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作者:晓风听月
第一部
引子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么?”小时候的他扑在她的怀里问。
“月亮阴晴圆缺,就好像人生的起起伏伏一样,虽然每个月都是相同的变化,却从来没有过相同的月亮。”她,一个现代女子,看惯了爱情,谨慎着爱情,因时空交错,来到了他的身边——中国最有名的帝王之一。
“如果你成为了皇帝的女人,你想要皇帝多情还是无情?”
“不会的,我不会让自己成为帝王的女人。”她坚决的说。世间宫中女子的悲凉太沉了,这宫中的宫怨还少吗?一入豪门,深似海,后宫则是这海之深渊,一入宫闱,永不超生。
朋友问她,看了那么多言情书,怎么反而不相信爱情了。
是啊,就是因为看多了,所以才更理智,才更清楚爱情只存在于幻想中,不会在现实生活中出现,更何况是在这深闱之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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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我的天地竟然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面对陌生的时空、陌生的环境我不由感到丝丝迷惘:我来这里是为了做什么呢?因缘际会之下,我站到了少年康熙的身侧——或者,我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陪伴小小男孩走向成熟吧……或许如此……
第一部
第一章
终于回来了!
我站在新白云机场的入境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空气仍然混浊,暖气、汗气、各种设备散发出来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可是说是有点难闻的,但毕竟是我熟悉的气息,让我的心被感动涨得满满的。
孤身一人在英伦待了两年半,曾经一度想要永远定居在那里,但现在我无比肯定自己的决定是最明智的——还是中国适合我啊!
年关将近了,国内的大中小学也陆续开始放假,旅游的高潮又来,国内游、东南亚游、乃至现在最红火的欧洲游,大大小小的旅行团把机场挤得满满的,我看了只有好笑——在英国待了那么久,欧洲风情尽收眼底、看得发腻,可以理解国人渴望异国风情的心理,但对我来说,在好看的风景也比不上跟家人的一顿团年饭。两年了,这两个春节我都是一个人过的,在国外没有春节的习俗,只能朋友们聚聚,吃顿饭也就算庆祝春节了,更搞笑的是去年春节期间正好是学校的考试期,大年三十晚上北京时间十二点整我刚好开始考试,这心里就别提多郁闷了!结果整个春节都忙着温书复习,考完试了,春节也过完了,我哭!在国内的时候从没想过春节会在考试中度过,这回算是一个奇异的经历了,但“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句古诗,我对它的理解也从来没有这么深刻过。在家的时候我跟现在很多的中国人一样并不太看重春节,现在却以一种无比虔诚的心期待着它的到来,这也是我为什么提前返国的原因——签证尚未到期,但为了跟家人同过春节,我还是提前回来了。
感动过后,发现不管是出境还是入境都是人满为患,再呆下去难免没有变成沙丁鱼的嫌疑,所以我推起大包小包的行李,继续向外走去。
见到久别的父母和亲戚自然是万分兴奋的,他们簇拥着我,让我仿佛又回到了像小公主一样备受娇宠的时候。我父母晚婚晚育,所以我在同辈中排行最小,年纪也最小,比我侄女也大不了多少岁,因此不管是长辈还同辈兄姐们都是颇疼我的。但因为我父母都是大学教师,深谙教学之道,我倒也没有像时下的独生子女一样娇纵,尤其高中毕业后到了离家千里的天津读书,大学毕业后更是马上被打包“扔”到英国去独立生活,这六年多磨去了我不少锐气,让我更圆滑和成熟。
回到家中,过了几日终于吃到了我心心念念的团年饭,看着熟悉的亲人们团聚在一起,心底是非常激动的。要不是在外跑了这么多年,我还真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么念家的。
春节过后,旧日的朋友们也隔三差五聚在一起。我并不是个外向的人,我的朋友也不是很多。一般人都有三种朋友,点头之交、一般朋友、知心密友,我却只有两极分化——要不就是点头之交,要不就是知心密友。一般朋友在这几年间已经疏于联络,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感情是要两方面一起维持的,我很懒,甚至懒得经营人际关系,所以一般的泛泛之交没有了也就没有了,我也不心疼,只要有知心朋友就很知足了。
这日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邀我吃饭。算起来她是我在这边的第一个好友。我初中转学来广东,初三跟她同桌。要不怎么说缘分奇妙呢?虽然只有短短一年时间,我却跟她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们一起上下学,一起看小说,一起在课堂上偷看漫画,我的学习成绩好过她,她却在绘画、体育上强过我,但我们都不太重视这种差别,也不像很多小说上写的那样“互补有无”,我们成为朋友不是用什么交换来的,只不过合得来而已。没有什么煽情,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我们的关系甚至影响了我们两家。我们两个的父母成了极合得来的朋友,虽然上了高中我们被分到不同班级,我们两家的交情也没有停止过。高三的时候她父母甚至把她交给我的父母教养,因为我父母都是老师,他们信得过。我父母也没有令他们失望,她的成绩提高了很多,最终也考上了大学。跟我不同的是,她毕业以后就工作了,在小学当老师。
我欣然接受了邀请,我们一起去逛街,然后吃饭。两年多不见,她的外表并没有什么改变,然而言行举止却透露出一种“社会人”沧桑感觉。我知道这样说或许有点夸张,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准确描述出我心里的感觉。她说话依旧很快,依旧很爽朗,但语气中却带着淡淡的疲惫,说话的内容也不再是小女生无忧无虑的嬉闹,而是工作、同事、家人,还带着一丝忧伤。我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插不上话。虽然是在外闯荡,但我毕竟还是一名学生,没有经过真正的社会洗涤,很多是我是不懂的。有些话她不能跟父母亲朋说,只能跟我说,我珍惜这种友情,对于她的改变,我有些心疼、有些无奈。我知道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样,但却鸵鸟地不肯深思。就算是洋文凭也不是说找工作就能找到的,就让我在象牙塔里再待一会儿吧!
快吃完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淡淡地告诉我,她的父母正在办理离婚,因为她父亲有了爱人。我大大地震惊了,在我的印象中,他们家是和睦的,虽然也有吵闹的时候,但我做梦也没想竟然会有第三者插足,尤其在她告诉我那女人还有一个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儿子的时候。我没有说话,能说什么呢?我毕竟不是她的家人,尽管我的心为她绞痛。
“晚上住在我家吧。”结账的时候,我笑着说。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
我们睡在一张床上,聊了很多幼时的趣事:她在自修课上看《尼罗河女儿》看得太过激动,一声大喝让全班都向她行注目礼;过年的时候拿了全部压岁钱去买漫画小说;她住在我家的时候半夜爬起来像小偷一样就为了偷看电视……好多好多,现在一想起来仍然让我们会心微笑。
我尽量让话题围绕着美好的回忆打转,因为我知道这样才能让她疲惫的心休息一下,放下社会、家庭的纷扰,今晚,就让我们再做一回无忧无虑的花季少女吧!
“你还在看小说漫画吗?”我问。
“没有了。忙着上班,忙着上课,忙着高级职称,哪里还有时间看这些。”她淡淡地说。
我有些无奈。我是还在看的,父母总说我长不大,但长大了就不能看吗?为什么?
她还年轻,心却仿佛已经老了。我跟她同样年纪,但我的心仍然保持着花季少女的幻想和美丽,最多再加上一些经过历练的老练和通达。跟她比起来,我是幸运多了。
她突然笑起来:“还记得以前看漫画的时候,你总说想要成为穿越时空里的女主角,去找一个对你死心塌地得一塌糊涂的古人做老公。”
我也笑起来:“对啊,反正不可能实现,让我想想也不行吗?”我说的是当时我用来跟她抬杠的口头禅,我们笑成一团。
“其实回到过去也没什么不好,找个好老公,什么也不用担心快快乐乐的生活着。”她幽幽地说。
我叹了口气,只能说:“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穿越时空不过是大家闲来无事的幻想罢了。就算真的穿越了时空,哪里来那么多好男人给你挑选?还不先给他们那个时代的大家闺秀、千金小姐给挑完了?现代人在古代,有没有生存能力都成问题,哪里还有心思想着这些风花雪月的?再说了,古代人奉行三妻四妾,有权有时有貌的男人更是妻妾成群,怎么可能像小说里面一样痴心专情!‘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话没错的。”我侃侃而谈,知道她其实不过是想逃避现实生活中的苦闷和烦恼,只好变着方子开解她。
她笑了笑,体会我的用心,转了个话题:“你还是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亏你看了那么多言情小说。”
“就是因为看得多所以才知道爱情的珍贵。我不是看破红尘,只不过觉得缘分到了,你多也没用,缘分不到,强求也没用。”亲戚朋友都说我该谈恋爱结婚了,我却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恋爱是谈过几次,但都没有我想要的心动的感觉。一见钟情也好,日久生情也好,如果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我是绝对不会委屈自己跟另外一个人在一起的,这也许是我的一种洁癖吧?如果真的找不到有感觉的那个人,就这样终老一生也没什么不好的。父母都是开明的人,没有那种陈旧的传宗接代的思想。我们这一家长我十多岁的堂兄姐们都已经成家生子,香火是没有问题了;他们担心我老来无伴,最多过两年去领养一个孩子就是了。本来我就对婚姻的事情看得很淡,出国以后被外国人潜移默化更是坚定了我的信念。
“你呢?有没有碰到合适的人?”我反问她。她在这方面跟我是有些相似的,毕竟物以类聚嘛。不过她没有我这么“偏激”。
“哪有空想这些啊,不过我们单位的那些三姑六婆有事没事就学红娘牵红线,烦死了。”她抱怨地说。
我“呵呵”笑了起来:“那你不是走了桃花运了?”
“什么桃花运啊!那些人成天吃饱了没事干……”
细碎的私语飘散在空气中,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很久……
第二章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张口结舌,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彻骨的寒冷,坐在空旷的雪地上一动不动。
我不是在家里的床上睡觉吗?怎么会来了这里?这又是哪里?
极目望去,一片雪白,雪白的大地,雪白的树林,前面的树林中树木早已落光了叶子,斑驳的枝干被白雪装扮着,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但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我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我敢肯定这不是在我家,甚至不是在广东,因为随着温室效应、气候变暖,不管全球气候怎么变也不至于把温暖的南方变成严寒的北方,大陆被海洋淹没倒是有可能。
那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我发挥我看了上千本小说积累起来的“经验”,开始猜测目前的处境:可能一,被某人绑架,因不明原因被带到北方,又因不明原因被“弃尸荒野”;可能二,我因不明原因跨越空间,来到某个不为人知的时空,又因不明原因落到这荒郊野外;可能三,我因不明原因穿越时间,回到过去某个朝代,又因不明原因“降落”在冰天雪地中。
一堆的“不明原因”堵得我头昏脑胀,这究竟怎么回事?还是我在做梦?我掐了自己一把,好痛!!
太扯了吧?睡个觉也能睡出问题来?!是不是我再躺回去睡一觉醒来之后就一切恢复原状?
瑟瑟的北风吹过,我浑身一个激灵。看了看四周的白和身下的雪,透到骨子里的寒冷这才冲入我的中枢神经,老天,我还穿着睡衣啊!
当机立断否认了再睡一觉的想法,这么做百分之一的几率我能够回到自己的家里和床上,百分之九十九却会让我成为冬天里的一具 尸。我站了起来,赤脚站在雪上感觉到冰冷从脚底传到头顶,很快却有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不过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如果我不赶快找到避风温暖的地方,很快我整个身子都不会再有感觉。
先把原因、地点之类的高层次问题放一放,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找一个地方让我活下去!!
坐在门口的矮石墩上发呆,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三天前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农户,精疲力竭的我被他们救了,一碗姜汤,一碗清粥,好歹让我活了过来。然后我终于弄明白,现在是顺治十七年,具体是公元那一年,恕我历史学得不好,不知道了。不过我倒是知道顺治在位十八年,所以现在多半那位著名的董鄂妃就快要断气了。
我怎么也不明白,人家要穿越时空,要不被车撞、要不摔山崖、要不先死一遍、要不有什么灵 媒神仙宝石之类辅助,可说历尽苦难、大难不死之后方才来到古代,怎么我一觉就睡回来了呢?我一不上山二不拜 佛,绝对不会为了救人跑到大马路上等人撞,更没有什么传家宝玉古怪镜子之类的东西可以凭依,轻轻松松一觉醒来就到了古代,这也太过随便了吧?——呃,刚来的时候睡在冰天雪地里差点冻死是个意外,不能算数。
早知道书上写的穿越时空不过是些童话罢了。你看我现在一穷二白,没有什么侠客来救苦救难,也没有什么王公贵族让我吃穿不愁,更没有帅哥俊男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虽说我现在也是在别人家白吃白喝,可我那个叫惭愧啊!顺治的治 世并没有什么大的动 荡,现在天下还算太平,但穷人家还是穷,像救了我的这户人家就是典型,每天只能喝稀粥——那是真正的稀粥,里面有几颗米都能数出来——还有就是酸菜萝卜干。据说,这还是贫民中生活比较好的了,至少能吃上米,所以尽管他们自己都勉强温饱,还是很善良地收留了无处可去的我。
其实我也很想帮帮忙的,可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经济学和商业管理的专业知识派不上用场,历史只有在高三高考的时候才背得滚瓜烂熟,现在早就忘到了爪 哇 国去,也没办法凭籍它招 摇 撞 骗混口饭吃,女工比如织布刺绣之类的更是一窍不通,唯一能做的只能做做家事擦擦桌子,连煮饭都因为没有食 材加上不会烧炉子而无法插手。真是郁闷啊!想我堂堂一个大学生,又是出国 洋 镀 过 金的海 归 派,怎么到了这里就一无是处了呢?那些小说里面的女主角穿越时空以后不是个个意气风发上通天文下懂地理聪明得天下无敌救国救民的吗?她们究竟怎么做到的?难道知道自己要穿越时空了所以先通读一遍《中国通史》?
既然已经穿越了时空我就没指望过很快能回去。且不说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怎么来的了,按照小说里的规律,哪个主角不是经历一番生死或者完成了自己的“天 定 使 命”才找到回家的路?虽然我不觉得自己会“天将降大任于我”,但也绝对不会眨眨眼就回去是肯定的,那我就要想想怎么在这古代活下去才行了。至于会不会不能回去这个问题我拒绝思考,这里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电冰箱没有洗衣机,没有我最喜欢的漫画小说,更重要的事这里没有我的亲朋好友。我不敢想象父母亲朋发现我无故失踪以后会是怎样的悲伤失措,更不敢想象就此永远留在古代的恐怖前景,只能鸵鸟地认定“不想就不存在”,虽然不符合学了十几年的马 克 思 列 宁 主 义 毛 泽 东 思 想 邓 小 平 理 论,不符合唯 物 论 辩 证 主义,可这种时候了谁还有心思管这么多?!
叹了一口气,发现我又发呆度过了一天,太阳向西该做晚饭了。站起身子准备去帮这家的女主人——林嫂做饭,却听见肚子里一阵“咕噜噜”叫唤。因为心中有愧,也因为实在饭菜不多,我只能每顿饭都半饥半饱,人家已经为了我省出本来就很少的口粮了,我哪里还敢挑剔放肆?
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好歹出国的时候为了挣生活费在餐馆里当过服务生洗过盘子,如果能在这里的酒家客栈之类找个类似的工作,也能补贴点家用——家用?没错,我现在把林叔林嫂一家当成自己家了,没办法,我在这里无亲无故,只能巴着他们家不放了,虽然他们家实在很穷。
就这么办!我去问问林嫂有没有办法,实在不行的话就我自己上街去找。反正在英国这样的事我没少干,我转身走进房去。
林嫂对我的主意当然是赞成的。吃饭的时候跟林叔说了,却没想到林叔坚决反对。
“不行,静茹姑娘是书香门第出来的,知书达理,虽然家道中落也不能去干这种粗活儿。我林贵虽然没读过书却也是个明理的人,这种事情万万做不得!”
听着他的话我不由啼笑皆非,当初为了编 造身世,凭我堂堂硕士生的身份加上也读了不少古文,就胡乱说了一个书香门第、家道中 落的故事骗取他们的同情,没想到古人这么迂 腐,这会儿倒是被自己套住了。
林婶很是不以为然,她显然比她丈夫现实得多。虽然不反对收留我,但如果多一个人挣钱也是好的,我知道她虽然不说,却对我每天白吃白喝难免有些怨 言。我也不是古代无才有德的弱女子,对于攀 附别人生活不感兴趣。对我来说工作不分贵 贱,尤其在这种古代能够养活自己就是好工作,所以自己挣钱是绝对必要的!
我笑了笑说道:“林叔,现在我家已经败 落了,我也再不是小姐命,老在这里打搅你们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我没什么别的技能,只能帮人家扫扫地洗洗碗,如果您真当我是这个家的一分子,就让我尽点力吧。”
林叔是个老好人,但在有些事情上却是十分固执,就像这件事,他一点没有转 圜的余地:“静茹姑娘,您这话可就不对了。您肯来我们家住那是我们前世修来的福气,就算家道中落您也是贵 气之人,我们能沾点儿您的贵气那是祖先保佑,哪能让您出去做工呢?”
我看他一点不知变 通,额角隐隐发疼,早知道当初就不要编个跟他们地位相差太多的身世。
林嫂的不悦之色愈发浓重,只不过因为不好当面驳了丈夫的面子才没有发作出来。我看看她,又看看一旁林家八岁的儿子林有财,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这样吧,林叔,既然您不肯让我出去做工,那我免费教有财读书识字可好?”看他们的家境不可能有闲钱供儿子读书上学,他们不是很看重读书人吗?那我就叫这小子读书好了。四书五经我不敢说,入门的《三字经》之类的东西我还是可以教的。至于学费,就全当我在这里的食宿费了。我不敢说私塾夫子的酬劳就一定能抵得上这里的吃住,但现在我也没有别的法子。
不过看到林家夫妇俩人惊喜的神情,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应该收取一点授课费了——那根本就是占了大便宜的表情嘛!早知道就应该先去打听打听私塾老师的行情,说不定在这里开家学馆,从此就吃穿不愁了呢?
旋又发觉这不过是空想。附近的孩子哪个不是跟林有财类似的情形?如果拿得出钱去学堂读书,还能让我在这里卖弄?再说了,现在是清朝,连中 华 民 国都没到,谁家女孩子能够成为夫子“传道授业解惑”?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林氏夫妇自然对我千恩万谢,对他们来说如果林有财能够读书识字自然以后的出路就多了很多,万一再考上个秀才举人什么的,捞个官做做他们家也就翻身了。对于他们期盼的眼神我是有些惭愧的,最多我只能叫他启蒙知识而已,什么四书五经论语孟子,我是绝对不成的,更别提教他应付科举的八股文了。不过现在木已成舟,唯有走一步算一步,大不了到时候找那些封建教材来仔细研究一番,赶鸭子上架罢了。我就不信我堂堂商业管理硕士搞不定那些八股文!
嫌林有财的名字太过俗气,我苦想一夜给他改了个名字叫“逸风”,很像言情小说里的名字,不过没办法,我从来没有起名的经验,唯一可以参考的就是看过的小说了。又给他仿照古人士子的规矩起了个字叫“子浩”。林氏夫妇当然没有什么意见,他们本就目不识丁才会起了个“有财”这么爆俗的名字,对于我这位“夫子”当然是言听计从的。于是从此后我就专心教林逸风读书写字,这个时候我还真有一点雄心壮志要把他教成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就算不是名动天下也要富甲一方才行。
然而我的宏伟计划在几天之后就宣告破灭,原因在于隔壁的一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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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今天隔壁的鲁家好像有什么事?”我问着刚买菜回来的林婶,从早上开始隔壁就又是叫又是闹,吵了快一天了还没个止息。本来这种世道,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不过经过了一天还在折腾,让我实在不能不奇怪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他们家闺女今儿个一早就被官府通知选中了宫女,过两天就要送进宫去,这一家子正在闹呢。”林婶冷淡地说。这种事跟我们是没什么关系的。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鲁家其实是满人,按满人的称呼就是孛术鲁,据说是从女真时期遗留下来的旧姓,也算有点渊源。不过这个姓氏可没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他们跟一般的贫民一样仅得温饱,艰苦度日。满人入关也有几十年了,满汉之间的分别在皇室贵胄、士人学子中虽然还很严重,但对贫苦老百姓来说却已经意义不大,所以尽管街坊邻里皆知他们是满人,倒也没生什么事端。
二月河的小说我是仔细拜读过的,清宫戏也看过不少,自然知道清朝的宫廷里面规矩其实极严,所谓汉女不得入宫,就算是侍候的小宫女也要至少出身汉军旗。宫女二十五年一换,时候到了都要发配原籍然后遴选一批新的入宫。鲁家的身份是决计不可能进入秀女的考虑范围的,连各宫各院的贴身大丫头也不可能有她的份,也就是说鲁家姑娘只能够成为一名卑贱无比的宫女,任人宰割,难怪收到命令以后他们如此哭天抢地。
本来这是与我无关,但好奇心一起,我悄悄走到他们的院门前偷偷张望。
只见那即将入宫的鲁家闺女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伏在母亲怀中犹自哭闹:“娘,敏儿不要去,敏儿不要离开爹娘……”
鲁家大婶也是眼泪汪汪看着自己的丈夫,泣道:“孩子他爹,这宫苑深深,是个吃人的去处啊!就算敏儿平安无事过完二十五年,那时年级已经大了,你叫她以后可怎么过活啊!”说完与女儿抱头痛哭。
鲁家大叔心烦气躁,大声斥道:“你道我想把女儿送到那种地方吗?官府的命令已经下来了,难道要我抗命不成?如果逃避官责,到时候官府追究下来,我们一家人都要完蛋。”他骂得甚是大声,一下子吓住了哭喊的两母女。
“可……可是,这次皇宫选了那么多人,就算少了个把两个的,兴许也没人发觉……”鲁家大婶讷讷地说。
“哼,你想得到好了。人再多也是编制成册,到时候要一个个对证的,少了谁都能查出来。”鲁家大叔哼了一声说。
“那……那怎么办啊……”鲁家大婶顿时没了主意。
鲁家大叔叹了一口气道:“算了,这也是敏儿的命,就当是嫁了出去吧!总不能为了她,把我们全家都搭上。”说的是全家,眼里看的却是他们的儿子鲁大连。
女儿出了嫁就是泼出去的水,只有儿子能够传宗接代。古时候为了儿子买了女儿的事情比比皆是,鲁家大叔又怎么可能为了女儿而让儿子陷于险境呢?我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却也不予置啄。我对这种封建思想嗤之以鼻,但身处古封建社会,我也只能漠然视之。
敏儿听父亲这么说,更是痛哭失声,哭了个肝肠寸断。
我在门口偷窥着,突然一计上心头来。
敲了敲门,鲁家大叔粗声问道:“谁啊?”
“是我静茹。”我答道。
“哦,是静茹姑娘,快请进。”鲁家大叔急忙走过来开门。出于对读书人的敬重,虽然我只是个女子,这附近的邻里还是都对我十分客气。
我走进院子,鲁家母女忙着哭,没工夫搭理我,鲁大连呆呆地望着我,眼里有着爱慕。我并不是什么倾国佳人,只能说清秀而已,但是因为受过高等教育,自然也就带着一些书卷气,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知书达理,气质自然跟一般的村姑不同,所以我在这附近还是很有一些仰慕者的——当然,我敬谢不敏!的
不理鲁大连,看了看鲁家母女,我向着鲁家大叔说道:“今早听说了官府的命令,要敏妹妹进宫当差,真是天大的喜事,我先给大叔大婶贺喜了。”说完我福了一福。
果然,鲁喜敏抬起头来恨恨地蹬着我说道:“什么喜事,不过是个破烂差事,你要想去你去啊!”她本是这里的一枝花,但学识气质皆逊我一筹,我来了以后就被我抢尽风头,所以我俩之间一直不对盘。
“敏儿!”鲁家大叔气恼地大喝一声,然后又尴尬地看着我,“静茹姑娘,你别往心里去……”
我却故作惊讶地看着她,说道:“难道敏妹妹竟然不想进宫吗?真是可惜了,这种好事我求都求不来呢!”我大为惋惜。
“你……”
鲁喜敏刚要说话,却被她母亲抢过了话头:“真的么?静茹姑娘你真的想进宫吗?”她的眼中闪耀着希冀的光芒。
我见鱼儿上钩,心里得意一笑,表面上却哀怨一叹道:“想有什么用?我家早已离散,皇宫怎么选也选不到我头上来了。”
鲁家大婶急忙放开她女儿该抓住我的手道:“既然静茹姑娘想入宫,何不代替我女儿呢?”
鲁家大叔愣了一下,随即大怒道:“你说的什么话?!怎么能让静茹姑娘代替敏儿?!”
“不打紧的,鲁大叔。”我安抚着他,又转过头看着鲁大娘,惊喜莫名地问:“真的么?鲁大娘你真的肯让我代替敏儿?”
鲁大娘见我有应允的样子,急忙连声说道:“当然,当然是可以的,敏儿不想入宫啊!”
“那太好了!”我欢叫道,这回可是货真价实的欣喜。
我自然有我的打算。虽然在林家我用授课来代替房租饭钱,但林家的收入并未增加,我仍然过的是半饥半饱的日子。一连十天半个月,大部分时间都是饥肠辘辘,有些时候还饿得睡不着觉,我都快支持不住了。正在想着怎么也要多挣点钱好歹能吃饱,这就送上门一个机会。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进宫去做那地位卑下的小宫女是永无出头之日,我可没有这样的顾忌。这种身份对我来说刚刚好,据我所知最近这些年头并没有什么重大的宫变,所以只要我规规矩矩不要犯错,就能平安无事并且吃饱穿暖,远离皇宫中的政治斗争更是让我没有心理负担。二十五年的时间?无所谓啦!就当是一份二十五年的劳工合同吧,反正我也没想过结婚生子,这在现代古代都是一样的。而且说不定什么时候我睡啊睡的,一觉醒来又回到现代呢?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按照小说的规律,什么地方来的就在什么地方回去,也就是说我要回到当初醒来时候的地方才能回到现代。可是当时我又冻又乱,只是拼了命想活下去,根本没记住那是什么地方,根本无从找起。再加上后来问过林叔以后,他说那边是皇家的御用围猎场,这回更加没了指望。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走了半天没见半个人影,但林叔说那里全年都有御林军严密把守的,我只能猜测是因为刚下完雪那些御林军都缩回去偷懒了还没出来。但是这几天都是风和日丽,再没有下过雪,我怎么混进围猎场去?就算进去了,我还要慢慢找那个地方,恐怕还没找着就被御林军逮起来然后一刀“咔嚓”了!打了个哆嗦,光想就够可怕的。但是如果入了宫,总有机会去到那围猎场的吧?这不比我一个平头老百姓自己混进去强?
鲁家大叔看见我们两个就要达成“协议”,一连声说道:“胡闹!胡闹!静茹姑娘,你是读过书的人,怎么跟着我家婆子一起胡闹?这冒名顶替的事情干不得啊!”
我劝着他道:“鲁大叔你别担心,我有分寸。您看我现在孤零零一个人,无家可归,也没有半个亲戚朋友,就算顶替了敏妹妹也不会有人察觉。况且我想要进宫,敏妹妹不想进宫,如果我代替了她,你们一家也不用受骨肉分离之苦,两全其美,皆大欢喜,怎么不好呢?”
“这……”鲁家大叔有些心动,“可是万一查起来……”
我眼珠子一转,说道:“这好办,只要你们一家尽快离开京城,到时候就算官府相查也查不到了。”
鲁家大叔犹豫了半晌,看见妻女渴盼的眼神,终于一咬牙道:“好吧!就拼了这个安身之地,我们走吧!”
鲁大连眼见事情就要铁板钉钉,急声叫道:“爹,娘,不可以啊!”跑了我的媳妇怎么办呢?我想这是他没说出的话吧?
鲁家大婶瞪了他一眼,厉声道:“闭嘴!难道你要看着你妹妹进宫受苦吗?”
鲁大连一向孝顺没有主见,被母亲一骂就不敢说话了,只能难过而又委屈地转过了头。
就这样,我顶替了鲁喜敏的名字,成为皇宫里面不起眼的螺丝钉。现在我的名字是孛术鲁?喜敏。
晚饭时分告诉了林家夫妇我的决定,林婶是颇为担心的,她也认为入宫做宫女并不是一件好事;林叔只是叹了口气说道:“姑娘毕竟不是寻常人,不是甘于这种生活的。”便再不说话。我知道他误会了,却也并不说破,只是笑着谢了他们这些日子的照顾。倒是林逸风对我恋恋不舍,他当我是他的亲姐姐,我也有些舍不得他,但想到终究还是要分离的,只不过时间长短而已,便又释然,安慰了他半天。
接下来的几天我背过了孛术鲁的族谱,尽可能多教了林逸风一些汉字,又布置了一些功课,忙忙碌碌中时间飞快地过了。随着入宫时间的临近,我知道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这家人,也不由有些怅然。然后,那一天来到了。
第四章
宫女到底不像秀女那样严格,不需要集中起来进行“职业培训”,只是分到了各个宫里院里再由那里的老宫女嬷嬷们教导该守的规矩。
有点来头的,有些闲财的,早就塞了包袱给负责分配工作的公公嬷嬷们,挑了个殿上的差事,虽然微不足道,总好过落在偏远的角落里从此被人遗忘。贫穷如我当然没什么能力去贿赂别人,于是被分到了御园西面的乾西。据说明末天启皇帝时,成妃李氏得罪了当权的太监魏忠贤,被由长春宫赶到御园西面的乾西,一住四年,所以这边也算得上是冷宫,相当冷清。不过这正合我的心意,安安静静、平平安安过日子。可是这么一来我又怎么想办法去围猎场呢?我犯了难。仔细考虑一番,我有了计较,反正皇帝也不会有心思大冬天地跑去打猎,我还有时间呢,一步一步来吧。
宫廷的生活真的是淡得出水,尤其我们这种偏僻宫洛小小宫女更是一天到晚重复地劳作、睡觉、劳作、睡觉,以前在林家还可以跟林逸风和附近的小孩们打打闹闹,这里却被上头的公公嬷嬷们管着,既无聊还不准人找消遣,简直要把我憋坏了。况且我是知道皇宫的可怕的,稍一行差踏错就要掉脑袋,更加不敢太过放肆。
当然日子也不可能完全这么一板一眼,我们在这里至少还是有一样“饭后消遣”的,那就是“八卦”!皇宫里的八卦本来就多,人多嘴杂,封也封不住。那些成天条条框框的公公嬷嬷们也不大在意我们聊八卦,事实上很多八卦还是从他们口里传出来的,所以就算我不去打听,源源不断的“皇宫动态”还是会很快自动传到我的耳朵里,虽然有些严重失真就是了。
“曦敏,听说承乾宫的鄂妃娘娘薨了。”紫玉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她是跟我一块儿进宫的小姑娘,今年十六岁,算是我的妹妹,跟鲁喜敏同年。我实岁已经二十三了,她本该叫我一声姐姐,但我既然顶着喜敏的名字进宫,年龄也就跟着改成了十六。好在我是一张娃娃脸,个子又小,说我只有十六岁倒也没人反对。进宫以后我嫌“喜敏”这个名字太俗,自行把“喜”改成了“曦”,反正是同音字,无所谓。
因为年纪轻的关系,她还体会不到人生的残酷,也没被这枯燥的宫廷生活抹去了生气,所以一直都很活泼,对于外界讳莫忌深的宫廷秘事更是有着极大的兴趣,我所知的八卦大多是她向我转述的。这乾西只有我们两个年龄相仿,自然也就成了好朋友。
“是么?”我的反应有些冷淡。这里的活计并不重,挑水劈柴之类的自然有太监们去干,我们也就是扫扫地细细衣服之类的,但皇宫里毕竟地方太大,我们今天已经扫了一个早上的地了还没扫完,虽说我们没有尽心全力去做是主要原因——太快扫完就没事干了,更无聊——但一上午都做同一件事也未免太无趣了。我掩着嘴打了个呵欠。
“听说皇上独宠鄂妃娘娘呢,这回子娘娘去了,不知道皇上会有多伤心!”小姑娘不用我的热情回应,自然有自说自话的本事。花季少女哪个不怀春?她们平日里就最喜欢才子佳人、恩爱夫妻的故事,如今这故事居然发生在这皇宫内院,早被她当成了现成的说书故事,天天追踪报道也不嫌烦。
“是啊。”我懒懒地应付。接下来应该就是顺治受妖僧行森的迷惑要出家当和尚——这“妖僧”可不是我说的,二月河先生说的——然后玉林秀劝说未果,顺治禅位于康熙,年仅八岁的圣祖登基了。
这些话当然不能说,所以紫玉看我不接茬,就再接再厉自己说下去了:“万岁爷可真痴情啊!如果能有人这样对我,我便是死了也甘心啊!”
我敲了敲她的头,笑谑道:“小丫头思春了。”
紫玉马上红了脸,嗔道:“什么小丫头,你不跟我一般儿大吗?再说了,进了这宫门,这辈子也就算完了,思春又如何……”她的声音低靡下去,情绪低落了下来。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原以为她天真不知世事,现在看来倒是我错了。
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古人并没有我这么开放的思想,对一个女子来说嫁人生子就是人生的全部,如今我们却要在这深宫中虚耗青春,对她们这些小姑娘来说确实是一辈子都毁了。
沉默地扫着地,我感到心里十分压抑,想说些什么来调剂一下气氛,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我本就不是个能言善道的人啊!
好在紫玉并没有自怨自艾多久,很快又振作起来,叽叽喳喳接着说道:“听说皇上想要出家呢。皇上仪表堂堂,若真的出家了多可惜啊!”
我不禁佩服。难得她连这种八卦都能探听出来,我印象中不是孝庄皇太后下令封锁了消息吗?
也许是刚才的窒闷作祟,一句话不该说的话就这么莫名其妙冒了出来:“皇上仪表堂堂?你又知道了?”我笑了一下,“不过就算仪表堂堂又如何?他注定要出家为僧,你就别指望了。”
本来这里地处偏僻,又通常只有我们两个女孩儿家,所以有些时候说话时不用顾忌太多的,但我忘了这里是皇宫内院,有些话就算是独自一人也不能说的,刚巧最后那句话就属于这个范畴。
“你……”
“你怎么知道的?!”一声饱含怒气的叱喝跟紫玉诧异的询问同时发出,并掩盖了她的声音。
我们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去,一个粉雕玉琢的公子哥出现在前面的宫墙处。他大约七、八岁模样,头戴暖帽,身穿雪白的对襟马褂,披着雪白皮裘,腰带缀以宝石,俊秀可爱的脸庞上因为气怒而泛着红潮,明亮的眼睛中闪着尊贵而凌厉的眼神,让人不觉在这小小孩儿的面前愣是感觉矮了一截。
紫玉有些惊艳于这小公子的风采,又有点为他的气势所迫,结结巴巴、有些心虚地问:“你……你是谁?”
我却暗叫不妙。这皇宫里头正常来说不是宫女就是太监,那可是清一色的制服,而这个小孩身穿锦服腰挂玉佩,显然非尊即贵,而从他为我的话大怒的情况看来,很有可能是那些阿哥们中的一位。我不由后悔不迭,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口呢?!
那小孩却并不理紫玉的问话,也不怪责她没了规矩,只是怒气冲天向我走来,一面大声问道:“我问你为什么说皇阿玛一定会出家为僧?你有什么证据?!”
如果说一声“皇阿玛”肯定了我的猜测,那么接下来的一声“三阿哥”则吓得我魂飞魄散。我脚下一软,很没骨气地跪在了地上,只觉得浑身冰凉,不知道如何是好。耳边恍惚听到紫玉的声音,连声喊着:“奴婢该死,三阿哥恕罪!”话,便也忙跟着喊。
“三阿哥,您怎么跑这儿来了?皇太后召您过去。”另一个小孩的声音传来。
只听三阿哥玄烨冷哼了一声说道:“这里有个刁奴,竟然满口浑话说皇阿玛必定会出家,我定要告诉皇祖母好好治她!”说罢转身便走。
我只觉得晴天霹雳,我怕就怕的这个啊!孝庄那个女人多厉害,多心狠手辣我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让玄烨这么一说,我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还不如去闯围猎场呢,至少不会跑都没得跑就人头落地啊!
我此刻恨死了自己的口没遮拦,急忙大声说道:“皇上自幼尚佛,如今又痛失爱妃,万念俱灰之下,又怎能不兴起出家的念头呢!”
玄烨听我一说,果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我。我偷眼觑他,只见他虽然力持镇定,但眼中却掩不住惊慌之色。毕竟是个小孩子啊!
“你……你胡说!皇阿玛还有额娘,还有皇祖母,还有我们这些阿哥,他不会抛下我们走的。”
我听得出他话中的张皇,他说的这些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我豁出去了,抬起头来注视着他,努力控制着声调说道:“三阿哥有没有兴趣跟我赌一把呢?”就看这一把了,我赌在玄烨的小孩儿性上。
果然玄烨走了回来,疑惑地问:“赌?赌什么?”
“奴婢以为皇上必然会出家,三阿哥自然是赌皇上不会出家了。”
“你……皇阿玛怎么可能会出家?!这种无聊的事情我才不干。”他说着,语音中掩不住惊惶,是怕这一语成真。
“难道三阿哥怕输吗?”我故意激他。
“胡……胡说!我怎么可能会输!赌就赌,谁怕谁?!”毕竟是小孩儿,沉不住气。
我喘了口气,只听玄烨又问道:“那你输了便如何?我赢了又如何?”
书上说玄烨天资聪颖果然没错,脑筋转得飞快。同时我又不禁哭笑不得,看看他问的是什么话?“你输了?我赢了?”怎么说都是我输嘛!
当然我不敢跟他抬杠,想了想说道:“如果奴婢输了,任凭三阿哥处置;但若奴婢侥幸赢了,请三阿哥忘了今日之事。”
“就这样?”他疑惑地看着我,“如果你赢了不要求赏赐吗?”
他们这些皇亲贵胄自幼养尊处优,他小小年纪怎么想得到自己随便一句话就能置人于死地啊!如果这事传了出去,我就算有再多的金银财宝也没命花!
我点点头道:“奴婢不敢多贪,只求三阿哥不要说出今日的事去。”
玄烨又看了我半晌,终于点点头道:“好吧,那就这么定了。如果皇阿玛没有出家,看我怎么收拾你。”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跟我说了这半天话,现在他虽然口出威胁却没有了开始时的那种杀气。
“三阿哥!”我见他转身就走急忙叫住他。
“干什么?”
“三阿哥,今日与奴婢的赌局恳请三阿哥千万保密,若是传了出去这赌局可就办不成了。”让人知道了顺治还没落发我就该落头了,还赌什么赌?
玄烨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他见我的眼光瞟向他身边的小太监,会意道:“小六子,今天的事你要是敢跟别人说,皮绷紧啰!”
“喳!”小六子赶紧一躬身,毕恭毕敬地答应。
玄烨这才满意一笑,转身走了。忽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的名字是孛术鲁?曦敏。”
第五章
“曦敏,你可真有本事,居然敢跟皇子打赌。”紫玉崇拜地看着我,玄烨走了以后又变回了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有本事?我哪有什么本事,那是赶鸭子上架!如果我不跟他打赌,转个眼儿就得死在这宫里头;打了赌,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我觉得有些精神透支,头晕晕的,脚肚子还在打颤,站不起来。老天!康熙不愧是历史上有名的君王,如今他才八岁,又没登基就有这种气势了,难怪以后能杀鳌拜,平三番,收台湾,人们常说“以小见大”,这个词绝对没错!
紫玉把我扶起来,仍喋喋不休地问着:“不过曦敏你怎么这么有把握皇上会出家?”
“有把握?谁说我有把握了?”我苦笑。清朝正史从来没说过顺治皇帝出家,这都是后人们想象出来的情节,谁也说不清真假,要不我怎么说“有一线生机”呢?现在就盼人民群众的智慧真的无穷,顺治真的是出家走了,不然我的脑袋马上就要落地。
“你没把握?那……”紫玉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我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别想太多了,干活吧。我还不一定输呢。”现在的几率是五十五十,我还没有绝望。
年关到了,我不禁有种荒谬的感觉。因为时间上的混乱,这时离我在现代过春节还不到三个月,半年以内过两次春节,恐怕没人有这种经验吧?
宫里并没有什么喜庆的气氛,顺治皇帝要死要活闹着出家,主子们个个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思过新年?连带着下人们也不敢露出半点欢庆的样子。不过在我们这皇宫一隅,我和紫玉两个小姑娘倒是置办了些酒菜,一起吃吃喝喝权当过年了。
现在已经是顺治十八年正月,不管这位皇帝老哥是死是出家,都会在这两天见分晓。如果我不幸输了,这也就是我在人世间过的最后一个年了,怎么能不好好庆祝一番?紫玉是不知道我的心思的,只是单纯为了过年而兴奋着,让我好不羡慕。
我不会喝酒,所以沾了一点就醉了,梦里看见现代的爸妈,亲戚朋友,我哭着喊着扑向他们,却总有一道看不见的墙阻挡着我。突然爸妈他们不见了,玄烨出现在我面前,俊美的小脸上净是狰狞,然后一把大刀挥过来,我看见自己的头掉了下来。
猛地惊醒过来,发现身上湿透了,脸上也满是泪花,紫玉伏在桌边睡着了没有醒来,我看着满屋的凄清泪流不止。在英国的时候还有飞机可以随时回家,如今却是连怎么回去都不知道,惶恐的感觉再次充满心间,说不定明天我就要死了,却连父母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感到空寂的绝望。
第二天紫玉因为宿醉起晚了,我一个人打扫着诺大的庭院。她醒了以后很不好意思,再三向我道着歉,我却并不在意。她并不知道现在我的每一天都像是捡来的,天天都恐惧着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我需要用不停做事来分散我的注意力,不然我会疯掉。有时候我不免想到那位写《康熙大帝》的二月河先生,都是他乱写野史导致我的历史知识严重混乱,不然也不会落到如此田地,如果我真的死了定要向他索命。但我其实也明白这不过是我无端由的迁怒,不然无法度过这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
就在我成天的胡思乱想和猜疑中,日子飞快地过去了。紫玉现在也发现我的情况不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劝我也无从下手,只好尽量不打搅我、分担我的工作。少了她的呱噪,少了我的人气,这地方更加死气沉沉了。
终于有一天晚上,我再次失眠后又来到屋外的石坎上看着月亮发呆,却发现空气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有人,躲在房子的阴暗处。
虽然死到临头,我毕竟还没有死,看到这种情形也不由得吓得浑身颤抖、呼吸困难。
“谁……谁在那里?”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人影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借着月光我看见那是玄烨,他神色惨然,脸色苍白,站在那里像个游魂。
“三……三阿哥,出……出了什么事了?”我更加恐惧了,虽然“非人类”的嫌疑已经洗清,但……老天!别是顺治皇帝真的归天了吧?!
他凄然看着我,不说话,却慢慢移到我身边,我颤巍巍站了起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抱住我,把头埋进我怀里。
“三……”我吓了一跳。
“皇阿玛……皇阿玛真的走了……”他闷在我怀里说话,还带着哭声,我费了好大劲才听清楚他说了什么,然后全身发凉。
走了?这可是个怎么说都通的词啊!
“皇,皇上他……”死了?出家了?我想问,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皇阿玛,真的对玄烨一点感情都没有吗?佛法真的那么伟大吗?”他继续哭着,与其说是问我不如说在问天、问地、问自己。
我一下子松懈下来,猛然来袭的头晕也冲不掉我心中的欣喜——我赢了!!
感谢上帝!感谢如来佛祖!感谢观世音菩萨!感谢二月河先生!
我觉得脚发软,怎么也支撑不起全身的重量,想要坐下却被玄烨抱住,动弹不得。
他抱着我,无声地哭泣着,想必是忍了很久了,现在才发泄出来。我定了定神,感受出他心中的悲苦,怜悯之情汹涌而来,终于也伸手抱住他。
可怜的孩子,眼睁睁看着父亲抛下他而去,在宫人们面前又要装出皇家的尊严,虽然孝庄皇太后疼他,但目前的情形一塌糊涂,这个女强人也没有什么时间和精力来照顾孙儿的情绪吧?他的母亲又只知忙着巩固地位,所以他才回到我这里来哭。
我曾经跟他打赌顺治皇帝已经会出家,对他来说我应该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吧?我一开始就看出了这场悲剧,就算他哭倒在我怀里我也不会奇怪,他也不算丢脸,所以才来找我的吧?
我没有说话,事实上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轻抚着他的背让他哭个痛快,等他哭声渐歇,便搂着他在石坎上坐下来。他依旧伏在我怀里,什么都不说。
我又呆呆地看着月亮,感叹人生的奇妙。大半个时辰以前我还担心跟他的打赌输了会一命呜呼,现在却抱着他坐在这里帮他排解忧愁。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么?”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问我。
我一下子回过神来,低头正好迎上他好奇的眸子。很好,哭过以后他的神情好看多了。
“是没什么好看的,不过看着月亮阴晴圆缺,就好像人生的起起伏伏一样,虽然每个月都是相同的变化,却从来没有过相同的月亮。”不知道是不是死里逃生让我太有感触,竟然跟这个八岁的小孩谈论起人生来。
“你说的是苏轼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句吗?”他抬头望着我。
我讶然看着他,笑着紧抱了他一下,说道:“也可以这么说。”看着他迷惑不解的眼神,不由好笑自己居然跟个小孩谈论这种深奥的问题,于是笑道:“等你以后长大了就能体会了。”
他的精神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闻言也不追问,又低下头去,半晌又问道:“皇阿玛,他真的不管我们了吗?”
我愣了愣,说道:“应该是的吧。”连皇位、老母、妻子、儿女都抛下了,够狠!
“他真的就这么狠心?”
我又愣了一下,不得不说句公道话:“他不是狠心,恰恰相反,他是太多情了。”
“多情?多情是好是坏?”他又抬起头来问我。
我说不出话来了。多情是好是坏,应该是因人而异的吧?如果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多情无疑是没有过错的;但对于一个君王,多情却可能成为他致命的弱点。作为一个皇帝,一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他最优先应该考虑的不能是自己的私情,而应该是天下的大理。当一个君王把私情凌驾于天下的时候,离天下大乱的日子也就不远了。顺治皇帝抛妻弃子,一直以来我都是颇看不惯的。作为一个君王,他没有背负起天下的责任,反而为了自己而逃避责任;作为一个丈夫,他为了一个女人而令众多后妃孤寂一生,没有肩负起丈夫的责任;作为一个父亲,他置众多尚未成年的儿女于不顾,失去了做父亲的资格。在我眼里,顺治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然而作为一个男人,对心爱的女人痴心至此,我又能说什么呢?同为女人,如果有人也对我这样痴心不改,应该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了吧?
“作为一个皇帝,多情不好;然而作为一个男人,多情未必是错。”最后,我也只能这样回答他。
“为什么皇帝就不能多情呢?”他皱着眉头,显然无法理解。
我觉得我疯了!居然在这里跟一个八岁的小孩讨论“多情”的问题,天晓得这小子什么时候才会懂得“爱情”这个词的含义,什么时候才能弄懂“多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第六章
虽然很诡异,但皇子的问话是不能不答的,于是我说道:“皇帝的爱不应该是给某个人或者某些人的,皇帝应该爱天下,爱天下子民。当皇帝的爱集中在一个地方的时候,其它的地方就没办法顾及了,这个时候就会出乱子。”
“出乱子?出什么乱子?”
让我死了吧!这个玄烨怎么这么麻烦啊!早知道不应该同情他,赶快赶他走才是正确的。
他察觉了我的不耐烦,眼中浮上一层受伤的委屈,我心里一痛,竟然舍不得这精雕细琢的脸上有半点悲哀。天!我一向对可爱的小孩没有抵抗力,当初《天才宝贝》里的小实足足让我疯狂了大半年。
轻柔地把他抱在怀里,不顾他小小的挣扎,我叹了口气,决定舍命陪皇子了。
“君王多情易误国,古有褒姒的一笑倾城,唐明皇的安史之乱,今有吴三桂一怒为红颜,你父皇遁入空门,这些都是很好的例子。”作为一个皇子,一个就要成为皇帝的储君,这点历史常识应该有吧?
他本来乖乖偎在我怀里听我说话,此时抬起头来辩驳道:“皇阿玛说了,吴三桂降清实际上是为了功名利禄,陈圆圆不过是个借口。”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去,点了点他的额头说道:“对,你说得对极了。不过,你应该认识到君王是不能多情的。"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又看着我问道:“那为什么普通男人就可以多情呢?”
“因为普通男人不用管理天下,他的爱不用分给天下百姓,自然可以专注一人。”我叹了口气,“事实上,哪个女人不希望能够得到自己心上人全部的爱呢?”
“你的意思是说,皇帝就不可以爱妃子,不可以爱母亲,不可以爱儿子了吗?”他又问。
“为什么不呢?妃子、母亲、儿子都是皇帝的臣民啊!自然也是要爱的,却不能独爱。况且,皇帝三宫六院,龙子众多,不论专爱了谁,对其他人都是伤害。一个男人,要么不招惹这许多女子,只爱一人,用尽全心去爱;既然已经招惹了那还不如不爱,人人都是一样的,没有谁多一点少一点,虽然有些悲哀,却是最好的解决之道。皇帝生来注定不会一夫一妻,所以不应该多情、不容许多情。”最后这段话是我的真实想法。人人都说皇帝博爱,在我看来,一份爱,哪里能够分成那么多份分给那么多人?分了,那是谎话,欺骗自己也欺骗那些可怜的女人;不分,皇帝的身份职责不允许他独爱一人。所以常人说爱上帝王的女人是最不幸的女人,我深以为然。
玄烨用晶亮的眼神看着我,忽又问道:“那你呢?如果你是皇帝的女人,你想要皇帝多情还是无情?
我一愣,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好。想了想只能说道:“不会的,我不会让自己成为帝王的女人。”
“如果你真的成了皇帝的嫔妃呢?”他不依不饶。
我想了又想,无奈道:“我毕竟不是皇帝的嫔妃,所以想象不出那个时候是什么光景,真的无法回答;而如果我成了皇帝的嫔妃,当局者迷,我想更不可能得出什么结论了。”我苦笑。
突然我发现我们的话题已经循着奇怪的轨迹走到一个奇怪的方向,不由警觉起来,不想再多说。我放开玄烨,站起身来恭声说道:“三阿哥,时候不早了,您还是快回去休息吧。”
玄烨有些失望地也站起来,看了看我忽然说道:“曦敏,你到我身边来服侍我可好?”
我吓了一跳,脱口问道:“为什么?"
玄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因为我觉得你好像我姐姐,而且你懂得好多,皇祖母和皇额娘都不会跟我说这些,其它人又都怕我更不可能跟我说这些,也只有你会这样跟我聊天了。”
我有些汗颜,怎么拿一些现代人的意识来灌输给康熙皇帝呢?同时也有些心动,如果要到围猎场,在玄烨的身边绝对比在这里扫地强。但是旋又想到宫闱的倾轧,尔虞我诈,不由又退缩了。
“多谢三阿哥赏识,但奴婢出身卑微,怕是没有资格在三阿哥身边侍候。”我恭敬地说。
他的脸上又露出失望的表情,突然又像想到了什么高兴地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说完就跑了,也不给我劝说的机会。
“唉……”我眼睁睁看着他飞快地跑掉,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玄烨啊玄烨,看在我好歹跟你说了一晚上话的份上,你可千万别害我啊!!
* * * *
如果说原来我不知道自己对坏事的预感都多灵验,那现在我知道了。
几日前宫里发丧了,说顺治皇帝忽然恶疾,龙御归天,三阿哥玄烨立了太子,其母佟妃当了太后,孝庄便成了太皇太后。
这日,忽有一个趾高气昂的老太监来找我,对我说了一句“太皇太后宣你”之后也不问我的意思就拖着我走了。我本也知道这时代这地方皇族要我们这些丫头干什么是不需要征询我们的意见的,却总是有些怨气在心里。想来我并没有真正适应这个时代,所以才会那么放肆地对待皇子玄烨。宫里本就没有自主,我警惕自己。
孝庄平百无事干嘛召见我?联系起几日前玄烨说过的话,我大致上心里有底了。走进慈宁宫,只见雕花楼阁、珠宝珍玩,将诺大的房子装点得贵气不凡,跟我那乾西自是没法相比。这才知道为什么大家争着要来这些主子们住的地方了,房间好,在这里扫地打水也舒坦呐!
这话当然是说笑,不过这里的气氛有些凝重,我不得不想些有的没的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同时也是心里惴惴,不知道见了孝庄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
进得屋去,只见满屋子都是侍立的宫女太监,只有一个穿着绣牡丹袍的妇人坐在前面,必定是孝庄了。虽然很好奇她的长相,不过我更珍惜自己的小命,当下头也不抬,随着领路的太监下跪道:“奴婢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孝庄也不让我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从没这么跪过的我觉得膝盖开始刺痛发疼,不由在心里骂骂咧咧起来。这时孝庄终于发话了。
“抬起头来。”
我急忙抬头,看清了这个历经三朝的厉害女人的长相。只见她面容端丽,许是宫里面保养得体,竟然一点不显老态。腰背仍是笔直的,看起来甚是精神,此刻虽然表情平缓并不见威压之气,但皇家的气势还是隐隐散发出来,让人不敢仰视。我暗暗赞叹这古时候的帝王之家真是有些名堂的。
“你就是孛术鲁?曦敏?”她问我,声音不怒而威。
我忙又低下了头,恭声说道:“是的。”
“倒是个清秀的丫头。”孝庄漠然说道,“听说你跟太子——三阿哥玄烨相处不错啊!”
我心里一惊,忙道:“奴婢不敢,太子是主子,奴婢是奴才,奴婢只知道尽心尽力服侍主子。”大汗,这样说该没什么错吧?
孝庄又隔了半晌,把我一颗心吊得七上八下,这才又说道:“你可知太子跟我说,要你去身边服侍?”
我就知道,玄烨真是我命里的魔星,碰上他准没好事!
“奴婢不知。”我急忙拜伏下去。
“不知?哼!”孝庄冷笑一声,“那是谁跟太子说些不三不四的混账话蛊惑太子?!”
我吓得魂飞魄散,忙颤声道:“回太皇太后,太子殿下问奴婢的话,奴婢不敢有丝毫隐瞒,不得不答啊!”
“你倒是有理了。那我问你,你说先帝必然出家又是怎么回事?”
我要死了!此刻我恨死玄烨,不是答应了谁也不说的吗?
我只觉得呼吸困难,话也说不流畅了,但还是断断续续,挣扎着说道:“奴婢……奴婢只是觉得,皇上自由崇尚佛法,又是个多情的人,对鄂妃娘娘一往情深,如今娘娘仙去,难免不会心中郁结,万一一个想不开,就此斩断尘缘出家避世也不是不可能的。”
孝庄又不说话了,我直冒冷汗,头也晕晕的,却不敢真的晕过去,不然就当真玩儿完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变了个话题,问道:“听你的用词,倒是读过些书的?”
我愣了一下,忙答道:“是。”
“四书五经读过吗?”
“只略知一二。”上语文课的时候学过零星的篇章,现在也全忘了。
“你跟太子说得头头是道,我倒是问你,如若你成了皇上的嫔妃,你是要皇上爱你呢,还是不爱?”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对玄烨可以语焉不详,对孝庄总不能这样吧?
刚要说话,我一瞟眼看见孝庄眼中利芒闪动,心里一惊,突然明白过来,脱口的话在嘴边绕了个圈儿就变成了另一个说法。
“回太皇太后,奴婢出身低微,从不曾指望受到皇上宠幸,就算皇上有意,那也是于礼不合,不符祖宗规矩,奴婢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女人哪,没进宫之前个个都是这么说,要真皇上临幸了,谁还记得这些话呢?”
“奴婢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如他日有违此言,必遭天诛地灭。”我急忙赌咒发誓,心中稍定。这种誓言我是从来不信的,如果真有老天爷,当初我概率论怎么会考了两次都没及格?
听了这句话,孝庄沉吟半晌,然后问道:“你们家是哪旗的?”
“回太皇太后,是镶红旗。”好在我背过鲁家家谱。
“既是旗人,便也罢了。你以后就在玄烨身旁侍候,好好服侍主子,不然仔细你的脑袋!”
“奴婢领旨。”我松了口气,可算度过这关了。
以为孝庄没什么事了,等着跪安,却听见她又道:“记住你对太子说过的话,皇帝只能有大爱,不可有私情,明白了吗?”
“是。”我突然弄懂为什么孝庄肯让我这出身低下的宫女去服侍尊贵无比的皇太子、以后的皇帝,实在是顺治皇帝为情所困、遁入空门吓怕了她,非得要找个看得“通透”的人看住她的宝贝皇孙不行。我深得玄烨信任,又发下毒誓不会入宫为妃惑乱宫闱,岂不是最好的人选?
“跪安吧。”
我千盼万盼,总算盼来了这句话,于是勉强支持着退出慈宁宫,看着几乎丧命于此的高高宫墙,心里一放松腿上就没了半点力气,加上跪得太久气血不通,当下软软坐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第七章
彻彻底底梳洗过,换上簇新的宫装,淡淡上了些脂粉,我竟看来多了几分丽色。不过底子摆在那里,究竟不是个美人的料,我倒也无所谓。
见我一夜之间攀了高枝,往日里对我吆三喝四的人们突然转了性阿谀备至,我不由好笑。不过这也难怪,这深宫大院的人比草贱,如果得罪了主子们身边的红人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事,谁能怪他们呢?
跟了新主子自然要搬到他的寝宫去,临走之前紫玉这丫头哭得稀里哗啦,这里就我跟她合得来,我走了她没了说话的伴儿,自然伤心。加上我们两个同时进宫,如今我苦尽甘来,她却仍然留在这偏僻的地方苦度终生,叫她怎么能不哭呢?
我是明白她的意思的,谈了口气终是答应她有机会跟玄烨说说把她也调过去,但却明说我这是皇家特例,可一不可二,就算她去了,也是个最低下的小宫女的份。其实如果我够明智是不该心软的,虽然她现在天真无邪没什么心机,在这皇宫内院待久了却难免有变。看到昔日跟她一样的人在主子面前大红大紫,自己却仍旧是个卑贱的宫女,如果她心存怨恨背后捅我一刀那可是得不偿失。偏是我终究不忍心她凄苦的模样,只好先打点着,或者事情并不会像我想象的那么坏,或者我突然哪天就回去了呢?见步走步吧。
心里感慨,这才进宫多久啊?竟然就学会了疑神疑鬼、勾心斗角。以前心无城府的快乐时光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来到乾清宫,我便被带去见玄烨,他原在书房里写字,听说我来了便扔下笔跑过来拉着我的手笑道:“你可来了。我就说我有办法吧,看,你这不是过来我这边侍候了吗?”
我看着他,不知该恨他还是谢他,恨他是因为他差点让我命丧慈宁宫,谢他却是因为我不得不承认在他身边我更有机会去围猎场找回家的路。于是我只能苦笑。
他可以任性,我却不能乱了规矩,于是轻轻挣开他的手,行着宫礼说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他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多礼。我要你就是因为你不像别人那样怕我,敢跟我说实话,今后也要这样,对我来说你就像亲姐姐一样,你也不用跟我来这些框框套套的。”
“奴婢知道了。”我恭声答应,却并不敢造次。如果我真的跟他没大没小,这安逸日子绝对是过不长久的。况且有谁的姐姐给弟弟行礼弟弟还接受得理所当然的?可能他没注意到这些,但皇家的威严又岂是可以随便跟下人结交的?恐怕在他内心深处仍旧是看不起我的吧?伴君如伴虎,倘若他哪天觉得我的实话辱没了他的身份,一怒之下砍了我的脑袋那可就冤枉大了。所以呢,玄烨今天的这番话我还是不要当真的好。
于是我在乾清宫住下。因为我是玄烨钦点的侍女,隐隐在众宫女中竟然成了领头人,他走哪里都要我跟着,偏生这小孩子本来就调皮,一天到晚东跑西窜的,也累得我跟着他颠来跑去,两三天里去过的地方竟然比我来到这里之后走过的路加起来都多。他是小孩子精力旺盛,我这把老骨头却饱受折磨,叫苦连天。
玄烨毕竟只有八岁,难免顽皮捣蛋,身边的人惟恐他有什么万一总是劝这劝那,让他很不自在。我虽身为他的贴身侍女,却奉行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原则并不似别人一样处处限制他,因为我知道康熙必然会安安稳稳执政六十一年终老天年,绝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也就懒得去操那份闲心。谁知他竟因此认定我终究不同旁人,待他也是赤诚真心,于是更加宠信于我,我的吃穿用度都跟别的宫女不同,高了她们一个级别,也时常有些赏赐,都是些值钱的物事。玄烨年幼还没有妃子,所以他身边的女人现在竟然就属我最为得宠。
虽说我并不稀罕这些东西,但谁不想吃好的穿好的?再说那些值钱的赏赐存起来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万一以后有什么事情,我也有应付的资本不是?于是我欢欢喜喜收下这些东西,妥妥帖帖藏起来,同时心里又有些遗憾:可惜古代没有投资工具,不然以我的本事让钱生钱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没曾想我的贪财举动看在玄烨眼里又有了不同的解释,他单纯以为我小心翼翼收藏这些东西只是因为这是他的赏赐,当下更加高兴,赏赐得愈发多了。
我才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反正有钱给我我是绝对不会往外推的,于是顺理成章收下了。但天下毕竟没有白吃的午餐,被玄烨宠信的代价就是他事事都要我亲手服侍,从穿衣戴帽,到脱衣就寝,连读书写字都要拉上我给他研墨铺纸,可苦了我这从没侍候过人的二十一世纪新新女性,一天到晚不得闲倒也罢了,那繁杂纷乱的宫中规矩更是弄得我头昏脑胀,郁闷得想杀人。好在玄烨的乳母孙氏倒也善良温和,手把手教着我宫里头的各种规矩;我也知道如果做错一点,说不定什么惩罚就要来了,于是也拿出当年高考的气势和毅力,愣是在最短时间里学会了所有基本的礼仪规定,这才不至于总是手忙脚乱——忘了说一句,玄烨可是非常喜欢看我手忙脚乱和因为不懂规矩闹出的笑话的,我总是怀疑他要我寸步不离就是为了这个原因。至于其它的规矩和礼仪,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学完的,只有以后慢慢来了。
登基大典渐渐逼近了,玄烨却没有一丝紧张的情绪,也难怪,就算他以后是名传千古的圣祖皇帝,现在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儿,你能指望他有多少危机意识责任感?
不过今天他反常地没有让我跟进跟出,一大早跟小六子两个人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若是换了别的贴身宫女早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到处乱转了才是,我却根本没放在心上。不是我没有责任心、忘恩负义,实在是老天注定玄烨一辈子平平安安有惊无险度过他的帝王岁月让人嫉妒得眼红,不需要我多此一举担这份闲心无病呻吟。
所以我美美地睡了一觉,然后就喜滋滋地清点我的私人财产,乐得合不拢嘴——在现代的时候我天天做梦都想变有钱人,没想到居然在这古代实现了我的理想。虽然现在还只是些珠宝首饰不是真正的钱财,可是珠宝首饰是可以卖钱的啊!如果我把它们拿回现代,这些古董能卖多少钱啊!!天,想起来我就激动!我当下决定在内衣里缝个袋子把它们都装上,免得哪天又睡回去了来不及带走。
我公然怠工没人敢指责我,满屋子的宫女太监谁不知道我最得玄烨宠信?我心安理得在暖阁里面偷懒,这暖阁共有九间,本是因为乾清宫过大,所以隔出来让后妃们进御的。玄烨没有后妃,又因为要随身照料他,便赏了一间给我住。
正靠在床榻上昏昏欲睡,孙嬷嬷走了进来轻声说道:“姑娘睡下了?”因我受宠,她平日里待我也甚为恭谨,别人说她守规矩、循规蹈矩,我却以为她是个知进退的聪明人。
忙爬了起来笑道:“不曾,嬷嬷请坐下说话。”说着亲自把她让到桌旁坐下,又斟了一杯茶。她毕竟是养了玄烨八年的老人,在玄烨身边的分量不是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人可以比的,她对我恭谨我却不能恃宠而骄,禁宫中多少人就是这样把命丢掉的!
孙嬷嬷见我这种态度,口中连连推辞说:“不敢,姑娘是侍奉太子爷的,我怎么担当得起。”脸上和眼中却是极高兴的。
我见状笑道:“哪有什么担当不担当的,您是太子的乳母,德高望重,就算太子也极尊敬您,我们这些晚辈更是应该多向您学学才对。我是贫寒人家出身,见识浅薄,巴巴儿地指望着您教诲指导呢,在这儿您就像我的亲娘,女儿给亲娘奉茶,有什么不对的?”一番话既奉抬了她在玄烨那儿的地位,又表示了对她的讨好,还顺便巴上了这个玄烨身边的老资格,说得孙嬷嬷心花怒放,当下乐滋滋地接过了茶。
“不知孙嬷嬷找我何事?”我坐在她旁边,切入正题。
孙嬷嬷听我这么说,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谈了口气说道:“姑娘,你也是外边进来的,当知道一进了这禁宫啊,就算是跟家里绝了缘了。我当初倒也没想到,居然家里人都还惦记着我,打发人来看我。我老啦,如果能够在走之前看到家里后继有人,也有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啊!”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好笑:难道《康熙大帝》里面苏麻喇姑的角色竟是由自己来扮演的么?旋又奇怪,难道魏东亭真有其人?难道这个人真的是孙嬷嬷的儿子?
别怪我什么事都要拿来跟《康熙大帝》和《康熙王朝》对比一下,实在是我对清史研究不多,虽然背过清朝的大体发展和大事件,但对康熙、雍正、乾隆的印象却全部来自二月河的小说和改编的电视。
我笑了笑,说道:“孙嬷嬷说笑了,您身子骨健壮,太子也离不开您的照顾,哪会说去就去了呢?不知您娘家什么人来看您?人家远道而来,我们应该好生照拂才是。”
这番话暗示我并不推托她的请求,孙嬷嬷喜笑开颜,说道:“是我侄儿,名叫孙威,今年十八岁,习得一身好武艺。”
原来并不是魏东亭,拿这个人毕竟是捏造的了?不过这孙威倒是跟魏东亭一样是个武人,也差不了多少啦!我心里想着,笑道:“原来如此,那倒是少年英雄了。”其实我哪里知道他是英雄还是狗熊?不过既然是孙嬷嬷的侄子,就算不用我说玄烨也不会亏待他,孙嬷嬷也未免太过谨慎了。
又说了一会子话,孙嬷嬷站起来告辞,说还有活计。我扶着她走到门前,想了想说道:“既然是孙嬷嬷的家里人,太子想必也是想见见的,不过这两天宫里头忙着登基大典,乱糟糟的,太子恐怕也没那个心思。不如等登基大典过了,我再跟太子说说。”反正就算现在说了玄烨也不能做什么,还没当皇帝呢,没权。
孙嬷嬷点头笑道:“还是姑娘玲珑心思,怪不得太子如此喜欢姑娘,依我看哪,姑娘迟早是娘娘命。”
我愣了一下,突然觉得荒谬得可笑。我打了玄烨十四岁诶!虽然现在顶着孛术鲁?曦敏的名字所以名义上只有十六岁,可我绝对不是恋童癖啊!再说了,等玄烨有本事娶妃,最早也要十三四岁吧?那时候我多大了?——如果我倒霉地那个时候还不能回到现代的话,基本上我拒绝去想这个可能。
这番话当然不能说出来,我淡淡一笑道:“嬷嬷看您说的,我出身低微,怎么可能成为妃子?况且我在太皇太后面前发过誓,绝对不会成为皇帝的嫔妃。”
孙嬷嬷愣了一下,她绝对想不到还有这个波折在。为什么我要在孝庄面前发这种誓言,她见惯宫中风浪自然一想就明白,当下脸色苍白,冷汗淋漓。我笑了笑,说道:“孙嬷嬷,我们都是太子身边的人,唯一的职责就是尽心服侍太子。不该我们想的,我们就不能想;不该我们说的,我们也绝不能说,您说是么?”
“呃……对,姑娘说得对。”孙嬷嬷擦着脸上冷汗,仓皇地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冷笑,原以为我也像其他人一样巴望着飞上枝头做凤凰,谁知马匹拍到了马腿上。若是孝庄知道了她今天的话,她小命难保。
感谢我吧,我不是个多嘴的人!
第八章
刚送走孙嬷嬷,就听到外面的太监宫女们纷纷向玄烨行礼,看来这小子终于知道回来了,我忙迎出去。
“曦敏姐姐,曦敏姐姐!”玄烨向我跑来,一面开心地叫着。
我却是心惊肉跳,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说道:“太子,主子,跟你说过好多遍了,要叫我姐姐,心里叫可以,千万别说出来,我会掉脑袋的!”
玄烨随便点了点头,拉下我的手塞给我一个东西,笑着说道:“你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我无奈地看着他,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每次都答应我,没多久又会忘了,老天,你就别让他给我找麻烦了!
摇了摇头,我低头看他给我塞了什么,却是一个精致的面娃娃,栩栩如生,逗趣可爱。
“主子从哪里找到的?”我着实喜欢,记得幼时在家乡我也经常买这种东西,可惜长大以后搬了家,就再也没见过。想到这里,不禁一阵黯然。
“怎么了,曦敏?”玄烨敏感察觉到我情绪上的变化,关心地问。
“没什么,只不过想起了家乡。”我强笑道。
他看了我半晌,问道:“你想家么?”
我凄然一笑:“想又如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去。”最怕就是永远留在这古代,再也回不去了。
他抓住我的手,坚定地说:“曦敏,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的家就在这里,我就是你弟弟,是你的家人,所以不要再想家了好么?”
我无奈笑道:“好,今后这里就是我的家。”可是回不回家却不是掌握在我身上。我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时机到了我是一定要走的,即使他日后贵为九五至尊,也无法掌握我的命运。
抚了抚他的头,知道他最喜欢这样,因为仿佛我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弟弟,我笑着问道:“主子还没告诉我,这面人儿从哪里来的?”
“面人儿?你也知道这是面人儿?”他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泄气地说:“对了,你是从民间进宫来的,自然知道。可怜我虽然身为皇子,却这么无知。”
我不由好笑,安慰他道:“主子是贵人,今后是掌管天下的天子,这些民间的小玩意儿您不必知道……民间?你出宫了?!”我惊叫一声。
“嘘!!”他踮起脚捂住我的嘴,“别叫了,被别人听见就糟了。”
见我冷静下来,他旋又变得得意洋洋,高兴地说道:“我看人的眼光果然不凡,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我出宫的事必然瞒不过你。”
我哭笑不得,现在是自夸的时候吗?虽然我并不担心他会出什么意外,但毕竟这触犯了宫里的规矩,基于职责我还是得说:“主子,私自出宫不合祖宗的规矩,况且您是太子,是要当皇帝的人,要使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得了啊!”
玄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行了行了,你一向都与众不同的,怎么这会儿跟他们一样啰嗦了?”
我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想说啊?好歹我也是吃皇粮的,总得尽点儿本分。至于你大爷的安危,抱歉,我从来没担心过。
他没注意到我神色的变化,眼珠子一转又说道:“曦敏,听说天桥的夜市是有名的热闹,不如今天晚上我们偷溜出去玩玩儿。”
我心里一动,自从进宫以后就再也没去过天桥玩儿,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出去,反正玄烨不会有事情,就跟出去玩玩又如何?
他见我心动,又怕我反悔,急忙说道:“那好,就这样决定了。今晚你、我、小六子我们三个一起溜出去,好好玩一玩。”
就三个人吗?我毕竟有些胆小,虽然玄烨不会死,可是要落了一星半点儿伤痕回来,我可担待不起啊!白天我不知道还情有可原了,如今我自己掺合了进去,万一出了什么事孝庄非砍了我不可!
思前想后,我终究不敢拿玄烨——正确来说是我自己的性命冒险,却也知道他年纪虽小,遇事却颇固执,劝是劝不住的,于是招来乾清宫侍卫,如此这般吩咐一番。
晚上夜幕低垂,小六子找来两套太监衣服让我们换上,悄悄溜出了宫,让我不由感慨,怎么古人一点创意都没有,跟现代众多的小说一样乔段呢?
出了皇宫,我们换上一般的衣服,便来到天桥。只见那天桥上虽是夜晚,却被众多灯笼照耀着,亮如白昼,各种风味小吃、曲艺杂耍仍是琳琅满目,小摊小贩上民间工艺品如泥人、风车、空竹等种类繁多,任君选购。我们走在其中,只觉得人山人海,丝毫不比白天冷清。
我怕玄烨走散了,右手抓牢了他死不松手,他几番挣脱想要自己去逛,我哪儿能让他到处乱跑?更是抓得紧紧的。他毕竟年纪小,虽是男孩子也挣不开我,只好乖乖跟我走在一起。好在我并不限制他去的地方,只要有我跟着就随他走,倒也逛得痛快。
走了一会儿玄烨看到一摊卖芝麻糊的,他从未见过,不由好奇地问我:“那是什么?”
我看了看笑着说:“那是芝麻糊。”
“芝麻糊?好吃么?”
我看着他的神情分明嘴馋,于是笑道:“好不好吃,你吃吃看不就知道了么?”
他见我允许他买东西吃,大喜过望冲过去,叫了三碗然后舀起来就吃,一边吃一边不住赞叹好味。我微笑着看他,皇宫贵族真是吃得太好了,平日里山珍海味吃得腻了,这街边的百姓食物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你不吃吗?”他指着我没动过的碗问道。
我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吃。”在现代烧杯开水就能泡一碗,我早就吃腻了。看见他可惜有渴望的表情,我不由好笑:“既然买了就不要浪费,你索性吃了吧。”
他也不知什么谦让,从来都是人家让他,所以点了点头很理所当然地拿了起来继续吃。突然一个粗壮的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也不看路,一头就撞到了他身上。满满的一碗芝麻糊倾倒出来,污了他全身。
小六子大惊失色,“太……”子爷三个字差点就被惊呼出声,我瞪了他一眼,他一噎,把后面两个字噎了回去。
转头看见便装的乾清宫侍卫们就要冲上来,我一个眼神使过去,他们便刹住了冲势。
目前还没有什么危险,用不着一惊一咋的。
那汉子见撞了人,心地耿直倒也不逃避责任,一面道着歉,一面就要拿衣袖来擦。
我又岂会让他碰到玄烨的身子?当下赶在他前面用手绢擦拭着玄烨身上的脏污,不露痕迹将那汉子的手隔开。
那汉子讪讪然把手收了回去,尴尬地说:“这位小哥,真是对不起,俺不是故意的,只是人太多了……”
玄烨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皱眉看着身上的芝麻糊,无奈地说:“没关系,我不怪呢。”
此时一个清雅的声音传来,只听有人说道:“元武,出了什么事了?”
那汉子闻声急忙转过身去,对着后面走来的一个年轻公子恭声说道:“公子,俺撞到人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那公子皱着眉走过来,只见他身材修长匀称,如精雕细琢般完美的脸上双目炯炯有神,嘴角一抹微笑如沐春风,手上一把折扇说不尽的风流潇洒。
我心里一跳,“帅哥”两个字突然闪进我的脑海中,如果在现代的话他肯定能成为偶像巨星。
他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歉然笑道:“真是对不住,下人鲁莽,给这位小公子添麻烦了。”
玄烨想说话,我捏了捏他的手心,抢先说道:“不打紧,这人山人海的,冲撞在所难免。”
那位公子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虽然我们的穿着都不错,但玄烨的明显好过我和小六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谁是主子。可是如今我居然代替主子说话,那人显然有些糊涂了。
不过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当下笑了笑做了个揖说道:“既然是我们弄脏了小公子的衣服,自当赔偿一件。我们落脚的地方不远,如不嫌弃,小公子请到我们那里稍坐如何?”
“不必了。”我再次赶在玄烨前面一口拒绝。这个人来历不明,我怎么能让未来的皇帝跟他们走?“多谢这位公子的好意,不过我们出来已久,也该是时候回去了,这身衣服我们回去再换也不迟。”
那公子歌听我说话条理分明、进退有据,不由差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笑道:“如此我们怎么好意思呢?这位姑娘,我是真的有心赔偿,绝对没有什么不良居心。”
废话,有不良居心你会表现出来么?我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仍旧说道:“公子误会了,实在是我们出来太久,唯恐夫人担心,要尽快回去才行。”
玄烨本来对于这种事情是很好奇的,若跟着那公子哥走说不定会碰到更有趣的事情,以他的性子是不会甘心就这么回去的。但看到那公子眼神灼灼凝视着我,脸上不由浮现不悦的表情,说道:“对,我们要回去了。”说罢拉着我的手就走。
这回反倒是我有些尴尬了。人家诚心道歉,我们却这么失礼,说不过去啊。
正想再说两句谢言,只见那公子哥愣了一下便追了上来,说道:“如今天色已晚,姑娘和小少爷独自上路恐怕不是很方便,不如我送两位一程吧!”
这可不行,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住在皇宫,不是什么都露馅了?我忙笑道:“多谢公子,不过我们的居处离这儿不远,不打紧的。”
玄烨就没这么客气了,他冲冲地说道:“我们自己能够回去,不用你管了。”
那公子哥一愣,显然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小公子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不过人家都明白拒绝了,他总不能厚着脸皮跟上去吧?当下又是一揖道:“如此我便不勉强了。在下郑元,住在仙福来客站,如有什么事可以到那里找我。”
玄烨点了个头,连我道谢的时间都不给就拉着我像鬼在追一样跑了开去,对他这种小孩子脾性,我只能苦笑。
被他拉着跑,我用眼神示意后面的乾清宫侍卫注意有没有人跟踪,一路就这样跑回了紫禁城。
第九章
“听说你最近跟太子出宫去了?”孝庄坐在锦榻上,看似漫不经心的问话,却让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今天一大早她就派人把我传了来,此刻我正跪着听她说话。
“奴婢不敢欺瞒太皇太后,确有此事。”我跪伏着,战战兢兢地说。早就料到我们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孝庄,我早有应对的腹稿,但毕竟事关我的生死,孝庄又自有一股皇族的气势,所以真正面对起来我仍然心里发慌。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教唆太子私自出宫!”她冷哼一声。
我浑身一颤,忙道:“回太皇太后,奴婢实在不敢教唆太子,是太子自己对宫外的生活有些好奇,执意要去。奴婢无法阻拦,只能尽量跟着皇上以求做到万全的准备。”
“噢?那你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了?你倒是说说,作了什么万全的准备啊?”
“奴婢不敢托大。奴婢一路上紧跟着太子不敢稍离,又命乾清宫侍卫作便衣打算跟随左右,以防不测。”
“嗯……难为你小小年纪能够考虑到这么多,这种安排也算得上稳妥。”孝庄的语气似有缓和,我稍稍松了口气,忽听她又严厉道:“但太子身系国家安危,绝不能有半点纰漏,此等事情绝不可再有!”
“是。”我忙又磕头下去,唯唯诺诺。
“起来吧。”孝庄终于教训完了我,放过我的膝盖。我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站在旁边,知道还没完。
虽然跪的时间不长,但膝盖还是有些刺疼。在现代我从来不给人下跪,进宫以后在乾西不用给人下跪,玄烨那里我又极度得宠免去了下跪的规矩,所以直到现在我也不能习惯下跪的行为。
果然孝庄喝了一口茶,又问:“听说玄烨私下里经常叫你‘姐姐’?”
我一下子心又提到了嗓子口,“扑通”一声又跪下了,颤声说道:“太皇太后,那是太子没事跟奴婢开玩笑,奴婢从不敢以太子的姐姐自居。”
孝庄叹了口气说道:“你看你,我还没说什么不是?快起来吧。”
“是。”我又惊又怕,不知道孝庄的葫芦里装着什么药,颤颤地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这老而成精的利害女人不是我这二十三岁的小女子能够揣度的。
孝庄对我说道:“太子既然尊你为姐姐,必定很听你的话。你倒是说说,以你对太子的了解,如何才能遏制住太子调皮的脾气,让他别成天惦记着出宫呢?”
我听她好像没有要治我的罪的意思,心下惴惴不知道该不该说心里话,但想到孝庄的利害,就算我撒谎恐怕也瞒不过她吧?到时候反而弄巧成拙。于是恭恭敬敬地说道:“回太皇太后的话,太子体恤下人,对奴婢诸多照顾,却并不是真的视奴婢为姐姐。但奴婢认为,太子关心天下百姓生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奴婢斗胆建议,不必禁止太子出宫。”
“噢?你说说看。”
“是。奴婢认为,凡是小孩子都有些叛逆心理,大人不让做的,他们偏做,太子天资聪颖,如果禁止他出宫,难保他不会像谢稀奇古怪的方法偷偷出去,恐会酿成大祸。倒不如让他大大方方出宫去,倒来得比较好掌握。不过须与太子约定,一个月只能出宫一次,出宫之前须向太皇太后禀报,着内臣近侍随身侍候,御林军便衣跟随保护。太子倒是不必着正式宫装,以免被人认出身份,也避免坏了他的兴致。如此一来,太子不必暴露于平民百姓之中,安全也有了保障,说不定多出几次宫,太子殿下厌了,从此不再出宫也未可知。”
“好!”孝庄赞了一声,对我愈发和颜悦色了。“来,走近点儿给我瞧瞧。”
我惴惴不安地走近几步,孝庄拉起我的手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笑道:“瞧瞧这孩子,打扮起来竟也是个聪敏秀气的人儿。”
我讷讷地应了,知道孝庄一向不会说没用的废话,不知道她究竟要说些什么,所以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你说说,这些想法你是怎么得出来的?”
我心里一跳,难道说错什么了吗?但嘴里只得无奈道:“回太皇太后,是奴婢将心比心,得出来的。”
“好,好一个将心比心。”她拍了拍我的手,叹道:“孩子啊,你知道玄烨就要当皇上了,又要学习功课,又要临朝听政,他小小年纪,我是真的放心不下啊!孙嬷嬷年纪毕竟大了,很多地方照顾不过来,我正发愁呢,刚巧他自己找到了你。你聪明、心细,更难得的是玄烨他喜欢你、相信你,所以啊,我就把他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的服侍他,照顾他,知道么?”
我听得一愣一愣地,寻思她怎么把对苏麻喇姑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了呢?不由好笑。面上仍是毕恭毕敬,感激莫名地说:“是,太皇太后,奴婢记下了,奴婢定不负太皇太后的嘱托。”反正康熙帝位稳固,有惊无险,也用不着我多操心。
孝庄满意地点点头,又笑道:“本来你服侍主子尽力,我想赏你点什么,不过看你这穿着打扮,玄烨竟已给了你不少好东西。得得得,我这儿有串念珠,跟了我多年,你就拿去吧。”
我忙双手接了过来,叩谢道:“谢太皇太后恩典。”
* * * *
从慈宁宫出来,刚走到乾清宫门口,就看见玄烨在那里走来走去,神色焦急。
“曦敏姐姐!”他看见我,立马就飞扑上来。
我那个叫头疼啊!忍不住戳了一下他的头,埋怨道:“早跟你说不能当着别人叫我姐姐,你看,太皇太后生气了不是?”
他愣了一下,随后狡猾地笑了:“不过现在没事了对吗?所以看来还是不打紧的。”
死小孩,这么聪明干什么?我瞪了他一眼,拉着他向乾清宫里走去。
“这是什么?”他触到我手上的念珠,拿起来看,“这不是皇祖母的贴身念珠吗?怎么会在你这里?”
“太皇太后赏赐的。”我淡淡地说。
他兴奋地笑起来,说道:“曦敏姐姐果然厉害,我早知道皇祖母会喜欢你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告诉他孝庄对我好不过是为了我尽心尽力甚至豁出性命去服侍他、保护他,不然她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走进宫里面,我在他面前站定,严肃地说:“主子,有句话我一定要说。主子看得起我,把我当成姐姐,我是很高兴的,太皇太后也不反对。但我毕竟不是主子的亲姐姐,祖宗规矩也是不容怠慢的,如果有人拿这点来陷害我,就算太皇太后和你恐怕也保不住我,因为这是祖宗家法。所以,绝对不能把这个‘姐姐’叫出口,明白吗?”
玄烨认真地看着我,点了点头道:“明白了。”
我吁了口气,总算他还有些良心,知道怎样对我才是最好的。
我放松了心情,笑道:“主子你猜,我给你讨了什么好消息来?”
他迷惑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笑着,把孝庄有条件地答应让他自由出宫的事情说了出来,乐得他抱着我又跳又叫,大声笑道:“我就知道曦敏不同旁人,你真是这个世上最了解我、最疼我的人了!”
我给他叫得头晕,只能连声讨饶,同时笑道:“不过以后主子出宫,一定要带上我哦!”
“那是当然!”他大声应道。
这一天终于到了
天空中万里无云,阳光普照,太和殿金碧辉煌,威严壮丽。殿外的钟鼓齐鸣,让人肃然起敬。
八岁的玄烨穿着龙袍,带着与他的年纪不符的持重和威严,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这一天,清圣祖康熙皇帝正式登基,而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女孩,亲眼目睹了这历史的一刻.
(第一部完)
第二部
第一章
光阴荏苒。数年间,当初拥住我嚎啕大哭的男孩也已经慢慢蜕变成一位初显威严的少年天子了。可是,可是,我却再也不愿继续呆在他身边了。我想回去,回到父母亲友身边去呵!如若真当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也想走出这咫尺深宫,自由翱翔!
康熙五年冬
北京永定门外南苑,白雪皑皑的广袤土地上,锦旗处处,号角声声。大批人马追逐着四散的珍禽野兽,动物嘶喊声、兵士吆喝声,掺杂在一起,弓箭齐飞,刀光剑影,好不热闹。
康熙皇帝玄烨坐在金鞍汗血宝马上,身穿圆领大襟、箭袖、身长至膝的箭袍,外罩褂长至脐的行围褂子,意气风发,在场中奔驰着,每一张弓搭箭,必有野兽死于马前,丰富的收获让他喜笑颜开,兴致盎然。
我站在晾鹰台上注视着场中的围猎,每当看见康熙又猎中一头猎物,心里是高兴的。慢慢看着他长大,就像自己的弟弟慢慢长大成人,一旁服侍的我又是欣慰又是辛酸。
来到大清已经六年了,虽然好几次来过这围猎场捕猎,我却始终没有找到来时身处的地方,心里是有些了悟的,怕是回不去了。刚开始的时候当然痛不欲生,然而身为康熙的贴身宫女我并没有多少时间为自己悲哀,日子久了,竟然也慢慢开始习惯这落后的古代生活,如今,回家的渴盼依旧,却已经越来越习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我摇了摇头,抛开这越来越消极的念头,寻思着今晚等康熙睡下如何偷偷跑出去寻找回家之路。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四品带刀侍卫急匆匆走上前来,我一看,却是孙嬷嬷的侄子孙威。康熙登基不久,我找了个机会把孙嬷嬷的请托说了,不出我所料,康熙是不会亏待把自己奶大的乳母的,于是直接让他去了内廷当差,过两年赏了四品带刀侍卫,今春又让他成为侍卫统领,平步青云。
“皇上有什么吩咐么?”我笑问。他不在皇上身边跟着,到这儿来干什么?
他笑了笑,抱拳说道:“姑娘,这回不是皇上找你,是我找姑娘解难来了。”孙嬷嬷对我帮忙举荐他的事情感恩戴德,他也随着他婶婶对我甚为恭敬,照我看这些却都是不必要的。
“我?我能做些什么?”我有些奇怪了。
“皇上嫌只是猎鹿太无趣,如今竟想要去猎那狼、狐等凶暴狡猾之兽,这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可担待不起啊!求姑娘赶紧劝劝皇上,别冒险才是。”
我不由“扑哧”一笑。满人打猎是很有趣的,他们在围猎场里面圈养各种动物,尤以麋鹿、驯鹿为最,围猎时众人形成数层的大圈,由远及近,人与人围成由大及小的圈子。圈子形成后,先要大声呐喊,满语有个词“嘣起伏兽”,指的就是这种呐喊。人形成圈,被包围在圈内的兽类害怕而潜伏于草木丛中。人多,大声喊叫,伏兽就跳跃而起,四下奔逃。这时,人手中执弓箭刀枪而追打四散的兽类。这时围猎的对象只是些没有杀伤力的兽类,但康熙总嫌这种方法太多人为的痕迹,总是喜欢去追逐一些比较难对付的猛兽之类,这样才比较有打猎的感觉。来过南苑围猎几次,康熙是一次比一次大胆,如今竟然放着满地的驯兽不理,径自追着猛兽去了。
我眯起眼睛看了看,只见康熙的身边一群侍卫们跟着,便也不大担心,反笑道:“你呀,以为皇上是我劝得住的么?”
他笑着说:“这天底下除了太皇太后,如果说还有人能劝住皇上,那非姑娘莫数了。”
我看了看他,这是缠着我一定要多嘴了。我有些头疼。就算康熙肯听我的劝,但他如今跟我隔那么远,又正在狩猎,我怎么接近他?我可不会骑马啊!!况且康熙就喜欢打猎,越打猎身子骨越好,才能成为古今少有的长命帝王,我干嘛吃多了没事去打扰他的兴致顺便惹来一身腥?我眼珠子转转,便笑着对他道:“没关系,皇上不会有事的。况且皇上最恨人打断他的兴致,我可不敢招惹他,你与其在这儿担心,不如紧紧跟着皇上。这南苑里虽难免有些鹰雕啊、狼啊、狐狸什么的,却也没有虎豹之类犀利的猛兽,有你们在身边,出了什么事应该都可以应付的。”
孙威见我不肯出面,只能苦笑着走了,照我说的赶紧到康熙的身旁保护他才是正事。我知道他心里奇怪我为何不似“正常”的宫女对皇帝那么紧张恭敬,他哪儿知道我能在宫里面平安无事活到现在,不该说的绝对不说,不该管的绝对不管,这皇帝要办的事儿,你就是劝住了,也难免在他心里留下个钉子,往后如果有一星半点儿不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大账小账一起清算了。做人奴才的,做我们这种奴才的,什么该管、该怎么管要拿得住分寸。
眼看着康熙猎得的猎物越来越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吩咐身边的小太监道:“去,吩咐御膳房准备晚膳,皇上怕是一会子就会歇着了,要他们随时等着传膳。”
那小太监答应一声去了,我回过头来,正好看见康熙尽兴而归。
急忙下了晾鹰台,我快步迎上康熙,为他取下行围褂子,一面笑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今天又是满载而归。”
康熙志得意满,满脸按捺不住的得意。
我瞅着这块满十四岁的少年帝王,五年的时间让他的身材长高了许多,原来只到我腰部的小不点儿现在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我想可能是因为他喜欢练武锻炼身体才长得特别快吧?不像我,能坐着就绝对不站着、能躺着就绝对不坐着,所以长到头儿也才一米五五。他的脸上因为刚刚运动完还带着一丝红晕,剑眉飞挑,星目有神,如玉石精雕细琢成的脸庞上还有些稚气,不笑的时候自有一股尊贵的气质,让人不敢亵渎,但一笑起来却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让他立即破功,像个邻家弟弟一样可爱。
他今日里打猎玩得痛快,也得了不少猎物,心里头自是痛快,心情愉悦地走向行宫,一边走一边说道:“孙威啊,刚才围猎的时候你有一阵子不见,是不是来找曦敏了?”
孙威脸一红,忙道:“皇上圣明。”
康熙哈哈笑着说道:“朕早知道你要来找曦敏,也知道你要曦敏来劝朕不要去猎那狼狐,对不对?不过朕还知道,曦敏是不会答应你的。朕身边就属她最知心,只有她,才会事事从朕这个人的的角度去考虑,而不是像那些奴才,口口声声说为朕担忧,实际上还不是为了朕的皇位、他们自己的脑袋着想,怕朕出了什么事会连累到他们的性命。所以啊,朕只信曦敏一个人。”
一番话说的我有些汗颜,因为我不管他绝对不是因为这些原因的,恰恰相反,我比谁都在以我自己的脑袋。不过这些话可不能说。
康熙一大步走进行宫,结果宫女呈上的茶喝了一口,对我笑道:“今天你做得好,没有打扰朕的兴致,让朕玩儿了个痛快,朕要好好赏你。曦敏,你想要什么?”
我抿嘴笑着,走过去帮他换下行猎的装束,一边说道:“奴婢也不要什么赏赐,皇上出来打猎也好几天了,奴婢只求皇上快些回宫吧,今儿个太皇太后和皇后娘娘都着人来问呢。”
康熙听了我的话,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淡淡说道:“也好,出来这么久了,该回去了。明天就回宫吧。”
“是。”我和孙威互视一眼,自是知道康熙不爱被人管束,所以心中不快。
康熙的皇后是赫舍里氏,是辅政大臣索尼的孙女,侍卫内大臣喀布拉的女儿,去年八月大婚。不过我一想到这场“婚礼”就不禁摇头——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跟十三岁的小女孩,那能算是“婚礼”吗?简直就是一场家家酒嘛!十二岁的小孩子恐怕连什么是“性”都搞不清楚吧?所以至今为止皇帝和皇后还没圆房。
这是场政治婚姻,孝庄牵的线,目的是借用索尼的力量牵制鳌拜,这我是看得一清二楚的。但康熙知不知道我却不敢说,因为由始至终他都沉默着接受这个婚姻,既没有小孩子的天真好奇,也没有心有不甘引起的反弹。这样的康熙我是打从心里畏惧的,虽然侍奉他多年,我却始终搞不清楚他究竟有多少帝王的见识,他总是默默拿眼看着,什么也不说,谁也不知道在他心里转着什么念头——也许什么都没想也不一定。但我宁愿相信他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的,按照这样的认知,我小心翼翼处理着对他的态度,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大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小,康熙对皇后的态度是颇平淡的,两人可真是“相敬如宾”了。好在皇后从小也是饱读诗书,知书达理的人,气质温良贤淑,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宫里头倒也太平。
但是情况很快就会有改变,再过几个月康熙就满十四了,别说皇亲国戚,就算平常人家的孩子在这个时候也该谈婚论嫁,在孝庄的眼里看来,是时候让皇帝跟皇后同房了,所以特别召了我去吩咐这个事情,我才时不时总是在康熙耳边提起皇后的事情,暗示他该去看看皇后。在我看来,皇后也是个让人挪不开眼的美人儿,只要把康熙骗到了坤宁宫,几杯酒一喝下去,不怕他不“乱性”,实在不行放点儿春药什么的,还不是水到渠成了吗?虽然就现代的眼光看起来这样好像有点残害国家幼苗,但办不好这事儿我少不得一顿皮肉之苦,跟我自己的安全比起来,康熙的贞操就有点微不足道了。而且怎么说他其实也没有损失不是?
看见康熙有点扫兴的样子,我忙聪明地转移了话题,问道:“皇上,是不是该传晚膳了?现在已经是申时三刻,您该饿了吧?”
他一转身,嘴角又带上了笑容,说道:“等等,让他们把朕今天猎到的东西拿去炮制了,今儿晚上我们一同吃饭,尝尝鲜。”
我和孙威相视一笑,齐齐道:“谢皇上恩赏。”
第二部
第二章
万籁俱寂,行宫里早已没什么声响。康熙白天打猎累了,早早儿睡下,皇帝睡了谁还敢喧哗啊?!
一对对巡逻的兵丁四处走过,宫灯挂在檐角阶前,给暗冷的冬夜添加了几分温暖。
我偷偷穿过一道宫门,偷偷来到一处屋檐下,轻轻喘了口气。
想要偷偷溜出去到围猎场找回家的路,可真难啊——!!
突然屋内的说笑声传来,“皇上”、“曦敏”这样的字样传进我耳中。跟我有关?那我可要好好听听了。进宫几年,我体会最深的就是宫里的八卦及其可怕。多少空穴来风的事情让他们传得绘声绘色?没根的事情被他们一说也成了真实,若是在下人们之间传递也就罢了,偏生若是传到主子的耳里,麻烦可就大了,一个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只听一个太监的声音说道:“我看哪,皇上根本对皇后没兴趣,他有兴趣的人啊,在他身边呢!”
另一个太监“呀”了一声说道:“你指的是那曦敏?”
又一个太监笑道:“我才不信。皇后娘娘是什么姿色?那丫头就算拍马也及不上啊!皇上怎么会看上那种人?”
第一个太监不服道:“那你说为什么皇上这么久了还没跟皇后圆房?皇上越来越大了,早该晓事了,换了别人,有这么漂亮的老婆哪里还忍耐得住?”
第二个太监“嗤嗤”笑道:“这话在理。况且那曦敏丫头服侍皇上多年,听说还住在乾清宫里头,就算有些什么也不奇怪不是?”
我听得冷汗淋漓,虽然早就听说有消息传康熙喜欢我,可这次居然把他冷落皇后的罪因放在我身上,这可是掉脑袋得大罪啊!天晓得我今年已经“高龄”二十八,绝对没有老牛吃嫩草的不良嗜好啊!再说就我这种姿色,康熙怎么会看得上?!
“原来是这样啊!”耳边突然想起一个轻快的声音,我转头一看。
“皇……”
康熙一手捂住我尖叫的嘴,一手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你别叫,让朕听听下边的奴才们都在说些什么。”
我吓得脸色苍白,却真的不敢再叫,想要拉他离开又不敢,放他在这里听恐怕下一刻我就要人头落地,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脑子里乱成一团。
根本没听清楚屋里的太监们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康熙津津有味听了好一阵子,才大发慈悲拉着我悄悄离开。
我跟着他一前一后走着,总觉得该说点什么,却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搜肠刮肚,才期期艾艾说道:“皇……皇上,奴才们口没遮拦,您……您可千万别当真……”
“当真?当然不会啦。宫里的奴才们那些闲话还少了吗?若句句都当真,这天下早就打乱了。”他头也不回,但说话的语调却是轻快的,我猜测他真的没有生气。
刚松了一口气,突然又听到他说:“不过,他们以为朕不碰皇后是因为你的原因,这倒是有些新鲜了。曦敏,你觉得呢?”
我这一口气刚咽下一半又被提到了嗓子眼儿,差点儿喘不过气来,顺了顺气这才慌忙说道:“奴……奴才们乱说,奴……奴婢怎么可能跟皇上有什么,皇上自有皇上的打量,不是奴才们可以揣度的。”
康熙突然转过身来,我心慌意乱收势不及差点撞上他,慌忙站定了,看见夜空下的他眼中反射着宫灯的光芒,像星星般闪亮。
“曦敏,论才识,你并不比皇后差,论容貌,你也并不丑,为什么就这么肯定我不会喜欢你呢?”
我从来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这轻轻的几句话对我来说不啻是晴天霹雳,我一下子就懵了。
“奴婢……奴婢……”我声音颤抖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晶亮的眼神看着我,那么专注,让我觉得呼吸困难,双脚发软就要站立不住。他凝视了我许久,嘴角忽然弯起一抹深长的笑容,转过身去继续悠然前行,换了个话题问道:“曦敏啊,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跑出来呢?”
“啊……这……”我哭丧着脸,深深吸了几口气觉得心脏有些负荷不了。我该感谢他换了话题吗?可是这个问题我同样不能回答啊!
“如何啊?”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松柔和,我听在耳中却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可怕。
“这……回皇上,奴婢今晚上吃多了,所以出来走动走动。”走动需要这么躲躲闪闪像做贼似的吗?我不知道他跟了我多久,会不会听信我的借口。
他“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我心里忐忑,鼓起勇气问道:“皇……皇上,您,您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道:“我也是吃多了,出来走动走动啊!”
“啊……”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说的八成是假话吧?我可是看着他睡下了才出来的,他是在调侃我吗?
逐渐成年的玄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扑在我怀里哭着叫父皇的小孩子了,就像此刻,我经常摸不准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对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孩子来说,他的城府未免深得吓人。但由此可知他并没有享受到一般孩子所应该拥有的童年,一直看着他长大的我更是深有体会,想当初我十四岁的时候可是沉浸在漫画卡通里面,除了学习什么都不用担心啊!
每当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就有些隐隐发疼。
“听说皇祖母曾经叫你想办法让朕与皇后同房?”他突然又问道。
“是。”我吓了一跳,急忙回道。宫里面处处是眼线,孝庄固然在他身边有眼线,他又何尝没有眼线在孝庄那里?
他轻轻笑了一声,说道:“朕才多大啊?皇祖母就为这种事儿操心。别忘了,曦敏,朕可是最讨厌被人指使摆布的。”
我心头一跳,忙低头应道:“是,奴婢明白。”他虽然宠信我,但如果我真的触了他的忌讳,他一样饶我不得。伴君如伴虎啊!
当下我就马上把原来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大不敬的主意全部删除清零了。看来这事儿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容易,需要从长计议才行。
他的脚步一顿,我这才发现我们已经走回他的寝宫,他又转过身来看着我,虽然年纪不如我,但是他高过我,身上尊贵的气质凌驾我,让我不由产生不可违抗的感觉。
“曦敏,从小你就陪着我,你也最知我,很多事情只要我开个口你就知道该怎么做,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他凝视着我。
我敏感地发现他竟然不用“朕”这个至高无上的自称而改说“我”,当下心头惴惴,连最后那一丝侥幸也马上丢弃了,忙道:“皇上放心,奴婢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满意一笑,走进屋里去了。
我急忙跟上,少不得重新服侍他睡下。是再也不敢乱想些有的没的妄图撮合他和皇后了,孝庄的命令又如何?弄得皇上大老爷一个不高兴,我立马就有丢掉小命的可能,反倒是孝庄那边,总有机会蒙混过去的吧?我总不能压着皇帝老爷跟皇后圆房啊!
况且,我乐观地想,历史上不是说康熙与赫舍里氏的感情不错吗?说不定不用我多做手脚,他很快就会跟皇后如胶似漆呢?
睡到我自己的床上,我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被康熙这么一打岔,我这回又没有找到回家的路,白来了啦!!
怒啊!!!
第二部
第三章
正月又到了,这是我在清朝度过的第六个春节,古时候的春节还没有圣诞节和元旦从中作梗分去节庆气氛,古人们也没有什么消遣旅游度假什么的消磨时光,所以这春节的气氛也是现代不可比拟的。除了第一个春节因为顺治发丧的原因没怎么庆祝之外,我是喜欢这个节庆的。在这段日子里宫里到处悬红挂彩,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顺带也感染了我抛开许多烦心事作乐一番。
今年的正月又有大事发生,那就是康熙封了他的哥哥福全为裕亲王。在我的意识中总是以为皇子是一定要封王的,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清朝的封爵是颇为严格的,顺治六年,定皇族宗室爵位为十二等:和硕亲王、多罗郡王、多罗贝勒、固山贝子、奉恩镇国公、奉恩辅国公、不入八分镇国公、不入八分辅国公、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奉恩将军。清室的分封原则是:“酬庸为上,展亲次之。”大清以武开国,故而特重军功,宗室皇族即使近支亲贵,如无尺寸之功,仍不得上赏,这比之明代于襁褓中封王,不知强出很多。清太祖努尔哈赤的十六个儿子中,只有四个亲王、一个郡王,崇德八年,努尔哈赤第十一子巴布海因谋反被杀,其爵位不过是小小的奉国将军。皇太极诸子中封亲王的也只有两个。此次封赏,福全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功劳,只不过康熙感念手足之情故而将其封为亲王,这在历史上是没有先例的——当然,清朝到现在也没传几代就是了。至于以后又没有同样的事情,我这个不通清史的人就不知道了。
上午在早朝的时候颁布了旨意,晚上就在乾清宫赐宴。康熙一天里都很开心,我虽然不解,却也不问。不该我知道的,问了就会遭罪,若康熙想告诉我,那不用我问他也会说。
果然过了不久他便按捺不住兴冲冲问我道:“曦敏,难道你不奇怪朕为何要封福全为裕亲王么?”
我不由好笑,才说他长大了,便又马上给我冒出小孩子脾气来,你越不问,他便越想说。我早已打听清楚,却装作想了想,故意说道:“想必是裕亲王劳苦功高,四位辅政大臣才会奏请皇上加封的吧?”康熙尚未亲政,没有下旨的权利。
他愕了一下,想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有些扫兴地说:“才不是。我跟福全从小感情就好,皇祖母才会下了懿旨加封他的。”
我听说康熙跟他二哥感情不错,但究竟好到什么程度呢?我很好奇。但康熙却没有说下去,转而内敛一笑道:“而且皇祖母的意思我也明白,如今鳌拜专权,结党营私,如今封了二哥做亲王,日后对付这些乱臣贼子的时候也就多了一层保障。”
我听得心里凉飕飕的,暗忖帝王之家果然复杂,却也不愿再听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那会让我觉得人世间的骨肉亲情皆不值钱。我为他穿戴好家宴的装束,轻轻说道:“皇上,可以了。”
康熙对着镜子看了看,夸道:“曦敏,还是你最得我的心思,知道我什么时候什么心情该做如何打扮。”
我笑了笑,谦逊道:“皇上夸奖了。”
他又看了两眼,忽又问道:“什么时辰了?”
我瞧了瞧沙漏,回道:“已经是申时六刻了。”
他皱了皱眉头道:“已经这个时候了,二哥怎么还没来?曦敏,你出去看看,二哥来了马上通知我。”
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二哥了,居然会让我去做等门的工作。难道裕亲王来了下面的太监丫头们不会通报么?虽然这么想,也很不想在大冷天儿的晚上出去吹风受冻,但我毕竟是人家的奴才,只好应了一声“是”,转身去了。
在乾清门等了好一阵子——不过也说不准,因为在寒冬中等人时间过得特别漫长——我终于看见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在太监的领路下向这边走来。他一身白色狐裘,头戴季冠,身上穿着紫色马褂,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人我是见过的,正是刚刚加封的裕亲王福全。
我迎了上去,福了一福道:“奴婢见过裕亲王。”
福全见是我,忙道:“不必多礼。曦敏怎么会在这里?”我是康熙身边的红人,大臣们也不敢拿我当普通的宫女下人看待,谁见了我都是客客气气的,这让从二十一世纪人人平等的社会里来的我少受了许多窝囊气。福全跟着康熙对我是直呼其名的。
我笑了笑道:“皇上惦记着王爷,特命我在此迎接的。”
福全露出感动的神色,连连说道:“真是该死,臣竟然让皇上操心了。曦敏,我们快进去吧。”
“是。”我应着,在前带路。
一路走着,我发现他并没有加官进爵后欣喜若狂的神情,反而在一贯的温柔平和中露出点点无奈和疲惫,不由大为奇怪,一时忍不住口,脱口问道:“裕亲王是否身体不适?”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不,不是的。只是蒙皇上宏恩,我未立寸功就被晋封亲王,实在受之有愧,怕不能辅助皇上治理好大清江山,有负皇上重托啊!”
我一听就明白了,看来这福全倒是个明白人,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不过此时我们已来到乾清宫,况且我也不是多事之人,便也不再说话,直接引了他进去。
* * * *
既是家宴,便没有那许多生分和隔阂,但我终究是不习惯的,而且我永远学不会喝酒,属于一杯就醉的那种人,所以在宴会上颇为无聊,找了个空子便逃了出来。
走出宴会中那种闹哄哄、醉醺醺的气氛,寒夜的凛冽让我头脑一清,顿时舒服多了。深深吸了口气,我漫步在花园中,虽然此时只有白雪皑皑的一片,但在夜月的映照下,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走了一阵,突然前面有个淡淡的人影,不知道是不是被酒熏着了让我胆色大了几分,我竟然悄悄一个人走了过去,探头看个究竟。
皎洁的月光下,一个人靠坐在廊阶上,与康熙相似的俊俏脸庞有着与其截然不同的温柔神色,墨玉的眼中星芒与月色相呼应,那么自然,那么和谐,但却时不时露出孤寂和疲惫的感觉,让人的心里没来由的心疼。
我不自觉走了过去,轻声说道:“裕亲王,怎么不去喝酒呢?”
那人正是福全,他看了看我,笑道:“有些醉了,出来吹吹风。”
我却知道他只不过是想一个人静静待着,便也不说话,默默在他身边坐下。我觉得我今晚不正常极了,不然怎么会毫无顾忌地跟一个亲王并坐在一起?我本是极力回避这种暨越的啊!但心里却分明不想走开。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望着月亮,不远处的歌舞喧嚣仿佛都不存在了,天地间只剩下这方天地,宁谧而幽静。
不知过了多久,福全突然说话了:“你觉得这月亮如何?”
我愣了一下,说道:“很美。”
“是啊……”他叹了口气,说道,“月亮很美,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月不长圆,人不长亲。”
我也叹了口气,说道:“是啊,人事变化莫测,际遇无际可循,每天都是不同的人生,睁开眼的霎那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最后一句话正是我的最佳写照。
他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心有感触道:“没错,尤其是帝王家,风云变幻之快连眨眼都来不及。”
我看了看他,大胆揣测道:“裕亲王难道并不高兴加官进爵吗?”
他又是浮起一丝苦笑,道:“皇上不会无缘无故加封,此时晋封不过是为了壮大皇族势力跟权臣相争,我却对这些宫廷倾轧完全没有兴趣。对我来说,这个官职不是赏赐,而是桎梏啊!”
我怜悯地看着他。他不过比康熙大了一岁,心境上却像老了许多,听得出他的疲惫发自内心。我不由说道:“最错生在帝王家。裕亲王,既然你注定生为皇子,就不可能身处宫廷政争之外,这命由不得人啊!”
“最错生在帝王家,最错生在帝王家!”他反复吟咏着,忽地“哈哈”一笑,好不苍凉。“你说的没错,错就错在我生于帝王家啊!”
我看着他,觉得心里又堵又疼,有些话终是忍不住说了出来:“裕亲王,恕奴婢暨越,有句话奴婢想奉劝王爷。”
他注视着我。
我叹了口气,说道:“王爷,如今您身在朝廷,想要超然世外已经不可能,那么,您又何妨放开心怀接受它呢?凡事无绝对,坏的未必就全是坏的,好的也未必都是好的,再坏的处境也有可爱之处,与其日日嗟叹身不由己,不如发现那些开心之处让自己活得舒坦一些。快乐是要自己去寻找的。”我句句恳切,说的是我的切身经验。的
他的脸上不禁露出震动的神色,汹涌的眼光锁住我的不予稍离,震惊、疑惑、感动、领悟,然后释然。
他站了起来,凝视着我,突然笑道:“你是个好姑娘,能得到你,是皇上的福分。”
我羞红了脸,急忙站起来,低头讷讷道:“王爷过誉了,曦敏没什么好的。”
他笑着,神色开朗了很多,举起手中的酒瓶和酒杯,斟了一杯酒。
果然是骗人,说什么喝多了要醒酒,原来却是借酒消愁。
“你是我见过的最奇特、最解语的人,来,我敬你一杯。”他把酒递给我。
忘了我不能喝酒,鬼使神差接过酒杯,我一仰头喝尽杯中之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两个字瞬间闪过脑际——坏了!!
下一秒钟我开始觉得天旋地转,站也站不住了,睡过去之前,我看到福全惊讶的神情,然后觉得自己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下来便人事不知了。
第二部
第四章
头疼欲裂,嗓子眼儿干得发烧,我醉醺醺地醒过来,摸索着到了一杯水喝,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靠在桌边喘着气儿,脑袋里乱哄哄的一团想不出什么东西来。许久,方才想起宴会的时候偷溜出来,跟裕亲王说了会儿话,然后喝了杯酒,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响动,宴会的丝竹声也一点儿都听不见,该不会是散了吧?康熙呢?
康熙?!坏了!!
我这才惊觉自己竟然身处卧室,谁带我过来的?宴会散了,康熙睡下了吗?如果没睡,我这个奴才却睡了,那是大不敬的大罪;如果睡了,我身为贴身宫女却没有照料主子,玩忽职守的罪名也不轻啊!!
我吓出一身冷汗,剩下的一点酒意眨眼间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匆匆忙忙披上外衣,就冲向皇帝的龙床。
康熙虽然已经大婚,但皇后有皇后的寝宫,康熙目前也没有其他的妃子,所以我仍然住在乾清宫的暖阁中,方便随时听候差遣。
急急忙忙冲进去,果然看见康熙已经睡下了,我心下忐忑,不由自主走近些去瞧瞧,谁知这一看却让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为什么会有个女人在他床上!!!
我脚一软跪坐在床前,只觉得呼吸困难,眼冒金星。是谁?该不会是皇后吧?怀着一点微弱的希望,我轻轻爬了过去仔细查看。
天!!哪里是皇后?那分明是乾清宫的小宫女秀儿。
“完了!”一时间,我的脑子里乱糟糟地只能想到这两个字。康熙的童子身就这么破了,居然还不是跟皇后!!
“镇定!镇定!你一辈子最大的难关就在这里了,过不去你就准备完蛋,所以一定要镇定!!”我喃喃地自言自语,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一点一点来,慢慢想清楚……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
我深吸了两口气,终于定了定神。
床上浓重的酒气,可以证明康熙乃是酒后乱性。本来皇帝想要临幸谁,那都是没所谓的,但如今形势不同,他仍要借助索尼的势力压制鳌拜,如今皇帝不跟皇后同房,却临幸了一个小小宫女,万一孝庄追究下来,我们这一杆奴才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二来,孝庄属意我盯着康熙,设法让康熙跟皇后同房的差事已经办砸了,这回竟然让个卑微的宫女爬上了龙床,我这个贴身宫女是“万死难辞其咎”啊!三来,因为我醉酒误事才会让秀儿钻了空子,玩忽职守的罪名我是洗不掉了。三罪并罚,且不论这秀儿会不会飞上枝头做凤凰,我的罪过可是铁板钉钉,怎么办?!怎么办?!
心里头又是慌乱起来,我一时间也没有了主张。难道真的要这样玩儿完吗?
不,我还有机会!老天保佑我半夜起来喝水发现了这一幕,目前看到这个的只有我,还来得及!!
我咬着下唇,心里头天人交战。我不能就这样死去!我还要回家,我不是这里的人,没理由要为了这里的人而掉脑袋!!
我一定要活下去!!!
趁着一鼓作气,我“刷”地站起来,掉头就往外走。脚步很快,但我不敢停留,怕一个踌躇就会让我的决心动摇。
套上衣服顾不得梳妆,我直奔慈宁宫而去。
* * * *
“这么晚了还来找我,皇上出了什么事么?”孝庄已经睡下,但一听我禀报说有关于皇上的事情急禀,便立刻爬了起来。
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颤抖着声音说道:“奴婢该死,奴婢是来向太皇太后请罪的。”
“哦?”孝庄也严肃起来,“出了什么事了?来,站起来慢慢说。”我这几年一直小心侍奉康熙,没出过什么岔子,偶尔还兼差当当孝庄的探子,把皇帝的生活言行禀报给她,所以如今孝庄对我是十分放心的,而她也知道我的性格,如果不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我是不会这么惊慌恐惧的。
我跪着不起来:“奴婢不敢,奴婢闯了大祸,请太皇太后责罚。”
孝庄沉着声音说道:“你倒是先说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于是低着头,把乾清宫设宴,我醉酒,然后秀儿爬上龙床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只隐瞒了跟裕亲王福全一起喝酒的经过。我一点都没有隐瞒自己的错失,也没有企图为自己辩解,我知道自己越是老实坦白,孝庄就会越信任我,反而如果我矫过饰非,孝庄必不会放过我。
孝庄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听着,我却感觉得出来投射在我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凌厉,我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紧绷。我的内衣已经被汗浸湿了,心跳得就快要从胸腔了蹦出来。成败就此一举了,成,我生,败,我死!
终于说完了话,我低着头等候孝庄发落,她却迟迟没有开口。
沉重的静默在屋内流淌,空气依旧,我却觉得慢慢吸不上气来,心口窒闷得发疼。
“这件事除了你以外还有谁知道?”她终于说话了。
“回太皇太后,没有人了。奴婢不敢声张。”我低着头说。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呢?皇上临幸宫女也不是没有的事儿,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么?”
我知道她是在试探我,忙道:“奴婢知道。但一来奴婢有负太皇太后重托,让皇上失信于皇后、失信于太国丈大人,二来那秀儿身份卑微,竟然也敢爬上龙床,坏了祖宗的规矩,所以奴婢才会来向太皇太后请罪。”
孝庄又陷入了沉思中,我不敢打搅她,虽然汗湿重衫、全身发虚也只能强自忍耐。
过了许久,她才又说话道:“喝酒误事,也不干你的事,你起来吧。”
我一听这类似宽赦的话如奉天谕,整个人立马就软了,但仍是强自支撑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没想到终是没有站稳,一个踉跄,旁边的宫女手快将我扶住了。我瞟眼捕捉到孝庄眼中一闪即逝的满意之色。
“如今事情也出了,你倒说说,该怎么处理才好?”她问我。
我愣住了,为什么会问我?要我怎么回答?
答案我其实是知道的,但要我怎么说得出口?
“奴婢……奴婢早就乱了分寸,还请太皇太后示下。”我低头,决定回避这个问题,锋芒毕露容易惹祸上身。
“大过年的,宫里不宜见血,赵德生!”
旁边一个太监应声答道:“在。”
“你知道怎么办吧?”
“奴才知道了。”
我心里一冷,知道秀儿的命运已经注定。
孝庄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我更加低下头去,后退两步以示恭谨。谁知她却拉住了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孩子,你知进退、通事理,让你跟在皇上身边,我是放心的。不过今日这种疏忽,不可再有了。不然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啊!”
我心里一惊,顾不得双手被她拉着,急忙下跪道:“奴婢知错,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看你,怎么又跪下了呢?”孝庄笑着把我拉起来,说道,“对你,我可是一直都像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皇上也一直当你是他的亲姐姐,他,你要多费心啊!”
我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应道:“是,奴婢知道了。”
* * * *
带着孝庄身边的太监赵德生,领着几个小太监回到乾清宫,没有惊动任何人。
康熙仍然睡着,我们不敢惊动他,几个太监悄悄走上前去,也不管秀儿一丝不挂玉体横陈,捉胳膊摁腿儿就把她给抓牢了。秀儿惊醒自然大惊,刚要大声叫喊就被赵德生捣住了嘴巴,一个大口袋抖开来,把秀儿装了进去。
“姑娘,小的办差去了。”他笑着对我说。
我胡乱点了点头,不敢看向那不断挣扎的口袋。虽然我刻意站在阴暗的角落里,但仍然仿佛觉得秀儿那怨毒的眼光直射向我,我不敢抬起头来。
太监们出去了,我就像虚脱一样,一步一步蹭到康熙的床前,借着微弱的烛光看见他俊美的脸庞在睡梦中平和安详,仿若天使一般无邪。
玄烨啊玄烨,你倒是睡得香甜,可你知不知道,就在这一夜之间,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就这样为你丢了性命啊!
我累极,倦极,忍受不住的困顿涌上来,我趴在他的床边,沉沉睡去。
第五章
第二日早上,我早早儿地醒了。虽然昨晚上又惊又怕折腾了半夜,但几年来生物钟早已定了下来,到了时间自然就醒了。
想想昨晚的惊险,今天竟仿若隔世,我叹了口气,起身叫醒康熙。
康熙虽尚未亲政,但每天都要去临朝听政,天不亮就要起来的。我扶着他坐起来,因为宿醉的关系他脸色有些苍白。
“皇上,奴婢让他们那点儿醒酒汤来如何?”我看了看他的气色,有些担忧地说。
他笑了笑摆摆手道:“不必,这点宿酒没有关系的。对了,你昨儿个倒是比朕醉得还快,害得朕没人服侍,你说,该不该罚?”
他这是跟我说笑,然而若是没有发生秀儿那件事,我少不得被他唬住吓个半死。如今却是一点都不怕了,淡淡说道:“奴婢该死,皇上准备怎么责罚奴婢呢?”
他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见我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害怕,便也没了兴致,说道:“算了,你知道朕是跟你开玩笑的。”
我心里有些不快,所以话里小小顶了他一下,本来还想问他如何得知我醉酒,我为何会回到自己房里睡觉这些事,此刻抬眼瞅了瞅他的脸色,但也不敢问了。
他站起身让我给他穿衣,这才发现自己身无寸缕,再回头看看床单上缨红的血迹,不由皱了皱眉头,说道:“昨晚上朕似乎临幸了一个女人?”
想不到他还记得,我愣一下,说道:“是的,是秀儿。”
“秀儿么?”他皱着眉头回忆,“是了,昨儿晚上你先睡下了,她服侍着朕就寝,然后……”
我听他说的轻描淡写,心里一阵不痛快,手上的力道也大了些。他感觉了出来,笑看着我说道:“昨儿朕是真的醉了,可惜你比朕醉得早,不然这临幸的人可就是你了。”
我的呼吸滞了滞,平静地说道:“奴婢是什么身份的人,哪能妄想得到皇上的宠幸!”
他看了看我,不出声。过了一会儿才又问道:“秀儿呢?”
我当他早就不记得这个人的存在了,没想到倒还有些良心,但秀儿被孝庄处死了,我该怎么说?想了想,只得说道:“太皇太后一早叫人带了她去了。”
话虽未说明白,但意思我们的都懂的。他沉默了一下,淡淡地说道:“真是可惜了。”
我心里一凉,就这样了?!她毕竟是你的第一个女人,毕竟是为你丢了性命啊!就这么一句“可惜了”了事么?!我心里像有一只手抓住了,揪得发慌——
帝王啊——!
心情在一瞬间跌落谷底,我再也没有说话的心思,默默地为康熙打点一切。他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但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忙碌了半晌,我最后为他戴上朝冠,上下检视一番,便轻声说道:“皇上,可以起驾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大步去了。我送他至乾清门,目送着他远去。
* * * *
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规律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然而白天时候的若无其事不过是掩饰内心惶惑和内疚的障眼法,晚上睡觉,我做恶梦了。
只见在五彩斑斓诡异阴森的扭曲空间里,秀儿披头散发,原本秀丽的面孔恐怖地扭曲着,七窍流血,衣衫破碎。手指以诡异的形式伸张着,直直地向我的喉咙掐来。
“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鬼气森森的声音控诉着冤死的不甘,手上的力道大得吓人,我拼命挣扎也挣扎不开,徒伸着舌头,挥动着双手,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不……”不是我故意的,我只是不想死而已啊!我想这么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曦敏!曦敏!你怎么了曦敏!”好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温暖的感觉瞬间包围了我,周身的阴冷迅速退去,掐住我脖子的手和那恐怖的鬼脸一下子消失了。
谁?谁救了我?我恍恍惚惚中醒来,渐渐看清在我面前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庞。
“皇……皇上……”我的神志还是迷迷糊糊的,未曾从恶梦中彻底清醒过来。
康熙抱着我坐起来,搂在怀里,轻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做恶梦了?连朕都听到了,想必很可怕吧?”
噩梦?
……对了!我忽然回想起梦里那可怕的情形,难以名状的恐慌又涌上心头,顾不得什么主仆之分,我只能牢牢抓住身边这根救命稻草,紧紧地抱住他。
他察觉到我的身体瑟瑟发抖,连忙怜惜地说道:“好了好了,不要再想了,没事的,不过是梦而已。”
我知道这是梦,然而这也是我心中的梦魇。这是我平生害死的第一个人啊!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若不是我去通风报讯,她不一定会被孝庄处死,说不定还能封个嫔妃,从此飞上枝头做凤凰。我为了自己活命而断送了她的前程和性命是事实,如果真有她的魂魄来向我追魂索命我也不奇怪。不是早在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就决心把灵魂卖给恶魔了吗?为什么还会害怕?
我机泠泠打了个冷颤,有一就有二,今天我能为了活命断送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明天就能为了自己消灭一切阻碍自己的东西。再在这个吃人的深宫待下去,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比刚才更大的恐慌充斥在我的心中,我抬起头看着康熙,突然说道:“皇上,让我出宫好吗?”
“嗯?”康熙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又是一个机泠,不由笑自己痴傻。进了这个皇宫,怎么可能说出去就出去?太天真了!
垂下了头,我淡淡地说道:“没什么。夜深了,皇上还是早些歇息吧。”我轻轻推开他,却觉得身上微微发冷,不由有些怀念那温暖的怀抱,有些许怅然。
他却并没有走开,沉吟了一下说道:“朕就在这里睡吧,不然你又是做恶梦了怎么办?”
我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他掀开被子自顾自躺了下来,我着急想要起来却被他按住了不能动。
“你……”我有些动怒了,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这样为所欲为啊!
他却有些痞痞地笑道:“好了好了,这折腾下去可就要天亮了。明儿个朕还要早朝,你不会想害朕睡眠不足吧?”
我无奈地看着他,拿他没办法,只好乖乖睡下,不过身子却尽量往里缩不要挨到他。他笑笑没说什么。
本以为会睡不着,然而身旁传来令人安心的气息,我很快就觉得睡意上涌,眼皮子也慢慢耷拉下来。
就在快要沉入梦乡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响起:“害你的罪魁祸首不是她,是朕,你要找就来找朕吧……”
一阵湿意涌上眼眶,我觉得鼻子酸酸的,心里却暖暖的。
这一宿,我一夜好眠。
第六章
一晃又是几日过去了。这些日子康熙夜夜与我同眠,我也再没受到噩梦的侵扰。然而我心中总是有种闷闷的感觉,仿佛就要出什么事了。
我是有些预感的。晚晚与皇帝同眠,虽然没作出什么事来,但这事儿本来就已经出了格,就算当今皇后也没得到过这种待遇,如果要是传到孝庄那儿,我的下场不会比秀儿好多少。然而我虽知不妥,却也任由事情发展下去,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我自己也是迷惑不已。当初为了保命不惜让秀儿命丧黄泉,如今却怎么会自己往火山里跳而毫无悔意呢?不,也不对,我还是害怕的,白日里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后悔的,每每想着晚上不能再这样下去,但一回到屋子里那一室的凄清,回想起梦中那可怕的场景,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又眼睁睁地看着康熙爬上我的床。
为什么会这样?怕做恶梦还情有可原,可怕孤寂?不应该啊!自从一个人孤零零回到古代,从来都是一个人挣扎着活命,没有依靠,也没人能依靠,早该习惯了不是?
乾清宫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我知道恐怕这件事瞒不了多久了,果然,过了两天,孝庄叫赵德生来传我。
跪在孝庄面前,我的心里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秀儿的事情才过去几天啊?类似的事情居然又发生了,而且这次的主角还是我。我心中泛起荒谬的感觉,却怎么也回想不起上一次那种惊恐惶惑的感觉。
“听说皇上这几日夜夜与你同眠?”孝庄的声音是平和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是。”我敛眉低首,却并没有否定。
孝庄听我如此老实似乎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平日里循规蹈矩,不是那种知法犯法的人,是不是有什么情由?”
我愣了一下。她似乎是想为我寻找开脱的机会,这倒是很罕见的事儿。当初秀儿她不是眨眼的功夫就给办了么?原来她是真的对我有些另眼相看的,这我倒是没想到。
我回道:“回太皇太后,奴婢因为秀儿的事情受到惊吓,夜夜噩梦不断,皇上怜惜奴婢,这才与奴婢同眠,以九五至尊之气为奴婢驱除梦魇。虽然奴婢并未与皇上发生什么意外之事,但逾矩之事确实是有的。”
我知道这样说话会断了我的后路,但我心中却突然泛起一股舒畅的感觉。秀儿啊秀儿,我害你一条性命,今天便还你一条,两相抵消了吧!
孝庄许久没有说话,很久之后才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你应该知道祖宗家法,如今你作出这种事来,我也没办法保你啊!”
我磕下头来,平静地说:“奴婢罪该万死,请太皇太后责罚。”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我依言抬头,看到孝庄的眼中有着复杂的神色,慈爱、惋惜、疑惑、坚决……却没有凌厉的杀气。
她仔细地看着我,喃喃说道:“你是看着皇上长大的,我也看了你六年。这六年来,你一直循规蹈矩,尽心服侍,皇上除了我,最信任、最喜欢的就是你,我也瞅着你这孩子聪明、贴心……”她顿了一下,“罢了罢了,你出宫去吧,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我愣住了,这……这就是给我的处罚么?不是要杀我的头么?
我呆呆地跪着,没有反应,还是身边的赵德生捅了我一下,悄声说道:“快谢恩啊!”
我这才如梦初醒,又是磕下头去,颤声说道:“谢太皇太后恩典。”
孝庄又叹了口气,说道:“从一开始皇上召你服侍,到那晚你深夜禀报秀儿的事情,我原以为你会很聪明的,谁知……”语中竟多有惋惜之意。
我只觉得眼中涌出泪意,喉头也有些梗塞,哽咽着说道:“奴婢有负太皇太后期望。”
“罢了,你去吧。”她挥了挥手,让太监领着我去了。
* ***
一路走着就来到了神武门,领路的太监告诉我,太皇太后的旨意,着令我即刻出宫,不得停留。我不由苦笑,连告别的时间也不给我么?
但其实是无所谓的,跟谁告别呢?康熙?他是主我是仆,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恋恋不舍的纠结在。宫女太监?宫里是个无比现实的世界,你红了,谁都来巴结你;你犯事了,躲你都来不及,谁还会跟你惜别?
在神武门前,我看见了孙威。有些奇怪,也有些期望,我不自禁转头想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然而什么也没看到。
“皇上让我送你一程。”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叹息地说道。
连看也不愿再看我一眼么?我心里有些苦涩,也有些怨怼。六年相处,我陪他度过丧父之痛,陪他忍过权臣的刁难,朝夕相处,竟就是这么个结局么?
孙威递给我一个包袱,轻轻说道:“这是皇上给你的,皇上还有两个字转送给你:‘保重’。”
我接过包袱,感觉得到里面是些首饰和金银。他知道我来不及打点行装,所以准备了这些给我吗?
……等等!这样看来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会被逐出宫廷,为什么?难道天天与我共眠也是他的计划?他就这么讨厌我要赶我出去么?
不……不对,以他的身份,真的讨厌我根本不用这么大费心机,直接把我送到哪个偏僻的宫院就可以老死不再相见,他这么做根本就像是专门为了让我出宫……
我明白了!!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不是说过“让我出宫去”吗?——原来他是听见的,竟然他听到心里去了!!
我傻傻地站着,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包袱,一滴,又一滴,小小的水晕在藏青色的布上漾开,晕染到我的心里。
神武门打开了,太监催促着我走出宫门,孙威紧紧握了握我的手,深深地说了一句:“保重。”
我泛着泪水看着他,我们平时一同服侍康熙,我对内,他对外,有事总是相互照应的,也有些情分在。但今生今世,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深深地看着他,心有千言万语却也不知道怎么说好。末了,只化为一句——
“皇上,就拜托你了。”
他点了点头,眼里有些水光,急忙别了头过去。
不再留恋,不再停留,我一咬牙,大步走出神武门,看着宽重的大门在我眼前慢慢关闭,将宫里和宫外阻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咫尺天涯!!
第三部
第一章
呼——还是自由的空气宜人呵!虽然一直没找到回家的路,不过,出宫后的这两年间,我过的也是相当惬意!在这离“家”几百年时光的地方,我有了自己的事业。看着我一手创办的“元华饭店”规模逐渐扩大,心里自然是感到自豪的。可是,再高兴、再开心,却又不得不承认,我心中的牵绊还是紫禁城中的那个人……两年了,他也已不再四处找寻我……他许是淡忘我了罢!许是……天!怎么他——?!
在前门大街,我找了一间客栈住下,便上街买了些换洗衣服,再找了一家酒楼吃饭。
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无聊地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我有些发愁以后的生活。并不是银钱的问题,康熙给我的包袱里面金块、银票、首饰,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几千两,够我挥霍一阵子的。其实就算他不给我,我也能生活无忧一阵子的,因为我切实执行了当初把值钱的东西藏在内衣里的决定,不管走到哪里,我身上总是揣着价值上千的东西。虽然回家的希望渺茫,但我并未放弃,况且这样有备无患,万一哪天出了事情我也有应急的资本,这不,这回不就派上了用场?
我发愁的是以后该到哪里去。想我刚到古代没几天就进了皇宫,对于宫外平民百姓的生活其实并不很熟悉,如今只剩我一个人在这外面,一个女孩子家该如何生存呢?回去找林叔一家?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我现在有钱,也可以报答一下他们当年收留我的恩惠。只是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那儿。如果搬走了呢?
我是决计不想离开北京城的,这会被赶出宫来,反倒把我原来快要熄灭的“回家”的念头又给烧了起来,我来的时候就在北京附近,为了回家,我不能离开这里。但是在这里又该怎么生活呢?坐吃总有山空的一天,而且总不能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吧?总得找点儿事情干,但是干什么好呢?
还有,钱财不能露白,我孤身一人带着那么多值钱的东西终究不安全,金银还是换成银票比较好收藏,带些零用在身上就行了。首饰可以找个地方存起来或者埋起来,这些事情一定要赶快处理才行。
慢慢吃着饭,我的脑袋终于从被赶出宫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开始一条条整理者应该做的事情。只有在歇息的刹那,眼神不经意又飘向皇宫的方向,心里带起一抹淡淡的清愁。
这一辈子,该是跟那里无缘了吧……
** **
两天后,我又坐在同样的地方,无聊,发呆。
银票很快就弄好了,首饰也藏了起来,但林叔一家却没了音讯。原来那条胡同已经被鳌拜的属下占去了,里面的人也全部搬走了,一个人都找不到。现在看来,我只能自立救济了。可是该怎么办呢?
小二过来上茶,一面笑着对我说道:“姑娘这几天都在我们这儿吃饭,想必我们这家店还能入您的眼吧?”
我笑着点了点头。虽然我天天来这里不过是因为这儿离我那家客栈近,而且我在现代的时候就习惯了吃饭、买东西什么的都认准一个地方去,所以才会天天来报道,但这里的饭菜味道确实不错也是真的。小二既然来跟我说话,没必要驳了人家的兴致。我在英国当过服务生,知道这个中三味的。
小二眉开眼笑,旋又有些垂头丧气地说:“只可惜,我们这儿开不了多久了。”
我对这些八卦没什么兴趣,但看小二一副“我有话要说”的样子,不由微微笑了一下,应景地问道:“是么?为什么呢?”
见我赏脸地搭茬,小二提起了精神,说道:“您不知道,我家东主年纪大了,想要叶落归根,举家迁回老家去,所以要把这店子给盘了。”
“盘了?”我心中一动,“盘出去了吗?”
“还没呢,正找着人呢。”说到这里,旁边有人叫唤,那小二忙急急赶过去,还我一个思考的空间。
反正我现在无依无靠的,也没个营生,弄家店来过过老板瘾也不错啊!只是不知道店家要盘多少银子,我的资金够么?
吃完了饭,我较小二唤来老板,托辞说我一个亲戚刚好想进京做生意,问他这点要盘多少钱。结果老板急着要走,所以尽管这里地处闹市,开的价倒也不是很贵,只不过是我现有财产的三分之一,我合计了一下,这家店地点不错,也有一定的客户群,原有的员工可以继续聘任,只要重新装修一下换个名字就可以马上开始经营,这样算来我并不吃亏。于是便跟老板定了下来,过了几日拿了房契地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便拥有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店。
接下来的日子是颇忙碌的,我忙着把整个店重新装修,忙着考核现有的雇员,该聘的聘,该辞的辞,又新聘请了一个大厨以求推陈出新推出更多的新菜式……
所有的一切都是以我那子虚乌有的“亲戚”名义来做的,因为我知道在古代一个女人要做生意不容易。好在我做的是饭馆的生意,我也没有太大的野心只有不要亏本就行,所以很多事情我都交给掌柜的去做,自己则躲在幕后主持大局。
为了宣传,我请人制作了传单在各条大街上散发,又使出了开业前三天八折优惠的促销手段,更推出了“折扣卡”和“俱乐部”制度,前者,只要在我这里吃满了十两银子就送一张九五折折扣卡,二十两银子送九折折扣卡,依此类推直到七折;后者,每年交纳二百两银子就能得到“会员卡”,凭卡吃饭每次都可以打八五折优惠。
这些都是简单的促销手段,我的本业是金融,虽然在英国学了一年商业管理,但那毕竟是皮毛,我不敢卖弄。可惜古代没有什么投资证券之类的,没有我一展长才的地方,只能班门弄斧,卖弄一些简单的经营手段了。
不过虽然简单,但到底这些措施都是古代的人闻所未闻的,自然新鲜不已。所以到我开店的那一天,店门前的大街已经被看热闹和尝鲜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而新聘请的大厨的手艺更是令人满意,我这家饭馆终于打响了头炮。
我松了口气,开业三天因为八折优惠的关系不派送“折扣卡”,而“俱乐部”制度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型的,除了这两项,其他的目标基本上都达到了,这让我松了口气。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做生意,说不惶恐是假的。
晚上关店以后掌柜向我汇报一天的收支,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就是真正老板的人,我的一切经营策略都要通过他去执行,总是瞒着他是不行的。
“小姐,小的有一件事不明白。”报完了账目,他踌躇再三,开口问道。
我早就看出来他有话想说,只不过我不开腔,等他自己说出来而已。听到他终于开口,我笑了笑说道:“你说吧。”
“是。”他坐了个揖,“小姐,为什么我们要在开业前三天打八折优惠呢?您看这么多人,一桌打八折,这一天下来我们损失了多少银子啊!”他一连肉痛。
我笑了起来,不愧是做掌柜的,对钱这么计较。不过这也正好,很适合掌柜的工作。我慢慢说道:“何掌柜,你想过没有,如果不是八折优惠,会有这么多人上门吗?看起来我们损失了不少银子,但如果没有这项举措,来店里的人必然会减少很多,就算我们桌桌都收齐了饭钱,加起来也不过这个数吧?所以我们是没有损失的。况且,难道你不觉得我们的菜价定得有点高么?”我诡异地笑笑。
他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虽然是八折,但我们的定价本来就高,这本其实已经赚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笑道:“不但赚回了本,还有多。”
他一脸佩服,一躬到底道:“小姐真是聪慧过人,我做了半辈子的掌柜,还是第一次碰到小姐这么英明的人。”
我淡淡地笑了。说了这么多无非是为了收服他的心,我知道他对于在一介女流之下做事是颇不屑的,只不过因为我给的薪酬高才没有掉头就走。不过经过今天,他应该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虽然还不至于心服口服,但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他折服。
他垂首恭恭敬敬地说:“都办好了。……不过,小姐,为什么要连达官贵人们的动向一起打探呢?这要是传了出去,可是要惹祸的!”
我心里一跳,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忙掩饰似的拿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才说道:“这京城里,做主的都是那些王公贵族,他们的一点儿动静都能让咱们忙活半天。咱们身在京城,就不能不了解他们的动向,如果万一有什么事情,咱们也能迅速应变不是?”虽然这是确实是个原因,但其实我这种小店是不必在意这些东西的,我的目的当然不止这个。
唉!说了半天,我仍是记挂着里面的人啊……
他自是不知道其中的蹊跷,只觉得我说的别有一番道理,当下赞叹不已。旋又皱起了眉头,苦恼地说:“不过这两天到真是有件怪事儿,跟咱们做生意是没什么关系的,但小的听着倒也新鲜。”
“什么事?说来听听吧。”我喝着茶,漫不经心地说。账目料理完了,听听八卦吧。多了解一些信息总没有坏处——哎呀,被宫里的人带坏了!
“前些日子宫里头给衙门、九门提督这些管理京城的官儿下了一道指令,说是要寻人。小的寻思着不知这人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还是犯了什么事儿?竟然连九门提督都惊动了。”
我心里一震,差点拿不住手里的茶杯,溅了些水出来,急忙放下,力持镇定问道:“寻什么人?你有打听到么?”
他呵呵笑道:“这事儿如今已经成为一桩怪谈在京城里传开了,小姐您这几日忙着店里的事儿才没有留心。听说要寻的是一个宫女,在皇上身边当差的,不知为何被赶出宫来了。”
我的心如同击鼓一样被狠狠地敲了一下,玄烨啊玄烨,既要寻我,当初为何要放我走?!
我想我的面色一定很苍白,因为何掌柜很担心地看着我,问道:“小姐身体不舒服么?”
我勉强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失散的亲人,一时间有些感怀罢了。”我跟他说的身份是江南没落望族家的闺女,变卖了家中所有前来投亲,结果寻亲不遇,无奈何只能自力更生。
看他仍然一副不放心的样子,我不由“噗嗤”一声笑道:“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在开店第一天就没了老板的。”
他有些讪然,呵呵笑着,退了下去。
我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一片,在皎洁的月光下仿佛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朦朦胧胧,带着一种神秘的美。虽然皇宫与这里相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但这景色却都是一般无二。乾清宫,今日还跟往常一样么?
摇了摇头,仿佛要把这些都抛出脑后,我不由苦笑:为什么还惦记着这些东西呢?
不可否认,因为来这里不久就进了宫,又在里面待了六年,潜意识里,我是把那儿当成了“家”的,虽然那个“家”里有太多的凶险、太多的人心难测。但既然出来了,我是决计不会再回去的。那个地方太过可怕,继续留在那里很大的可能就是被它同化,最后吃进去的是肉、吐出来的是骨头。况且,我是看惯了小说漫画的人,怎能不清楚我对康熙的感情变化意味着什么?我不是属于这里的人,终究是要回去的,跟这儿的人有了感情纠葛实为不智。退一万步,如果真的回不去了,而康熙是个普通的人,我是不介意跟他一辈子在一起的,但他毕竟是个皇帝啊!小说中那些废黜后宫专爱一人的皇帝不过是虚幻的幻想,康熙皇帝更是历史上有名的多妻君主,我怎能奢望自己能够改变康熙、改变历史?
从小到大,我对感情的事情是淡漠的,但换个角度来说又何尝不是苛刻的?不是触动我心的那一个,我不要!不是能给我唯一的那一个,我不要!!若无缘碰到这样的人,我宁愿孤独一生。
所以,还是趁一切都在萌芽中,断了吧……
*** *
日子就在繁忙的经营中平淡地过去,我如今无比庆幸没有找到林叔一家,没有回到那条巷子,因为进宫前鲁家就住在那儿啊!康熙一定会派人去查的。
鲁家已经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我又是个没根的人,也没个什么才女美人之类的名声在外,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我这个平凡无奇的人,就算是皇帝也没有可能吧?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我就在北京城,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我有些安心,也有些怅然,但这些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沉淀,终至古井不波。
七月,康熙亲政了,大赦天下,不如其他人的兴奋和激动,我知道这只不过是他漫长帝王生涯的第一步,以后的路途还相当艰辛。挂心却不担心,我知道他必会逢凶化吉,却仍是忍不住怜惜他年纪轻轻就要承担的重负。
亲政以后,寻我的事情渐渐平息下来了,许是他太忙,许是已经不再挂怀,总之渐渐地,便没有人再提起我的事儿。不是没有心酸的,但日子长了,连自己也慢慢淡忘了。时间能够冲淡一切,谁说不是呢?
时光如梭,斗转星移,眨眼间,已近两年。
第二章
马车稳稳地停了下来,我放下手中的书,却仍斜靠着锦被不动。丫环月梅挑起窗帘看了一眼,转过头来轻声说道:“小姐,到了。”
“嗯。”我应了一声,坐起身来。
月梅抢先下了马车,放下矮凳,掀开车帘,这才扶着我走下马车。
这是一个僻巷中的小门,但别看这儿冷冷清清,但这院子的前门却是车水马龙,客流不息。这儿便是遍布北方、天下闻名的“元华饭庄”北京总店所在。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做生意的料,也从没想过要创立一番大事业,然而事实是,自从我开了第一家“元华饭庄”——也就是我眼前这家店——以后,随着各种超时代的促销、广告、经营方式的面世,我的这家饭庄竟然越来越有名,不单是平民百姓,慢慢地,富商巨贾、王公贵族们也纷纷来到我这里吃饭。也不知是不是物以稀为贵,“俱乐部”的会员卡竟然被炒作到千两白银以上,折扣卡也是越发越多。虽然持卡打折的人越来越多,我的生意也越来越好,收入越来越多。但客流量剧增的同时现有的楼面却不堪负荷了,于是我又扩建了一层楼,让“元华饭庄”成为当时北京城少见的三层楼高建筑。
然而楼面的扩建也不能解决问题,饭庄里面仍然是人满为患,那些王公贵族更是蛮横跋扈,既不肯按规矩排队等候桌位,更不屑于跟平民同室吃饭,还不能赶人,所以店里面时常发生纠葛。无奈之下我只能把旁边那间我曾经住过的客栈买下来,客房全部翻修成吃饭的雅间,把那些富商、贵族全都迁到那边享用,又把原来的饭庄三层楼全部改成大堂供普通百姓吃饭,情况这才有所改善。
不过京城里的王公贵族实在太多,套一句《康熙王朝》里的话:在北京城里你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着一个红顶子,很快那些雅间也都不够用了。到那里去的人个个都是官,个个有财有势,惹了谁都够我消受的,我见势不对,急忙将周围的民居都买了下来,打通墙壁全部重新翻修后成为一个个独立的雅房,又推出“贵宾卡”,一张卡价值千两黄金,只有持卡人才能在雅房中消费。“贵宾卡”限量发售,充分利用了人类自大虚荣的劣根性,一时间京城的豪门贵族居然以有没有买到“贵宾卡”相攀比,造成“贵宾卡”的供不应求。我聪明地在存卡发完以后就死不追加,没有的人想要?好啊,你找已经有了的人去,巧取豪夺随便你,只要你有本事拿到,我认卡不认人,巧妙地把可能的祸事转嫁到他们中间让他们自己斗去,从而保证了我的生意不受影响。
就在我的饭庄在京城里闯出名号的同时,京畿各地的人们纷纷慕名而来,从而又给我的生意造成了障碍和混乱。我不得不将饭庄从京城推广到京畿,又从京畿发展到整个北方。除了北京总店,京畿和北方各大城市都有了我的分店,经营方式全部比照北京,饭庄分为上、中、下三个档次,不同的档次的环境、服务和菜品规格都不一样,各种消费卡各地通用,只要你有卡,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得到相应的服务。当然,鉴于京城里的王公贵族比外面的官儿都大了一截,他们拥有的贵宾卡只在北京城里发售,同样各地通用。
刚下了马车,就看见何掌柜急急忙忙跑出来迎接。他全名叫何东顺,原本是北京店的掌柜,但生意越做越大,应付的场面也越来越多,他虽然老实忠厚,要处理这种事情却又不够水平了。于是我另请一个高明的掌柜替了他的位子。我见他也算忠实可靠,又是知道我身份的人,不便让他在外面添乱,便让他跟在我身边做了账房先生。虽然换了职位,但跟在我身边自然比只做一个掌柜高了一级,他便也高高兴兴受了,这两年照看账目,倒也没出什么纰漏。
“小姐不是说明儿才到吗?怎么今儿个就回来了?让小的来不及去接您。”他跑到我身边,笑呵呵地说道。
我笑了笑说:“事情办得顺利,就提前回来了。”
他随着我往里走,说道:“小姐这一出去就是一个多月,累坏了吧?”
“还好。”我淡淡地说,但实际上确实是累坏了。分店多了,不亲自去看看是不行的,我这是第一次去巡视,走的也不过京畿有限几个地方,却感觉劳累至极。每到一个地方都有数不完的事情做,这之间的车马奔波更是让我叫苦不堪。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怀念现代的汽车火车飞机。
“皇上上个月又去南苑行猎,不知道小姐看见没有?”他笑着,知道我在休息时间是不吝于跟他们聊些八卦的,而且虽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得出我对皇帝的事情似乎有着相当浓烈的好奇心。
“没有,刚好错开了。”事实上我是故意错开的。
想来这康熙也好笑,就算喜欢打猎吧,也不用年末去一次,年初又去一次吧?还穿挑寒冷的时候去。连续两年都是这样了,真不知道这天寒地冻的有什么好跑的?像我就宁愿呆在屋里烤火——我最怕冷了!
“最近没什么事吧?”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叉开了话题。
“没有……”他想了想,又说,“不过刘掌柜倒是碰上道难题,年终贵亲园的雅房早已订完了,鳌中堂却说要宴客,说什么也要在我们这儿摆席。您知道那些订房的哪个不是非亲即贵,得罪了谁也不好收拾,不知该怎么办,偏生您又不在,急得他是团团乱转,问了我好几次您什么时候回来。这下可好,您回来了,他也该松口气儿了。”
贵亲园就是我这饭庄最高级的雅房区,年关时候我们会为客人们包办大小宴席,因为我这里的档次高,服务也好,所以还颇受欢迎,为了免除麻烦我吸取往日教训今年一律要先预订,先到先得,不讲情面。但理论上是如此,碰上了鳌拜这种专横的人,规矩也就不成规矩了。
我有些头疼,鳌拜权大势大,连康熙现在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是我?
我想了想,又问:“各位掌柜的都来了吗?”
何东顺点头道:“昨儿个就到齐了,就等小姐回来。”
我点了点头道:“好,我今天且歇着,明天再来开会。”
“是。”
每年的十一月是我定的年会的日子,要求各地的掌柜都来北京汇报这一年的收支、经营状况,提出存在的问题,共商解决的方法,同时由我宣布下一年的经营方针和盈利目标。各地的掌柜都是由我亲自选定,并且进行了“职前培训”以后才“上岗”的,我不是做大生意的料子,但一不小心竟然把“元华饭庄”发展到了这种水平,当然是头痛加郁闷的,不找些人来帮我不行。从一定程度上讲,这些人就仿佛是连锁企业的分店经理,对于他们经营的店子是有相当的自主权的,如果不及时了解他们都作了些什么,我这个老板就不好管理了。这里没有二十一世纪的便利通讯方式,交通方式也极落后,一年一次年会已经是极限。
** * *
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我便召集各地的掌柜开始开会。
这已经是第二次的年会,但去年年终时候饭庄的规模还没这么大,几个人就在饭庄后院我居处的小厅堂里开完了会。今年的认可多了好几倍,小厅堂是坐不下了,好在我是开饭庄的,当下找了一间雅房,各人坐下,倒也宽敞。
北京城乃天子脚下,这里的饭庄又是总店,气派当然比外地的大了不少,看得一些外地的掌柜羡慕不已。
虽然饭庄的规模扩大,知道这背后老板真面目的人还是少之又少,只有我身边的账房、丫头和各大掌柜而已,对他们,我不用多加嘱咐,只要让他们知道,如果一个女人做他们的掌柜这件事传了出去对他们自己也没好处,他们自然就不会乱说了。
会议开始,首先是北京总店的刘全刘掌柜说话,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头一个提出来的问题就是鳌拜那件事儿。我早已有了腹案,便笑了笑说道:“鳌中堂宴客,我们这里再大的房子也装不下。你回他们,我们包下庆春坊,规格、服务全部比照贵亲园,想必中堂是不会在意的。”
刘全喜道:“这样便好办了。不过……包下庆春坊,这开销是不是太大了?”他皱起眉头。
我笑了笑道:“中堂大人何许人也?怎么会亏待了我们?况且中堂大人我们可惹不起,宁愿亏点儿,也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刘全想想也是,便没有了话说。
接下来便是个掌柜说明各自的情况,十几个人每个人都得说上一两个时辰,再加上大家一起讨论的时间,这会一开就开了三天。
终于到了最后一天的时候,我们都有些撑不住了。虽然会议期间大家都享受的是贵亲园里王公贵族们的接待规格,可每天都要集中精力全神贯注,几天下来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我早已头昏脑胀了,却不得不作为表率硬撑着顶到最后。
讨论完最后一项议题,大家都像散了架一样靠在椅子上,什么仪表、什么规矩全都不管了。我们彼此看着,不由都苦笑起来。
济南分店的掌柜笑着说道:“不说不知道,原来咱们这‘元华饭庄’竟然有这么大的规模、这么多的事务。得亏了是咱们小姐,换了别人,恐怕早就累趴下了,还能发展出这种水平来么?”
他这马屁倒是拍得响,我淡淡地笑着说:“赵叔客气了,如果不是各位帮衬着我,我哪儿能有今天啊!”
天津分店的掌柜忙说道:“小姐才是客气呢。小姐的这些点子,我可是闻所未闻啊,原本还担心不会有人理睬,谁知竟然这么红火,小姐果然是智比天高,超乎众人啊!”
众人一片附和声,我对这种歌功颂德却是毫不为意。说到歌功颂德,以前在康熙身边的时候那些大大小小的臣子奴才们,说得不比这个动听多了?
等他们说完了,西安分店的掌柜胡根生抚着山羊胡,突然问道:“小姐,目前我们北方的生意已经大体稳固,为何小姐不向南方发展呢?”
第三章
西安分店是我目前最南边的分店了,以前曾经有人建议我到南京、杭州开店,我始终没有下决定,因为我牢牢记着康熙中叶这片地区会有八年的战乱破坏,到时候岂不是白费功夫?但古代人是没有我这番见识的,所以今天又被人提起。
我叹了口气道:“我们现在的规模已经够大了,再多我怕会忙不过来。”
胡根生说道:“话虽这么说,但江南地区历来富庶,商家云集,放弃这片地区,实在是非常可惜啊!”
就商业的眼光来看,确实如此。但这里没有人能像我一样预言到以后的战乱,一旦三藩作乱,我在那里的投资将全部化为泡影,这种生意不做也罢。
但这原因是不能跟他们说的,我只好说道:“再让我考虑一下吧。”
他们虽然奇怪以我这样的头脑为什么会放着钱不去赚,但毕竟我是老板,便也不好多说什么。会议到此已经再无可说,我便让他们都散了。
精疲力尽走回家里,月梅急忙奉上茶水,见我舒坦了些,便说道:“小姐,何账房等了你好些时候了。”
我皱了皱眉头:“什么事?让他进来吧。”
月梅应了一声出去,不一会儿带着何东顺挑帘进来,何东顺作了个揖,恭谨说道:“小姐主持大局,辛苦了。”
“嗯。”我放下茶水,说道,“你急着见我,有什么事么?”
他说道:“倒也没什么事,只是年关近了,那些老爷们的请帖又送了过来,小姐您看怎么处理才好?”
我皱起了眉头。身为“元华饭庄”的大老板,有人邀请是很正常的。但一来我是女子,多有不便,而来请我的那些富商们倒还好说,当官儿的我却是多半见过的,跟他们一照面不就什么都露馅儿了吗?所以我是决计不能去的。
“跟去年一样,都推了吧。”
“可是……”何东顺有些犹豫,“今年的帖子跟去年大不相同,如果随便推辞,我怕……”
我明白了。因为今年饭庄规模和影响的扩大,来请的人想必比去年又要高了一个档次,推便也难推多了。
我站了起来在房里踱步,走了几圈,突然想到刚才开会时说的话,心里有了主意。
“就说我为了扩大生意,到南边儿去考察去了,不在京里。”我对他说道。
他愣了一下:“您是说……”
“对。”我微微一笑,“我要去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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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月梅两个人坐在栖霞寺外的石阶上休息。
自从十一月从北京出发,一路上走走停停,玩玩乐乐,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好不容易才来到了南京城,而此时已经初五。
来到了南京城,我歇过劲来就拉着月梅东奔西跑,其实我并不很喜欢旅游,所以在二十一世纪交通极其方便的情况下也没有玩过很多地方。但如今来到这古代,没什么消遣,不四处观光还能做什么呢?
月梅将水袋递给我,我痛痛快快地喝了一气,丝毫不管所谓的风度举止,反倒是月梅喝起水来秀秀气气,比我还像大家闺秀。
喝过了水,我仍赖在地上不想起来,实在是从小就不爱运动,来到古代以后也没怎么锻炼过,所以爬了这会子山就觉得累得不行了。
“小姐,你什么时候才开始办正事儿啊?”月梅拉不动我,只好放弃。
“正事儿?什么正事儿?”我被她问得一愣。
“你不是说来这里考察开店的情况吗?”
“啊……”我想起来了,没想到她还真当真了呢!
“你倒是比我还积极,”我掐了掐她的腮帮子,笑道,“不过不用了,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在这里开店。”
“啊?”月梅傻眼了,“那你干嘛来这儿?”
我站起来伸个懒腰,懒洋洋地说道:“为了避祸啊!不这样怎么能从那些请帖里面逃出来?再说了,南京这么多风景名胜,以前没来看过,这次一定要玩个够本。”
月梅无语了,我估计她正在想为什么这样的人会创立出“元华饭庄”这样的大组织来。
笑着拉起她的手向山下走去,我一面走一面说:“今天咱们已经逛完了凤翔峰,明天再带你去龙山,后天去虎山,这样栖霞山就看完了。接下来我们再去玄武湖玩玩……”
“小姐,你就只想着玩吗?”月梅打断我的喋喋不休,无可奈何地说。
“哎呀,我都辛苦了那么久了,玩一下有什么要紧?”
“那店里的生意怎么办?”
“饭庄不会那么容易垮的啦……”
敞开心怀、无忧无虑的清脆嗓音在风中消逝,轻俏的身影如同早春的鸟儿飞向天边远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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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到投宿的旅店门口,一个粗大的身影就从里面冲出来,几乎跟我装了个满怀。我猝不及防,倒是那个人反应够快,硬生生向旁边挪了几步,这才避免了我们两个撞成一团的惨剧。
还没等我回魂、那个人站定身子,反应迅速、直爽的月梅已经开骂了:“你怎么走路的,都不看路的吗?你是瞎子啊!赶着去投胎啊!”
吓了我一跳,好……好毒啊!她原来不是这样的,想必是因为我差点受伤所以才这么激动。不过这样说别人倒也不大好,虽然那个人是莽撞了点,但万一碰倒个粗鲁的蛮人,我们这两个小女子怎生是好?
我急忙张嘴想打个圆场,定睛一看那人却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竟是个“熟人”呢。记得八年前他也是这么莽莽撞撞在天桥弄得当时的太子玄烨一身芝麻糊,没想到现在仍是本性难改。
他仍然是一副耿直的性子,并没有因为月梅的话勃然大怒,反而诚恳地连声说:“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忙着去办公子交待的事,没看清楚前面。”
月梅听他这么一说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讷讷说道:“这……其实也没什么,我家小姐也没有伤到,是我说得太过分了……”
这两个人,居然把我这当事人抛到一边自己说起话来,我不由又好气又好笑。
还没来得及说话,里面一把温雅的男声已经传了出来:“元武,不要这么急急忙忙的,小心出错。”
“呃……”那元武摸了摸头顶,尴尬地说,“公子,来……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