚奔流的沔江——幼时曾失足掉落,但却得不到父亲的半分怜悯,面无表情地在桥上看着他自己在大江中挣扎。那看见自己时候似乎永远都带着不满的严厉的脸色,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一缩本就纤瘦的身体,好像这样就可以从父亲面前消失不见。那样的情境,都似乎已经模糊在梦里了——可是为什么自己仍旧是哽咽得难过,“爹……”陈晚枫眼角泪水滑落,似是有温柔的指尖将泪水轻轻拭去。陈晚枫慢慢睁开眼睛,清冷月光下看见沈澈双眉微蹙的脸庞。陈晚枫动了动,发觉自己是被沈澈抱在怀里,神智尚不清楚之间忽然慌乱,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发现沈澈似乎已经冻僵了——嘴唇煞白,面色铁青,连紧紧环住自己的胳膊都是僵硬的。“别动,中毒了,身体这样冰。”沈澈小声说道,却连说话都不连贯了,上下牙关磕打有声。陈晚枫大惊之下,哪里肯听,硬是挣起身来,听见远处人声杂乱,似是搜索的声音。陈晚枫不敢大声,勉力盘膝趺坐,运功驱毒。沈澈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两人就这样坐了半响,陈晚枫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什么人!”远处搜林的火把听见声响,迅速向这边靠拢过来,沈澈立时揽起陈晚枫纵身跃上树梢。两人刚藏好,便看见下边火把通明,封晓曦一人当先:“方才是什么人在这里?赶紧搜!”
“是!”周围的随从齐声应喝,立时有人一声高呼:“封总管!”
陈晚枫透过繁茂的叶子恍惚看见封晓曦转到了后边,火把跟进,霎时陈晚枫呼吸一窒——那正是景仪的尸身,安静放在树下。沈澈赶紧按住陈晚枫,面容冷峻。陈晚枫看着火光下景仪似乎依旧安宁的灰白面容,仿佛只是沉睡一般,依旧给人心里莫名的一份稳重,但是那双深深的眸子却是再也不会睁开了。陈晚枫狠狠咬住嘴唇,死死地盯着低头查看的封晓曦,突然听见他阴森一笑,高声叫道:“右护法!你再不出来,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一语未毕,抽出剑来就要往景仪尸身上挥落!
封晓曦只觉眼前一花,持剑的手臂一阵酸麻,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几步。定睛看去的时候,陈晚枫已是面色苍白阴沉的立在眼前。沈澈紧跟着跳下树来,站在陈晚枫身后阴影里。
陈晚枫看着封晓曦,眼神带着垂死的阴狠戾气让封晓曦不由得一个寒噤,却仍是笑道:“久夜少爷,只要你肯回湛夜阁,我不会为难右护法的。”然而沈澈一叹:“晓曦,你跟了湛洺这么久,怎么他那么多的聪明你都没学来,偏要学了他的不留余地,目中无人。这回,可轮不到你为难别人了。”
他一言未落,陈晚枫猝然发动,带着十二分的仇恨一剑迫向封晓曦。那周围的家奴尚未反应过来,便听见封晓曦一声痛呼,身体骤然飘出三丈之外,站立不稳,猛然拄剑单膝跪倒在地,猛然偶出一大口鲜血,胸前一道深深的剑痕,满襟血红。这突然的变故委实发生得太快,那家奴们哄然惊呼一声便想要围上前去。“都不许动!”陈晚枫一声高喝,那家奴便没有一个人敢动上半分。“带了你们的总管立即给我滚回湛夜阁!告诉你们主子,从今往后再敢打久夜主意的,就死了这条心!景仪的仇,也叫他乖乖的等着!”
家奴们一时面面相觑,陈晚枫忽然咯咯笑道:“都不走,难道就想落得跟封晓曦一个下场么?给我滚!”
沈澈看着那家奴们风卷残云一般的带着封晓曦离开,密林里一时寂静。陈晚枫在斑驳月光中忽然晃了几晃,“晚枫!”沈澈慌忙一步上前将他扶起,却看见他又一口鲜血夺口而出,浅淡的红色,在衣服上似乎都结成了一层冰凌。陈晚枫死死抓住沈澈的衣袖,浑身颤抖,突然感觉心里空洞的可怕,仿佛什么突然消失了一般,让他不敢向那空洞里深究下去——是谁在那满室灯火与剑光之中破门而入,那个惊鸿一般的迅捷狠厉的身影又是谁的疯狂——陈晚枫胸口如被大石狠狠压住一般,狰狞的无法呼吸,想喊叫却发不出声音,眼睛也干涩得难受,连哭泣的声音都是嘶哑的。沈澈蓦地只觉心如刀绞,紧紧地将那个依旧冰冷着颤抖的身体扣在怀中。喑哑的嘶喊在他胸口像是蛊毒一般纠缠不清,有什么在瞬间改变——似乎是三年来的隐忍再也无法继续,亮如刀锋的目光在沈澈俊秀面容上,蓦地迸射出一霎的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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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内已熄了大半的灯火,只留着正殿里的长明灯和太后寝宫里床前的一支红烛。冥夜微笑着进来,正弯腰拨弄着烛花的太后看见了她,便直起身来:“木婴先生可歇下了吗?”冥夜上前为太后宽衣:“歇下了。”“三日后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么?”“安排好了。”冥夜微迟疑了下应道。太后微笑着点头:“还有,那个天然居的千羽,知道的已经太多,留不得了。”“是。”冥夜轻声应道。太后看出来她一直心不在焉,立时便猜到了八九分:“木婴先生可是又说了什么么?”
“木婴先生依旧是劝太后罢手。”冥夜叹口气道,“他说,冤冤相报,由依已经死了十五年,如今太后就算杀了那叶奢老贼,由依也已经再也活不过来了。更何况,好歹他还对太后有养育之恩,又将太后送上了这个母仪天下的位置。太后现在又已经大大削弱了叶奢和他那三个亲王的势力,江湖上最为心腹之患的洛黎教与那些个门派也已经式微,如今太后想要安安稳稳的坐着这个江山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劝太后还是该放手的时候便放手了吧。”
“放手?”太后冷笑一声,“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怎么放手?那老贼将我硬嫁给那个老皇帝,难道又是安了什么好心么?我在乎的人,关切的人,全都不在身边了,整日呆在这个冷冰冰的宫城里又有什么意思?就算母仪天下又有什么用?”“太后不要这样,”冥夜赶紧劝道,“太后还有皇帝啊。”“皇帝?”太后冷笑一声,“一个痴痴傻傻的孩子能做什么?我们孤儿寡母,无权无势,说什么太后摄政,朝中大权还不是都在他叶家人手里!哼,他以为我会顾忌他叶家的势力不敢动手么?只要能杀了那老贼,我管他江山动摇、天下水火!”
冥夜怔怔地看着太后,太后仿佛也自觉口气太过严重了些,转而笑道:“放心,待三日后事成,咱们就逃出这个皇宫去,咱再也不在这气闷皇宫里当这劳什子太后了。”冥夜勉强笑道:“太后娘娘,虽说那也叶奢老贼是定然要杀的,可是那三日后的计划,太后不觉得太过行险了些么?”此时冥夜已经为太后宽下了外衣,接过旁边宫女端过来的热水,替太后擦了脸洗了脚,服侍着太后躺了下来。“行险么?”太后轻声问道,不由得又是咬牙切齿:“那老贼当年怎么害死的我爹爹,我定要原封不动的偿还给他!”“可是也要将木婴先生带入险境么?”冥夜追问道。太后笑道:“放心,我已安排好了沈涟接应。到时候,就可以跟着木婴先生去看蕊儿了。”太后长叹一声,双臂勾住了冥夜的脖子:“当年蕊儿还不过一岁,都已经记不得她长得什么样子了……想来,现在定是跟你差不多大了吧。”太后一双美目忽然迷离,带着恍惚的水气迷迷蒙蒙的看着冥夜,让冥夜忽然间一阵心疼。她伏下身去,在太后耳边轻声呢喃,极尽温柔:“是……蕊儿已经这么大了,请姐姐放心。”“是么?”太后的眸子里全是哀伤,唇角微微勾起一弯弧度,双臂愈加锁紧了冥夜。冥夜强忍着泪水,轻轻解开太后的衣带,羊脂般的温润颜色在昏暗灯光下带着浅浅的嫣红。冥夜手指缓缓抚过太后的脖颈,胸膛,小腹,嘴唇颤抖着吻向她温软的肌肤:“……是……蕊儿已经长大了……请姐姐……放心……”
夜色已是微微的深沉,阴云密布,似乎是马上便要大雨倾盆却又迟迟不肯落下来,闷热得让人满心烦躁。沈涟一身玄色弁衣戎装,窄腰箭袖,精干利落,衬得他眉目脸庞越发清冷。然而他眉间的神色却尽是焦虑,说不清的不安让他似乎满腔郁闷无处发泄。沈涟在宽大卧房内转了几圈,走到茶几旁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却已经是凉透了。“晓曦!”沈涟只觉满心烦躁,不由得高声喊道。然而叫了半天却不见封晓曦进来,沈涟的怒火似乎又往上窜了一窜:“封晓曦!”
一个人影从门口转进屋来。沈涟听见动静不对,倏然回头,却看见一个瘦削颀长的黑衣人,长发随意披散着,就那么随随便便的站在门口,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沈涟一怔,紧接着却是从心里都微笑了起来:“哥哥?”
沈澈阴沉着脸看向他的双生兄弟。两张一模一样的精致面庞上截然不同的神情就在这沉闷夜里静默的对峙。沈涟看着沈澈,笑容渐渐地漫不经心,伸手在茶几上摆弄着个小香炉:“哥哥今儿个怎么有功夫,竟然跑到我这里来了,是……”
然而沈澈未待沈涟说完,一道银光脱手而出。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沈涟吓了一跳,再看手中的香炉已然被打碎。沈涟忽地转头,看见沈澈略微上扬的唇角:“湛洺,我知道你会用毒,但是你也不必这样依赖它吧。”沈涟看着与先前似乎截然不同的哥哥,剑眉一挑:“难道哥哥是为那陈晚枫拿解药来的么?”“真聪明。”沈澈冷笑着,向沈涟摊开了一只手掌,“拿来。”
沈涟咯咯笑起来:“哥哥,三年不见,你怎么笨成了这个样子。你说拿来我就拿来么?”
沈澈一声冷笑:“湛洺,这么晚了你这北靖王府上还集着这么多镇北军,你自己这一身衣裳穿成这样,怕是有什么大事了吧?太后已经进了叶王府,那四十万禁军的夏统领可还在文华门等着你呢。”
沈涟一惊:“你想说什么?”
沈澈忽然笑起来,却让沈涟又一阵心惊:哥哥的笑容与以前不一样了,但是自己却说不出什么不一样。沈涟看着沈澈悠然走到桌子旁边坐了,摆弄着那方才被打坏了的香炉,慢慢道:“迷兰香,真是好东西。湛洺,你这炼毒的水平真不一般呐。”
沈涟压制住微微的怒火,忽然惊觉整个北靖王府内似乎是已经空了,听不见一点人声。封晓曦向来是随叫随到的,这半天却还未见他半个人影。沈涟渐渐感觉不妙,耐着性子问:“你都知道些什么了?”
沈澈笑得悠闲:“十天的时间足以做很多事情,何况那千羽这两天就被太后叫在就在京城等候懿旨召见。你那镇北军已经被我遣散了,北靖王府的人也都被我赶了出去。夏统领么,就跟他说太后计划有变,现在估计还在家里喝茶呢。”
“什么?你?不可能!”沈涟高声喝道,却看见沈澈仍旧是微笑着。沈涟忽然知道为什么沈澈的笑容与先前不一样了:他笑得灿烂,右颊边竟然也有一个深深的酒涡!沈澈看见沈涟恍然的神情,笑得那酒涡更是深刻。“湛洺,你和我在外表上唯一的区别,就是你那酒涡。”沈澈一边说着一边从右颊边轻轻揭下了一层,“借着夜色的遮掩,我们其实就是一个人。自然,还有遮掩不过去的,比如晓曦,就只能杀了他了事。”沈澈站起身来,“我知道你着急,只要你给我解药,我这就让你走。否则,就算你动作快,也得问问能不能快过我手里这把剑!”
沈澈面容冷峻,仿佛藏锋多年的利剑猛然出鞘,带着不容反抗的骄贵气度,自上而下的向沈涟沉沉压迫。他脸上的骄横专行和微微勾起的唇角透出的讥诮与不屑,竟然与沈涟惊人的相似。沈涟看着沈澈,忽然笑了:“果然哥哥就是哥哥,我还以为你现在就是个胆小鬼了呢,如今看来果然没有叫我失望。”沈涟缓缓走向沈澈,看着他的锋利气度,原来小时候一直温和待人、先前似乎已是懦弱的沈澈,终究是自小便优秀着的哥哥,那样的锋芒,难道是从小到大一直隐藏在他谦逊有礼的外表下的么?沈涟忽然觉得开心,走到沈澈面前。两人身高相仿,沈涟正可以看见沈澈的眸子,感受着他若有若无地气息,微笑着轻声道:“要解药?那也得看我愿不愿意给……你以为对我来说太后就是天王老子了么?”沈涟越说着越靠近了沈澈,苍白的嘴唇微张,轻轻印上了沈澈紧抿的薄唇。沈澈低垂着眼睛看见沈涟晶莹的面庞靠近,没有犹豫,掠夺般的狠狠地吻住了沈涟。沈涟没想到沈澈竟然是这样的反应,一惊之下已经被沈澈轻轻捧住了脖颈,而后只觉后脊梁从上到下一阵酥麻,已然被沈澈暗藏在手中的毒针刺中,忽然之间便软倒在沈澈怀中,紧接着却被沈澈狠狠地推开。沈涟踉跄着撞到了床沿,勉强稳住了身形,微怔着看着沈澈。然而只是一瞬的失神之后,沈涟忽然放声大笑。
“哥哥,哥哥,你果然是跟我一样的人么?”沈涟大笑着问向沈澈。沈澈看着他疯子一样的大笑:“这个,是三日半。”
沈涟蓦地停住了笑:“三日半?”他玩味地看着沈澈微笑,“就算是三日半又能如何?我死了,就没人救得了陈晚枫了。你以为我的寒鸦,是随随便便便能解的么?”
沈澈一直的耐心被沈涟的难缠已经磨得接近底线,忽然几个大踏步上前揪住了沈涟的衣领,恶狠狠道:“你……!”然而说出一个字之后却不知如何继续,一时僵在了当地。沈涟看着近不盈尺的双生兄长,眉心轻跳,和兄长一样的眸子里渐渐透出了哀伤与癫狂:“你就那么在意那个陈晚枫?”
沈澈一时语塞,这时候却有一只信鸽扑棱棱的飞进了卧室。
沈澈尚未及反应,已经被沈涟猝然推开,飞身而上捉住了那只信鸽,伸手摘下了它腿上的铜管。沈澈看着沈涟唇角缓缓溢出的鲜血,竟然不能上前。沈涟向他微微一笑,右颊边的酒涡一闪即逝,竟然凭空生出无限魅惑。沈澈尚在怔忡间,忽然听见沈涟咯咯地笑,清凌凌的山泉一般,似乎还带着孩子式的天真,让沈澈思绪竟忽然回到了尚在少年的时代:那时候、那时候的湛洺也是这样的清澈的笑声,溪水一样的飞溅起来,仿佛穿过了十几年的时光,与眼前这个看起来依旧纯真的湛洺重叠,蓦地狠狠地撞痛了沈澈的心脏。沈澈像是看着陌生人一样看着眼前的沈涟漾起笑容,听着他瞬间恢复的清澈的声音:“哥哥,你知道这飞鸽带来的消息是什么么?”
沈澈看着他,渐渐地透不过气,额上细细的汗珠缓缓渗出,控制不住地紧紧扶着床角跪在了地上。沈涟看着他,笑得愈加欢畅:“我的迷兰香啊,怎么会是那些俗物可比的。哪怕是没有被点燃,也是会中毒的哦~”沈澈勉强抬起头来看着这个与自己一样的面颊上右颊边的酒涡越来越深,五脏已经绞痛得说不出话来。沈涟慢慢的将他扶起来抱在怀中。沈澈此时已然使不出力气,只得软绵绵的靠在他怀里。沈涟将沈澈温柔地放在床上,猫一样的趴在他的胸口,在他耳边轻轻道:“不管你将他藏得多好,那个陈晚枫,已经被我捉住了哦~”
苏颜不顾浑身伤痛,半刻不敢懈怠地向着灵鹫山飞奔而去。途中倒是再未生出什么变故。绕是如此,待她赶回灵鹫山的时候,已经是比原先的约定晚了足有三天。夕阳下苏颜站在山脚向上仰望,只觉得隐隐不对,却说不出来个所以然。她深吸了口气,沿着正面的山路一路向上,沿途安静的奇怪,连鸟雀之类的声音也一丝也无。苏颜心中越发地觉得不祥,却不敢多想,只得加快脚步,一路向着灵鹫山洛黎教正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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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颜到了山顶,狠狠地到吸了口冷气:本来庄严堂皇的大殿此时已然倒塌了大半,满地的残砖碎瓦,连同着剩下的一半大殿和满地的暗红的血迹,在天边残阳下下阴森成一片血红。苏颜忍受着四处弥漫的血腥与腐臭的气味,慢慢的走进了大殿。然而大殿本就昏暗,塌掉一半之后更是几乎一丝光线也无。大殿内却是安静得诡异,没有了血腥与腐臭的气味,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幽凉的寒香。“冷凝香?”苏颜暗忖,眼睛慢慢的适应着殿内的光线,一点一点的摸索着前行。然而,忽然响起来的清脆的声音,将苏颜吓得突然一颤。
“是姐姐回来了么?”
苏颜浑身一个激灵,沿着声音看去,昏暗中隐约看见墨漓一身大红衣裳,坐在高高正坐上,怀中抱着软绵绵的一个人。那正坐已经被砸掉了小半,然而墨漓却依旧是像旧日一样施施然端坐,昏暗中她的笑容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欢喜:“姐姐终于回来了么?教我等得好辛苦啊。”
那语气就像是孩子受了委屈一样,苏颜心里猛然一疼:洛黎教竟然成了这个样子,那满地的血迹除了四个门派的人,是不是还有她的血?苏颜想到这里便咽喉发紧,疾步向前柔声道:“妹妹别怕,姐姐这就回来了。”
“回来了?”墨漓看着苏颜,忽然清冷冷一笑,蓦地一抬手,一枚霹雳子立时在苏颜面前轰然炸开。苏颜大惊之下,却看见墨漓双手不停,只听轰然几声闷响,那残败大殿内的火把都被霹雳子点燃,霎时将昏暗暗的大殿的情境照的一清二楚。苏颜再一次狠狠一颤:大殿内到处都是飞溅的暗红的血迹,墨漓座前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十二青衣的尸首和一干教众或已经残缺不堪的尸身。而墨漓手中抱着的,赫然竟是左护法千山!
苏颜大惊,抬脚就要上前,却又被墨漓的霹雳子阻住了。苏颜满心的震惊疑问此刻全都被堵在了胸口,惊疑不定地看着墨漓。这时候她才看清楚墨漓身上的红衣已经是破败不堪,颜色也是深浅不一,长衣曳地,飘摇的虚浮,慢慢的走向苏颜:“颜,你说,我洛黎教可曾待你有半点亏欠么?”
苏颜怔在当地:什么叫“我洛黎教”?难道墨漓此时竟然已经将她看做外人了么?墨漓看着苏颜掠过心痛的神色,继续微笑柔声道:“你十五岁被老教主救回来,对你的救命之恩且不说,老教主待你比亲生的女儿还好,你要做什么、学什么,哪一样不是顺着你的心?你不愿意入教便不入,你要四处游荡也由你,哪怕是只传教主和左右护法的流水剑法和金瞳术,也都被你学了个通透。就算你不是我教中人,在教里也是人人敬你,半点不敢怠慢。你要在教里做什么,也没有半个人敢说什么,哪怕是千山叔叔和先前的九微姐姐,还不都是跟老教主一样的宠着你、顺着你,景仪有什么事情也都先想着你,就算是小枫那样柔弱,关键时候也是一样毫不犹豫的护着你。还有我,”墨漓说着忽然笑起来,但却再没有接下去,“你说,我洛黎教可有半点亏欠你么?”
苏颜看着墨漓,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些,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头绪,但看着墨漓询问的神色,只得应道:“是……洛黎教与老教主,待我恩同再造,恩德我一辈子也报不完。”
“一辈子也报不完?”墨漓轻轻的重复着苏颜的话,忽然一声冷笑,声音陡转尖锐:“大家心甘情愿这样待你也就算了,可是你为什么要出卖洛黎教!出卖我!为什么要出卖我!”
这两句像是惊雷一般当头炸开,苏颜惊得一时竟不知道墨漓究竟在说什么:“墨漓……你……说什么?我出卖你?”
墨漓咯咯笑起来:“是谁说回不来了叫我和千山叔叔从北坡上山?是谁教十二青衣撤回大殿待命?是谁告诉了那四个门派北山的密道?姐姐的计划真是周详啊,一网打尽,真是狠毒,不辜负老教主当初的亲身教导。想必那四门派用炸药的方子,不会也是姐姐想出来的吧?”
“墨漓你……你在说什么!这些……我……”苏颜惊骇之下连分辨都不能了,急切地看着墨漓想要解释,“这都不是我做的!我只是……我只……”“你只是什么?”墨漓这时候已经走到苏颜近前,抬起头来微笑看着她,苏颜一时在她冷冰冰的眼神里不敢说话。“不是你做的,那还能是谁?枉我平日里依恋你倒如此地步,到头来真是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己的脚!”苏颜急忙分辩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颜,你的词语真是贫乏。”墨漓冷笑道,“你的救兵都到了,还想狡辩么?”
苏颜倏然回头,看见不远处龙九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哪儿,一身紧衣一点多余物事也没有,全然不似他平日里在人前的形象。体态爽利,静默地在那里一站,充盈杀气扑面而来。苏颜一时怔住,却听见墨漓在后面道:“但是来了也没有用……”墨漓轻声说道,苏颜尚未及回过神来,忽然被墨漓狠狠钳住了手腕一扯,身体顿时向着那教主的高座腾空而去。苏颜情急之下不禁反抗,无奈被墨漓几下点住了要穴,一时动弹不得。“……你就为洛黎教陪葬在这里吧!”
然而龙九却在墨漓向后急速退去的时候揉身而上,伸手就要问墨漓抢人。然而墨漓的洛黎教主到底不是虚名,冷哼一声尖尖利指就像龙九抓去。龙九倒是分毫不乱,变掌为拳与墨漓缠斗在一处。墨漓招招狠辣,龙九甚是沉稳,毕竟墨漓怀里夺了一个人,时间长了不免吃力,龙九觑着墨漓一瞬的破绽将她迫得松手将苏颜扣在怀中,却也被墨漓逼得踉跄几步竟然栽倒在墨漓面前的台阶上。墨漓居高看着龙九与苏颜,冷笑道:“也好,那就连这小贼一起埋死在这里吧!”
“墨漓!”苏颜一声悲喊,眼看着墨漓手中的火折子划出一瞬的明亮。“糟了!”龙九一声低喝,身体猝然弹起顺势一掌将墨漓打得退后三步,而后紧抱着苏颜向着大门飘然而退。“墨漓!”苏颜悲声嘶喊,但却只听见一声巨响,本就已经残败的大殿在面前轰然倒塌,最后的瞬间只看见一身血红的墨漓狂笑的身影。爆炸的巨大冲力与漫天的飞石将龙九砸得浑身剧痛,他怀中的苏颜却被护得周全。龙九勉强在大殿远远地站住了,放下怀中的苏颜,却见她呆怔怔的站在那儿,楞楞地看着大殿倒塌时遮天蔽日灰尘,半晌之后,蓦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龙九在一旁静静地听她哭泣。许久之后,安静对苏颜道:“家主命我告知苏姑娘,家主现在峨眉,恭候苏姑娘大驾。”
沈涟将沈澈按在床上,解下腰间束带,慢慢的将他的左手绑在床头,唇角上扬轻声道:“哥哥,三年啊,你可知道我想你想得有多辛苦么?我四处打探你的下落,整日里对着铜镜发呆,找来无数与你相似的人——可是那些蠢材,又怎及得上哥哥万分之一?”他说着抬起头来,伸手解下了发带,黑沉沉的长发缎子一样的披散下来,弯曲成柔美的弧度温柔蔓延在沈澈的胸前。沈澈被迷兰香搅得五脏六腑难过得一时说不出话,沈涟看着他紧锁着的眉尖,轻轻抬起袖子慢慢的替他拭去额上的冷汗,婉转一笑,重新伏下身体,将沈澈的右手固定:“哥哥自小就事事都强我三分,文采武功,心机谋略,只可惜就是心肠太好。当你若非你太过相信佑之,我又怎么可能将你捉回来。可惜哥哥就是哥哥,居然有本事从我身边跑掉——你叫我怎么能原谅你?”
沈澈这时挣扎着想要说话,却被沈涟冰凉的手指按住了嘴唇,幽深的黑眸在幽暗中微微一闪,另一只手轻轻扯开沈澈的衣带,那按在沈澈唇上的手指缓缓抚过他的下颔,脖颈,仿佛贪恋着沈澈的体温,在他纤秀的锁骨上流连不去:“小时候的哥哥,什么都让着我、顺着我,哥哥喜欢的,只要我喜欢就会毫不犹豫的给我;我要什么,哥哥也会千方百计的为我找来;我闯了祸,哪次都是哥哥替我挨打……”“湛洺……”沈澈艰难开口,回想起年少时湛洺颊边的酒涡,看着眼前近不盈尺的沈涟在幽暗烛光下也阴晴不定面容,忽然一阵心痛:“湛洺……那些事情……都过去了……”“过去了?”沈涟冰冷手心下移,激得沈澈蓦地一个寒战:“你现在……位至北靖王,沈氏一门唯你为尊,而我也已经……与沈家再无瓜葛,那都已经是……”“哥哥还真是狠心。”沈涟打断沈澈的话,慢慢的将手由沈澈的衣领滑进去,一时沈澈衣襟大开,露出坚实如玉的胸膛,然而上面却是一道道已经泛着淡淡白色的鞭痕纵横交错。沈涟微笑着似是轻声一叹,轻轻的吻上了沈澈胸前的鞭痕:“哥哥能忘,我可忘不了。我恨不得将哥哥绑在身边,时刻相对。难道哥哥以为当年我跟着夏羽荼来捉拿你和爹爹,就是为了那北靖王的爵位么?爹爹老糊涂了,也不看看这皇宫之中哪里还有皇后与太子的位置,一味的愚忠。若不是我倒向了萧妃一派,沈氏一门百余口老小哪里能活到今日!”
“我知道……”“你知道什么?”沈涟毫不留情地打断沈澈,“你只知道我保住了沈家,你还知道什么!”沈涟不知为何突然暴怒起来,“你知道这三年没有哥哥我是怎么过来的么!我日里念着你夜里念着你,指望你能顾惜到一点点兄弟情分,终有一天能回到我面前——可是没有,没有!你始终无影无踪连看看我都不愿意!你既然什么知道,那时候在东宫门前看见我的时候为什么还跟看见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为什么对我狠下杀手毫不留情!你那时候真像是疯了一样的啊,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样子么!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难过,可是还要在夏羽荼那老贼面前装得跟什么一样!”门外忽然一声惊雷轰然响起,猝然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沈涟暴怒的面容。沈涟似是呆了一瞬,忽然狠狠地咬上了沈澈的肩头:“我恨,我恨自己平日里不肯用功,教哥哥逃了去——可是好在佑之还在,我捉了哥哥回来,可是你为什么又要离开我!”
沈澈怔怔地看着沈涟,忽然间说不出话来。然而沈涟口气却忽然温柔下来:“不过……都过去了……哥哥,哥哥,你不要抛弃我,不要扔下我一个人,不要不管我……我保证从今以后好好的待你,我再也不打你了,你不要走,不要走……”沈涟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孩子一样将头埋在沈澈肩窝里,留下了一串深深的吻痕。沈澈只觉自己连呼吸都是炙热的,然而身体也渐渐地活动自如起来——毕竟是没有点燃的迷兰香,效果有限。可是身上的人却在慢慢的厮磨,当那只向来冰冷的手带着甚至灼热的触感渐渐游移向下的时候,沈澈忽然抬起膝盖狠狠地撞在了沈涟的小腹上。沈涟不防,负痛一声闷哼,猛地咳出一口暗紫红色的鲜血,便翻滚下地。那血咳在了沈澈胸口,滚烫得让沈澈蓦地想起,沈涟先前中了自己的三日半,脸色竟不由自主地白了一白。然而却听见沈涟冷冷一声轻笑,慢慢的扶着床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双手被绑住的双生哥哥:“哥哥,果然不管我怎么解释,你还是这么恨我么?”他抬起手来缓缓拭去了唇角残余的一丝血迹,即使在昏暗的烛光下也能看见他眼眸深处烈烈燃烧的火焰:“那么……我就让哥哥在恨得彻底些好了!”
然而话音未落,却听见啪的一声响。沈涟一惊,蓦然回头看去,只见本来紧闭的窗户已然洞开,暴雨前的疾风直灌入内。那一跃而进的身影挺拔如剑,长发轻扬,白衣临风,霹雳闪电一闪即逝,却在他手中的长剑上反射出一霎的炫目光华——沈澈看着那玉树临风的身影,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那久违到已经有些生涩了的名字,却在一瞬间蓦地脱口而出:
“拂寂!”
白衣长剑的拂寂公子一如既往地容色清冷,在窗外瞬间雷声大作的沉沉暗夜之下寂静如兰。沈涟看着那长身玉立的身影,顿了一顿,忽地一声冷笑,然而就在一瞬的时间里骤然揉身而上,手中短匕狠狠剜向拂寂公子心口。拂寂公子倒是从容躲闪,手中长剑快如闪电,将沈涟的凌厉攻势毫不费力地一一化解。一时间昏暗的房间内只有两人飘忽的身影,而沈涟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面容愈发褪尽了颜色,渐处下风,拂寂公子却是始终面色漠然,毫不留情,长剑一荡,一缕鲜血飞溅而出,迫得沈涟直退丈余,拂寂公子便趁机挑落沈澈被绑住的左右手。沈澈挣扎着爬起床来掩上衣襟,却一眼瞟见沈涟手中明晃晃的短匕。“小心!”沈澈一声高喝,一肘狠狠撞在拂寂公子腰上,自己却是躲闪不及,嗤的一声被沈涟划开了衣袖。拂寂公子这时再不敢迟疑,一把捉住了沈澈手腕,纵身跃起:“走!”
沈澈身不由己,腾身随拂寂公子飘出窗外。然而沈涟手中短匕却是如影随形杀至两人面前,仿佛凝聚了再不可化解的怨仇,本应清秀的笑容也已经扭曲成狰狞。拂寂公子转身将沈澈护在身后,反手单剑前擎格住沈涟的短匕,却不防脚下一滑,喀拉拉的几声脆响,脚下瓦片刷的滑下屋顶,带得两人险些跌下。沈澈一惊,回头却看见了沈涟不顾一切的神色被刹那的闪电照的雪亮,一挥手便将匕尖狠狠扎向拂寂公子的眼睛。拂寂公子咬牙后退,沈澈此时终于得空,却猛然惊觉腰间长剑已经在方才的纠缠中遗落。惊起抬眼,映入眼帘的是沈涟越来越快的短匕和他胸前越洇越浓的血色。猛然间拂寂公子脚下又是一个踉跄,惊呼一声跌坐在屋脊之上,连撞得沈澈几步后退。而此时沈涟手中的银光倏忽,恶狠狠地就向拂寂公子胸口径直插落!
“危险!”沈澈来不及细想,合身骤然撞向沈涟,伸手钳住沈涟紧握短匕的手腕,指节猛然错开,便听叮当声响,沈涟手腕无力垂下。沈澈趁机回肘狠狠击中沈涟,腾身而起,一把将拂寂公子提起来。“走!”沈澈咬牙说道,已然无暇思考方才猛然喷溅在后颈里的温热液体究竟是什么,便与拂寂公子匆忙逃离了沈涟的视线。
沈涟强撑起身体来,一连串的激战已经让他再也不能追向那个朝思暮想的背影。沈涟眼睁睁地看着那身影毫不犹豫地离开,蓦地心如刀绞,俊秀面容上忽然间满是泪痕,“哥哥!”沈涟蓦地长声嘶喊,漆黑如墨的眼瞳里,是即使是在黑夜中也能看见的深沉的绝望,宛如三年里永无尽头的梦魇一般撕裂暗夜,却阴沉得不知道何处是尽头。
然而一声惊雷轰然响彻天地,瞬间将那声撕心裂肺的嘶喊湮灭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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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澈与拂寂公子在偌大的北靖王府中穿梭,而先前被沈澈赶出王府的家臣护院好歹不是吃白饭的,听见府中动静不对,再也顾不得命令,一窝蜂地涌进王府。沈澈看着脚下人影云集,忽然间一个冷战:“晚枫呢?晚枫?!”
“已经先随着紫儿离开了。”拂寂公子波澜不惊应道,倒叫沈澈十二分的意外。“那,寒鸦的解药?”“也已经找到了。剩下的就是逃出这个北靖王府……我天生不知方向,若不是紫儿也不可能这么快的找到你和陈晚枫。不过好歹也是你沈家的旧宅,想来你比我熟悉得多。”拂寂公子轻声道,“走东正门!”
“东正门?”沈澈一愣:且不说两人夜闯北靖王府,本就不应该引人注目,走偏僻的小角门才是;东正门正对着皇宫,单说那围红墙就比普通王府院落高了一倍不止,何况东正门造得极其华丽沉重,平日里绝对不会轻易开启,把守的人也俱是高手。此时走东正门,岂不是自寻死路。拂寂公子见他犹豫,微微一笑:“东正门平日里也太平惯了,把守本就松懈,此时这王府内的护卫定时也要先去那些容易进出的角落。而且我和紫儿就是从那里进来的——不知为何今日那大门居然开着一线,想来是护卫糊涂了,忘了关门。”
护卫再糊涂也不会开着东门——然而此时已经无暇他顾。当沈澈二人到了东门的时候,果然一丝人影也无。沈澈正惊疑着,拂寂公子却再由不得他犹豫。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了倾天大雨前的苍茫夜色中。
游佑之苍白的脸色从华丽的东门门扉的暗影中浮现,看着沈澈的背影,唇角蓦地划过一丝笑容,紧接着便是剧烈的一连串的咳嗽。游佑之死死地按住胸口,彭地靠在了墙壁上,双腿一软,便沿着墙壁无力地滑落。游佑之抬起头来看着阴沉天幕,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似乎一样的情境。惊雷滚滚,一声声地炸在游佑之耳边,却都已经渐渐地听不清楚了。久夜,那时候我只想留住你,可是直到三年后仍旧是没有留住……你是决意要离开这个沈府了么?从今以后也就了无牵挂……游佑之眼前蓦地一道白光耀眼劈下,紧接着便是冰冷的大雨兜头浇落。游佑之只觉一凉,已然浑身湿透。身上仅有的温度,也似乎随着冰冷的雨水迅速流逝。游佑之慢慢的抬起手来,似乎想要抓住眼前的人,那个温润如玉的身影,缓缓的微笑……然而那伸向虚无的手倏然滑落,浑身冰冷的人将头抵在北靖王府的高墙,任由雨水在他带着一丝微笑的瘦削面颊上流淌,缓缓阖上了渐渐涣散的双眼,再也没有了动静。
等到沈澈跟着拂寂公子终于来到城南的一处小客栈的时候,两个人浑身都已经湿透了,颇为狼狈地闯进小客栈。沈澈长舒了一口气,正在疑惑这小客栈居然开到这个时辰,转眼却看见那柜台后的一袭淡紫衣衫——沈澈怔了怔——紫萧依旧是少女的妆扮,从柜台后边绕出来,手上一柄淡紫色的油伞。她看着落汤鸡似的两个人,微微一笑,清风一样的从两人身边轻盈走过,撑起油伞便出了门。
沈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尚在怔忡间,却听见拂寂公子依旧清凌凌的声音响起,在门外急骤雨点的噼啪声中质如金玉:“想来陈晚枫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他就在楼上最左边的房里,药物也已经都备好了。这小客栈是落霞山庄在京城的眼线,你们在这里大可放心。”他顿了一顿,“你如今又从沈湛洺手中逃脱,想来他必然不肯善罢甘休,你自己多加小心。如此我就不多留了,告辞。”
“诶,”沈澈下意识地扯住了拂寂公子的衣袖,忽然间却像回过神儿来似的放开了手,看着拂寂公子回过头来,却依旧是怔怔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拂寂公子清冷眉目间忽然掠过一丝凄楚,却转瞬微笑道:“如今我既然已经娶了紫儿,自然是定要好好的待她——久夜,你……”他似乎轻轻咬了下嘴唇,深深地看进沈澈的双眸,轻声续道,“……千万保重。我走了。”
拂寂公子转过身去,不顾大雨倾天,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富丽堂皇的叶王府内,此时却是一片狼藉。满院里的尸横遍地,屋子里却是门窗紧关,四处都是破碎的酒坛,韩师爷已是倒在了似已被抹淡了颜色的血泊之中。上好清酒的浓郁酒香和怎么也关不住的血腥之气,在满室通明的烛光中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味道。太后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是在这样的气息里微微沉醉,好整以暇地持剑微笑,施施然逼近了那个勉强支撑着坐起身来的人:“亚父呵,女儿这两点三脚猫的功夫可是荒废已久,生疏得紧了。亚父武艺精妙,可否为女儿指点一二啊?”
叶奢身后的韩师爷似乎是挣扎了一下,太后见了,不由得微微一笑,将剑尖又向着叶奢逼近了几分:“韩师爷,你伤重到如此地步,还想着忠心护主,真是可敬可佩。不过本宫劝你还是乖乖的呆在那里的好,死得快了些倒是还在其次,要是看不到本宫如何好好的招待你家王爷,岂不是白费了本宫这样一番心意?”太后说着便一剑刺进叶奢右肩半寸,颜色暗沉却泛着幽幽碧色的鲜血立时便洇开来。太后欣赏着叶奢只一瞬的痛苦之色,眼中残忍愈盛,咯咯笑道:“亚父,这碧燐可是女儿炼了五年才出来的,全天下也就这么一粒了,亚父您要是再不趁机教女儿些什么,可是会全身慢慢溃烂却动也动不得、死也死不了的啊,亚父您一身绝学,难道就忍心这样就失传了么?”紧接着拔出剑来又一剑刺了下去,仍是躲过了要害,刺得也并不深,似是要将眼前这人慢慢折磨致死,才能一报多年积于心中的仇恨怨毒。然而叶奢仿佛听见了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忽地轻声冷笑:“阿婴,老哥哥可是马上就要死在由依这乖女儿手里了,你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与老哥哥见上最后一面?”
木婴从太后身后的阴影里慢慢的走出来,看见叶奢毫不留情的冷笑,轻轻走上前去按住了太后紧握住剑柄的手:“唯……算了吧,由依已经……”“已经活不过来了,我知道。”太后头也不回,冷声打断木婴,“可是啊,不亲手杀了这老贼,我要难过一辈子的,木婴先生,你说怎么办?难道就只有这老贼是你的结拜兄弟、我爹爹就不是了么?难道你宁可我一生怨恨,也要保住这老贼一条性命?”
木婴的手微微颤抖着,可是却握住了太后不肯放开:“唯……把解药给我……当年由依那样惨死,都是我的错,你有什么不痛快就冲我来,不要再……”“呵,”太后尖声冷笑,“真是兄弟情深……难道你想说,当年这叶老贼闯进我娘的灵堂去杀爹爹就是你指使的么?是我被绑在椅子上从头到尾看着这老贼对爹都做了些什么!就在我娘还没有下葬的灵柩前!下毒、凌辱、虐杀,而后便是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你知道爹爹死得有多惨么?你知道那大火里蕊儿哭得有多惨么!可是我就被这老贼挟持着、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连寻死都不能!哈,我倒是忘了,当年可是木婴先生把蕊儿从大火中就出来的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不是知道蕊儿还活着我也活不到今天!”
“呵……”一直瘫坐在椅中的叶奢这时突然一声低沉冷笑,居然站起身来:“阿唯,你怎么不问问他,当年都做了什么?”叶奢拼着握住了哪怕一寸寸刺进身体的剑锋,依旧是一步步地逼向了木婴,“你以为……当年你娘是怎么死的?果然阿婴就是阿婴,办事向来天衣无缝,就连我也是过了三年多才知道!”
太后被惊得呼吸几乎停滞,骤然回过头去看着身后的木婴:“……什么?”叶奢看着太后的神色,低声冷笑续道:“真可笑我和由依居然一直被他从中挑拨,由依连见我也全都是厌恶,不惜将我重伤也要保全他的不受一点伤害,甚至要带他远远的离开这个京城!你要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呵,阿唯,你以为他拦着你杀我这是以德报怨么?若是你能看见我落在他手里那会是什么下场,那才能遂了你的心愿!”
太后震惊中死死地握住了剑柄,怔怔地看着木婴。木婴勉强笑着走上前去,然而还没待他说出什么,便听见太后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他说的,都是真的?”
木婴试探着按住了太后双肩,但太后却毫无反应,睁大了眼睛瞪着木婴,轻声重复:“……都是真的?”
木婴忽然狠狠一阵心疼,看着太后的双眼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紧咬住嘴唇忽然点了点头。
太后看着眼前的人点头,心里忽然一空。木婴看着她却不敢做什么,叶奢狠狠地盯着二人,唇角笑得残酷。然而太后竟忽然一笑出声:“这都是什么啊……都是骗我的……木婴先生你不是说从来都不会跟我说假话的么?不是你救了蕊儿么?你说要带我去看蕊儿的……等杀了这叶老贼咱们就走了好不好?我现在……我现在……这个太后我做得很好了呢,就算我走了小睿也会一直替小七看着这个江山的……我已经除了那些江湖门派,还有少林和武当护着小七,就连那个洛黎教主也都被我杀了……”
“什么!”太后的话像惊雷一样在木婴耳边轰然炸开:“唯……你、你说什么?你杀了洛黎教主?!”
太后吃吃一笑:“是啊……连这么棘手的洛黎教我都已经解决了……木婴先生,你要我好好的做太后我就好好的做,你怎么能不陪我去看蕊儿……”
木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唯……唯!那洛黎教主、那教主……就是蕊儿……就是蕊儿!”
一时间偌大房间内再没有人动作,太后眼前忽然彻底一片空茫,微张着嘴看着眼前的木婴,动弹不得。一片诡异的沉静中却忽然听见哗啦啦的桌椅翻倒的声音——一直挣扎的韩师爷忽然一跃起身,却已是回光返照,带翻了一片桌椅,几只烛台应声翻倒在地,瞬间便点燃了流淌满地的清酒。幽蓝的火苗呼地蔓延,不出片刻房内可以点燃的物事全数点燃。“王爷!快……”韩师爷拼命地向叶奢挣扎,却在最后一眼看着叶奢一晃倒地。太后呆怔着:“你……说什么?”
木婴却也已经呆掉了,浑身僵硬地看着太后,一时两人全然不知已然置身火海。暴风雨前的大风鼓动,大火噼啪作响,直到被呛得连连咳嗽,木婴终于先有一丝清醒,一把钳住了太后手腕:“唯!先赶紧走!快!”
然而太后竟然抬起右手,毫无预兆地一剑挥下!木婴猝不及防之间被一剑斩在后背,痛得眼前一黑,大口地吸进了浓烟,几乎窒息着一头栽倒在地。太后挣脱了木婴,却已经两眼无神,兀自回身踉跄前行,喃喃道:“我要去找蕊儿……木婴先生……”“唯!”木婴几乎将指甲嵌进了皮肉勉强爬起来,看见太后慢慢离去的背影,“唯!”
然而几乎在同时,突然间霹雳一声,一截巨大的横梁骤然断裂便向着太后兜头砸落。“唯!”木婴惊怖欲死,合身扑向太后,但却已经是力不从心,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木婴紧紧地抱住了太后,两人却是一起被压在了横梁之下。一瞬之间鲜血便溅满了太后的面颊。“木婴先生……”太后看清楚了被染红了唇齿的木婴,却是微笑起来,被浓烟呛得断断续续的声音,却是固执地问下去:“你……说了从来都不骗我的……说了要陪我去看蕊儿的……”“我……什么时候骗过唯儿……”木婴勉强笑起来,“……这就……带你去见蕊儿了……还有你……由……”
轰然倒塌的声音骤然响起,连同天空中同时响起的雷声一起,大雨瞬间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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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仍在深宫中的冥夜,此时却是抱着痴痴傻傻的小皇帝,浑身锦绣华服云朵一般层层铺展,眼中泪水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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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的夜色,却似乎格外的水汽氤氲。当那轮带着朦胧血色的圆月从东方缓缓升起的时候,似是给那峨眉山巅的素颜之上添上了明丽至极的一抹清艳。广袖轻扬,长衣覆展,花瓣一样剔透的手指滑抹勾挑,琴声却是苍茫茫的零星寥落。月下端坐抚琴的人一袭绯衣,水红的颜色似能将人双目尽染,沉沉眼睫低垂,任由琴声飘洒,头却忽地微微一偏,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千羽笑意盈盈地轻转过头去,满肩秀发渐次滑落:“阿颜?”
然而站在她身后的身影却是消瘦得惊人,尖尖的下颔让人觉得那握在手里会不会都是痛的。苏颜面无表情,浑身缟素,怀中抱着的长剑用白绫包裹了剑锋。此时那细细包裹的白绫被竹枝一般的手指慢慢解开,随着苏颜的长发在峨眉山巅的长风之中猎猎飞扬。千羽心下忽然一阵痛惜,却看见苏颜勾住白绫的手臂蓦地一抬,白绫飞扬着遮住了苏颜的面容却又立即飘散,如同魂幡一般向着峨眉山间轻轻飘落。“祭洛黎教。”苏颜冰冷的语调忽地响起,长剑却已然挟着破风之声向着千羽疾刺而去。千羽双目骤寒,急侧身之间一掀琴尾,便听得七弦嗡然而响,铁栅一般的卡住了苏颜的长剑,然而苏颜毫无表情,手腕一横,古琴拦腰而断。千羽一惊之下勉强躲过剑锋,绯红与素白的衣裳翻飞交错,漫天青黄落叶似也被杀气搅动而漫天飞舞,千羽处处容让而渐落下风,苏颜身形却迅疾冷厉如常。微红月色中一闪即逝的剑光如无声飞溅的鲜血,千羽骤然飘退三丈,在悬崖边沿堪堪而立,一缕细细血迹沿着她颊边蔓延至嘴角。苏颜唇边冷冷一笑,剑风却依旧凌厉而至直指千羽。“流水剑法,果然名不虚传啊。”千羽忽地笑着看着迎面而来的剑尖,袖中长索忽而簌簌而出,灵蛇一般避开锋芒,从苏颜右腕盘旋而上。苏颜反手想要斩断长索,却不妨那长索柔韧非常,反被千羽捉住时机,长索一抖,便听得一声脆响,苏颜手中长剑应声而落。苏颜眼前一花,却觉双臂忽然一紧。千羽柔软双臂将苏颜紧紧环绕在怀中,纤纤细指却毫不留情地扣死了苏颜咽喉。
一时两人半晌无言,沉默良久苏颜却疯了一样的咯咯轻笑:“洛黎教是你出卖给朝廷了吧?我说怎么这样干净利落……有无所不知的千羽,还有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可惜啊,就算你这么讨好太后,最后还不是一样的被追杀!”
千羽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中的光芒,忽地一声叹息:“阿颜……我只是个生意人……太后要杀我这是常理之中的事,也没有什么。”千羽慢慢松开了手指,轻轻退后两步,看着苏颜背影,“阿颜,我本想好好的跟你解释,但是你好像再不能原谅我了……对不起。”千羽顿了一顿,续道:“你自己保重。我走了,再见——只却怕,你是再不愿见我了吧。”
苏颜却是一动不动,直到那绯红的衣衫眼看着就要走下狭窄山路,千羽骤然转身,抬手一顿,便有一道银光在她指间闪着几不可见的光芒。她回头看向似乎已用尽了全身力气的苏颜,听见她忽然轻声道:“墨漓死了。”
千羽本来稳定的手轻轻一颤,银针几乎落地。“墨漓被你害死了!”苏颜哑声嘶吼,眼中泪水忽然间一涌而出。“……被你……害死了!”苏颜将每一个字恶狠狠的掷向千羽,千羽紧咬着嘴唇,忽地惨然一笑:“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
千羽话音未落,手腕一扬,苏颜便觉脑中忽然一沉。千羽看着苏颜慢慢晕倒在地,眼帘垂了垂,便头也不回的扔下苏颜断然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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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澈推门进屋,却先闻到了浓烈的药香。只见床边一张小桌子上一只瓷碗,满满盛着还微微蒸腾着热气的汤药。沈澈苦笑了下,转眼看向已然身体舒展着安睡了的陈晚枫,不由得松了口气——自中了那寒鸦以来,他一直都是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也不吭。这时候看这样子,是已经解了毒的。沈澈怔怔看着那在灯火下愈见苍白的秀美面容,忽然间一声叹息,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而陈晚枫却微微动了动,慢慢张开双眼,看见沈澈,却一阵茫然。沈澈不由得冲他微笑了笑,陈晚枫却依旧是有些恍惚,慢慢伸出手来在眼前仔细端详着,半响放下手来,带着一丝奇异的凄楚向沈澈微笑道:“我竟然还活着……你到底是去找沈涟拿到了解药么?”
沈澈一顿,微笑着俯身将陈晚枫慢慢扶起来,柔声道:“寒鸦的毒已经解了,这里也是安全得很,你现在什么都不要管,好好的养伤是正经。”他说着端起药碗,盛起一勺药送到陈晚枫面前:“吃药。”
陈晚枫却只是安静的看着他,直到沈澈的微笑慢慢消失,艰难地放下了药碗,垂下眼帘,轻声道:“我现在,已经算不得是沈家的人了,我也知道景仪死了都是湛洺的罪责,但是这件事我怕是帮不上你什么了……你现在只管养伤,到时候,你若是要去找湛洺替景仪报仇,我也……也不会阻拦你。”沈澈牵扯了一下唇角,半响沉默之后不知道说些什么,却听见陈晚枫轻声笑道:“报仇?”
沈澈听见那话里的笑意,惊异地抬起头来:“……晚枫?”
陈晚枫轻笑着,说的却好像是毫不相关的内容:“金瞳术在洛黎教中只传教主和左右护法。发动之时要先自伤肝脏肺腑,否则必要走火入魔;之后便会双目金灿,如附妖魔,施术者自身的修为可以在瞬间大为提高,两个时辰之后到达极盛,三个时辰之后双瞳颜色转深,同时五脏受损,而后的半个时辰之内必会昏迷。”沈澈对照着那一晚上的情形,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只听着陈晚枫清冷语调平缓叙述,忽然间轻轻打了个寒战。“在这之后,施术者已经是一只脚踏进了棺材——就算是勉强醒来,也是极重的内伤,且活不过一年了。”
只听当啷一声脆响,沈澈倏地站起身来,手中的药碗与瓷勺叮当碰撞,满碗的药泼洒在胸前,目瞪口呆。陈晚枫看着沈澈的震惊与不可置信,笑意复杂。沈澈扔下药碗,梦魇一样看着似笑非笑的陈晚枫,一时间思绪纷乱无比,仿佛千言万语却全部堵在了胸口,却毫无头绪无从说起。两人默然对视许久,却听陈晚枫语音模糊,几不可闻:“那是你的双生兄弟,不管他怎么待你,就算是你不阻我去寻他报仇,我若是真杀了他,只怕你还是会心痛的吧。”他迷迷蒙蒙的看着沈澈,忽然间眼里一片空茫,“但是现在,也不用报仇了,再也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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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四年的冬天格外冷,即使是在洛阳,天空也总是压抑的铁青色,等到次年春天,又一场大雪再度降临的时候,满地银白反射的光芒透进碧落居,陈晚枫的脸色就在这样的明亮之中愈发的惨白。他看见沈澈掀起帘子进来,微笑道:“久夜,我要出去。”
沈澈知道此时劝解也是无用,便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小心翼翼地半抱着他出了碧落居。大雪覆盖着满院翠竹,满眼苍茫一片。陈晚枫仰起脸来,在雪貂大氅之下越显得瘦削不堪。他微笑看着依旧大团飘落的雪花,轻轻挣脱了沈澈环住的双臂,向前几步静立着仰起头来,仿佛迎接一样的站在大雪之中。沈澈在他身后紧抿着嘴唇,却忽然看见陈晚枫倏地回过头来,明媚笑道:“久夜,我舞剑给你看好不好?”
然而还未待沈澈出声阻止,陈晚枫已然抽出沈澈腰间佩剑,忽地甩掉了大氅,单薄身影便青烟一样地飘向了竹林深处。沈澈紧走几步,看见剑光交错,陈晚枫的衣角便在依然凛冽的寒风中翩然翻飞,美如虚幻。长剑肃然清啸,卷得纤长竹叶上的积雪簌簌而落,那显露出来的绿也已经是死气沉沉的黯淡的颜色。沈澈看着那轻盈身影,心中惨然一痛,却忽见陈晚枫一剑刺出之后身形忽然停滞,而后猝不及防地长剑脱手,林花萎地一般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
“晚枫!”沈澈大惊失色,飞奔过去抱起那个几乎淹没在深深大雪中的人,慌忙就要抱起他回屋去,却被陈晚枫轻声阻止了。沈澈只好手忙脚乱地用大氅将他裹起来,而后紧紧锁在怀里,仿佛怕他就此消失一般。两人就这样坐在没膝的深雪之中,陈晚枫在沈澈怀里,感觉呼吸微微停滞,透过沈澈散乱垂落的发丝,看向迎面而来的雪花纷飞飘落,轻声道:“久夜……记得当初你曾发誓今生不娶女子为妻,能和我说缘由么?”
沈澈思绪却因为这句话飘回了十六岁的初夏季节,沈府后花园自己亲手栽种的竹林之中,那个因为他一句话而惊慌逃窜的孩子——当时还以为那是谁家的小姐,后来想起来那只怕是个男孩儿吧……然而那孩子的样貌却已经是记不住了,唯一印象深刻的只有当时那一见之下的惊艳,就像是软玉雕琢一般的面容,让向来冷静的他一时头脑发热,居然说出“提亲”这样的话来。可是就算到了最后,却也还不知道那孩子究竟是谁,沈澈不禁皱起眉来笑了一笑,心头一酸,软语道:“那都是随口胡说的,这时候计较它做什么。”
陈晚枫虚弱地微笑,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就是……都这个时候了……”他双瞳渐渐散漫,最后缓缓阖上眼帘,向沈澈温暖的怀中缩了一缩,语气像是叹息一般道:“好大的雪啊……京城里……也是会这样的吧……”
“京城……京城也时常会下这样的大雪,从心月楼上看去整个京城都是白的,而脚下的沔水却不会结冰。煮酒赏雪,看着大江奔流,可是不可多得的请闲。初春的时候西城外的梅花就开了,白雪红梅,灿烂的云一样。若是上元节时候下起雪来,映着满街灯火,那京城里可就热闹起来了。小时候沈府里赏灯,家人伴当总是把人围得铁桶一般,生怕走失。有一次我实在觉得气闷,就带着湛洺……”
沈澈忽然打住了话头,沉默半响,却没有听见陈晚枫说话。
“晚枫?”
沈澈轻声唤道,不由得低下头去看着怀中的人。陈晚枫依在他怀里,安静得仿佛睡着一般,似乎含着笑的精致唇角几乎和他的脸色一样惨白,浓黑纤长的眼睫覆下一片阴翳。一片雪花落在他眼角,却不曾融化,仿佛眼泪一般,盈盈欲坠。
“……晚枫?”
沈澈痴了一样,轻轻抚摸着那已经冰冷的脸颊,依旧温暖的手指却不知为何忽然轻轻一颤,那眼角的一片雪花便被沾在指尖。沈澈翻过手来,看着它瞬间融化,指尖错开,那化成水滴的雪花便立时消失无踪。大雪依旧纷乱飘落,直到落雪满肩的时候,那脱手的长剑早已被深深淹没,那为剑气所惊而显露出来的暗绿竹叶也重新覆上银白,就算是方才那翩然剑舞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此时也如滴水卷入大海一般,仿佛从不存在过一般,就此湮灭无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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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comic / #378402同步于 2008/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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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竹影正文“晋江线”】[已完结]
applein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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