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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travel / #3093同步于 2006/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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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vel机器人发帖

[转帖]背包客手记(西藏篇) 作者:忧郁的黑客

garywilson
2006/1/25镜像同步4 回复
作者mail:hxl@nj.sc.mcel.mot.com 版权归“忧郁的黑客”所有。 本游记可以自由的拷贝, 在网络上发表, 只要申明作者的版权. 任何商业的用途须预先获得作者的同意. 部分照片见: http://spaces.msn.com/members/danielhu2005/ 二零零四年西藏游记 此篇记录了二零零四年西藏之行. 行程如下: 成都, 康定, 理塘, 巴塘, 芒康, 左贡, 邦达, 然乌, 察隅, 然乌, 波密, 八一, 雅鲁藏布大峡谷, 八一, 拉萨, 日喀则, 定日, 珠峰, 定结, 岗巴, 亚东, 江孜, 拉萨, 成都, 南京 四月二十四日于成都 我终于又踏上了去西藏的征程, 在两年以后. 坦率地说, 和以前每次背包旅行不同的是, 此次出发前的很多天里, 我找不到内心里的渴望, 快乐, 憧憬和自由的感觉. 我象是指定去执行一项必须完成的缺乏激情的任务. 直到出发前一天, 我才匆匆忙忙改完最后一页设计文档, 给最后几行代码打完补丁; 直到最后一天, 我才匆匆忙忙检查需要带的东西, 打好背包. 我的计划是从南京飞到成都, 然后从川藏南线进入西藏. 一直到飞机降落前, 我都沉浸在那种空虚, 漫无目的, 无所适从的感觉里. 我安慰自己说, 既然人的一生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随机运动, 能够徘徊在青藏高原上总比在南京写程序或者吸汽车尾气好. 成都的空气湿润清凉, 令人放松. 我住到了宽巷子的小观园里. 我在成都的好友阿涛来看我, 他比我前年在西藏时看到的要瘦了很多. 过一阵阿宇也来了, 她同样是我前年的旅伴. 我们去文枢院吃斋饭, 在那儿可以听到庙宇里的回旋的唱经的声音, 还可以看到成都的延续了千百年的壮观的场面, 密密麻麻的露天的喝茶的人们. 成都是最懂得享受生活的城市. 我认为这正是阿涛从北京跑到成都来工作的主要原因. 在那儿我们胡侃, 傻笑, 泡了一个下午. 晚上喝了不少白酒, 然后又喝了最劣质的勾兑的通化葡萄酒(这是我们喝到半夜时在小观园附近唯一能够找到的含酒精的东西). 结果我们都呕吐不止. 四月二十五号于成都 出发来西藏前我在网上找了很多游伴. 最后只有一个MM要死心蹋地和我走. 其它人没有我需要的四十天的空闲. 她叫小辣椒. 很不幸, 她昨天晚上跑到小观园见我的时候正是我一生中最醉熏熏的时刻. 房间里弥漫着酒精的强烈气味. 阿涛乘着酒兴砰地一声把想要进门的她关到门外. 我装着象一个文明的绅士一样向她道歉. 还有一个MM叫幻觉, 也想跟我走. 当然她不是全心全意的, 她想跑到北线去看阿须草原, 这不在我的计划里. 我提醒她, 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季节, 她幻想中的美丽的阿须草原一定丑得可怕. 人没有必要选择一个错误的时间, 在一个错误的地点毁灭自己的梦想. 她听不进劝告 她半途捡了一个叫小怪的GG, 昨天两人也到了小观园. 我吃惊地发现, 小辣椒, 幻觉, 小怪一见如故, 而且很显然, 他们都是话多得令人震惊的人. 早晨七点起来酒醒了, 我喝了两碗稀饭. 听到了三个人住的房间的门缝传来了永恒不息的嘻笑声, 象是千百只鸭子在戏水. 今天发生了一件可笑的事情. 他们三人要搬到小辣椒的一个朋友的空屋子去住. 我有点不乐意, 但是为了安定团结, 还是跟着去了. 四个人气喘嘘嘘的背着大包到了目的地, 发现里面竟然有个不认识的女人. 她喝斥我们出去. 摸不着头脑的我们最后发现自己走错楼层了. 直到现在, 我们依然想不明白为什么钥匙能够打开别人的门. 最后我们终于进了该进的门, 陈旧的屋子灰尘堆积, 充满霉味. 这次我决定一个人搬回小观园. 我得感谢自己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 一个下午, 我一个人坐在二楼的走廊里, 靠着古旧的圆木柱, 沉思, 发呆. 蒙蒙的细雨从阴暗的凄凉的天空中飘下来, 打湿了幽深庭院里的肥厚的芭蕉叶, 平静, 安详, 美好. 我的心老了, 虽然肉体还年轻着. 但是现在我能够享受这种苍老的心灵带来的宁静与和平. 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身处旅途中的孤独, 寂寞和哀伤. 是岁月给了我成熟, 让我明白这人生的真谛. 四月二十六号于成都 今天是呆在成都的最后一天. 明天就要坐车去康定了, 所以今天要采购些补给. 早晨起来时, 我在旅馆里晃悠, 懒得出去, 却怡然自得. 我悟出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的风景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内心世界的风景. 很多背包客采购很多专业装备, 开着昂贵的越野车去寻觅别人看不到的奇景, 以此为生活的最高目标. 然而实际上, 高山因为人的信仰而神圣, 草原因为人的心绪而平静, 大漠也因为人的豪情而壮丽. 美的不是自然本身, 而是上帝赋予我们的心灵与眼睛. 最美的风景乃是人专注于内心所感受到的. 四月二十七号于康定 今天从新南门车站坐八点去康定的大巴. 早晨的大地被雾气笼罩. 成雅高速的路况很好. 开始的路两边是绵延不绝的丘陵和一些梯田. 随着海拔的升高, 蓝天撩开面纱, 高山愈显险竣. 峡谷中的河水洗刷着贫瘠的河床. 出了二郎山隧道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万长悬崖之上, 天空明净高远, 草木欣欣向荣, 仿佛已经到达梦中的西藏. 经历了两次惊险的时刻, 让我明白为什么别人说川藏线的司机开车不讲道理. 第一次是我们的大巴和迎面而来的卡车在狭窄的绝壁上抢道, 在几乎要撞上的瞬间, 司机急忙打方向盘, 后视镜撞得粉碎. 第二次是在更加艰险的一处急转弯, 两车相会都没有减速的意思, 同样是在电闪雷鸣之间, 对面的满负荷的卡车终于选择了急刹车, 原地打转, 笨重的车尾甩向我们, 车轮磨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这种恐怖的场面我只有在好来钨的大片里才领略过. 我们的车加速贴着峭壁的边缘冲了过去, 幸免于难, 不是因为司机的技术优良, 纯粹是因为运气. 康定依山而建, 长条形. 揣急的河水贯穿中线而过. 在这儿我看到了更多的藏人, 因为我们已经进入了康巴藏区. 晚上下雨, 这个城市没有”康定情歌”中的浪漫. 它 潮湿, 灰暗, 悲凉. 我走在光线微弱的街道上, 想着明天的旅程. 四月二十八号于理塘 幻觉和小怪和我们分手去走北线. 辣椒和小白决定和我走南线. 今天我们从康定坐车去理塘. 很快就翻越折多山, 山上冰雪重重, 和山脚下的阳光明媚形成鲜明的对比. 以后一路翻山越岭, 川藏线之险令人断魂. 好在今天的司机很文明. 下午到达了世界高城理塘, 一个不起眼的城镇. 从现在开始, 经过的地方将会愈来愈落后. 我们下午去拉玛寺看看. 寺庙建在山岗上, 寒风瑟瑟. 它和其它我所见到的藏传佛教的寺庙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回到旅馆, 我的心突然因为寒冷而颤栗起来. 这让我陷入了可怕的预感. 同样的感觉前年在西藏的纳木错时也经历过, 那次高原反应差点要了我的命. 我勉强去吃了点饭, 但实际上第一片白菜就差点让我呕吐. 感觉情况不妙, 根据以前的经验, 我飞快的回到旅馆, 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塞进睡袋, 盖了三床厚厚的棉被, 以便与即将来临的高原反应作斗争. 头剧烈地疼痛起来. 身体的温度很快地上升. 辣椒回来后吃惊地发现我的体温已经到达38.3. 我很快地就进入了以前熟悉的恍惚的境界. 大脑象风车一样在旋转, 思考一些已经记不清的哲学问题. 我拼命地想让风车停下来, 但它却偏执地愈转愈快, 这加重了我的头疼和体力的衰竭. 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对精神和肉体的控制. 身体在燃烧, 我的心却没有恐惧. 这不仅是因为我曾经经历过更严重的高原反应, 而且我对任何痛苦, 对任何命运都以习以为常. 我想向上帝祈祷, 但我觉得自己是伪善的, 罪恶的, 于是我放弃了. 我的汗水将睡袋完全浸透. 流汗的过程持续了一夜, 由于我的喝的大量的热水, 退烧药, 电热毯, 以及沉重的棉被. 体力消耗怠尽. 我得出两个深刻的结论. 1. 我在低海拔的南京对氧气的消耗是奢侈的. 现在这种奢侈在高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和惩罚. 我罪有应得, 尽管我在平原地区无数次夸耀自己的体质. 正是这种优越的体质在消耗过多的氧气. 2. 无论吃什么药对于我都毫无意义. 提前十天吃红景天依然使我产生高原反应. 吃百服宁也不能缓解可怕的头痛. 我吃的每一片药都是都是对金钱的浪费, 和毫无意义的心理安慰 我在恍惚和愤懑中决定, 再也不吃药了. 四月二十九号于芒康 早晨起来, 身体已经被一夜的高烧蒸得很疲乏, 两腿发飘. 吃了一碗稀饭和半个鸡蛋, 很快就吐光了. 最终我们找到了一辆小面包去巴塘. 在这个防震系统极差的小车的后座我度过了一生中最难忘的恶梦般的一天. 从理塘到巴塘的路差得让人目瞪口呆. 我甚至不敢相信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国道. 面包车在大大小小的石头上跳跃, 在无数的凹坑中摇晃.很长一段路是在四五千的高海拔地区. 强烈的颠簸把我象沙袋一样在车里抛来抛去, 虽然我竭尽全力地保护自己, 脑袋还是将车厢撞得砰砰作响. 那种持续的极度的缺氧, 难以遏制的恶心的感觉, 以及火烧一般的头疼让我第一次明白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的感觉. 床外的景色也无从欣赏, 只看了几眼窗外的毛垭大草原以及遥远的闪亮的雪山. 这样的折磨一直持续了七个小时. 接近巴塘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富有戏剧性的事情. 一群藏人在道路上挖了一个坑, 阻止车辆通过. 只有付给他们十块钱, 他们才把坑填上放行. 我们的司机较劲了半天还是被迫就范, 看来巴塘藏人的恶劣果然名不虚传. 顺便说一下, 除了部分康巴藏人(主要在四川境内)外, 大部分藏人淳朴善良, 令人尊敬. 到达理塘时, 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海拔的降低. 下车时, 我突然发现自己完全康复了, 我的精神与肉体又象花朵一样完全开放. 本来指望在巴塘过一夜, 但是我看每一个人都象是坏蛋, 再加上正好有一班车去芒康, 我跳上车就走了. 车沿着平静而浑浊的金沙江行驶, 一路上阳光灼热, 沙尘肆虐. 由于修路, 停停走走, 两个多小时后到了竹笼巴大桥. 跨过大桥, 就表明正式进入了西藏. 在绕过一座座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荒凉的大山后, 终于到达了芒康. 头疼梦魇般重新袭来. 问了一下旅馆的服务员, 原来这儿的海拔也有接近四千(这和我以前对芒康的想象完全不同) 我从一个地狱跑逃到另外一个地狱. 没有洗脸, 我就头重脚轻地倒在床上. 夜里的浅睡和多梦使得我第二天起床时依然眩晕不已. 四月三十号于邦达 今天早晨起来感觉心力交瘁, 在一夜难以忍受的头痛之后. 刷牙洗脸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啃一口苹果都要歇息. 背着大背包去车站找车时, 我一度以为自己精神焕发,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只是回光返照. 搭上了一辆去昌都的车, 我准备在邦达下车. 司机无比仁慈地赐给我一个小板凳坐. 在车上又碰到了几个北京的背包客, 老邓, 陈宁, 和张宇, 还有广东来的小周. 他们是一伙的, 当然也是途中相遇搭伴的. 他们准备去昌都. 整个一天我都是在恍恍惚惚以及半梦半醒之间度过的. 偶尔我透过窗子看到万丈深渊下的怒江峡谷. 这儿的山都是赤裸的, 苍黄的, 寸草不生, 比我在新疆看到的戈壁还要严酷. 能够在这儿的环境下生存下去本来就是个巨大的奇迹. 我在梦幻中感觉自己在穷山恶水间穿行, 但他们都和我毫无关系. 坐在我身边的一个藏族妇女也在半梦半醒间哼着儿时边学会的民歌. 她的声音平静而舒缓, 深深的打动了我, 在这痛苦的时刻. 我知道无论是在坐车, 还是行走于这片荒郊野岭之间, 她一定都是哼着这放松的歌曲, 因为这片土地, 因为她的信仰, 因为她在这儿的归属感. 藏人在痛苦中诞生, 却根本感受不到痛苦. 他们精神的宁静是无限的痛苦的产物. 而这正是他们有别于我们这些麻木不仁的汉人的地方. 有一阵, 我重新陷入没有意识的幻境里. 在这迷迷糊糊时刻, 往事仿佛胶片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人的一生便是很多风景组成的, 并且每张胶片之间似乎没有什么联系, 他们和我们所在的土地也毫无关系. 有些人说去了趟西藏灵魂被净化, 这不过是小资式的矫情. 如果你面对这片土地觉得自己是纯净的,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是纯净的. 中途被唤醒. 到了左贡了, 下车吃饭. 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但精神好象恢复了一点. 买了一个苹果, 在腿上蹭了蹭, 坐在灰尘滚滚的川藏公路边啃着吃. 栓在我身边的一只大狗在愤怒地朝一只神态悠闲的在公路中央散步的母牛喉叫. 母牛走开后, 我用费解的眼神望着那只狗, 它同样用不以为然的眼神回敬我. 下午到了邦达. 由于前面修路堵车, 老邓他们也只好不去昌都了. 现在我们的队伍有七个人了. 有人咕噜了一句让我不安的消息, 说这儿海拔好象超过四千了. 难道我一路逃奔, 找不到一个可以休整的地方? 五月一日于然乌 早晨起来吃了一大碗稀饭. 这是我几天来真正吃点东西. 前几天只吃了几个苹果, 所以身体的虚弱不仅仅是高原反应, 而且与连日赶路, 久未进食有关. 踉踉跄跄地从昏暗的小旅馆的二楼走下来时, 我安慰自己说, 现在至少可以确信海拔下降了一两米. 做早饭的老板娘告诉我说邦达有4300, 这差点让我喷血. 为了让自己放松下来, 我坐在旅店门口, 看着低矮的小山上的细纱一样的白云. 景色似乎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的我随遇而安, 冷漠地看待每一件事情. 我的症状象是产生了深刻的审美疲劳. 终于包到辆车去然乌了. 同样是让我曾经胆战心惊的小面包. 司机叫扎西, 醺黑的脸庞, 小胡子, 戴着墨镜, 藏族人. 这一次, 老邓执意要求虚弱的我坐在前排座(因为这一点, 我可能永远忘不了他). 其它六个人外加七个大包一起挤在后排. 从邦达出发, 很快便是七十二道弯. 一路风景单调, 山体狰狞. 翻越业拉山口后, 海拔又开始连续下降. 路况愈来愈好, 开始有一段很长的水泥路, 过了八宿去然乌的徒中竟然可以看到全柏油的一级公路. 这肯定是我来西藏后看到的最好公路. 下午看到了著名的然乌湖. 秀丽的雪山环绕的绿色的湖水令人陶醉. 对于审美疲劳和头痛体虚的我来说, 这已经算是旅途中少有的亮点了. 晚上依然无法进食. 然乌海拔3900. 五月二日于然乌 昨天一夜都被头疼所折磨, 其严重程度为几天来之最. 那种痛苦仿佛有人用转子在转我的脑袋, 估计孙悟空听到紧箍咒之后的痛苦也不过如此. 整个夜晚, 我抓着头发, 在床上翻滚, 恨不得将脑袋拍碎. 早晨起来, 精神低迷. 天空雨雪交加. 我们决定继续包扎西的车去察隅. 老邓没有假期, 独自去拉萨了. 小周担心没有边防证, 也放弃了. 现在只剩下五个人, 我, 辣椒, 小白, 陈宁, 张宇. 也许是上帝怜悯我. 从然乌去察隅的风光绝美, 可能是一生之最大震撼. 大大小小的明镜一般的湖泊一直延伸近十公里. 连绵的雪山近在咫尺, 娥娜多姿. 她们的美唤醒了我最内心深处的冷漠. 海拔不停地在攀升. 依然被头疼所折磨. 我斜靠在坐椅上, 内心无比地宁静. 窗外的山峦的美也同样的宁静. 两种宁静融合在一起, 使我忘记肉体的痛苦, 第一次热泪盈眶. 在连绵的雪峰之后, 海拔开始急速的下降. 从最高的接近五千米很快降到两三千. 景色有了更多的变化, 繁茂的植物, 盛开的桃花, 覆盖着原始松柏林的险峻的峡谷, 翡翠一般的察隅河, 还有篱笆墙, 干草堆, 麦田, 小木屋组成的田园风光. 中途休息的时候, 我一个人坐在高高的河堤上, 静静地聆听到脚下的察隅河的欢乐的低吟, 吮吸着身边不知名的植物散发的混合的芬芳. 高原反应已经完全从我的肉体里消失. 我感觉到自己和眼前的生机盎然的世界一样恢复了活力. 在这美好的时刻, 我深深地爱上了察隅河, 深深地爱上了这片天堂般的土地. 人生无论多么的短暂, 总有永恒的一刻. 从然乌到察隅县城大约有170公里, 然后再向前走六十里就到了下察隅镇. 这儿是与印度和缅甸接壤的边境. 晚上我们就住在下察隅的镇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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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rywilson机器人#1 · 2006/1/25
五月三日于察隅 昨天在这个海拔不足两千, 没有手机信号的地方, 我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尽管睡眠还不是特别理想, 但已经是离开成都后最好的了. 早晨起来, 招待所对面的青山被乳白色的云雾所笼罩. 空气异常湿润, 前几日的干燥, 灰尘, 荒凉已经成为记忆了. 我们去寻找僜人村. 据说是这儿一个比较原始的部落. 开始我们走错了路, 走到了一片碧绿的植物天堂. 满地的野草莓以及树木腐质的气味一下子让我想到了童年. 那时候我的家乡也可以见到很多类似的情景, 但现在已经完全被所谓现代化的进程摧毁. 想起来这不禁让我有些伤感. 到达僜人村的时候, 空气中弥漫着焚烧木材的香味, 白色的小猪在角落里撒欢, 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 我听到了优美的印度歌曲在播放. 碰到一个内地来此教书的女孩, 她热情地带我们去参观当地的民居. 老人们穿着奇异的服装, 有点怕生. 这使得我不忍心给她们拍照. 能够漫步于村舍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们到了一个木楼里, 几个小姑娘在自由地跳舞, 伴着我刚才听到的富有节奏感的歌曲. 她们中有些长得很象印度的小女孩. 看着她们修长的腿在木地板上轻盈地跳跃, 看着快乐的自由的神情, 我的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陷入感动. 她们的美, 她们的纯洁, 让我感动. 我发现自己外表愈来愈冷漠, 内心却愈来愈脆弱. 所有美的东西都能让我感动, 而这正是我痛苦的原因. 在这个世界上, 美正以可怕的速度在消亡, 而丑陋每一天都在诞生. 在这儿国家的分界只是地理上的, 而不是心灵上的. 她们无须关心自己是中国人, 还是印度人, 缅甸人. 她们只是纯粹的人. 她们无须关心城市里的孩子们必须关心的沉重的学业, 她们只需自由地跳舞, 只需平静地生活着, 以她们与生俱来的善良的本性以及最贴近自然的方式生活着. 女孩们拉我去和她们一起跳. 我根本没有跳舞的经历. 我的腿在城市里由于踩油门已经退化, 手指也因为敲太多的程序而产生职业病. 我可不愿意在城市女孩子面前跳舞, 因为我不想出丑. 但是现在, 一切都是美好的, 没有什么是丑的. 我和她们一起跳舞, 模仿着. 我和她们一起唱歌, 一刹那, 我觉得自己也是美好的, 纯洁的了. 多么的美好啊, 我心里叹息着, 陶醉着. 中午我在热情的女孩家里做客. 僜人对远方来客的热诚让我难以释怀. 女孩子敬我的十二杯青稞酒我全干了, 她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如果不是她们的老师制止她, “不要因为别人是帅哥就拼命劝酒嘛”. 她们的脸红了, 但他们的羞涩也是纯洁的, 美的. 离开僜人村的时候, 我听说这儿明年要搞旅游开发. 这使我非常地担心, 因为我知道开发在中国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女孩们将不能按照她们的本性自由地跳舞, 意味着老人们将不再有自得其乐的安宁, 意味着在这古朴的村庄里将会有愚蠢的度假村, 意味着这儿不会再有美好的平静. 当然有人会说这会让当地人更富裕, 但这只是城市里的小市民的见解. 在他们眼里, 钱是唯一的. 下午要离开下察隅的时候, 我带着巨大的遗憾. 察隅河在我的身边激烈地翻滚, 怒吼, 中途下车时我特意跳到河中心的岩石上去感受她自由的力量和美. 她永不停息地击打着我脚下的岩石, 溅起冰冷的白花. 那种磅礴的气势令人心悸和神往. 我不禁忧伤的问, 永恒的察隅河啊, 即便我如此卑微, 即便我只是不记其数的过客中的一员, 您是否会因为我的离开而伤感? 五月四号于察隅县古玉乡 昨天晚上在察隅县的古玉乡住. 经过一天的调整, 我的体力已经完全恢复. 晚上我放心的和藏人喝酒. 这当然不是因为我是酒鬼, 而是我需要放松一下一个星期以来的受压抑的肉体. 我和每一个碰到的藏人都干一杯, 我的状态之好令自己深感惊讶. 喝酒气氛的热烈难以形容, 还有人在跳锅庄. 一个不认识的西藏人拍我的肩膀, 说我今晚最帅, 一定要和我喝一杯. 他形容我象李亚鹏. 我必须承认他的比喻是令人不愉快的, 因为出于一种不知道的神秘原因我厌恶李亚鹏. 他忽然改口说我更象谢霆峰. 这一次, 他的修正是令人满意的, 虽然谢也是一个不良青年. 我和他喝了好几杯. 早晨起来, 我看到四周的雪山被清晨的阳光照亮, 心情特别的好. 同时我感觉到身体里涌动的潮水般的力量. 我得感谢天堂察隅给了我宝贵的休整的机会. 我重新感受到了精神的愉悦, 思维的敏捷, 以及对未知旅程的深深的渴望. 总之我又是那个黑客了. 中午开车返回然乌, 心理有点忐忑不安, 因为将重回高原.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不必要的. 我甚至可以在半途的雪峰上打雪仗, 而且丝毫不会气喘嘘嘘. 我带着一种征服者的心态凝视着雪山下的一切. 我想起前几天的高原反应的情景. 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退却, 只是想走完命运赐予我的神圣的旅程. 现在我得到了回报. 十天以后我应该可以放心的去珠峰了. 回到然乌, 拦到一辆车去了波密. 五月五日于波密 昨天由于修路, 半夜才赶到波密. 路上的美景完全错过. 这使我非常遗憾, 因为然乌到察隅以及然乌到波密是川藏线上风光最美的路段. 但是也许没有遗憾的旅程本身就是不完整的, 也许看到察隅已经是万幸的了. 到达波密, 我震惊的发现这儿有路灯. 这可是一个星期来我第一次看见路灯. 微弱的光映衬出茫茫夜色中的风姿绰约的雪山与丛林, 加上远优于前几站城镇的设施与干净的街道, 我感觉很兴奋. 我必须承认, 我的本质是腐败的, 我受不了腐败的诱惑. 早晨起来, 波密下着雨. 有点阴冷, 但是还是容易看出波密的风景如同它的名字一样美丽. 我去了趟网巴, 想关心一下外面的世界, 结果又停电. 当我重新回到旅馆床上的时候, 感到很舒适. 我深深地体会到, 肉体的舒适程度与精神的安宁和满足是成正比的. 当我被高原反应折磨, 没有温暖的床可以依靠的时候, 我的精神也同样是饱受创伤的. 从这一点看来, 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可救药的猪. 我们没有真正的精神, 精神只是肉体极度满足时所产生的自慰和快感. 我现在走的这么多路程已经不是为了风景, 走的是平平淡淡的心情. 五月五日于波密 今天什么都没有干, 没有欣赏风景, 甚至没有腐败.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一次没有赶路. 这样也不错, 我认为. 人生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的话, 那么悠闲地打发时光也过得去. 时光如果不能被快乐占据, 就必然是痛苦. 我们应该为溜走的每一分时光感到庆幸, 因为这意味着又少去一个痛苦的可能. 我时常在想旅途的目的. 旅途就象是人生一样, 我们以为自己去过很多地方, 做了很多事情, 一切变得不一样, 但实际上只是回到起点. 很多背包客没有认清这一点, 或者没有看到旅途和我们的心灵的深刻的联系. 于是, 他们不停地走, 只是为了获得视觉上满足感和震撼力. 这种满足感和震撼力的持续的时间往往很短暂, 回到城市后的两个星期内就会消失. 造成的最终后果, 他们要么是继续出去走, 直到产生审美疲劳而失去乐趣, 要么彻底回到没有走之前的平庸的状态. 一些老年人喜欢机械地回忆, “我曾经被很多姑娘喜欢” (虽然现在我又老又丑). 这完全象很多背包客回忆说, “我曾经在几年前走过阿里” (虽然我现在根本不记得阿里长什么样). 他们的口吻都带着骄傲和满足感. 当然我必须承认炫耀旅程比炫耀自己的GOR-TEX悦耳的多. 这两种人我在旅途中都碰到过很多. 回忆往昔的自己, 我至少犯过类似的错误, 即我认为人的自由, 价值, 与热情是至高无上, 而这些正是自助旅行的最重要的动力之一. 但它们都是不可靠的. 任何的自由都意味着分离, 无归属感, 和更深刻的痛苦. 人不需要绝对的自由. 自由只是过渡的一种形式. 如果我们把一个人登上雪山, 进入雨林, 或者无休止的徒步看成是自由的体现, 那么自由只是走向封闭的绝路. 能登上珠峰, 或者熟练地搭帐篷同样不是价值的体现. 就象写软件并不见得比砌石头更有价值(所以我觉得自己和川藏公路边的修路工人一样没有价值, 或者一样有价值). 我们同样的面对生活, 同样地面对生老病死的悲哀, 同样地按照普遍的规则生活着, 这些规则或多或少地在同样支配除了人类以外的其它动物. 热情同样是虚无的. 它是痛苦的最基本的来源, 也是最容易挥发, 最不可靠的. 那么一个人的旅行究竟为了什么? 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过的真正的背包客是玄奘法师. 他没有吉普车, 没有GOR-TEX, 没有头灯, 没有登山鞋, 什么都没有, 但是他穿越了最恶劣的环境, 而且并不是为了旅行本身, 而是心灵的救赎. 对于他, 自由是毫无意义的, 价值是毫无意义的, 热情也同样是毫无意义的. 五月六日于波密 今天早晨起来天空依然下着雨. 厚厚的云层一直压到半山腰. 吃完早饭后, 找了一辆车去古玉乡. 一路上绿意盎然, 湿气浓重. 路程短得令人惊讶, 基本就是川藏公路边的景色. (感谢那些规划川藏公路的人, 路两边本身就是优美的风景) 回程的时候在一条河边下去散步. 雨后泛滥的碧玉般的河水通过狭窄的河道, 受到巨石的阻挡, 顿时玉石俱焚, 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咆哮. 在奔流不息的河水的上方有一座年代并不久远的吊桥. 吊桥的两边拉着冰冷粗圆的铁索. 铁索上系挂着一片片随风飘扬的灰色的经幡. 经幡上用神秘的藏文记录着佛教的故事和理义, 图文并茂. 穿过这片经幡的世界来到对岸, 可以看到枝繁叶茂的参天巨树. 伸展的树冠形成了遮天的穹顶. 有一棵干枯的两人才能合抱的大树已经轰然倒塌, 仿佛再也不能抵抗时光的年轮的侵蚀, 凄凉地横卧于高高的河岸上. 顺着河岸前行, 可以看到一大片干涸的河谷与翠绿欲滴的麦田, 在阴暗的天底下形成了深刻的反差. 五月七日于八一 今天找了车从波密去八一. 虽然然乌到波密的景色未能领略, 今天的路程还是充分展现了林芝地区的旖旎风光. 林芝是西藏森林资源最发达的地区. 在这儿看不到芒康到然乌之间的蛮荒与悲凉, 再也见不到裸露的地表卷起的呛人的沙尘. 相反这儿林荫蔽日, 河水丰盛, 天空蔚蓝无际. 林芝时常被比喻成中国的江南或者瑞士. 这几个地方我都去过. 坦率的说, 这种比喻有贬损林芝的意思. 中国的江南自不必说, 那儿现在已经被工业化的扩张和难以控制的污染弄得面目全非. 至于瑞士和林芝确有很多相似之处, 如雪山, 林海, 草场, 湖泊. 但我个人以为, 由于过多的人工的干预和影响(尽管可以算是良性的影响), 如修茸一新的草坪, 工整的葡萄圆, 等等, 瑞士的景色已经失去自然的血性. 在林芝可以感受到真正的自然的脉博. 路经过通麦天险的时候, 我并没有对路况的艰险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可能是治理的缘故. 通麦的美反而令人难忘. 通过鲁朗镇的时候, 我们又被要求半夜再通行. 游说了半天, 又塞给看路人一百块钱, 终于在一个小时后走人了. 随后翻越色季节拉山, 我看到无限壮美的南迦巴瓦峰, 在一尘不染的天际毕露无遗. 它在我的心中激起了圣洁的感情, 使我眼睛湿润了. 感谢上帝, 如此长时间的欣赏夕阳下的金色的南迦巴瓦是件千载难逢的事情. 下山的时候碰到了入藏以来最丑恶, 最令人发指的事情. 有一帮工人在修路, 铺沥青. 有一个对面开来的司机可能是因为没有遵循通行的规定, 被七八个修路工人暴打. 他们手持木棍, 铁锹. 司机血流满面, 很快就倒在地上. 我和一些游客赶快上去拉仗, 否则我怀疑司机要被打死了. 事实上, 这帮暴徒叫嚣着打死也没关系. 他们扬言, 谁拉仗就打谁. 最幸运的是, 这儿有手机信号. 在西藏, 这一点很不容易. 有一个经过的波密女副县长打了110, 一个多小时后警察才从遥远的八一开过来. 歹徒已经跑了. 走的时候, 我请求女县长一定要伸张正义, 将罪犯绳之以法. 她向我动情地保证下次来西藏我再也不会看到类似的丑恶. 事实上, 修路工人都是外地人, 并非藏民. 晚上到了八一, 一个相对而言比较现代的城市. 第一次在西藏看到有交通灯. 当然司机开车并不看指示灯.
garywilson机器人#2 · 2006/1/25
五月八日于八一 今天在八一休整, 同时为去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做准备. 此次来西藏的三个最大心愿是去察隅, 大峡谷, 还有珠峰. 我选择的是最近的一条可以看到峡谷大转弯的地方, 即八一到排龙, 徒步到玉梅, 然后到扎曲. 网上的残缺不全的信息表明, 走到玉梅需要一天, 扎曲还要一天. 来回要四天. 张宇由于时间的缘故到达八一后今天早晨已经赶去拉萨, 然后飞回北京. 现在只剩下我和三个女孩子. 我唯一的担心是带着三个女孩子走大峡谷是不是有点冒险. 对她们的体力我毫无自信, 而且辣椒与陈宁毫无徒步的经验. 其实我一直想找个男孩和我走, 但是现在自助旅行的基本上是妹妹, 男人几乎快要从这项运动中绝迹了. 我增添了四天的补给, 食物和水. 水是我最头疼的话题. 我是按照一人一天两瓶矿泉水计算. 网上查不到任何信息讲路上是否有泉水可以饮用, 只是讲路上没有吃的, 直到扎曲. 我决定保守一点, 问题在于, 三十六瓶水背起来很可怕. 最后只带了三十瓶. 为了安全, 快捷, 以及只找一个背夫, 我决定只带两个背包. 其它的所有背包都在八一寄存. 最终, 我背一个包, 背夫负责另外一个包. 一切就绪后, 我的心已经离开八一了. 五月九号于峡谷中 今天终于可以实现去大峡谷徒步的计划了. 早晨搭了一辆车去排龙, 大概中午十一点到达. 我们在一家川菜馆里吃饭, 顺便找向导和背夫. 村里的一个长相凶狠的女领导跑了过来, 说要收管理费. 最低一人两百, 我们砍到四人五百. 原来的计划是先住一晚, 明早出发去玉梅, 时间比较充裕. 一个在本地运木材的人告诉我说, 今天也可以走到玉梅. 为了节省半天时间, 我们下午一点半出发了. 我和背夫一人一个包. 女孩没有负重. 离开小镇几十米, 过了一个吊桥, 就正式进山了. 路上的风光不是最好的, 但是石滩, 急流和青山是典型的徒步线路. 很快又过另外一个横跨悬崖的几十米高的吊桥, 桥下水势滔天. 除了一段长长的爬坡让我有点疲惫外, 今天的路基本上比较轻松. 路上经过一对老喇嘛夫妇的家, 他们和蔼, 善良. 他们听不懂我们的话, 我们也听不懂他们的话. 只有背夫可以和他们说藏语. 老夫妇请我们喝茶, 歇息. 路上见到了两三处从山坡上冲泻下来的甘甜的泉水. 在天色将晚的时候, 背夫带我们在江边的一块巨石下露营. 这儿是天然的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们生了冓火, 然后我撬开罐头煮方便面, 把我自己以及三个女孩喂饱. 背夫吃的是他们习惯的死面疙瘩和肥肥的熏肉, 我看了很没胃口. 铺了防潮垫, 我们钻进了睡袋. 为了轻便, 我只带了一个抓绒睡袋, 但这已经足够了. 火光在我的身边熊熊地燃烧; 江水轰鸣回旋深邃的夜空里; 三个女孩在压低声音嘻笑; 背夫端坐在火边念着神秘的经文. 半明半暗的光线在闪烁, 跳跃, 衬托着遥远处可怕的黑暗. 我想象着火光照亮了背夫半瞎的眼睛, 以及冰冷的刀锋. 在这烟雾缭绕, 变化莫测的环境里, 我忽然觉得自己行将就灭, 觉得天国就在眼前. 我于是问我珍爱的上帝, 既然我已经得到永恒的平静, 既然我已经看破这轮回的生死, 既然我再也没有悲哀, 也没有真正的欢乐, 这儿的荒野是否就是我精神的归宿? 五月十号于扎曲 一早起来依旧煮饭把自己和三个女孩喂饱. 出发时很快过第三座吊桥, 其后的路稍稍有点陡. 我被一种不知名的植物扎了一下手指, 火烧火燎般得疼痛, 而且持续时间很久. 十点种左右过了玉梅村, 我背着包在前面一路快走, 女孩子们跟得也很紧, 长相柔弱的陈宁有点让我吃惊, 我没有想到她并不落后. 其实我本来最担心的就是她. 在第四出吊桥处我们休息了一会儿, 背夫夸我们脚力好. 继续走, 在穿过一片犹如上帝的后花园的密林后, 开始行走于高高的绝壁, 深崖下江水汹涌. 路约有一米宽, 所以并不危险. 有点考验人的后面一段极其陡峭的下坡, 路不足五十公分, 一不留神就会滑进身边的毫无植被的保护的深谷. 对于背包沉重的我来说, 这给平衡带来一些困难. 但实际上, 只要方法得当, 还是没有生命危险. 回头看那些女孩子, 从她们迟缓的动作来看, 可以体会到内心的恐惧. 不过我得说, 她们的勇敢胜过大多数男孩. 最后一段到扎曲是连续的上山路. 这段路几乎耗尽我全部的体力. 时间已经是午后, 早晨吃的面条早已经消耗怠尽. 我饿得头昏眼花, 肩膀上的背包大山一般的沉重. 我不禁汗如雨下, 两腿打飘. 最可怕的是在这段雨林里布满了蚂蝗. 本来没有当回事情, 可是我休息检查时发现自己的脚脖上爬满了快要钻进去的蚂蝗. 我连忙让女孩子们检查身上. 随着一声声尖叫, 她们也发现自己成了受害着. 一只巨大的蚂蝗已经钻入辣椒的手背上. 拔出后血流不止, 因为它会破坏血清系统. 我让所有人就地打上本来以为用不上的绑腿. 在与体力不支做斗争的同时, 每过五分钟我都要求大家重新检查蚂蝗, 每次都在身上发现很多. 幸好小心谨慎, 后来它们再也没有得逞过. 我在疲惫中快要绝望的时候, 回头望了一眼山下. 天啊, 我看到了宏伟的雅鲁藏布大转弯, 如此的动人心魄, 一刹那我的感动已经不是语言可以形容的了. 下午两点多我们终于登上山顶, 到达扎曲的门巴人村落. 金黄的青稞, 公鸡的长鸣,宣告了我们今天旅途的结束. 实际上我们比背夫估计的早三个小时到达. 我为我们, 尤其是三个女孩子感到骄傲. 估计原本四天的行程两天半就可以走完了. 自然何其的美好, 人生何其的美好, 因为我的上帝. 五月十号于扎曲 刚到扎曲的时候, 一个长相狰狞, 嘴巴歪得吓人的畸形人朝我打招呼, 我心里掠过一丝不良的预感. 入住到当地人家里, 当我顺着木梯爬上木楼的时候, 我看到另外一个比卡西莫多还要丑陋疯子, 肮脏的零乱的头发, 脸上的皱纹象是千百条蚯蚓, 脖子上挂了个巨大的肉瘤. 他冲着我傻笑, 我除了向他也傻笑外别无选择. 我于是想到, 在这个人口稀少, 与世隔绝的村落里, 可能是近亲结婚造成了这些可怕的畸形(后来这点得到了证实) 走进他们压抑, 昏暗, 燃烧着阴郁的火的房子里, 只有一扇狭小的窗子透进微弱的美好的光明. 一个中年妇女热情地给我们倒茶. 严格地来说, 她并不能算是热情的, 因为她的笑容象是机械的. 这儿的人大多数沉默不语, 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紧盯着你(尤其是盯着我们一行的三个女孩子). 这种眼神我只有在以前造访过的精神病院才见过. 有一个腿部萎缩的不能走动的年轻的人的眼光尤其可怕. 我正好坐在他的对面, 冷漠地观察着他. 他的钉子一样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的三个女孩子. 她们由于侧坐, 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在这儿只有一个长相俊美的叫格桑的男孩的笑容是纯真的, 腼腆的. 但他一直趴在坏腿人的身上, 甚至拥抱在一起, 给我一种强烈的怪异的感觉. 我判断由于这儿女孩稀缺(只有十二户人家), 他们很有可能是同性恋. 在僜人村, 在那个汽车可以自由到达的地方, 我觉得那儿的生活是阳光的, 美好的, 开放的, 快乐的. 但在这个只有徒步旅行者走两天才能到达的封闭的地方, 他们的生活是孤僻的, 阴暗的. 他们的生理和精神都是有疾病的(生理有缺陷的人在与世隔绝的环境里很难不产生精神上的问题). 他们不停得象我们索取药吃, 由于各种各样的苦恼的疾病. 有一个肚子大得令人震惊的老太(如此大的坚硬的肚皮只有电视剧西游记里的猪八戒真正拥有过)不停得向我们向我们展示她的独特的肚皮, 寻求药品. 她抚摸着它, 神情显示出无奈的疼痛, 在光线暗淡的木屋里, 仿佛是一出荒诞剧. 有一阵只有我和坏腿人呆在屋子里. 我们对望了一阵. 看得出眼里有一种敌意, 可能是因为我是旅行者中唯一的男人吧. 我朝他微笑, 但是心里充满警觉. 晚上我们住在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阁楼上. 脚踩在席子地板上, 吱吱着想. 有一阵屋外的犬吠无比的疯狂, 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 女孩子窃窃丝语谈论这儿的畸形和古怪, 我示意她们停止. 我怕楼下听见, 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何况部分门巴人有下毒的传统. 躺下前, 我还压了压腿, 只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刻施展一下多年未曾温习的拳脚. 那个卡西莫多就睡在阁楼的入口处, 当然他没有什么值得可怕的. 只是我的心里难以控制地警觉起来, 即使是去年睡在新疆的荒野上也没有这样的感觉. 我想到, 我应该为跟自己走的女孩子的安全负责. 夜里每过二十分钟我醒来一次. 半夜的时分下起了雨. 这意味着明天的路更加的艰险, 蚂蝗会更加的猖獗, 但是我下定决定要爱女孩子离开这儿, 即便山路塌方. 所幸一夜无事. 五月十一号于排龙 今天早晨九点离开门巴人村. 我们计划一天从扎曲直接走到排龙, 而不是走两天. 我们这么做是出于对自己的脚力的客观的判断. 另外一个好处是, 如果运气好, 晚上我们可以在排龙拦到车直接去八一. 昨天一段艰苦的上山路现在变成了轻松的下山路. 问题在于, 一夜的雨水过后, 滋生出无数的蚂蝗, 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料. 出发前我已经打好绑腿, 戴上手套, 手持木棍随时清理隐藏在乱草中的蚂蝗. 即便如此, 途中发现身上的蚂蝗还是多得惊人, 有一只大蚂蝗甚至已经钻透了我坚硬的冲锋裤. 然后我又听到了女孩子们的尖叫, 那叫声惊天地, 泣鬼神. 她们同样在遭受蚂蝗的攻击, 陈宁的脸上甚至爬了一只狰狞的蚂蝗. 我们飞快地下山, 每过几分钟就要检查一下身体, 每次都收获颇丰. 这一软体动物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惊人的穿透和吸附能力. 用手拽出时, 它马上又钻进你的手套. 由于我的手套爬了很多蚂蝗, 我不得不扔掉手套, 然后仓惶逃窜. 一个小时后离开了雨林, 基本上就逃离了威胁. 在抵达第四座吊桥的时候我要求女孩子再做一次检查. 结果小辣椒在她的裤子, 甚至肚皮上都发现了吸血鬼. 我开玩笑说, 做蚂蝗真有福气, 她痛扁我. 其后就没有什么危险了, 除了我走在前面遇到过一只青色的毒蛇. 经过五个小时的跋涉, 我们到达了来时的第三座吊桥. 此时我浑身被汗水湿透. 昨天降雨过后, 江水愈发地汹涌澎湃, 惊天动地. 走在摇摇晃晃的几十米高的吊桥上, 背着包, 我第一次充满英雄的感觉. 那江水仿佛是在欢迎我的归来, 此时是下午两点. 我们在离桥不远的前天的宿营地生火. 我最后一次煮方便面喂饱几个人, 休整了一个小时出发了. 午饭之后双腿不免有点疲乏. 大峡谷变得烈日炎炎. 走了一个小时, 汗流夹背, 晾干后甚至变成了盐巴. 举起矿泉水瓶时, 突然发现只剩下一口了. 这使我一下子陷入了深深的担忧. 刚才经过一处泉水时忘记加水了. 在烈日的暴晒下, 原先一段平淡的路程突然变得严酷无比. 喉咙在冒烟, 体力飞快地流逝, 我甚至担心自己快要脱水了. 最糟糕的是, 我突然又扭伤了腿, 这使得我后面举步维艰, 痛苦不堪. 又经历了半个小时的炙烤和缺水的考验后, 我终于看到了前方有瀑布. 怀着对水的极度的渴望, 在乱石中又跌跌爬爬了半个小时后才走到瀑布旁. 听到轰隆隆的水声, 看到甘甜清凉的泉水, 我忍不住狂笑起来. 脱了鞋我冲了进去. 我尽情地享用了十五分钟, 又灌了三个矿泉水瓶. 身上的体力似乎恢复了, 继续赶路. 下面的一段路程是我最后的煎熬. 来时的一段长长的下坡路现在变成了上坡, 加上刚才在太阳下面体力流逝得太快, 我几乎是咬着牙, 拖着铅一样沉重的双腿, 机械地向上挪. 望着背上的大包, 以及新增加的一大包垃圾(为了不污染环境, 从峡谷里带出来的), 我不禁苦笑. 这比把石头朝山上背还愚蠢. 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体力在接近崩溃的边缘. 攀登了半个小时后, 一个个象上的弯道还是看不到头. 我疲惫不堪, 完全是凭借一口气在努力挣扎. 又坚持了十五分钟, 终于登顶. 然后是平坦的林荫道, 我的体能得到了宝贵的调整, 开始重整旗鼓. 下午六点我们又到了老喇嘛的家. 这时我知道光明就在前方, 只剩下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了. 我疲倦地坐在门槛上喝水, 望着开始灰暗的天空. 我的衣服上全是白色的盐巴. 此后的路虽然造成了一些小小麻烦, 但是大局已定. 在踏过最后两座吊桥后, 我又回到了川藏公路, 回到了文明世界. 此时下午八点. 站在公路边, 我心情振奋. 我终于走完了大峡谷, 用时两天半. 据当地人后来讲, 三年内还没有听说过有人三天内走出大峡谷, 尤其是在负重的情况下. 此次成功也得益于三个女孩子的努力. 我完全同意, 如果换成了男孩子, 只可能拖慢行程. 五月十一号于排龙 回到排龙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让我第一次认识到西藏也有刁民. 我们只走了两天半, 但背夫执意要收八天的钱. 乡里的领导, 当地的百姓也围过来为他们的歪理辩护. 这使我非常疑惑, 既然谈好了是一天八十块, 那么当然背几天算几天. 刁民们说无论如何去算四天, 回来也算四天, 共八天.他们申明说几十年(这显然是夸张了)来一直如此. 我反驳说, 这种陷阱必须事先说清楚, 他们骗了几十年不代表同样可以欺骗我们. 旁边的一个游客偷偷告诉我说, 其实我们前几天交的管理费也可以省掉, 只要来时不要声张, 偷偷得找旅店老板介绍个背夫进山. 国家从来没有给过他们收费的权利, 事实上, 大峡谷旅游从来不是明文开放, 有几个人外国人进峡谷曾经被抓起来. 讨价还价了半天, 我们付了420块钱, 因为在这个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地方和一大堆愚昧贪心的人产生争执不是件明智的事情. 本来想搭车回八一. 天色已晚, 找车很困难. 晚上就住在旅店里. 老板是一个藏民, 仗义爽直, 见多识广, 和我们聊天. 他讲了很多让我吃惊的事情. 他说拍龙是西藏最不讲道理的地方. 不过明年这儿所有的居民, 包括大峡谷里的门巴人全部要迁走. 原因不详. 不过可靠的推测是雅鲁藏布要修水坝. 其水力资源远胜三峡. 后年这儿可能完全禁止人进入. 后来我们提到了前几天在色季拉山碰到的斗殴事件. 他说那些修路工人主要是从青海等地来的外地人, 而且最坏的多半是回民. 居藏的回民之坏举世罕见. 他们抱成一团, 凝聚力强, 基本是一起出动打群架, 把对方往死里打. 以前发生的拉萨骚乱其实不是针对汉人, 而是藏民报复回民, 被烧掉的铺子也基本是回民的. 有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可以证明回民之恶劣. 在波密, 有个回民餐馆老板为了不付工钱, 把手下的人杀了, 然后割下腿上的肉做成包子卖. 当然他犯了一个自己永远无法饶恕的愚蠢的错误. 抛尸的时候他竟然忘了取出死者衣服里的身份证. 破案之后, 他被枪毙了. 藏民基本是纯朴, 善良的, 他说. 坏的藏民基本上集中在康巴地区, 尤其是康定到巴塘一线. 做为司机, 他用曾经亲身经历的事实描述了发生在那儿的很多令人发指的抢劫. 有一次一对开车的夫妇身上没钱, 被当场割了一个耳朵. 他说经过巴塘的时间最好是凌晨四点, 因为那时候劫匪多半在睡觉. 到了芒康, 即西藏就安全了. 谈到门巴人下毒的问题. 他让我们放心, 大峡谷的门巴人没有下毒的习惯. 下毒的主要是墨脱的门巴人, 还有巴松错附近的门巴人. 他们下毒的具体原因是对所谓的毒神的崇拜, 认为如果毒死一个有福气或者有钱的人(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 福气就会转嫁到自己头上. 换句话说, 下毒是他们至高无上的信仰. 这颇有讽刺意味. 门巴人下的毒都是慢性的, 三个月以上才能发作, 所以根本无从破案. 这真是防不胜防, 让人毛骨竦然. 谈到半夜, 困倦不已, 去休息了. 在睡觉前, 我给三个女孩回忆了在扎曲的很多可怕的观察, 她们吓得都不敢睡觉了. 背包客提示: 1. 大峡谷最好的季节是冬季, 景色优美, 而且没有蚂蝗和塌方. 2. 管理费最好躲掉, 这些钱不是流进国库, 而是村里人的自己的口袋. 3. 注意和背夫谈好价钱. 留意陷阱 4. 到扎曲之前没有食物的补给. 排龙到玉梅之间有几处泉水, 以后再难碰到. 5. 绑腿在盐水中浸泡, 或者抹上炸药可以防蚂蝗. 6. 在门巴人家里要言语低调 五月十二日于八一 回到八一, 买了很多袜子和内衣, 因为我实在没有干净可换的了. 最令人愉快的是终于可以洗澡了. 我终于可以脱下赃兮兮的衣服和臭哄哄的袜子了. 我得感谢三个女孩子对我的容忍, 因为我的鞋在徒步几天后实在臭得可怕. 我感觉放松而坦然, 虽然谈不上快乐. 以前每次旅行时的痛苦和忧郁都已消失了. 对于我, 理性的痛苦和激情的忧郁成为了遥远的过去. 作为一名真正的背包客, 旅途并非象常人想象那样充满新奇和快乐, 却要继续走下去. 就想我们的生活时刻被矛盾, 痛苦和疑问所困扰, 却不知道为什么依然要生活下去. 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练, 我依然抱着单纯的信仰. 我确信我的生命来源于一个和谐而完美的存在, 那便是上帝. 正因为如此, 无论生活多么的幻灭, 依然是有希望的. 我确信自己的终点正如那个起点, 毫无疑问的光明, 毫无疑问的完美. 阿门, 我挚爱的上帝. 五月十三号于巴松错 经过几天的徒步, 女孩子们很疲惫. 我提议去腐败一下. 可以去巴送错住一个晚上. 对着碧玉般的湖水, 吹着小风, 喝点啤酒, 该是多么的惬意. 就算是对前几天自虐的补偿吧! 早晨起床我跑出去找了一辆看起来破旧的北京吉普, 我们没有吃早饭就出发了. 路上雾蔼沉沉, 却遮不住林芝地区的青山绿水和田园风光. 牛在路边享用沾满露水的甘草, 踌躇满志. 两个小时后, 太阳升起, 云雾渐开, 一到绚丽的彩虹出现在奔驰的车的前方. 巴松错湖水之蓝超过我的想象, 比起纳木错, 然乌湖, 或者喀拉斯毫不逊色. 大大小小的圆石在洒满点点金光的蓝色的湖面下, 清晰可见. 我在湖边的岩石上陷入了沉思, 同时也有点倦怠. 长时间的沉浸于美使我疲劳. 但无论如何我还要走下去, 直到我能够臣服于那永恒的王者, 珠峰的脚下. 人生的目的不是去征服, 而是寻求被征服的感觉. 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而是永恒的谦卑的奴仆, 这才是真正的背包客精神.
garywilson机器人#3 · 2006/1/25
五月十三号晚于巴松错 今天在巴松错有点无聊, 明天要去拉萨了. 晚上大家聊聊, 使我想起很多事情.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走来走去的最大收获是什么. 我是个内心充满孤独感和判逆精神的人. 每次我都是服从于内心的需要(而不是群体的呼唤)去旅行. 但是, 回忆起来, 我最难忘的也许就是旅途上的某些朋友, 而不是景色本身. 我很怀念和石头走新疆的日子, 当然也怀念和阿涛, 阿宇游走西藏的光阴. 人生如浮萍. 我未曾留下任何脚印, 也不理解过去对于我的意义. 逝者如梦幻, 但是那些朋友给我留下的影响是永远的. 我的一生选择的都是孤独的东西, 包括我的工作. 我选择写软件不仅仅是因为它给我钱, 而且它符合我对生命的最基本的需要, 孤独而自由的生活着. 我是个天生的黑客, 天生的无政府主义者. 背包旅行也是孤独的. 所有这些反映了人生的最大无奈. 无论世界多么缤纷多采, 无论多少人曾经和我们同行, 每个个体都有自己的轨迹, 都要独自面对命运的审判. 五月十四号于拉萨 早晨起来, 找了辆车去318国道(过去大概四十公里), 然后再国道上又拦了辆去拉萨的车. 一路上山地荒芜, 绿色稀疏. 我的心却渐渐激动起来, 我很快要回到我心爱的拉萨了啊. 我又将回到阳光之城, 信仰之城. 两年前我在病痛中离开拉萨时, 满含泪水, 许下诺言, 有一天还将重温拉萨平静的灵魂. 如今我真的回来了. 这次我风尘仆仆二十多天, 历尽旅途的艰辛和风沙, 只是为了回到拉萨的怀抱. 我将重新捡起我遗留在拉萨的心灵. 我将重新变得完整, 重新变得纯洁. 拉萨不属于没有信仰的人, 拉萨不属于猎奇的小资, 拉萨不属于只是为了拍几张照片的观光客. 拉萨是我的城市, 是我的救赎, 是我永远的光. 拉萨是真正背包客的归宿, 所以它也是我的归宿. 五月十五号于拉萨 今天在拉萨纯粹是消磨时光. 唯一干的事情是去大昭寺广场边的光明甜茶喝了几杯, 那儿有很多藏民, 僧侣, 和背包客. 陈宁慷慨地请我们喝茶. 三毛钱一杯. 一个下午我们喝了九块多钱. 活着本来就是浪费时间, 所以我对用如此悠闲的方式打发时间毫无犯罪感. 五月十六日于拉萨 清晨的温柔的光辉沐浴着大昭寺广场. 我在这儿孤独的散步, 呼吸着佛塔中的青稞干枝燃烧发出的香味. 青烟在漂浮, 信男善女们在行无比虔诚的五体投地礼, 他们的执著令我崇敬. 大昭寺的阴影投在我的身上, 凉风习习, 我感受到精神的宁静, 虽然我并不是佛教的信仰者, 而是上帝的子民. 我是个坚定的一神论者, 因为我相信神是无限的, 完美的, 包含一切的. 无限的, 完美的, 包含一切的东西必须是唯一的, 并且是一切的起点和终点. 多神论中的神和人没有本质区别, 它们同样是有限的, 不完美的, 即使他们比人有更多的能力. 这样的神并不值得我崇拜. 佛教中的神正是如此. 三个女孩子找了车去纳木错. 在那儿要住一个晚上. 我因为前年去过, 就不去了. 她们要再找两个GG陪伴. 我建议他们到八郎学, 吉日, 亚宾馆贴告示. 就说三个美女寻两个帅哥去纳木错. 果然她们很快就成功了. 她们回来后我们一起去珠峰. 五月十七号于拉萨 早晨我起得很早, 到机场去接小辉, 一个朋友. 她第一次来西藏. 她从出口走到我身边的时候, 我发现她比一个月前时见到的还要美. 她容光焕发, 似乎把整个机场都照亮了. 与她来前的担心恰恰相反, 她一天里没有找到一点高原反应的感觉. 我在拉萨的生活愈来愈腐败. 晚上我带小辉去天海夜市吃烤羊肉. 即便如此, 我有时仍然会不由自主地谴责比我更腐败的人. 在龙达觉撒就住着这么一帮人. 其中一个让我瞠目结舌. 他在拉萨混了二十几天, 每天三点一线: 小旅馆, 饭馆, 和酒巴. 方圆不超过一百米. 以至于他甚至还没有见过布达拉宫(离他只有几百米远). 这帮人每天睡到下午, 然后起来发呆, 胡侃. 吃了饭已近黄昏. 晚上去泡酒巴, 直到后半夜. 第二天依旧晚起, 重复着同样的故事. 在拉萨生活着各种各样的人, 每个人抱着不同的目的. 当然现在背包客中女人占了绝大部分, 男人却渐渐灭绝. 究其主要原因, 女人中闲人多. 和我同游过的很多女孩都不工作, 有老公养着, 所以有充分的时间出来玩. 男人没有这样的幸运, 从来没有. 而且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奢侈品, 请假也是很困难的. 能够象我这样请一个多月假的上班的男人也是很少的. 自助旅行本来只是消遣的方式. 现在却成了肤浅的时尚和毒品. 关于后者, 很多人(包括我自己)会成为不可救药的受害者. 它使人更加远离社会, 更加冷漠, 更加的蔑视现实, 每次旅行结束时. 自助旅行应该是一种精神的体验, 因此应该是日常生活的延续. 无论是面对雪山, 还是水泥森林, 都不应该改变我们努力达到的内心的和谐与充实. 只有这样, 背包文化才会被赋予真正的内涵. 五月十九号于日喀则 昨天晚上确定了去珠峰的车. 一行六人, 我, 辣椒, 小白, 陈宁, 小辉, 还多了一个和三个女孩去纳木错的王挺. 他脸黑黑的, 很象杜德韦. 我们称他为黑版的杜徳韦, 尽管杜徳韦已经足够黑了. 这是因为他来了太多次西藏的缘故. 半夜听到了拉萨城的石破天惊的雷雨声. 早晨六点出发时天空雾气缭绕. 沿老国道(非318国道)去日喀则的途中山路昏黄, 满目仓痍. 沿途可见很多深陷淤泥的大卡车, 羊湖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和神韵. 五月二十日于定日 今天早晨起来去扎什伦布寺. 天气依然阴沉沉的, 冷风逼人. 我衣服穿得少, 流了不少鼻涕. 我不是佛教徒, 看过的寺庙也太多, 意兴索然地逛了一圈就出来了. 宗教在我的眼里只是信仰世俗化的一种形式. 如果释迦牟尼或者耶稣活到现在, 一定会为他们的理义遭到的歪曲和利用感到震惊. 信徒们的捐助被用来养活庞大的宗教机构, 神职人员, 僧侣, 等等. 宗教团体又逐渐与政治连姻, 脱离了信仰本身的”去世俗化”的原则. 在中国信仰世俗化, 或者功利化的倾向尤其严重. 可能是因为我们中国人都是实用主义者. 我们总是为了某种目的而信仰. 很多富人一生做恶, 捐一笔钱给寺庙就可以超度自己的灵魂. 很多老百姓对佛教的理义也毫无了解, 但是寺庙说服他们说, 只要烧一柱香, 磕几个头, 或者捐点香火钱, 就可以得到佛的保佑, 就可以发财, 健康, 等等. 可见信仰总是与世俗中可以获得的利益紧密联系的. 这发展成了互相可以交换的生意. 办了一下边防证, 中午时分出发去定日. 天空豁然开朗, 片片白云象是蓝色海洋中的珍珠. 苍凉的山体显示出多种色调, 或黑或黄或红. 一个藏族老妇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缓慢地跋涉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中途去了萨迦. 那儿同样有个寺庙, 色泽灰黑, 和其它涂上深红涂料的藏地寺庙比起来有点特别. 在翻越5220米的加措拉山口时, 雨雪交加, 巾幡狂舞. 我满怀振奋地下车拍了几张照片. 这时我们已经进入珠峰保护区了, 这儿的海拔甚至超过我们即将去的珠峰大本营. 下午到达定日时, 阳光明媚. 此地藏居颜色鲜艳, 褶褶发光, 美丽异常. 五月二十一日于绒布寺 早晨起来朝霞满天, 光芒万丈. 这给了我不祥的预感. “朝霞不出门, 晚霞行千里”. 今天可能见不到珠峰了. 果然去珠峰的路上阴云凄惨, 看不到散开的希望. 盘旋的山路一直在上升, 路两边碎石遍野, 寸草不生. 那种荒凉的美在新疆也曾目睹. 这证明了西藏的景色是最丰富的, 荒野, 高山, 丛林, 牧场, 湖泊, 等等, 应有尽有. 中午到达了大名鼎鼎的绒布寺. 乌云遮住了珠峰的大部分. 本来走八公里可以到大本营, 鉴于天气恶劣, 只要放弃了. 吃得很简单, 招待所里只有蛋炒饭可以入口. 我此时唯有祈祷明天离开前让我看到珠峰的倩影. 下午天气愈发地糟糕. 沉重的雾气不但完全笼罩了珠峰, 甚至延伸到我们住处的山脚下. 我怀疑到了傍晚这儿将完全被吞没. 同行的人都在休息, 由于疲惫或者高原反应. 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石子路上散步, 寄希望于奇迹的出现. 奇迹似乎不会到来了. 下午又下起了雪, 寒冷异常. 我只好回到旅馆休息了一会. 下午六点多起床的时候, 我突然发现天空纯净蔚蓝, 只是珠峰依然淹没在暴风雪中. 耐心地等待到下午八点. 奇迹终于出现. 狂风扯开一大片乌云. 在金色的夕阳的照耀下, 珠峰露出了伟岸的身躯与金灿灿的顶端. 黑云在周围升腾, 仿佛是他的使者.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的美, 远胜过我见过的任何其它雪山. 他雍容华贵, 集秀丽和威严于一身. 他是世界的王者, 是上帝的最高杰作. 十分钟后, 他再次隐身于黑云之中. 我从遥远的南京奔波几千里来到他的脚下, 只是为了这转瞬即逝的辉煌的一刻, 只是为了臣服于他的脚下, 只是为了将心中的傲慢变成永远的感动与虔诚. 现在我此次的旅程已经结束了, 心灵的旅程结束了. 作为一名背包客, 我永无遗憾. 五月二十二号于定结 昨天晚上在招待所里喝酒狂欢, 早晨起来有点头疼. 吃了一点方便面出发了, 今天应该到达定结, 然后从那儿去亚东. 在重新穿过坐天的山脉时, 我突然陷入了深深的忧郁, 这是入藏来的第一次. 我爱这片土地, 贫瘠的土地. 爱总是令人痛苦的, 尤其是在分别的时候. 路边的一个小孩向我们的车挥手致意. 虽然藏族小孩一直有给过往车辆敬礼的习惯, 此时此刻, 在这片严酷的土地上, 他的身姿令人难忘. 对于他来说, 飞驰而过的车辆, 犹如天上的浮云, 都是虚幻不实的. 而他却被钉在这片永恒的土地上. 在生活面前, 我对一切的了解并不胜过这个孩子. 我去过很多地方, 经历过很多事情, 写过很多的程序, 但它们如同这个世界同样是虚幻不实的. 我也只是茫然地挥手, 没有可以依赖的土地, 也没有金子般的灵魂. 中午回到定日吃午饭, 然后继续出发去定结. 开始的路程水源丰富. 渐渐地看到一些干涸的咸水湖形成的白花花的盐碱地, 然后是触目惊心的悲怆的寂静的死亡的沙漠. 流沙在风中飞舞. 沙丘平滑得如处子的皮肤. 顽强的灌木顽强地抓住并不牢靠的地表. 车陷了几次, 幸有藏人帮忙. 当然他们不是活雷锋, 他们要钱. 中途车又抛锚了一次. 一个多小时后修好已属万幸. 由于耽搁了时间, 在夜黑风高的晚上才赶到定结. 找了一家舒适的藏民家里住下了. 五月二十三号于亚东 每次旅程的终点总有一些惊喜. 总是在以为结束的时候产生意味的高潮. 此次的意外是今天从定结到岗巴的途中. 今天的天气是入藏以来最好的, 今天的天空因而也是最典型的西藏的天空. 乳白色的云象牛奶一样浮动在蓝天中. 在一片片丰美的水草边徘徊着静静的牛羊. 浅水中倒映着大山的影子. 在转过几座山后, 一大片开阔的草原出现在眼前. 阳光照耀着金黄的草, 连绵的喜玛拉雅山脉近在咫尺, 山顶上的积雪象是洁白的花冠. 羊群席卷低矮的山岗. 如果说察隅的美是婉约的, 这儿的美则是最高级的雄伟与壮丽, 为入藏来之罕见. 此处人烟稀少, 路面只是一些车辙形成的, 岔道很多. 司机几次走错路. 半天见不到一辆车的影子, 藏民极少走这条路, 更不用说背包客. 中午在岗巴吃饭. 下午继续赶路去亚东. 阳光强烈令我困倦不已, 睡了很久. 等我挣开眼睛时, 天空黑云摧城, 一片惨淡. 海拔已经攀升到接近五千米, 然后开始下降. 路的右边是湿润的峡谷, 左边的山坡上不时可见红色的杜鹃花. 平滑的高山草甸覆盖着原先的干裂的山脊. 通往亚东的路实际上是沿着喜玛拉雅山的峡谷的缺口下降到海拔不足三千的地方. 这一点和察隅有点相似. 海拔下降到一定程度时, 我又见到了密集的原始丛林, 空气愈发地湿润. 到达亚东下司马镇时已经是黄昏. 五月二十四号于江孜 今天坐车去江孜, 走的是国道(昨天进亚东走的是省道). 过了帕里镇后看到了亚东最美的景色. 多庆错. 湖水开阔碧绿, 背景是闪亮的绵延雪山. 在这儿我谋杀了两卷胶片. 她完全弥补了我对羊湖的失望. 此时此刻我知道西藏之行真的结束了. 在车上我比较了三个我最喜欢的地方. 云南属于小资, 新疆是侠客的梦想, 而西藏是思想者的天堂. 我的思考结束了. 五月二十六号于拉萨 昨天从江孜回到拉萨, 少写了一天日记. 我实在懒了. 几天除了买了张28号飞成都的票我实在不知道干了什么. 成都飞南京的票我托阿涛帮忙了. 本来指望走川藏北线回家, 但我恐怕不想折腾了, 毕竟雨季已经来临. 这个时候翻雀儿山可能不是好主意. 晚上和伙伴们告别. 坦率地说, 我非常怀念和她们一起走的日子, 但并不伤感. 我不伤感是因为, 人生如尘土, 轻若浮云. 我早已看透了芸芸众生之恩怨情仇. 不过我知道自己很幸运, 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真不容易. 小辣椒是个很直爽的心情中人, 虽然她话有时多得让人头疼. 不过我得承认即使这一点也算是她的优点, 否则旅途将枯燥乏味. 陈宁是典型的淑女. 她举止文雅, 见多识广, 并且极有主见. 事实上她吃苦的能力也超出我原来的估计. 小白的善良稳重以及贤妻良母的特性在旅途中展露无遗. 她年纪最大, 做事慢条斯理, 总是知道该如何体贴别人. 王挺是后来认识的, 他表面上说话狂放不羁. 但是我看得出他内心隐藏的深刻的体验和思想. 总有人说相遇是缘分. 这是陈词滥调. 缘分是佛教的词汇, 不属于我的字典. 但我相信, 应该对所有曾经相伴的人心怀感恩. 和她们一起行走峡谷和蛛峰的经历我会铭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现在只有美丽的小辉还在陪我. 我很珍惜在西藏的最后的时光. 剩下的日子, 我带小辉去逛八角街, 喝茶, 或者给她拍照. 她现在是拉萨城最美的. 五月二十八号于成都 今天终于离开西藏了. 在去机场的大巴上, 我最后一次看了蔚蓝的天空, 平静的雅鲁藏布江. 我并没有悲伤的情绪, 明年我还会回来的. 这儿有我永远不能耗尽的爱, 这儿有我永远眷恋的土地. 感谢上帝. 六月十八号, 二零零四 回到南京后, 我很快地就适应了曾经熟悉的生活. 每天开车二十公里去上班, 在办公室里写设计文档, 开会, 等等. 生活是机械的, 没有变化, 但也并非是痛苦的. 我不再想西藏, 虽然它留给我的平静一直在延续着. 在网上, 我还可以经常和一起走西藏的朋友聊聊. 我整理出了我的游记, 洗出了照片. 比较起来, 我发现自己游记的风格和以前发生了很多变化, 变得更简洁, 就象是一个懒得说话的人. 在去年的游记里, 可以发现大段大段的内心独白, 现在再也看不见了. 我愈来愈象一个看破红尘土的人了. 在心灵里已经找不到那种时时刻刻折磨着我的诗人般的忧伤了. 这一次, 我也不再憎恨我所在的城市. 不过我很快就写出了明年的旅游计划, 虽然这看起来还很遥远. 明年秋天的时候, 我也许从川藏北线进藏了, 这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 到达拉萨后就去阿里, 单程. 这是因为我准备从新藏线直接去新疆. 前年的时候我没有把南疆走完, 应该补上. 然后我就翻越阿尔金山去青海. 把青海踏遍了, 就可以结束了. 差不多要走一万多公里, 两个月应该够了. 很小的时候, 奶奶问我长大干什么. 我挺着胸无比自豪的说我要当连长. 我的回答完全是因为我以为连长是军队里最大的官. 上大学的时候, 有一阵我狂热地迷上理论物理, 并且觉得这就是自己一辈子的希望所在. 很不幸, 大学毕业后我很快成了软件工程师. 我的梦想于是被修正了. 我对自己说, 我要成为最优秀的黑客, 一个可以把平静的写软件的工作作为快乐的人.写了很多年以后, 这个梦想也结束了. 我对生活的很多梦想都已经幻灭, 在人生的幻灭的世界里. 我的乐趣变成了一个人慢慢地走. 人的一生就是消耗热情的过程, 把曾经热爱的东西慢慢的否定. 我还会这样走下去, 虽然有一天我会失去走的渴望. 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永不变化的东西, 没有什么是纯粹的. 有一天, 我会走到我的终点, 在那儿, 上帝会告诉我他创造这个幻灭的生命的意义.
garywilson机器人#4 · 2006/1/25
根据论坛发帖的原则,这篇这么长的帖子估计又没有人看了。但是确实很希望有人能看看,因为确实被这个人的想法所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