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最近看到的连载,还没结束,所以要看的一定想清楚,什么时候填完我不清楚,不过看前面感觉这人写的还不错。切记切记,愿不愿意跳坑均属自愿,不要来骂我。
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ghost / #18005同步于 200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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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棺发财》
dandan5288
2007/4/3镜像同步28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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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小出生和生活在农村,小时候家里很穷,我祖父曾经是个旧社会的教书先生,所以我爷爷虽然是个农民,但还是有点文化的,我父亲开始也跟着爷爷种田,后来就出去做点小生意,家里因此有了一点钱,但也只是仅够渡日,无非是能吃的好点而已。我小时候很顽皮,但是我读书的成绩很好,爷爷非常喜欢我,总说是祖上显灵,让咱们周家终于出了个文曲星。
爷爷说祖上显灵并非空口无凭,而是有根据的,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据他说,我们周家祖坟的风水很好,以后必能出个大人物。我那时并不懂什么风水,只知道那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只是那里没什么人家住,而且有点远,所以也不怎么去玩。后来,家里人把我送到了县城里最好的中学读书,我见识到了许多新事物,对外面的世界更加向往起来,希望考上大学后,能离开农村,进入大城市生活。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在我读高三的时候,父亲的小生意出了意外,他是个倔强和沉默的人,也不说是什么原因,总之是本钱都没了,还欠了债,从此家里又回复了以前的贫穷,而我,自然也无法继续读书,于是回家种田。说来也巧,父亲出事之前,家里祖坟所在的那块地被征用了,我们家人自然不肯,爷爷甚至说宁死不搬,后来,对方就派了一帮人来强行拆除,无奈之下,我们家终于被迫把祖坟迁到了几里路外的一个山坡,按爷爷的话说,那是一个凶地,根本不能下葬,但是,那地方也是上面规定的,而且全村人的祖坟都迁到了那里,这根本不容得选择。
你们可以理解我当时的心情,那是一种梦想破灭后的深深的失望。虽然我受的教育让我不可能相信一切封建迷信,但我还是不免产生了一些联想:我们家这次的挫折是否跟祖坟的风水变化有关。
好在我还年轻,所以还不至于绝望。在我回家的头两年,我继续看书自习,希望有一天父亲能东山再起,供我读书,但随着日子一天比一天拮据,我终于放弃了幻想。于是,我决定进城打工。
我去了邻近省份的一个大城市,是和几个同乡一起去的。进城之后,我们就开始四处寻找工作,在一个劳务市场,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检查暂住证,我们中间有一个老乡见机快,带着我们赶快溜了出来,说如果被查到了没有暂住证,就会被抓进收容所,要出来得有人领,还要罚钱。我说那我们为什么不办一个去?那人说办一个证要交很多钱,现在连工作都没着落,怎么能先交那么多钱!
我听了也没办法,从家里来到这地方,我已经为车费和吃饭花掉了几乎所有的钱,所剩下的,恐怕连个暂住证都办不起,其他的几个人也好不了多少。我说我们不能偷偷摸摸的在这儿,不如先去别处赚些钱,然后再回来办证。可是他们几个不这么想,说不管怎么样先留下来再说,要搞钱,可以另想办法。我知道他们所说的办法,一路上我已经听他们讨论了多次,无非就是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我那时候还年轻,还是有一定的理想,从未想过要自甘堕落,于是,我跟他们分道扬镳了。
于是,我离开了城市;于是,我又单靠一双腿,走了几十里还不知是上百里的路,来到了一处矿山,看到了一大群挖矿的工人,我问了那里管事的人,他说包吃包住八百块钱一个月,我说难道干多少活都拿一样的钱,他说八百块钱那是起码的,就是你起码得干完那些活才能拿到八百块,要不然还得扣钱,当然,如果你干得更多,也可以多拿。
我当时其实已经山穷水尽,身无分文,既累又饿,又实在走不动了,虽然觉得还没有问清楚,但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又看到那么多人都在干活,于是就答应了下来。
后来,我立刻就明白了其实我不可能赚到超过八百块一个月,因为那相当于每天不停工作八小时,而那八个小时,足以让一名体质稍弱的人干得吐血。我虽然从小干过农活,但还是不能适应,我的手第一天就磨破了,老是流血,脚底上很快长了大大的水泡,一个破了、另一个又长了出来,但这都还不算什么,我最担心的是那种矿井,里面几乎没有任何安全保障,随时可能被掉下来的矿石砸死,或者被活埋在里面。可是我还是忍下来了,我想,只要支撑一段日子,赚些钱,我就离开这儿,再去城里找机会。
由于劳动强度太高,大家除了干活,就是吃饭睡觉,也不多聊天,最多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打牌,但那也是很少的,因为我们更需要休息。
一个月终于到了,我去问管事的要工资,那人说你是干了一个月,但我们统一发工资的日子还没到,你再等几天。我说那就是过了,该发钱的时候你怎么没给我,他说那时你来的日子还太短,不能发钱。我有点疑惑,因为我也没见过别人发到过工资,虽然他们不一定会跟我说,但总不至于一点迹象都没有,可是我还是相信了他的话,因为当时我根本不信有拿不到工资的事儿,所以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这样又过了半个月,我看还是没动静,终于忍不住问了一起干活的人,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也有两个月没拿到工资了,我一听急了,说你们怎么不问老板要呢?他们说以前也常这样,总要过个两三个月才发的,并不是每个月按时给,最长的一次,还是拖到了过年才发钱呢!
我当时就傻了,我本想过一两个月就拿钱走人的,我可没有干到年底的思想准备,我更不想这么在矿井里一直干下去,这不是我的未来!
于是我就隔三岔五地去问管事的人,问他什么时候发工资,我说我家里有事等着拿钱回去救急,就先把我的那份钱给我吧,我差点就跪下来求他了。他说这儿干活的人都缺钱,人人都急着要往家里汇钱,并不是只有你一个,我要是先给了你,怎么对得住别人。我说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发工资,总的给我个确信的日期吧!他冷冷地说这不是他能决定的,得问老板。我问老板在哪里?他说老板平时不在矿地,什么时候来不知道。
我有一种强烈的受骗上当的感觉,只觉得一腔怒火无法发泄,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负气离开不正好便宜了他们!我说我不再挖矿了,我就在这儿等着,等老板来给我应得的工资。他笑着说这里不干活的人没有饭吃,也没有地方睡,你要怎么样请便。
回到工棚里的时候,我几乎是喉着问那些一起干活的人,我说你们怎么这么无所谓,这么久不发工资都不着急,难道就不怕老板不给钱吗?他们对我的失态有点惊讶,但还是很平静地摇摇头说没事,老板虽然不一定按时发钱,但早晚总是会给的,不用担心。我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还有事,我急着拿钱离开!
说完我倒头就睡,我已经无法跟他们交流下去,还不如睡觉!可是我又怎么睡得着!这一霎那,我猛然想起一件事不太对劲:这些人不是本地人,但他们的口音全是一样的!对了!他们一定是有个同乡的工头,那个工头跟老板关系匪浅,所以他们不怕拿不到钱,原来是这样!那我呢?我是一个人自愿上了这贼船的,我算什么!根本不可能会有人帮我撑腰,给我出头。
我躺着的地方正好对着一面小小的镜子,那是一个矿工挂在墙上的,镜子已经有裂缝,还缺了个角,但我还是看的清清楚楚,那镜子里的人,又黑又瘦,头发乱得像一团稻草,眼睛里布满血丝,那个人是我吗?
不知不觉,我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我毕竟太年轻了,毫无经验,这才吃饱了苦头;我也终于开始明白,像我这样一个从农村里出来的人,要赚钱是多么的困难。这一刻,我忽然不再怪我父亲无能,反而非常地同情他,因为他也一定受了很多的苦。
天气突然变得炎热,在烈火骄阳之下,大家干活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矿上的产量明显受到了影响,管事的人开始骂骂咧咧,但谁也不理他,这样的高温,任谁都没法忍受。
这一天,从我到矿上干活算起,整好满了三个月。中午的时候,趁着几分钟休息的那会儿,我看到了一辆车,是那种很高档的进口的越野车,停在了工地边上,我心里顿时一紧:可能是老板来了!
黑色的车子像只野兽般静静地趴在那儿,里面并没有人。我眼光一转,往管理处门口那边瞧去,果然见到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中年人,正和管事的人站在一起说话,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中年人声音很大,似乎很生气,看样子正在训斥管事的那家伙。我心跳得更快了:没错!他就是老板!
就在这时候,老板和管事的家伙朝我这边走了过来,我心里一阵激动:是不是管事的人跟老板说了我的情况,老板给我发工资来了?但随即事实立刻否定了我的猜测,他们看也没看我一眼,就从我身边走了过去,一直走到了矿井入口处才停了下来,然后看着几名正在艰难地拉矿的工人。
我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走到他们面前,对着那中年人问:“请问您是这儿的老板吧?”
中年人看了我一眼,也不回答,又转头去看管事的人,显然是不愿意跟我说话,管事的家伙很严厉地对我说:“小周你有什么事?!”
“老板,我跟您反映个情况,我在这儿干了三个月了,可是一分钱工资也没拿到,我现在家里急着用钱,请您一定要帮我解决这个问题。”我一连串地说了出来,然后满怀期望地看着老板等他回答。
中年人愣了一会儿,有那么三四秒钟,然后冷冷地摇头对我说:“我不是这儿的老板。”说完就转身走了开去。
我一下子就傻了,可同时我看到了管事那家伙转身的瞬间,脸上流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奸笑,我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我不会再上当了!我赶紧追了上去,拦在中年人面前,跪下来说:“老板!你今天一定要发给我工资,就算我求求你了!”
我当时说话的声音很大,工地上的人几乎都听到了,纷纷围过来看。
老板还是没说话,皱了皱眉,让过了我,又转身走开,我又追上去拦住他,告诉他说:“老板你今天要是不给我工资,我就一直跟着你!”
那中年人火了,指着我斥道:“你想干什么!信不信我把你抓起来送公安局去!”
这回我没理他,但我也不跪了,站起来挡着他不让他走,用行动代替了回答。我个子不算高,老板身材比还我高大一些,如果动起手来,我不一定打得过他,但我猜他不敢跟我动手。不过管事那家伙这时候已经在招呼人了,我一看不对劲,心里一发狠,猛地扑上去用双手叉向老板的脖子,贴着他的脸跟他吼:“不妨老实告诉你,我是个艾滋病人,我的血碰到了你的血,你就死定了!”
天那么热,大家都穿着短袖,争执中很容易抓出伤口,老板开始还在抵抗,一听这话就立刻僵住了,周围的人也都僵住了,或许我说话的口音更证实了我的身份,老板随即就转变了态度:“兄……兄弟,咱有话好好说,你先把我放开。”
“你给我钱,我立刻就放开你。”
“钱在车上,我得过去取。”
我一手叉着他的脖子,押着他往车那边走去,围观的人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管事那家伙也呆在一边不敢响,事情顺利地出乎意料。我为自己的急中生智感到得意,很快,我就拿到了那早该属于我的工钱。老板数钱的时候手在发抖,估计也没数清楚,我也管不了那么多,拿过钱就塞进口袋,然后一把推开了他,管自己往外面大路走去,我还不至于笨到回工棚拿我的铺盖和旧衣服,但我谅他也不敢追上来拦我。
很快我就发现我错了,我走出十几米远的时候,就听到后面汽车发动的声音,回头一看,那辆黑色的野兽般的越野车已经咆哮着向我冲了过来!
我心里一惊,拔腿就往一边的小坡上跑,越野车没有丝毫停顿,跟着也冲了上来,这是矿山旁的一片荒地,没有什么树木,起伏的坡地不能阻止它前进,最多只能让它速度慢一些,但我已经没有多远可逃了,坡地的那头,是另一条土路,不知通往哪里,但只要是到了平路上,我就一定跑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穿着军装,手上端着一杆枪,就站在土路边上,离我只有十多米远,他举枪对着我,我想这下彻底完了,停下来不再跑路,谁知那人突然招手让我过去,脸上表情似乎很着急,我不敢多想,朝他跑了过去,后面的越野车也追来了,离我很近。
“啪”的一声,空气中突然有一下清脆的枪响,还伴随着金属撞击的声音,我吓得立刻缩头蹲了下来,回头一看,那越野车也猛地停住了,就听那军人吼道:“还不回去!想撞死人吗!”
越野车动也不动;那军人也端着枪,动也不动的对着车里的老板。这时候我的大脑已经有点空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过了一阵,越野车终于掉转头开走了。
后来,我发现那人其实也不是什么军人,而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半老头子,他身上的军装也是很老式的,根本不是现在军人穿的那种,至于他手上那枪,只不过是一杆土制的猎枪。所以那老头很快就拉我离开了那儿,他也有车,是一辆破旧的北京吉普。
“要是那孙子反应过来报了警,麻烦可就大了。”老头一边猛开车,一边跟我说。
“你为什么要救我呢,老伯?”我问他,我觉得刚才的事儿就像做梦似的,完全不可思议。
“因为我觉得你小子胆子够大!”老头回答道:“而且也不笨,你那什么艾滋病,是说着吓唬他的吧?”
“这么说,你都看到了?”原来这老头早就在那儿了,还目击了整个过程。
“唔,我刚好在矿井附近那一带转悠,都看到了。”
我突然沉默,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救我,他又不是真的解放军,他干嘛要冒险多管闲事?这与我所知的社会常识完全不符。他一定是在打我的注意,我想,他不会是要那些钱吧?又或者,他是个人口贩子,要把我卖了?
“我是有艾滋病。”我回答他,我希望这能让他有所害怕,我已经在他车上了,只有这个能让他有所顾忌。
“嘿!好小子!”他忽然大笑:“有艾滋病更好!”
我更担心了,他连艾滋病都不怕,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对了!他不是要我替他贩毒吧?他会不会认为像我这种亡命之徒为了钱什么都敢做?得了艾滋病的人虽然死定了,但听说有些人就去贩毒,早晚也是死,不如为家里人做些好事;当然,也有些人是不甘心,病死之前也要赚钱享受,不枉到这世上走过一回。
我越来越相信自己的怀疑,我就是那种亡命之徒,否则刚才怎么做得出胁迫老板那种事!这老头一定是因此看上了我,要让我替他贩毒;也只有我这种人,才是贩毒的最佳人选!我越来越紧张,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连一声都不敢再吭,只想着怎么才能逃走。
车子很快跑出了那片矿山,又开了十几里路,进入了一个小镇,在一个招待所门口停了下来,老头招呼我下车进门,我不敢轻易行动,他有车有枪,我必须要找准时机再跑。
老头背了一个大旅行包,带着我走上了招待所的二楼,他拿钥匙开了一个房间门,示意我先进去,然后自己也跟了进来,关上了门。看来他早在这儿住了。
“坐吧!”老头说。
我不敢反抗,听话地坐了下来,这房间很小,没有凳子,我就坐在床上,还好这是个标准间,有两张床。老头也放下大旅行包,坐了下来,不过他很快又站了起来,拿起热水瓶泡了一杯茶,然后递给了我。
我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拿在手上没敢喝,这狂冒着热气的玻璃杯一定很烫,可我当过矿工的糙手就像没感觉似的,一直拿在那儿。我想他一定是要跟我说贩毒的事儿了,所以才泡杯茶来跟我示好。
果然,老头开口了:“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昊。”我老实地回答,我想告诉他个名字应该无所谓。
“您呢,老伯?”我接着问他,我也得知道他的底细。
“我姓罗,叫罗水土,喝水的水,土地的土。”老头详细地跟我说明,这也难怪,他口音太重,不说清楚谁知道是什么字。
“哦,罗老伯,您是哪儿人呢?”我继续调查他,虽然他未必说真话,但话说得多了,总会露出破绽。
“我是湖南人,湖南长沙望城。”老头说。
“湖南?我听你口音怎么不像是湖南人?”其实我也没听过湖南话,我只是故意这么说,因为他很有可能在骗我。
“我小时候在湖南,后来天南地北到处跑,口音就慢慢地杂了。”老头回答。
“小子,你是河南人吧?”他又问我。
我只好点点头,他要真是跑过天南地北,那当然很容易听出来。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老头继续问我。
来了,终于进入正题了,我想,可是我不能落入他的套!“我打算回家去。”我说,语气非常肯定。
老头听了果然有些失望,他叹了口气又说:“唉,其实以你这块料,何至于去干挖矿,干什么不比干那个更有出息!”他还不死心,明显想诱惑我,如果我向他请教,估计他就要指点我一条“明路”了,可我偏不能顺他的意。
“我挖矿,只是为了锻炼锻炼,吃点儿苦对以后有好处。”我对我的急智感到满意。
“这么说,那你是没得艾滋病了?”老头呵呵笑了起来。
我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好你个老小子!没想到这么阴险!被对方看穿了底,我觉得自己像只赤裸的羔羊,完全暴露在了坏人的屠刀之下。说不得,不行只好和他拼了!
“其实哪有得艾滋病的还在干苦力的?不是等死,就是去害人。”老头解释:“我当时在矿场就看出来了。”
“你厉害!”我不得不佩服他:“可那些人都被我吓住了。”
“不见得。那孙子,就是给你钱那个,依我看,他主要是怕死,未必就真的信了你。”
“那他干吗不敢跟我动手?”我不服气地说。
“嗨!你小子的命能跟他比?他那是不敢冒险!万一出了点意外,他赚那么多钱岂不是无福消受!”
我立刻明白了自己当时在矿场的行为有多么危险,如果那老板不是个胆小鬼,恐怕我已经被他手下打死了,或者,是被扭送公安局,进去个三五年,后果不堪设想。这老头总算是救了我,而且他早就知道我没有艾滋病,那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罗老伯,刚才您救了我,我得谢谢您!要我怎么报答,您尽管说吧!”我索性把话挑明了,要是他提出不合理要求,我只能严词拒绝,再不行,那就只有动手。
“唔,我不是要你报答,我早说了,我看你胆子够大,人又不笨,想教你一项本领,你要是学会了,这辈子不愁吃喝。”
“那是什么本领?不是要我去犯罪吧?”
“不是不是!这怎么可能!”老头急了:“我只是想教你堪舆之术。”
“什么?看鱼之术?”我显然没有听懂。
“堪舆就是风水,看风水你总知道吧?”
“看风水?”我顿时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您也会看风水?”
“嘿!我罗水土好歹也是救贫先生的传人,怎么不会看风水!”
“救贫先生是谁?”我更糊涂了。
“救贫先生杨筠松是唐朝人,是风水学的大宗师,凡是学风水的人,都要叫他一声祖师爷!”老头得意地说,似乎颇以身为救贫先生的传人而自豪。
我点点头,总算是明白了一些,不过我心里觉得很荒谬,所以没有答他的话,现在还相信风水的,恐怕只有我爷爷那些老古董了,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青年人,相信的是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怎么可能再去信这些封建迷信的糟粕,更不用说去学这所谓的看鱼之术了!我刚想该怎么委婉地拒绝他,忽然又想到了我爷爷,自然就想到了我家的祖坟,说也奇怪,这祖坟被迁的事儿,似乎已经成为我的一个心结,每当我哀叹自己倒霉命运的时候,总要不自觉地把它归咎于祖坟的迁移,否则,之后我们家发生的这一切,又该怎么解释?总也不会这么凑巧吧!我猛地一惊,难道我也开始迷信了?对了,如果我学会了这老头的风水术,是不是就能把祖坟的风水也改一下,让我们家从此时来运转?
老头看我长久地沉默,脸上还露出思索的表情,认为我可能是感兴趣了,于是又站起来从他那大旅行包里拿东西,我心里一跳,难不成他要拿枪逼我?不过随即看到他拿了个圆盘似的东西出来,放在我面前说:“看看,这就是罗盘!风水师必备的东西。”他这是在向我证明他的身份。
我朝那圆盘看去,只见一圈一圈的什么也看不懂,似乎里面有根针,还有些兑、艮、坎之类生僻的字。这东西看来是不假,可是我毕竟从小接受的是科学教育,对风水这玩意儿还是有些抵触,偶尔涉猎一下可以,没有必要当作一门本领来学。好吧,我就暂且答应他,等我学会了怎么改变祖坟的风水,就去改变我们家的命运,这就叫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算是骗人的,可如果不灵,至少也没有坏处。
“我要是跟您学了,我也是救贫先生的传人了?”我说。
“那是当然!”老头笑了,我也跟着大笑。
做救贫先生的传人应该不错,我想,或许他真的能救救我这个贫穷的人,救救咱贫穷的家。
可现实问题马上就来了,我虽然刚刚用性命赚到了2400块钱,但这点钱最多只能支持我用个半年,这老头要教我风水,总不会是白教的吧?
“要多少钱学费呢?”我问他,如果学费太高,那明摆了是坑人,我立马就走人。
“学费?不用,不用。”老头连连摆手说:“现在找个好传人不容易,还收什么学费。”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显得虚伪,虽然有些微不可察,但我还是注意到了,这提醒我要继续随时保持警惕。老头花了那么大心思来骗人,图谋也一定不小,我且走一步看一步,跟他来个斗智斗勇。
“对了,师父您刚才在矿山那儿干嘛呢?总不会是专门救我去的吧?”我笑着问:“噢,对了,是去看风水吧?”
老头咧开嘴笑了,这下笑得比刚才真实:“我就说你小子不笨!就算杨公祖师爷也未必能算到你那会儿刚好有难,我就是去看风水的时候才正好看到你在那儿大显神威呢。”
“那矿山的风水怎么样?”我还是笑着问,尽量不露声色,心里面却很紧张,那矿山附近一片荒芜,整一个穷山恶水,他要是敢说那儿风水好,显然荒谬,他要是说不好,那他去看什么风水?如此,谎言将不攻自破,那就得跟他撕破脸了。
“因为开矿的缘故,那处的龙脉已经被挖断,风水局已破,但在这之前,还算得上是一处风水佳穴啊!”老头点头说。
我没想到他这么回答,真够滑头的!“那地方也有龙脉?”我仍然怀疑。
老头没听出我的语气,反而来了兴致:“唔,既然你都叫我师父了,我就该教你一些真本事。听好了,小子!那处矿山的所在,正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枝龙,它作蟠迎朝宗的回龙之形,四砂环绕,主山虽不够雄伟,但案山形状精巧,好似一座玉几,左右龙蟠虎踞,明堂宽阔,实乃一处福泽深厚之地!”
我听不懂他那些专用术语,但仔细回想一下那一带的山势,似乎还真有那么点样子,只是因为挖矿的关系,不仅树木早已被砍光,山坡上更是坑坑洼洼、千疮百孔,岩层大片地裸露在外,形状凶恶。
“你说那地方有福,可我却在那儿受苦。”我讥讽道。
“所以我说那儿龙脉已断,生气已绝,你们挖断了那龙脉,自然反受其噬,吃些苦头也是难免。”老头扬眉道。
“要吃苦也得先轮到那开车追我的孙子,哪里轮得到我?!”我生气了。
“那孙子当然跑不掉,不过时辰未到而已,只是你们也要受些牵连,其实你在那儿时候也不长,不会受苦太过,今日已算是脱困了,此后自当转运。”老头忙安慰我。
“但愿如此。”我心中稍平。
不知不觉,外面天色已晚,我在矿山的三个月苦苦支撑,体力早已透支,这时刚逃出来,突然觉得极累,就想好好休息,老头看出我的困意,于是让我先洗个澡,又和我到下面小店里各吃了一大碗面,便立刻回房睡觉。
我想他手上有枪,要是想图那2400块钱或是别的什么早就可以动手了,又何必等到现在,既来之则安之,于是这一觉就睡得很是安稳。
第二天我是被刺眼的阳光照醒的,起来一看,已经是上午十点光景,老头居然不在屋里,我里外一找,只看到了他的大旅行包,还静静地躺在墙角,那包鼓鼓的,似乎装了不少东西,风水先生除了罗盘,还需要别的那么多家伙?我突然有个冲动,想打开看看里面都有什么,不过这么干不太地道,我犹豫了好一会,还是忍住了。就在这时,老头开门回来了,竟然给我带来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我长这么大只有我妈待我这么好过,我不禁有些感动,眼圈差点红了。可他毕竟不是我妈,只是个才认识一天的老头,他待我越好,就越表示他对我有极大的图谋,这一点认识我可始终非常清楚。
等我吃完了包子,老头对我说:“时候不早了,我们现在就得出发。”
我一愣,问他:“去哪儿,师父?”
“去矿山。”
“矿山?!”我差点把刚吃下去的喷出来:“去矿山干吗?这不自投罗网吗!”对了,他不会是怕那孙子报警,又要把我交回去吧?真他妈出尔反尔!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风水佳穴,岂能就这么轻易放过!”老头低声解释,表情颇有些神秘。
“您不是说那儿龙脉已断、生气已绝,连待那儿的人都要受到牵连,我现在是唯恐避之不及,难道还回去送死不成?”
“没错,可是龙脉虽断,龙穴犹存,我罗水土岂有入宝山而空手回之理?”老头说话更低声了,像是害怕有人偷听似的。
“这理不通,龙脉都断了,就算本来有个什么龙穴,那也该一并被破坏了,还有什么好看的!慢着,您说那个入宝山而回,难道是要去找什么宝贝不成?那宝贝就是在龙穴里头吗?”
“哎呀!我收你小子做徒弟还是真是收对了人,一点就通!”老头激动得合掌一拍,但随即又说:“低声点,低声点,这事让人听见了可不妙。”
我还想再问,老头拿起旅行包就拉着我出门,说一切路上再说,此处不宜细谈。
我们还是坐着那辆破旧的吉普车,出了小镇,一路往矿山那边开去。
“师父,您是不是就是那种盗墓……的?”我总算硬生生地把到了口边的“贼”字咽了下去:“反正在车里也不怕有人听见,您就说实话吧,您好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给您说出去。”其实我一出门就想到了这点,他反反复复地说什么风水啊宝贝啊,我爷爷不就说过我们家原来的祖坟风水好么,那风水好的地方还能有什么,不就是坟墓吗!
“怎么说得那么难听!盗墓那是什么人干的?是最野蛮最没有学问的人干的!师父我就再教你一道,干我们这行的,自古就叫做摸金校尉,也有的叫做发丘中郎将,还有叫淘沙官的,那可都是古时候的大官啊!”老头虽然强行辩解,但语调明显有些不自然。
“您别拿古时候的事儿蒙我,那些我不懂,但我想起来了,您不是湖南长沙那边的吗,有一阵报上说什么长沙土夫子盗卖了多少国家文物,您就是那种长沙土夫子吧?亏你还骗我说是什么风水大宗师杨公的传人呢!”我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这时我心里已经雪亮,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一切,这老小子跟我绕了那么久,骗我说教我风水,原来其根本目的就是想拉我入伙,干那盗墓的勾当!虽然听说好多地方甚至全村人出动明火执仗地干,却很少有人被抓,但这毕竟是犯法的事儿,我可不能头脑发昏。
老头听我这么说,一时也哑口无言,但他慢慢地靠边把车停了下来,叹了口气又说:“小子,昨天我之所以没跟你明言,就是怕你一时接受不了,但是我绝对没有骗你的意思,怎么说吧,哎,如今这盗墓的人是越来越多了,但好些人什么都不懂,拿了一柄锄头就敢往地里挖,他以为是挖萝卜呢?那些古代的宝贝多是很娇贵的,被掘烂了不知道有多少!真是可惜啊!还有些人挖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惹祸上身,那也是活该倒霉。其实自古以来,这盗墓就是一门技术活,没有一点学问那是想都别想,尤其是里边的顶尖高手,那是非有一些风水学的知识不可!你想那古人下葬的时候啊,都是按着风水的规矩来的,越是有钱人家,就越是讲究这一套,如果是那些个帝王将相,可真不得了了,墓地周围布下的风水大局,足以令风云变色、人鬼却步,里边更是危机四伏、杀机重重,只有最高明的风水师,才能破解死局,入得其中,拿到最值钱的奇珍异宝!所以我说要教你学风水,那是绝无虚言,目的就是想帮你先打好基础,往后才能办些大事。”
听老小子这么一通胡侃,我差点就听入迷了,没想到这盗墓的勾当还这么有讲究,但我自幼脑筋灵活,岂能这么容易被他忽悠了,我想起了历史书上记载的一件事,于是反驳道:“当年的东陵大盗孙殿英,不是用军火弹药就轻松炸开了慈禧太后的陵墓,取走了所有的宝物吗?这懂不懂风水,又有什么关系?”
老头立刻扬眉瞪眼:“你道用炸药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那炸药要是没用对地方,一旦触发了机关,那整个陵墓就会自动毁了,谁也别想进去;退一步说,就算你能炸开个口子侥幸入内,可里面生门死门相生相克那是真假难辨,你要是不懂风水术数必然寸步难行。我不妨告诉你,那孙殿英身边一定有高人指点,这才给他得手了,不过慈禧太后也不是好惹的,她死后还被人剥光了衣服岂能甘心,孙殿英那些人最后个个不得好死,恐怕就是中了老佛爷的咒。”
死人也能下咒?我给他说的心里发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对劲啊,这都扯到哪儿了?我揭穿他盗墓贼的真面目那是决不会再跟他走的,这违法的事情我可不干,他怎么说着说着又说起风水来了!
“既然这样,我可不敢自寻死路,哪天被个死鬼下咒了都不知道,咱们还是分手吧。”我冷冷地说,心想不能让他再以为我有争取的余地,一直缠着我不放。
“小子!你可不是怕死的人!”老头急了:“我罗水土看人从来不会走眼,你老实说,是不是觉得盗墓这行当见不得光、说出去怕人看不起这才不愿意干的?”
“这倒不是。”我支吾道:“可是我年纪轻轻,现在虽然倒霉透了,但总想有一天能出人头地,这要是干上了盗墓,岂不是从此走上了邪道。”
老头瞪眼对我说:“看不出你小子还挺有理想,也罢,我再跟你说一番道理,你要是听完了还想走,我绝不拦你!”
我想都到这份上了,也不在乎多听他说两句,于是就点了点头,坐着没动。
“这古代的人有个说法,叫做‘事死如事生’,就是说一个人生前享受到的东西,他到了死后也得享受。这要是一个普通百姓死了,倒也没什么,可如果是富贵人家,那就不一样了,那如果贵为皇帝呢?我给你举几个例子,比如这唐朝皇帝的陵墓,就跟他生前住的皇宫一模一样;又比如拿慈禧太后来说,她死后头上戴的一颗珠子,就值一千万两银子。其实在古代的时候,咱中国一直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那么多年,创造了那么多财富,都哪儿去了?都在地底下埋着呢。当然这历朝历代的盗墓者不计其数,他们虽然把很多东西挖了出来,可只要没被打破了敲碎了,最终不还得跟着死人入土。只有外国人侵略中国那会儿,才把一些宝贝带了出去,可那毕竟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老头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接着又说:“那么多宝贝埋在地底下,谁找着了归谁行不?国家觉得不行,于是就设立了文物保护法,规定这地里边的东西,都归国家所有,老百姓不能去挖。那谁能挖呢?有专门的考古机构。可是你想啊,这几千年以来,死了的人都埋在地里边,那得有多少人哪?只要是好好安葬的,不多多少少有些陪葬的器物?那又得有多少啊?它考古部门一家管得过来吗?挖得过来吗?就算它不急于一时,打算一代一代慢慢发掘,但他也阻止不了别人挖啊!我罗水土干这行这么多年,算是彻底看清楚了,这九州八荒之内虽有数不清的古墓,但你若是不精通堪舆之术,要找着它们就如大海捞针一般,他考古人员能有几人精于风水一道?他凭什么本事去找?他要是找不着,可别人却找着了,那又怎么办?”
“话是不错,可咱也不能因为考古部门忙不过来,就替它代劳了。”我反驳说:“盗卖国家文物,总归是犯法的事儿。”
“你年纪小小,却为何这般迂腐!那古人的东西与其埋在地底下腐烂,还不如为今人造福!尤其是那些官宦人家的坟墓,里边的东西还不都是民脂民膏,更应该取之于民而还之于民。再说了,你要不动手,有些墓穴它就毁了,再也救不回来。比方说,这墓穴所在的土地如果被征用了,要盖个厂房什么的,那挖掘机一来,可就是玉石俱焚,什么东西都保不住;还有,前两年我跟一伙人在长江三峡那一带干,当时那个激动啊,没想到三峡周围的古墓穴这么多,谁知干了没多久,因为建大坝的缘故,把那些古墓全淹没在了水里,全没了!你说这可不可惜?”
他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动心了,最近这几个月的遭遇,已经让我明白了赚钱之难,我一个农村里出来的打工仔,在城市里能混成什么样子,我实在不敢乐观,而且我听说,许多富豪发家的第一桶金,其实都不干净,这盗墓的活儿,虽说是犯法的行为,但总不至于害人,如果既能救国宝于危难之中,又能使自己发了财,也未尝不可一试啊!
我还在犹豫,老头却着急了:“好了,这盗墓的事儿干是不干,我们以后再讨论,可那处矿山的龙穴,咱非去端了它不可,再不去就来不及了!”说完发动了汽车,一踩油门就走。
“哎呦,师父!我都还没答应呢,您怎么就硬把我拉下水?”我也急了。
“你小子还没想通?!那地方生气已绝,龙穴早已成了凶穴,再不把它毁了,里面的东西就要出来害人了!”老头大声喊着,才盖过了窗外的呼呼风声,我一看那车速已经超过了一百,心里也顿时紧张起来,连老小子都急成这样,可见事情的确非同小可。
对了,老头说正是因为我们挖矿挖断了那处龙脉,才反受其噬,人人都要受到牵连,而我不过是待了三个月,就应了此报,差点命丧车轮之下,好在我命不该绝,又遇上了他,才终于因祸得福。
他这一番话当然有自吹自擂之嫌,不过我想到那些一起干活的矿工尚处于危险之中而不自觉,就替他们担心,毕竟那些都是苦命的老实人,能救就一定要救了他们。可怎么个救法,要不要劝他们离开,我是一无所知,只有跟着师父行事了。
前方渐渐看到一些裸露的山坡,又开了几里路,车子总算是进入那片矿区了,以前没有任何风水概念的时候,我对这片山脉也没有任何想法,只觉得到处山岩裸露被挖得坑坑洼洼,看上去特别丑陋但也没放在心上,毕竟我是去赚钱的而不是去游山玩水。这短短的隔了一天重返旧地,竟有另外一番感受,再对照老小子所形容的,果然发现这山势连绵,大有龙蟠虎踞之形。
车子绕着山路兜了一段,终于在一处山脚停了下来,我见这地方左右都是山坡,前后都是蜿蜒山路不见尽头,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停在这里,但他这么做总有他的道理,于是跟着一起下了车。
老头示意我帮他把包背上,我想你倒好收了个徒弟就是帮你背包的,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默默地把旅行包提了起来,一提之下,只觉得这包极为沉重,心里大呼上当,这时师父已经沿着山坡爬了上去,我只好随后跟上。
这山上本没有路,再加上植被已经荒芜,脚下到处是碎石沙砾,极易打滑,空手爬我都不会很轻松,这时再加上负重,顿时觉得困难,抬头一看,吓我一跳,那老小子看似脚步不紧不慢却已经领先了我一大截,看来他是盗墓成精了,早已练就了一付好身手。我虽是后生晚辈却也不甘落于人后,当下手脚并用,急急追了上去。
好不容易爬上了坡顶,抬头一望,发现前方一山更比一山高,正琢磨着是不是还得往上爬,那老头已经在前方向我招手,当下顾不上休息,只得继续跟进。好在上那最高峰之前得先走一段平路,虽然只有几十米远,总算让我赶上了他。
“师父,您老人家要是喜欢登山,咱上黄山去,所谓黄山归来不看岳,比这儿的风景可强上百倍。”
“你懂什么!我们不上这山顶,如何寻找龙穴?当年你杨公祖师爷为了探寻风水,不知翻遍了多少个山头!你小子爬了这点路就喘气,实在是替他老人家蒙羞。”
“杨公祖师爷一路走来,既看风水,也顺带游山玩水一把,比我可轻松多了。”
“呵!游山玩水?古人有那个闲情逸致的不多,别的不说,就拿那明朝的徐霞客来讲,他也是一代风水大师啊!好多地方的风水格局,都在他那游记上写着呢。”
闲谈之间,很快走到了最高的山峰之下,其实所谓最高,也只是相对而言,从我们站的地方算起,到那峰顶的落差,估计也只有七八十米,但是坡度比较陡,爬上去还是得费一番力气。我不再说话,专心往上爬,这老小子脚程比我快多了,万一我拉下太多总不成让他一老头等我一小伙子。
此时正值炎夏,烈日直晒头顶,我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浑身热不可当,待到终于上了山顶,忽觉一阵清凉,山风习习吹来,让我暑意顿消。又觉眼前开阔之极,山川房屋俱在脚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往正下方一瞧,嗨!这不正是那矿场吗!我在那儿干了三个月,对它的格局自然一清二楚:靠山脚边的那是一大片平地,平地上搭了两排简陋的平房,就是我曾经住过的工棚;往前是一片洼地,呈长条状,弯弯曲曲地环绕着山势而行;再往前又是一座山,但比我们所站的位置矮多了,那山岩壁上有一个洞,我们正是从那里边把矿石拉出来的。看这日头该是正午了,下面那些矿工们还在热火朝天地干呢。
师父指点我说:“现在正是难得的学习机会,你看好了,我们脚下这座山是这一带最高的,叫做主山,也叫玄武;前方那正在采矿的山,叫做案山,那案山再前面的山,就叫朝山,所谓朱雀,便是指这两座山的所在了;而两边延绵环绕的山峰,便是左青龙右白虎,此所谓四神砂也!这龙脉一路自西北向东南而来,到了这里,便结成了一个龙穴。”
我看这一带的山势虽然不错,但即便是最高的主山离地面也不过百来米,四周的山更是小的可怜,就好奇地说:“这些小山,也称得上是龙?”
老头扬眉道:“平地上都有龙,何况此间!有水便是有龙!若是大江大河夹送,便是大干龙;大涧大溪夹送的,就是小干龙;大枝龙以小溪小涧夹送,而田源沟壑夹送的,也算是小枝龙。”
好啊,说多了终于露馅了,我还差点真的被你忽悠了,我笑着说:“师父您莫非是看花眼了,这下面哪里来的水?估计连条小阴沟都没有。”
“现在是没有了,但以前可是有的。”老头不以为然地说。
我刚想说你怎么知道以前有,难道你以前来过这儿,可突然想到那片洼地,里面铺满了鹅卵石,的的确确,它曾经是一条溪流,只不过现在干涸了,这老头的眼光还真行,于是只好点头说:“没想到这地方还藏着一条枝龙,倒不能小看了它。但这龙脉自西北而来,又是怎么回事呢?”
“你且向西北方向远眺一番,看看如何?”老头用手一指。
此时天空晴朗,本该看得极远,但这一片山脉颇为荒芜,再加上开矿的缘故,空气中尘埃极多,能见度大为降低,我努力看了一会儿,也只能大概看到西北方山势延绵,似乎越往西北,山就越高,有些可能比此处高得多了。
老头解释说:“天下龙脉,始发于昆仑,此处位于江水与河水之间,当属中龙龙脉,这条大干龙自西北往东南而来,龙脉上依次有太祖、远祖、老祖、少祖之山,你现在看到的远处的山,或许便是少宗山吧。”
“没想到这风水里头的道道还挺多的。”我说:“您说此处的龙脉已经被我们挖断了,是不是指这些个矿洞呢?”我转过身来,指着矿场附近的那些山坡。
其实那些山坡也不能再被称为山坡,因为挖矿的关系,已经成了不规则状的陡壁,有些陡壁上没找到矿,就直接放弃了,再也不会修复;而挖到矿的洞口,里边的矿石一旦被挖完,也就被废弃了;这样被破坏的山体在这周围到处都是,看上去满目苍夷,令人触景生悲。
师父拍拍我的肩头,让我跟着他往一旁走了十几米远,来到一处悬崖,从那个角度看下去,才发现悬崖其实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人为挖断的,我们脚下的主山,它原本一直要延伸到东面,并和那一头的山峦连为一体,但此刻下面却成了一大片石砾场。看到这个场景,我已经明白了师父所指,奇怪的是,此时我们二人都没有说话,似乎被一种奇怪的气氛感染着,只觉得心头压抑,非常难受。
我隐隐约约听到下面有说话的声音,但往下一看,却见不到人影,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也没在意,不过那说话声很快又传上来了,这下更清楚,似乎是个女人的声音,而且就在这悬崖下边,我慢慢挪近悬崖的边沿,正要弯腰去看个仔细,不料脚下一打滑,控制不住重心,就要从这百米高崖上载了下去。
那悬崖下面的一片石砾场,嶙峋的巨石像怪兽一样迎接着我,顷刻之间,就会摔个粉身碎骨,我的心脏好像已经跳出了胸腔,先行向下坠落,仿佛那下面有个吸人魂魄的巨口一般……忽然手腕一紧,一切停止,接着身体也恢复了平衡,原来是师父在后面拉住了我。
我惊魂未定,半天才回过神来,再也不敢继续留在悬崖边上,于是又走回了最初站立之处,这才对师父说:“那……那下面好像有人。”
师父摆了摆手,也不回答,似乎在皱眉思索。我不想打扰他,只好低头看着下面发呆。
就在此时,忽听“嘭”的一声巨响,其间似乎还夹杂着凄厉的惨叫,这声音来自下边的矿场,虽然从山上往下看下面的东西都挺小,但我还是正好看得真真真切切,一辆运矿车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毫无阻挡地撞向了垂直的山壁,一名矿工正站在山壁之前,根本不及躲闪,就被撞成了一团肉泥,那一车矿石的份量何等沉重,这一撞之下,车子也支撑不住,整个散了架似的,矿石倾倒在地上,激起了大片的尘土。
我在矿场里干了三个月,从未见过这等惨事,那两名专职的驾驶员,虽然平时开车野蛮了一些,但都是技术过硬的老手,今天不知是谁开的,竟然会完全失控!不仅连累了别人,恐怕自己也丢了性命。
师父过来看到了下面的情形,脸色也变了,沉声说道:“看来这凶穴的反噬之力,已经越来越强,我们必须尽快动手了。”
我惊疑道:“这反噬之力如此厉害,那我刚才……”
话未说完,师父已经点头:“没错,你刚才险些失足,也是受了这凶穴的迷惑。但凡风水上的凶地,人处在里边,往往感到不适,轻微的也就是头痛、咳嗽,小病不断,但长年累月便可致命;还有一种情形,就是家里会莫名其妙的闹矛盾,导致亲人、夫妻离散;再有的,事业上会遭受重大挫折,任凭你再三努力也是屡战屡败、无力回天;若是大凶之地,那情形就会险恶地多,比如……”
“比如这里就是了。”我接口说:“曾经的风水宝地,一旦被断绝了生气,竟然反而成为大凶之地,这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师父解释道:“易者,易也,变易也,不易也。唉!风水一术,其实也是源出于周易,古圣人说,这世间万物,俱在变化,阴生阳,阳生阴,福祸、吉凶,莫不如此。任你是何等的风水宝地,也逃不脱易理!生气越旺,如今便死气越重,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这番话我听得糊里糊涂、一知半解,但此刻也不想深究,定了定神,大声说道:“师父,该怎么干,我听您的,您尽管吩咐下来吧!”自己和矿工的遭遇,虽然一度使我惊惧,不过这时我突然生出一股豪气,决心非要解决了这元凶不可。师父点点头,从包里拿出罗盘,对准了方位,一边掐算,一边走来走去,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帮不上忙,只好胡思乱想,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忙问师父:“听您刚才的意思,似乎还没找着此处龙穴的所在,您又没挖下去看过,又怎么知道此处必有古墓呢?”
师父指了指脚下的土,反问我道:“你在这儿挖矿,挖的是什么矿?”
“铜矿”我回答说:“听说还有金矿,不过我没见过,要不然早拿一砣出来。”
“这就是了,你看这土色,黄中带红,风水师称它为上品的吉土。”师父一边说,一边又从包里拿出一柄小铲子,从地里面铲出一块,放在手里说:“你再试试这分量。”
我接过来拿在手里一端,觉得分量挺沉,似乎比一般的泥土致密多了,于是说:“这土这么沉,我以前居然没有注意到。”
“要知道古人下葬,最喜欢致密的黄土,我那天在山下面转悠,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后来一看这里的龙脉,便再无怀疑,此处必有一处大墓无疑。”师父得意地说。
我虽然还有怀疑,但看他这么自信,也不好反驳,又想到这里的情形已经这么凶险,没有一个元凶恐怕也说不过去,极有可能便是里面的东西开始害人了。我心里一急,于是又催他说:“师父,你到底找到那龙穴没有?”
师父收起了家伙,面有忧色地说:“找是找到了,但这里恐怕有个难处。”
“在哪儿?”我急着问他。
“就在那里。”
我顺着师父手指的方向往下看,看到的正是那两排工棚。
“不会搞错吧?!”我失声道:“这龙穴好不生歹不生偏偏生在那里!那么多人住着,难不成让他们全搬走?要是跟他们说实话,他们非把我们当疯子不可!要不这样,师父,为了保险起见,您再好好算算。”
“我罗水土是什么人!岂有算错龙穴之理!”师父瞪眼看着我说:“虽说有些古代的王室宗亲,喜欢把墓挖在山腹里边,但此处的龙穴,就在那片平房下边,这是分毫不差,我已经算得清清楚楚!”
“好,看来我还得厚着脸皮回去干,趁着住工棚的时候往下挖,要是他们问我挖什么,我就说这下边也有金矿,然后大伙儿一起动手,把那凶穴给捣烂了,师父您看如何?”
“你小子要是敢回去,先不说那孙子肯定不会放过你,那些矿工也会把你这艾滋病人给活埋了,让你去跟地底下的僵尸去做个伴儿。”
“那怎么办?师父,您盗墓多年,这点小儿科难不倒您吧?”
“办法当然是有的,只不过咱师徒俩得多辛苦些了。”
师父说,为今之计只有从别处挖一个地道过去,如此才能神不知鬼不觉,既不惊动那些矿工,也能把那凶穴给端了。
我说这挖地道的工程量太大了吧,搞不好还被活埋在地里边,师父您有把握吗?
师父说这就是土夫子的绝活了,你小子跟我多卖些力气,咱保证三天之内直捣黄龙。可是大白天的咱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下去,下去一定被人发觉,现在不如先吃些干粮休息休息。
师父从旅行包里拿出一些干粮和水,招呼我一起吃,我说师父您原来都准备好了早就想干一票大的是不?
师父说这野外作业就是要准备充分,你小子往后要学的生存技能还多着呢!
吃饱之后,师父让我找个避风处休息一会儿,自己则下山去把车停到一安全的地方免得被人发现怀疑。
山顶上地方不大,我琢磨了半天,终于在一处远离边缘的大石头旁歇了下来,以免又被凶穴迷惑掉下山去。只是这一天来发生的事情太过离奇让我始终保持警醒状态难以入睡,于是只好努力让自己闭目养神,可还是翻来覆去地怎么都不踏实。师父回来后看我痛苦的样子说小子你赶快休息,等会儿可是一晚上没得闭眼,说完就靠在另一边打起盹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似乎快要睡着了,却忽然被师父拍醒,说赶快起来准备下山。
我一看天色,虽然已经明显暗了下来,但毕竟还没有全黑,就问师父是不是再等等。师父说要行动就得趁现在,这时候暮色苍茫灯还没亮大伙儿又忙着做饭谁也看不到你,等天黑了大家歇了万籁俱寂的时候,一点点响动都能引起怀疑。
一番话说得我心服口服,于是一起下山,这下去的山坡,比我们从背面爬上来的那片要平缓一些,下去倒是颇为容易。很快到了山脚,工棚就在我们前方几十米远了,偶尔有矿工在外边聊天乘凉,但昏暗中谁也不来注意我们,终于,我们到了目的地,这是一处我们在山顶上早已观察好的被废弃的矿洞,虽然离开工棚尚有三十来米,但已经是最近的安全藏身之所了。
进了矿洞,我放下了背包,师父说:“这挖盗洞的活,就是开始的时候动静最大,等挖到地里边几米深的时候,声音就不容易传出来了,这会儿外边还挺吵闹的,得赶紧动手。”
我看这时候洞里面已经很黑,只有靠近洞口的地方还勉强看得清楚,而且离工棚也最近,于是随手拿了一把铁锹,便打算从这儿挖下去。
师父摆手阻止了我,又从包里拿出一把奇形怪状的铲子,我凑上去仔细一看,那铲子又细又长,呈半筒状,铲头则像个月牙形,打造得颇为精致。
“这是专门用来探路的?”我问道。
“嘿!小子还真说对了,这叫探铲,也叫洛阳铲,有经验的人不仅用它探路,还能知道下边有没有墓穴,里边有没有宝贝。”师父回答。
这探铲一直装在包里,连着的柄自然很短,不过师父抓住后边的尾巴,又变戏法似的抽出了好多截,就像一根特大号的天线,一下子变成了两米多长,而且每一截还能固定住,让它不至于缩回去。
师父两手举了这探铲,像举国旗似的,铲头朝下,然后直直的往地里插了下去,不料才下了半米来深,就怎么也下不去了,像是碰到了石块,师父把这铲子连着一筒土一起提了上来,又换了个地方再试,谁知情况还是一样,没多深就下不去了;师父皱着眉头,又走远了一些,连续试了三四处,结果都是一样。
我心里一动,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激动地说:“别是这下边就是墓穴了吧?探铲或许是碰上了顶上的石板?”
师父摇头就骂:“小子别瞎猜!这下边要是墓穴,我还会看不出来!”
“那您老人家怎么就知道它不是?”我有点不服气。
“你听好了,凡是墓穴上头的封土,都是回填土,这土的成色、湿度都跟周围的土不一样,我老人家用鼻子一嗅就嗅出来了。”
“您老人家的鼻子可真神了!”我说,其实我心里已经知道他所言不假,但还是嘴硬道:“那您嗅出来这下边到底是什么?”
“岩石!是从山体上延伸下来的整块的岩石!”师父收起了探铲,无奈地说:“这地方是肯定不行了,还是另想它法吧。”
我一听就立刻明白了,这附近的铜矿,大多都在山体里面,只有这一处矿洞,半掩在地下,看上去离开山体很远,再加上已经被废弃,不会有人进来,所以才被我们事先看中,谁知它根本仍是山体的一部分,只是延伸出比较远而已。
我走到洞口往外看,无人进出的矿洞虽然还有几处,就算下面没有岩石能挖出地道,但离开工棚的距离都要比此处远的多,即使是这里,师父说要挖到工棚下面,也得三天的时间,那其它地方就不用说了。何况这种挖地道的活,距离越长意外就越多,看来这从矿洞打地道过去的办法肯定是行不通了。
我跟师父二人束手无策,一时都靠在洞口发愁,这时外面天已全黑,屋里灯都亮了,工棚那儿似乎还挺热闹,我想他们这会儿都该在吃饭了。我突然发现那两排屋子的头上,也就是东南角那儿,有一个房间还是黑的,对了!那不是管理处的房间吗!那里边白天有人,到了晚上是没人住的。之前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用手一指,再跟师父一说,他立马叫好,我说:“师父,就是有两点难处,第一,那房间离矿工们住的地方太近,这要是动起手来,还不把他们给惊动了,所以我事先才没考虑那边;第二,这管理处的房间明天一早就会有人进来,到时肯定会发现我们。”
师父说:“那地方下去就是墓穴的范围,凭你师父的能耐,一晚上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明儿一早他们进来之前,我们早已收拾家伙走人了,至于会不会被隔壁矿工发现,我就没把握了。”
我想了想说:“矿工们经常在吃晚饭的时候喝酒,之后可能还会打会儿牌,这时候房间里挺闹的,可能不会注意到隔壁的动静,不过时间不会太久,因为他们白天干活太累,所以八九点钟就会睡觉,师父您看有问题吗?”
师父摇了摇头:“这就难说了,毕竟挖盗洞这活不可能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要是下面的入口被石板封住了,还得用斧子把它砸开。”
他这一说我也没辙了,虽说矿工们未必会拿我们怎么样,但这种事被人发现了肯定不妥,要是矿场里管事儿的人也知道了,那就麻烦了。
正在为难的时候,从最外边大门口的方向突然走进来一伙人,看上去大概有十来个,那些人声音挺大的,而且还有女人在里边哭闹,他们一路走向工棚,那工棚里边就有人迎出来了,然后就在一起进了屋子,里边顿时传出更凄惨的哭嚎。
我们立刻就明白过来了,这儿白天刚发生了惨祸,现在一定是家里人赶过来了。这惨死的二人都是当场死于非命,连送医院都没有必要,估计这会儿遗体还在屋里摆着呢。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我跟师父趁乱赶快向管理处走去,到了门口发现那上边有把锁,我想反正我们一晚上就完事儿,就问师父要了一铁棍,一下子把锁给撬了,然后一起进了屋子,再把门从里边关上。
这管理处的房间不大,大约只有二十来个平米,放了两张桌子和一个柜子,其它就没什么东西。这房间里的隔音效果确实很差,我们在里面还能清楚地听到隔着几个房间的哭丧声。
乘着大伙儿都在一起安慰死者的家属,我们赶紧拿出家伙动手,这工棚本来就是平房,搭建得极为简易,地上直接就是泥土,师父又拿出探铲,装好了之后一下插了下去,这回果然没有阻挡,师父双手握着探铲慢慢往下按,那铲子就一路往下钻,一直到快没了手柄才停住,这下去已经有两米多深。
我帮着师父一起把探铲提了上来,师父打开手电,查看那提上来的土的成色,接着又用鼻子去嗅,然后朝我点点头说:“是地方了。”
挖盗洞是体力活,我自告奋勇地要多出些力。师父只交待了两点,一是必须笔直地往下挖,因为这样路线最短也最安全;二是盗洞的大小能容纳一个人上下就行,也就是直径大约四十公分左右,这样最省工时。我说师父您练过锁骨功我就不行了,我块头比您大在这么小的洞里非憋死不可,于是硬把这洞挖的宽敞了一些。
等挖到快一人高的深度时,师父在洞壁的两侧挖了些马蹄形的小洞,说是用来踏足,然后又在房间里找了一簸箕,让我把挖出来的土就装在簸箕里用双手举上去递给他,他就直接把土堆房间里,我想明天管事那家伙进来看到满房间的土非傻眼了不可。
也就是过了个把钟头,正当我干得大汗淋漓浑身是劲的时候,手里的铲子突然碰到了硬物,再也挖不下去,我说师父您赶紧把手电筒对准这儿照看看到底是什么,一看之下,原来是碰到了青砖!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挖到了墓穴,抬头一看,这盗洞才两人多深呢。
兴奋之余,我对这青砖下面的空间还是有些陌生害怕,不敢冒然破砖而入,师父让我把盗洞最下边的空间挖大些,我正有此意,于是继续动手,清理之后,露出来的青砖就更多了,而且好像是中间高四周低,像个拱起来的大锅盖似的。
师父看不清楚下面的情形,我就把这情况跟他形容了一下,然后说:“师父,我正站在这大锅盖顶上呢,您看我是不是撬开这些砖,就可以破洞而入了?”
师父在上边不敢大喊,但还是非常急切地说:“千万不要!这是穹隆顶,上面的顶砖千万动不得,一动整个墓室就塌了!”
我一手刚要举起铲子往下敲,听他这一说,只好停了下来,我说师父还是换您来吧,这关键时刻还得您亲自出手。
师父下去以后,顺着大锅盖的弧面把盗洞倾斜着继续往下挖,又多挖了大约一人多深,直到露出来的青砖呈直立的墙面,才说行了,这壁上受力均匀,从这儿开洞进去,不会影响墓室结构的稳定。
师父先用铲柄把其中一块青砖轻轻地往里敲,可砖整个都敲松了却就是敲不进去,于是就试着把它往外抽,结果一抽就抽出来了,一连抽出了十七八块砖,里面却像是还有一堵墙挡着,师父说不能再抽砖了再抽这墙非塌不可,于是就用手去里边摸,一摸之下,说那不是砖也不是石头,就抡起铲子使劲往里捅,捅了几下就捅开了一个大洞,然后就催我快点儿上去。我刚纳闷好不容易挖开了洞他怎么就不进去,但随即想到这墓穴里头的空气多少年不流通了,我们要是就这么贸然入内,就算不被毒死,也会窒息而死。想到这点我就赶紧往上爬,幸好这盗洞不深一会儿就爬回了房间里,师父也紧跟着上来了。
师父解释说:“这个墓的位置虽然比较浅,但里边的大小不明,我们先让它散会儿气,待会儿进去的时候,还是要尽量少呼吸,另外,还得带一条几十米长的塑料管,实在憋不住了,就轮流用管子来呼吸新鲜空气。”
我听了不得不佩服,心想这盗墓还真是一门技术,幸好师父是个中好手事事都有防备,我以后还得多向他虚心求教。
这屋子其实也不大,为了让下边墓室里头空气流通得更快,我走到窗口,看到外头没什么人经过,就把门窗都打开了,师父也走了过来,抬头看着外头的夜空,半晌不作声。
隔壁哭丧的声音继续传来,不仅没有低下去,反而越来越响了,尤其是有个女人的哭声尤其凄厉,搞得我心神不宁,但一想到人家家里刚死了人,而且还是那样的惨死,同情之心立刻代替了烦恶之感。
我师徒二人一时无话,就这么站着等,也不知过了多久,师父忽然低声说道:“今晚是阴历十六,月亮正圆,天上看不到紫薇星,阴气必然极旺,这墓穴里头很有可能发生尸变,小子,我就是看中你胆子大,这才让你跟着我,不过你要真是块盗墓的料,还得看看你胆子是不是真的够大,师父我以前也收过几名徒弟,平常打架砍人什么事都敢干,但结果都还是过不了胆量这一关……”
我说:“师父,管他里头是尸变还是鬼变,只要有您这高人镇着场子,我什么都不怕。”
师父点头说:“好,有料没料,咱今晚就见真章,这就下去吧!”
我们估摸着下边的空气散得差不多了,于是整理了一下工具,将一些不需要的东西拿出背包,又把呼吸管的一头固定在洞口,另一头拿在手上,然后一前一后再次爬入盗洞,为了证明我的胆量,我在前面打头阵,在临近青砖墙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抬头猛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然后就从洞口钻了进去。
师父在后面点亮了一支蜡烛,我看了看脚下,地面并不深,我直接跳下去就站住了,师父也跟着跳了进来,我抬头一看,头上果然是圆弧形的,大约有两米多高,师父把它叫做穹隆顶,我想古人相信天圆地方,所以才把墓室的顶也修成这种形状。
不过这墓室的内壁并不是裸露的青砖,而是像现在家里的墙面似的,趁着用呼吸管换气的时候,我问师父这是什么材料,师父说这叫白膏泥,能起到密封作用,刚才被捅破的就是这层东西,我仔细检查了一下洞口,那掉下来的几块大的白膏泥足有十多公分厚。师父啧啧赞叹说这墓里头不得了,白膏泥越厚,外边的湿气就越进不来,里边的东西就越不容易腐烂,可见这里边一定宝贝无数。
进来的这间墓室并不大,只有八九个平米,里边却什么都没有,但东南西北都有通道,通道又矮又窄,通向哪里也看不清楚,我见师父也不说话,只好向其中一个通道走去,走到里面,才发现这通道挺长的,蜡烛的火不够大,光线不能及远。我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心里根本没底,虽然跟师父打过包票说不怕,但这时也只敢一步一步谨慎地往前挪,就这样走了大约十多米远,前方还是黑乎乎的不见尽头。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就停了下来,师父在后面也停住了,我们俩几乎同时脱口而出:“那哭声!”
对了!我们在上面的时候,隔壁哭丧的声音一直没停过,我们听着听着也就不在意了,可是自从我们下到墓室里之后,这哭声却仍在耳边作响,开始因为习惯的原因,我们还没有意识到这种不正常,可是这会儿终于醒悟过来了,我们钻入了几米深的盗洞,又从那么小的口子进入了墓室,再走了十几米的狭隘通道,怎么可能还听得到如此清晰的哭声?
更何况那哭声在这墓道里听起来,虽然少了几分刺耳,却多了几分凄惨和阴森,让人不寒而栗。
师父举着蜡烛,在头顶和周围的墙壁上四处寻找,看看有没有洞口什么的,以至于让哭声一直传到了这里,可是找来找去,只看到那层白膏泥敷得平整而厚实,连一点缝隙都没有。
我轻声地提醒说:“师父,这哭声是不一样的。”其实我仔细听了一会儿就听出来了,这墓室里的哭声乍一听跟上边的还有点像,因为都是女人的声音,但是上边的哭声是撕心裂肺的那种,这里的却是幽怨而凄苦,却仿佛已经哭了很久很久。
可是墓室里头怎么可能还会有人在哭?我被这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异象搞得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可是除此之外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师父说停在这儿也不是办法,不如再往前看看。
于是我打开手电又往前走,这回走了五六米就发现不对了,手电光照着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地站在那里,似乎是背朝着我们,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脸,但只看到他穿了红色的衣袍。他本来似乎是朝前走的,左脚刚跨出了一半,这时被我的手电光照到了,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也不回头,而我也立刻僵在原地,不再踏前半步,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僵持中我的大脑一度空白,但很快我还是注意到了那人的头发,似乎是盘在头顶上的,我想这应该是个女人,莫非就是她在哭?可是看身形又比较魁梧,不像是个女人,还有,他现在根本是一动不动,就算是哭,也该有些抖动吧?
我心里刚有那么一点醒悟,师父已经走到我前面去了,一直走到那人前面才停下来,然后用蜡烛照着那人的脸对我说:“过来吧,这只是个陶俑。”
这时候我也看清楚了,那的确是个陶俑,但做得跟真人一般大小,比例形态也都很精确,在黑暗中乍一看到,确实容易让人误会,再配合上那哭声,不吓死人才怪。我走了上去,才发现墓道突然变宽了,另一头还有一尊陶俑,刚才因为角度的关系,所以看不到它,这两尊陶俑的样子看上去有点像,都是头上盘着发髻,脸上留有胡须,神情不怒自威,只不过一个胖一些,另一个瘦一些;一个手中拿着一根绳子,另一个肩上扛着一个口袋;一个左脚跨出了一半,另一个右脚跨出了一半,都像是在缓步行走的样子,制作得惟妙惟肖。
我记得以前在庙里头、书本上看到的古代人物都不是这样的,具体说就是神态很生动,但是外形却很夸张,并不像真的,可是这两尊陶俑的形象却如此酷似真人,实在令人惊讶。这让我想起了照片上见过的兵马俑,制作手法倒是有点相像。
“这是秦朝的东西吗?”我问师父。
“嘿,这两个家伙是有些年头了,不过不一定是秦朝,这拿着苇索的叫神荼,另一个叫郁垒,都是古时候看守墓门的神灵,不过郁垒这家伙通常该牵着一头猛虎,可这个郁垒却扛着个口袋,实在有些奇怪。”师父一边回答,一边用手去推了一下它,那陶俑却只是微微一晃。
“小子,你来试试。”师父招呼我说:“把它抬起来试试。”
我不知道师父要干嘛,但也没多问,就上前用双手抱住了那个叫郁垒的家伙,只抬起来几寸我就脸涨得通红,忙把它放了下来,摇摇头说:“不行啊,师父,他太沉了。”
师父失望地说:“这俩家伙一般都画在门上,做成陶俑的实在太少见了,要不然拿出去一定值大钱!”
墓道到这里就到了尽头,如果说神荼郁垒守的是墓门,那么这儿就一定是墓穴的大门口了,我使劲推了一下尽处的石壁,就跟蜻蜓撼柱似的毫无动静,又用铲子去敲,那声音跟敲在岩石上没有区别,师父阻止我说:“这门的厚度跟宽度差不多,你还是少费点力气吧。”
我一想也是,反正待会儿还是从原路出去,这里就不管它了,于是又跟着师父沿着墓道战战兢兢地往回走,我心里的恐惧并没有一丝减轻,反而还有所加重了,这恼人的哭声一直没有停过,而且哭得越来越凄惨,可偏偏就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不一会儿,我们又回到了进来的地方,另外三个方向的墓道看起来也都一模一样,不知通向哪里,我怕一会儿认不出来,就捡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白膏泥,放在已经走过的这条墓道口,这时候师父已经往另一边去了,我只好赶紧跟上。
这一次师父走得比较快,我跟着走了一长段路后,师父的脚步才慢了下来,这里的哭声更清晰了,似乎就来自前方某个地方,我用手电照来照去却看不到有什么人,只发现好像有一个更大的空间,师父拉了我一下,示意我再往前走,我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了几步路就进入了一间很大的墓室。
这间墓室的正中,放着一个巨大的石棺,那哭声就是从石棺里发出来的。我站在墓室的一角,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动了那个正在哭着的东西,可是过了好一会儿,除了那哭声偶尔有些断断续续之外,显然它并没有发现我们的存在。
我用手电照射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大约有三十个平米的样子,顶部是一个更大的穹隆顶,从屋顶到四周的墙壁,画满了色彩浓厚的壁画,我看不懂那上面画的是什么,只觉得飞禽走兽的什么都有。
趁着那东西还在管自己哭,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师父身边,对着他的耳朵用气声问:“是尸变吗?”
师父也凑在我的耳边说:“是的,先不要惊动它,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们轻轻地绕过石棺,走进了这墓室左侧的一个通道,这个通道很短,只走了几米远,就进入了一个小得多的墓室,而这里除了进来的通道之外,再没有别的出路。
这间小墓室的墙上没有什么壁画,地上却堆了一些大小不一的陶罐,还有一些陶俑做的猪和羊,大约有十来只,但体积就比真的要小一些。我悄悄地问:“师父,这儿是什么地方?”
师父轻声回答说:“这里是左耳室,放的都是供墓主人死后吃的东西。”
我又悄悄地问:“这些东西拿出去是不是值大钱了?”
师父摇摇头说:“这些东西太寒酸了,值不了几个钱,本来我看这墓室规模挺大的,墓主人的身份肯定不简单,还以为里面会有很多宝贝,可从现在这副样子来看,搞不好别是个薄葬的主。”
我又问:“什么是薄葬?”
师父回答说:“曹操死的时候,就命令手下不许在他墓里边放值钱的东西,这样就没人会特意来盗他的墓,他死后就能得到安宁。不过这个墓看样子起码是汉朝的,比曹操还早了,看来还是曹操学他的样。”
我安慰师父说:“曹操是个奸雄,他说的话不能信,他嘴上说薄葬但搞不好墓里的宝贝比谁都多。”其实我既然已经跟了师父进来,心里面自然也不希望空手而回,总想捞它一票发笔财,出去也好混个人样。
师父有点丧气地说:“就算曹操是骗人的,可这个墓里头的寒酸样儿是明摆着的,咱们这回算是白忙活一场!哎哟,不好,这墓别是已经被人盗过了!”
我们越说声音越响,一时间忘了身后哭声的存在,可师父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差不多已经是在喊了,这下闹的声响太大,那哭声突然就停了,这哭声一停,我跟师父也都闭上了嘴,我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大气儿也不敢喘地听着外边的动静。
可外边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不敢造次,还是屏住呼吸等待,师父在旁边也默不作声,就在这时候,那殷殷咽咽的哭声又开始了,似乎哭得更加凄惨,仿佛有着千年的冤屈。我听到这哭声又起,提着的心反而放下来了,轻轻地对师父说:“不如先解决了它,再去寻宝,这样也落得个安心。”我想师父肯定有制它的招。
师父却摇头说:“不知道它的底细,就很难对付它,咱们还是先看清楚了再说。”
于是我们又走回到那间最大的墓室,绕过石棺,进入了后面一个通道,烛光忽然变得惨淡,周围昏暗而模糊,我用手电照着墓道前方,前方却仍是一团漆黑,我开始觉得有点呼吸不畅,心里面有种不良的预感,而且越往前走,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气馁,在山顶上的时候我还信誓旦旦地说要破除凶穴为民除害,可是自从进了墓穴之后,虽然还没有遇上什么真正的危险,但仅仅是几声鬼哭狼嚎和压抑的气氛,就已经搞得我胆战心惊。难怪师父说今晚要考验我的胆量,试试我是不是真的胆子大,现在看来他所言不虚,师父对这些墓里头的场面肯定是见怪不怪了,否则怎么能这么从容淡定。
我随即想到,其实人们最害怕的,往往是对未知事物的想象,等真相大白了,也就不过如此,就好像很多人都怕鬼,但其实谁也没见过鬼,而事实上鬼也是不存在的。这么想着,我也就释然了,心里轻松了很多。
我和师父沿着石棺后面的通道又走到了头,尽处似乎也是一个墓室,烛光在这里变得更加微弱,甚至有些发绿,师父从背包里又拿出两根蜡烛,一一点燃了,才勉强照亮了这地方,满屋子里都是尸骸,我之所以称它们为尸骸而不是骷髅,是因为这些尸骸上都还连着皮肉,只是已经干枯得像皮包骨,外表呈酱紫色。
这些尸骸甚至还都穿着衣服,头发也在,灰黑色的毫无光泽,像稻草。从她们的高矮和服饰来看,应该都是女子无疑,墓室中有一张大床,她们有的倒在床上,有的跪在床边,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在墙角,姿态各异,奇怪的是,她们的脸都朝着我们这边,眼睛虽然已经凹陷成两个窟窿,但似乎也在朝着我们这边看,这情形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被一群干尸盯着看的感觉可不好受,但我这时偏不信邪,顺着其中一具干尸的眼窟窿往里看去,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里面充满了怨恨,我猛的一个激灵,忙把眼光移开,不敢再和她对视。
“师父,这些是什么人?”我只好用说话来驱赶不安。
“这些都是墓主人生前的奴隶或者婢女,主人死的时候,把她们也一起陪葬了。”师父回答。
“这个主人真残忍。”我说:“难怪她们的眼神会如此怨恨,原来是被活生生地关在这里等死。”
“等死倒也未必,陪葬的人往往都要先被弄死,然后才能留在墓里,瞧她们的样子,很可能是被逼服了毒药,所以死前的样子都很痛苦。”师父向我解释,随即又说:“不过这地方的怨气太重,咱们还是少呆为妙。”说完便拉着我从原路返回。
再次回到石棺旁边,师父悄悄地指着它跟我说:“看来只好指望这东西了,等会儿你帮我一起镇住僵尸,它就再也不会出来害人。”
我一听说要动手,虽然很紧张,但也有些兴奋,操起家伙就问:“师父,我该怎么帮你?”
师父摆了摆手说:“不是现在。”又指了指周围的墙说:“咱们先来看看这些壁画。”
我不明白师父在这时候还看壁画干什么,不过他立刻告诉了我答案:“墓主人生前的好多事儿,往往在这些壁画中有记录,我们知道了他的底细,一会儿制他的时候就有准备了。”
这时候石棺里的哭声已经轻了下去,而且时断时续的,仿佛已经哭得没有力气,我想你也知道我们一会儿就会来制你了,所以怕了不是。
我们从左首第一面墙开始看起,那上边的画分为三层,最下面的一层画着一伙人正在杀鸡宰羊,还有些人在灶台上煮东西;中间的那层,是一男一女坐在中间,两边的人躬身站着,看样子是婢女和佣人,而前面则有另一些人在奏乐跳舞。
师父指着中间的一男一女对我说:“这俩家伙八成就是墓主人了,看他们生前的排场,肯定是大有身份的人,这墓里要真有值钱的东西,一定就是在石棺里头了。”
我继续看最上面的一层,那上面画了几条龙,身子都盘旋交错在一起,这些龙的式样比较古朴,不像现在的龙那么张牙舞爪。
我们接着看第二面墙,那上边的画也分了几层,但又像是连在一起的,最下边是一个巨人,脚踏一只巨龟,双手则托着大地,似乎象征着地底下的世界;大地上面则画着一个祭台,祭台上有各种食物,看来是祭祀死者的场面;再上面好像是天上了,最顶上画着两个圈,一个圈里画着一只大鸟,另一个圈里画着一只蟾蜍,下面坐着个女人,而在她面前,有一男一女正站着向她行礼。
师父解释说:“最上边两个圈,一个是太阳,另一个是月亮,下边就是昆仑仙境,这一男一女两个墓主人,正在仙境里向王母娘娘行礼呢。”
我说:“墓主人正在这一旁的棺材里躺着呢,怎么还见着了王母娘娘?”
师父说:“那时候的人就相信长生不死,就算死了也能升天,你得理解他们的美好愿望。”
我说:“这些壁画看上去无聊的很,哪可能看出这家伙的底细?”
师父也不回答,指了指另一面墙,我走过去一看,果然发现有所不同,这墙上画着的场景很有连贯性,似乎讲述了一个故事,在师父的解释下,我总算看懂了它的内容:第一个场景是车马出行图,是说墓主人带着一些人到某个地方去;第二个场景是墓主人拜见那个地方的首领,那名首领下首还坐着很多人,似乎很受人尊敬;第三个场景是杀戮的场面,似乎墓主人正被一伙人追杀;第四个场景是墓主人死去时的情景,家人正抬着棺材给他入葬。
我指着第二幅壁画对师父说:“这个场面很有意思,那么多人都要向这名首领跪拜行礼,可见他是个不得了的人物,莫非就是皇帝?”
师父摇头说:“看他的装束,似乎不像皇帝,而且周围没有什么武士守卫,所以也不像是什么诸侯王之类,倒是这里的主人,身份决不简单,很有可能是个仅次于诸侯王的一方大豪。”
我好奇地问:“这就怪了,以墓主人这么高的身份,尚要向这名首领下跪,他不是皇帝,那还会是什么人?”
师父沉吟道:“我也只好猜一下了,在那个时候,宗教尚未盛行,人们相信占卜相术,这名首领,或许就是什么大祭师、大巫师之类的吧。”
我还注意到了,在那第二个场景中,也就是这名首领所在的地方,有一颗树,从它占据画面的比例来看,应该是非常的高大,几乎和天上的太阳一样高了,我想这只是古人夸张的画法,不足为信,于是就问师父:“这连环画也看完了,这墓主人的底细,师父您看出来了吗?”
“小子!你看看这里所有的壁画,墓主人出现的时候,都穿着文士的衣服,即使在被追杀的途中,也没有穿铠甲拿武器去作战,而是躲在车里做缩头乌龟,可见这家伙手无缚鸡之力,就算变成僵尸了也不足为惧。”师父告诉我。
我仔细想想,觉得的确如此,不得不佩服师父的眼光,不过我随即又觉得奇怪,指着石棺对师父说:“你听这哭声,明明是个女人,可墓主人却是个男的,这是怎么回事?”
师父想了想说:“这地方我们虽然还没有全部走遍,但从它的格局来看,这间墓室肯定是最大的一间中室,墓主人一定在这里面,那壁画上还有一名女主人,说不定他们是合葬的,而且都躺在这石棺里头。”
师父这一说,我又佩服得五体投地,顿时对即将进行的开棺镇尸信心十足,不过这会儿,那石棺里头的哭声又突然响了起来,而且变得更为急促,似乎是在向我们示威。
我们打量着这具石棺,它实在很大,被放置在墓室的正中,却几乎占据了整个墓室的三分之一,周围只剩下走路的空间,我们从墓室的这头走到那头,都要绕着石棺而行。
整个石棺是一个长方体,有近一人高的样子,约三米长,两米多宽,侧面的转角处,居然看不到一丝接缝,看来是用整块的巨石敲凿而成,只有顶部的盖板与棺体之间,才露出一线缝隙,不过从盖板的材质来看,也是青灰色的花岗岩,与下面的棺体是一种材料。
我比划了一下这盖板的厚度,大致与一根手指的长度相当,可见它的分量一定很沉,凭一个人的力气绝对搬不开。
由于这石棺太高,我们要是站在地上去推盖板,明显使不上劲,可是爬到上面也不行,左想右想,还是回到后面的那间墓室,从里面搬了七八具干尸过来,叠起来堆在石棺一侧,然后一起站到干尸上去,才算是站得够高。
这些干尸被我们踩得咔咔作响,衣服早已碎成粉末,其中一具的脸还被我踩扁了,不过它们的骨骼还算牢固,我们两个人站在上面,干尸堆也没有塌陷下去。
我跟师父一起发力,使劲推那盖板,不料它却纹丝不动,我们又试了好几次,我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可还是不顶事。师父说这样不行,招呼我先下来,然后又和我把干尸搬到石棺的头上一侧,再站到上面去推,这下成了,随着“嘎”的一声蒙响,盖板应手而开,这盖板一开,里面的哭声也悄然而止。
这时我和师父已经见怪不怪,管不了那么多了,继续使劲把盖板往外推,推开了才发现,原来这石板下面的两侧各有一条凹槽,和棺体边缘的凸起部分相吻合,难怪我们刚才从边上怎么都推不动。随着盖板被推开了一半还多,那重的一头就失去了支撑,整个倒了下去,“轰”的一声砸在地上,又“咣”的一下断成了两截,这样一来,石棺的上面就完全敞开了,露出了里面一樽乌黑色的木棺。
说来也怪,刚才我们在外边轻轻地走来走去、轻轻地说话,尽量不来惊动这东西,它却哭得死去活来,现在我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快要把棺材打开了,它却一声不吭了。我突然有个感觉,觉得这东西是在故意吸引我们,吸引我们打开棺材放它出来,这念头只是一闪,我就不再去想,我可不想自己吓自己,再说它出来最好,师父一定有办法镇它。
师父俯身下去,检查了一下木棺的边缘说:“这棺材盖得特别严实,不知道用的是钉子还是榫头,得用铁杵来撬,再不行还得用斧子砍。”
我正要从背包里去拿工具,可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对头,于是就问师父:“这棺材盖得那么严实,那刚才的哭声是怎么传出来的?是不是棺材上留着透气的孔?”
师父被我这么一问,居然也有些愣了,结巴着说:“不……不是,棺材都是越密封越好,绝对不会留什么孔。”
我一听这回答顿时傻了,跟师父两人面面相嘘,心里都有些发怵。其实这哭声的诡异,我们一开始就感觉到了,在刚进来的墓道的那头,也就是神荼郁垒所在的位置,这哭声曾一度让我产生错觉,以为是神荼发出来的,后来走到这墓里面的任何一处,这哭声一直都清晰可闻,直到发现了石棺之后,由于这哭声在石棺处特别的明显,才让我们暂时打消了疑虑。
可现在的事实是,沉重的石棺在被我们打开的时候,我已经发现石棺盖板与棺体之间做得非常平滑而吻合;这具乌木棺材看上去也非常厚实,盖子也盖得极其严密,在这样层层密封的情况下,那哭声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我几乎要怀疑我们刚才是不是听错了,说不定是别的地方有人在哭,可是这个念头刚一起来,乌木棺材里又响起了哭声,虽然只是轻轻地几下就停,但是千真万确,这哭声就是来自里面。
“声音是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我问师父,问完之后我就后悔了,忙干笑两声用以自嘲,这样低级的问题,恐怕连小学生都知道。
师父却没有笑,反而很认真地看着我说:“我罗水土这辈子进过的墓少说也有二三十座,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我说一句话,小子你可得记住了,这墓里头的事儿,有时候可不能用现在的科学来解释。”
他这一说,我就不敢说话了,其实我心里头又在想,声音虽然要通过空气来传播,但我们是否听到一个声音,并不只取决于我们的耳膜有没有感受到空气中的震动,而还要靠神经系统把这个信号传给大脑,再由大脑来做出判断,我们才算是真正“听”到了这个声音。比如有些耳聋病人,耳膜并没有坏,坏的是神经,可如果脑子的某个部分也坏了,当然更听不到声音。我们所听到的这个哭声,会不会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通过生物电直接作用于我们的神经或者大脑?
这一通胡思乱想我可没敢说出来,因为它本质上还是属于现代科学的范畴,而且,不管这个棺材里的哭声如何神秘,我们终须把它揪出来看看。
师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又从里面取出一把木钉放在边上,交待我说:“一会儿开棺之后,为师要用这些桃木钉钉住僵尸的手脚,你帮我把它按住了。”
我答应了一声,师父又拿出一把一头尖的铁杵,从木棺侧面的缝隙里强行插了进去,然后握住一头,突然使力,只听“啪”的一声,似乎有木头断裂的声音,但盖子愣是一点儿都没起来。
“还真是落了榫头的!”师父说:“这可比钉子钉的还结实。”
说不得,只好用上斧头了,师父拿起利斧对准那条缝一通猛砍,只听“当当当”的一阵响,就像砍在石头上似的,砍到后来,连斧刃都钝了,但那棺盖也终于被砍得整个松动起来,我用铁杵一撬,再用力一掀,整个盖子就翻落在一边。
在这同时,我已经双手握紧了铁杵,如果里面的僵尸胆敢暴起伤人,我就给它来一下子狠的,不过木棺被打开之后,我并没有看到可怖的僵尸,反而觉得一阵刺目,眼中所见,竟是一片金光闪闪。
“金缕玉衣啊!”师父兴奋得大呼出声。
这一霎那我也傻了,金缕玉衣!这可是无价之宝!这墓室格局很大但里面却只有一些陶陶罐罐穷酸得很,害得我们差点儿以为它跟曹操一样来个薄葬,可是辛苦终于换来收获,原来这墓主人也是个奸诈的家伙,竟把最值钱的东西藏在最里边并且穿在身上。
仔细一看,这具金缕玉衣跟照片上见到的还不一样,不像是件衣服,没有袖子裤腿儿,而像个扁扁的盒子,严格的说,它应该叫金缕玉棺,从宽度来看足可以装得下两个人。
“夫妻俩都在里面。”我轻声对师父说:“是合葬。”
师父点点头,用手轻轻地触摸着这具金缕玉棺,那黄金制作的线条依然闪闪发光,似乎无视岁月的侵蚀,而镶嵌在其间的玉片则晶莹温润,发出柔和的光泽。这一刻我发现师父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我想他盗墓这么多年恐怕也没见过这么值钱的东西。
如果不是轻微的呼吸声提醒了我们,恐怕我们还沉浸在发财的喜悦中无法自拔,这声音就来自金缕玉棺里面,我甚至能透过半透明的玉棺看到里头正在扭动的黑影。
我已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师父的脸色也变的非常凝重,我们都明白,这最凶险的一刻,终于到来了,这是最后的关头。
我们揭开这具金缕玉棺的时候,发现它的盖子其实是虚掩着的,里面果然有两具尸体,只是其中一具没有头,所以整个尸体是被宽大的深褐色衣袍覆盖着的,连手脚都没有露出来,但从那衣袍凸起的形状来看,里面应该是一具干尸甚至一副骷髅,所以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可是事实表明,这具无头的尸体,很可能就是这个墓穴真正的主人,也许,他的头就是在被追杀的途中砍掉的,早已不知所踪,而他的尸体,可能是从远方运回来的,因此也没有得到很好的保存。
相比之下,另一具女主人的尸身却依然出奇的完好,看上去甚至有血有肉,只是脸上的皮肤略显惨白,一头黑发过肩,自然地拢在一起,头顶上插着一根细巧的金钗,身上的衣裙好像一层一层的裹着,袖口宽大,盖住了双手,裙摆很长,盖住了双脚。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很平静地看着我们。
我看着她的样子,一时忘了如何反应,我根本没有想到这棺材里的女尸竟像是个活人一般。
“还愣着干嘛!赶快用家伙拦着她!”师父吼道:“僵尸的膝关节不会弯曲,你把铲子横着挡在上面,这东西就出不来了!”
我立刻清醒了过来,依言把铁铲架在了木棺中间,再用双手使劲摁住。不过她并没有动,更没有要出来的样子,只静静地躺在那里,甚至连眼珠子也没有转。虽然看不到危险,我却不敢松手,仍然紧紧地按住铲柄不放。
师父赞了一声好,便不再说话,从包里摸出一只薄薄的胶皮手套,戴在右手上,接着便伸手去摸那具女尸。先拔了她头发上的金钗,然后摸到她的耳朵,从左右耳洞里各掏出一件锥形的玉石;又摸到她的鼻子,从左右鼻孔里取出两粒更小巧的玉器;师父的手在她脸上迟疑了一会儿,又往下移动,从她的裙子里面伸了进去,摸她的下阴和肛门,摸索了一会儿,便又摸出了两件玉塞。
我好奇心起,凑过去看师父手中的东西,师父摊开手掌让我看了一眼,就把东西放进了口袋,然后告诉我:“这些东西叫葬玉,用来封住死尸的七窍,能防止精气外泄,按理说,她的手里还有玉握,嘴里还有玉含。”
师父说着又去摸女尸的嘴巴,可是手还没碰到她的脸,就僵在半空不动了,我仔细一看,心里也猛打了个突,不知什么时候,那女尸的脸上已经长出了许多半寸长的白毛,而且还在继续地长长,那惨白的皮肤,竟变得越来越黑,眼里更是射出两道凶光。
“糟糕,居然忘了先镇尸!”师父一边说,一边极快地从地上捡起桃木钉,然后一颗一颗地对准她的脑门、胸口、手心、脚心拍了下去,只几下就完事,手法极为娴熟,说来也怪,那些桃木钉看上去又粗又钝,却能非常干脆地钉入她的身体,而且毫不见血。
这时女尸的手脚都露出来了,我看到她那双手上面也已经长满了白毛,微微蜷曲着的指甲足有半尺长,虽然被桃木钉钉住了,十指却还在曲张着挣扎,我不免还是有点担心,但师父已经明显松了一口气,稍微歇了一会儿,就又伸手去捏她的脸颊,一捏之下,她的嘴就顺从地张开了,从里面一下子爬出来一串黑色的尸虫。
那些尸虫爬的极快,转眼已经爬上了师父的右手,师父忙把右臂抬起来猛甩,却忽然按着手臂大叫起来,似乎是被尸虫咬到了皮肉。
我见师父痛得脸色都变了,顿时有些惊慌失措,低头再看时,只见更多的尸虫从那女尸嘴里爬了出来,正要沿着铲柄爬向我的手,我顾不上摁住铁铲,忙把手缩了回来,但这样一来,铁铲只是空搁在棺材上面,不知还能不能拦得住她。
我的怀疑立刻变成了事实,我眼睁睁地看着女尸的身体慢慢臌胀起来,像充气似的越胀越大,然后那些桃木钉就跟子弹一样一颗颗地弹射出来,接着她便伸手来推铁铲,可能是因为身体膨胀的原因,她的动作还非常迟缓,但是却不容阻挡。
急切之下,我轮起一边的斧子,就朝那僵尸身上猛砍了过去,“嘭”的一下,那声音如中败革,斧子却像砍在气球上一样弹了开来,震得我双手发麻。
“快用枪啊!”我大声提醒师父,同时抬起木棺的盖子盖了上去,希望还能挡她一阵,那杆猎枪应该就放在大旅行包里,赶快拿出来或许还来得及。
不料师父却没有配合,反而有些慌张地说:“这……这是千年僵尸王,枪也打不死的,还是先避她一避。”说完就往外面跑去。
我见师父都这么说,哪里还有胆子独自硬撑,忙松开了手,跟在后面撒腿就逃,跑到这间墓室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重物落地的声音;跑在墓道里的时候,我已经赶上了师父,但同时也听到后面传来了节奏奇特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响亮,像是木屐踩在地上的声音,开始还颇为缓慢,然而一步快过一步,很快就追了上来,只一会儿,似乎离我们就只有七、八米远了。
又跑了几步,我们前方出现了岔道,左右两边都有,师父脚下微微一顿,指着左首的一个通道说:“快!往那边走!”
我立刻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才跑了三、四米远,就发现里面另有洞天,用手电很快照了一圈,才知道这儿也是一间小小的墓室,地上还是些陶陶罐罐,但再也没有别的出口,这居然是一条死路!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发现师父也不见了,我心里一急,便立刻怀疑他出了什么意外,于是马上回头,想从原路回去查看。
我回到了通道里,这条通道很短,前方就是刚才的岔口,就在快要走出去的时候,我又听到了那个奇特的脚步声,它就在外面,节奏又变得很慢,似乎那僵尸正在倾听着周围的动静,我赶紧把手电光捂住,身体紧贴墙壁站着,摒住了呼吸,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可是那个脚步声还是慢慢地往我这边移了过来,我想这下完了,那僵尸一定会来查看这个通道,而我也难免会被它发现。但这个时候还能怎么办?躲回到墓室里去肯定不是办法,我伸手到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然后凭记忆朝着岔口对面的方向扔了出去,从声音来判断,那枚硬币一路滚出了很远,应该是滚入了另一个岔道里面。
那僵尸果然被硬币的声音吸引了过去,乘此机会,我赶紧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然后往中间的方向向前逃跑。从刚才的情形看,师父应该还没有被僵尸发现,但他到底躲在哪里,我也想不出来,不管怎样,现在我只能先求自保了。
很快,我又来到了一间四面都是通道的墓室,几块破碎的白膏泥仍然摊在墙角边,这应该就是我们最早进来的地方,可是当我用手电照到墙上的时候,却奇怪地发现那个洞口已经不见了,洞口所在的位置已经被青砖填满,没留下一点空隙,而那根一直被师父拿在手上的呼吸管,原本应该从这洞口通出去的,此刻也已经消失无踪。
我伸手就去推那些青砖,可是推不动,我又用双手加力猛推,那些青砖有些微微晃动,但就是怎么也推不出去,我强压着心中的惊恐,仔细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怀疑这有可能是另外一处地方,于是我就去找我留下的标记物,不幸的是,那块拇指大小的白膏泥依然静静地躺在一个通道口。
这一刹那我忽然明白了,一定是师父!是他封住了这个洞口,而他自己却早已逃了出去!他封住这洞口,就是为了拦住僵尸;而刚才他叫我往那条死路走,就是为了引开僵尸的注意,好让他顺利逃跑。
真相一旦揭开,彻悟就纷至沓来,这老头收我为徒,哪里按的什么好心!他根本就是为了找一个替死鬼,好让他在遇上危险的时候顺利逃脱,我虽然早就对他有所戒备,但最终还是不免着了他的道;对了,之前他还充英雄似的说要除了这凶穴,现在看来,纯粹是唬我的,目的就是骗我帮他一起盗墓;至于那些他以往所收的徒弟,他还说他们都过不了胆量这一关,现在想来,恐怕也都是给他做了替死鬼,早已在地下跟僵尸做伴。
我想到了这一切,心里面也已经绝望了,无论如何,师父总算救过我的命,现在我把命还给他,这也公平合理,我年纪轻轻地死在这里,谁也不能怪罪,要怪就只能怪自己贪财心切,是非不分。
我挨着墙边坐了下来,侧身靠在墙壁上,浑身已经软弱无力,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凉的,我立刻像全身抽筋似的不会动弹了,连回头的勇气也没有,接着我就看到那张长满白毛的僵尸的脸,慢慢地从我背后伸了过来,出现在我眼前半尺的地方。
我索性就闭上了眼睛,我最多只能承受肉体上的痛苦,但拒绝接受附加的恐惧,我希望她能给我来个痛快的。
临死之际,我忽然又觉得,自己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仍然没有逃脱祖坟风水被毁的命运,但没想到这命运如此悲惨,竟害得我们周家断子绝孙,因为我是我父亲唯一的儿子。
……
一通胡思乱想之后,我发现自己仍然活着,可是僵尸到哪里去了?脖子后面也不凉了,我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于是我又睁开了眼睛。
她就在我对面站着,膨胀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满脸满手的白毛,和灰黑色的皮肤,构成了一副令人惊惧的形象,她的眼睛里虽然没有了凶光,却直直地盯着我,这种奇怪的表情反而更让我毛骨悚然。
对于已经到手的猎物,拥有者往往不急于动手,我只好这样猜测,但我不明白她刚才到我背后怎么就没有脚步声,于是我就去看她的脚,她的裙子很长、裙摆很大,但这时刚好有几根毛茸茸的脚趾头露在了外面,原来她没有穿鞋子,一定是半路上脱掉了。
我惊讶于这个发现的同时,心里的恐惧却更深了,如果她只是一具行尸走肉,那最多就是野蛮地把我杀死,但如果她还会用脑子思考,那她会想出什么变态的法子来对付我,我实在不敢想象。
我忽然觉得,就算是死在这里,我也不能被这个怪物折磨,这个念头一起,我就开始重新注意四周的状况,我发现了掉落在墙边的手电,那手电光一直亮着,照到白墙上反射回来,才让我看清了面前的僵尸。
僵尸是习惯阴暗的环境的,她会不会害怕强光呢?我不知道,但我认为仍值得冒险一试,于是我突然出手,一把抓起手电,然后把它对准了僵尸的眼睛。这下显然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我看见她迅速地退后,嘴里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怪叫。
我要的就是这个机会,立刻转身就跑,这次我用上了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后面的僵尸是否追来,我根本无暇顾及,但仓促之间我也有些慌不择路,一阵猛跑之后,竟又回到了那间放着石棺的墓室,不过我转念一想,逃回到这里恐怕反而是最好的选择,那僵尸要是真能思考,估计就不会认为我敢逃到她的老巢里来。
想到了老巢,另一个念头顿时在我的脑子里闪现,就算那僵尸暂时想不到我在这里,但这墓穴里面地方不大,她总会慢慢地找过来,难道我还能跟她捉迷藏不成?既然这样,不如索性就做个彻底!
我一下爬进了巨大的石棺,又将金缕玉棺里那具藏在宽大衣袍下面的男主人的无头干尸拎了出来,扔在石棺外面,与其它几具干尸混在一起,然后自己套上那件衣袍,躺在了金缕玉棺里面!反正最终还是要死,就让这里成为我最后的归宿吧,能死在金缕玉棺里的人恐怕也不多!我在心里面暗暗苦笑。
关掉手电之后,外面还是寂静无声,看来那僵尸还没有找到这里来,不过我忽然发现四周依然是微亮的,原来刚才点着的蜡烛还没有熄灭,烛光照在宽大的穹隆顶上,映出了一个狭长的黑影,这是一副壁画吗?显然不是,因为这个黑影正在移动,而且变得越来越短,颜色却越来越浓。
“是她又追来了!”我再次绝望地想到,这个时候,我只希望她千万别往这棺材里面看,就算要看,最好也只是匆匆一瞥,这样我就能蒙混过关。
可是下一秒钟,那张僵尸的毛脸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她还是直直地盯着我,我被这个景象快要逼疯了!她到底是怎么找来的?她似乎总能最快地找到我!莫非她能闻到我的气息?!
这下好了,我不请自来地躺进了这个棺材,再也无处可逃,我注定要被一个僵尸以常人无法想像的方式残忍地杀死,我真的彻底绝望了。
又下一秒钟,她忽然朝我笑了一笑,笑容出现在这张丑陋无比的脸上,反而成为了世上最恐怖的表情,然后她就爬了进来,先爬进石棺,又扶着木棺的边框,爬进了金缕玉棺,最后和我并排地躺在一起。
极度惊吓之下,我反而一动也不会动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她躺到我的身边,我才慢慢醒悟过来,莫非她真把我当成了这墓里的男主人?可真的男主人已经被我扔在外面了,而且,我毕竟是一个大活人,至少我还有头,跟那个无头鬼区别也太大了,难道这样她都会认错?
我脸朝上仰面躺着,根本不敢侧头去看她,但她居然也不来动我,这一刻,大家似乎相安无事,我尽量做到纹丝不动,连呼吸也调得若有若无,就怕不小心惊动了她,让她发觉我是个假货。可是我的心还在砰砰地猛跳,她感觉得到吗?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实在是憋不住了,一个喷嚏打了出来,心想这下完了,她不可能蠢到以为男主人复活了吧,或者跟她一样成了僵尸?我索性侧过脸看她,一看之下,我忽然就傻眼了。
这具僵尸不知何时,竟又恢复到了我最初看到她的样子,满脸的毛都不见了,皮肤还是略显惨白,嘴巴和鼻子细巧而精致,一双眼睛睁开着,依然很平静地看着我。
这一刻我怀疑我见鬼了,她会不会真的是鬼而不是僵尸?还是我的眼睛和脑子都出了问题?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好让自己清醒一些,可眼前的景象并没有变。
她忽然就张开了嘴巴,这让我又想起那些可怕的尸虫,可是这一次尸虫并没有从她的嘴里爬出来,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只看到她张开了嘴不肯闭上,看着我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的神情。
我顺着她的嘴巴往里看去,发现里面似乎有一块白色的东西,她是不是要我把它拿出来?刚这么想着,她就冲我微微点了点头,幅度虽然很小,但我还是明显注意到了,我觉得我没有看错,她真的是点了一下头,难道她竟然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过这并不奇怪,她能用生物电的方式让我听到哭声,就同样能利用生物电来感受到我的想法。
我想通了这个道理,就看到她又点了一下头,不过这次似乎点得颇为艰难,感觉不太能动弹了,只有嘴巴还是努力地张着,我赶紧伸出两根手指,把她嘴里的东西夹了出来,这是一块圆形的白色玉石,仔细辨认,那上面好像雕了一龙一凤,但昏暗中也不太认得清楚。
就这么一会儿,当我再去看她的时候,她的眼睛忽然变得暗淡无光,她的脸竟又变得越来越黑,并且迅速地塌陷下去,全身上下也迅速地收缩进去,没过多久,就成了一具酱紫色的干尸,跟这墓里的其它干尸没有区别。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巨变,傻傻地看着她呆了很久,我甚至用手去摸她的脸,摸她的手,才最终确认这的确是一具干尸,再也不会动弹了。我发现她凹陷下去的眼睛还剩下绿豆大小的一点点,却似乎正朝着顶上看,我随之抬头看去,那宽大的穹隆顶上,赫然是一副圆形的壁画,画的是正在盘旋飞舞的一龙一凤。
我看了一会儿头顶的龙凤壁画,又低头看了一下手中的白玉,发现它们的图案原来是一样的,这僵尸临“死”之前把它交给了我,可见这块玉肯定非同一般,可我却不明白它到底有什么用。
不管怎样,这些都不重要了,反正我还是要死在这里,还想那么多干什么,我又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觉得有些孤独,心里甚至希望那具僵尸还是好好的,至少让我在黄泉路上有个伴,况且,其实她也一直没有伤害过我。
又过了一会儿,周围的光线忽然暗淡了下去,我低头一看,发现那支蜡烛已经烧到了头,闪了几下之后,就熄灭了,墓室里重归漆黑一片。
就在烛火熄灭的最后一刹那,我的眼角好像瞥到了什么东西,虽然想不起是什么,但我潜意识里觉得那东西非常重要,我赶紧摸黑找到了手电,打开了照过去一看,是一柄铁铲,就是我们用来挖盗洞的那柄铁铲!
在铁铲的旁边,那把斧子,还有师父的背包,都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我突然一阵激动,我又能出去了吗?
于是我又带着这所有的家伙,回到了被封住的洞口,学着师父的样子,把那些青砖一块一块地抽了出来,抽到十七八块就停了手,外面全是泥,果然被老头给填上了。
既然挖得进来,那也一样能挖得出去,我抱着这个信念,用铁铲猛干起来,可是一动上手就觉得不对劲,这回填的泥土非常松动,我把下边的挖空了,上边的立刻又掉了下来,泥土不停地掉在我的脸上,掉进我的眼睛、鼻孔还有嘴巴,让我觉得非常难受,生死关头,哪还顾得了那么多,我还是不停地挖,可这些泥却像是永远挖不完似的,好在这下边的空间够大,我就把挖出来的泥全往墓室里堆。
仓促之间,老头果然没能把盗洞封得太严实,等那些泥堆得有半人多高的时候,上面就再也没有泥土掉下来了,我探头一望,立刻呼吸到了一阵清新的空气。
我一边在两侧重新挖一些踩脚的坑,一边顺着盗洞往上爬,很快就爬回到了管理室的房间,外边仍是黑夜,四周一片安静,那些哭丧的人想必也早已哭累了。
就这样走了吗?我在心里面问自己,于是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盗洞,我跟着师父来盗墓,顺便还想为民除害,却差点把命赔在这里,我没有兴趣再回去拿那具金缕玉棺,我不想再去打扰死者的安息;那具女僵尸已经彻底变成了干尸,再也无法为祸人间,但是我想,她的本意无非也就是在抗议而已,向那些破坏自己安息之地的人抗议。这片曾经的风水宝地,却被人们挖成了一片荒芜,她只是死不瞑目。
我悄悄地走到外面,拉了一车矿石回到屋里,然后把剩余的土和矿石全都填入了盗洞,那洞口虽然没法和原来一样,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了。
干完了这件事,天色已经蒙蒙亮,我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已经有人在外边走动,那人也看到了我,却吓得掉头就跑,我不明所以,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顿时哑然失笑,原来我还一直穿着那件墓室男主人的袍子,刚才干活的时候,只是把袖子卷了起来而已,再加上满头满脸的泥土,看上去想必是有点像僵尸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赶紧脱掉了袍子,想把它撕碎了扔在垃圾堆里,这袍子在地下保存得极好,但这会儿已经快烂了,轻轻撕了几下,就像纸屑般四处飘散,再也不见踪影。我加快了步伐,仍然从山上爬了出去,翻到后山山脚的时候,我还四处找了一下,老头的车显然已经不在了。
他会不会还在那个招待所呢?可能性很小,但我还是得去看看,老头虽然不欠我什么,可是他不该骗我,我不是想找他算账,但我得找他讨个说法。虽然那地方离这儿有点路,估计不下二三十里,但我想我走也能走过去。
我就这么一个人在山路上走着,可是很快就走不动了,一个晚上没有进食,我已经饿得不行,这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了汽车的声音,回头一看,是一辆大货正往我这边开呢,离我估计还有一百多米,我站在路边挥手示意,希望它能搭我一程,可是这货车没有丝毫的减速,就像完全没有看到我一样,呼啸着从我身边开了过去,还扬起了满地的灰。
我意识到我犯了错误,但这时后悔已经晚了,于是我继续慢慢地往前走,幸好过了没几分钟,又一辆大货从后面开来了,我从裤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摊开了拿在手上,举得高高的,然后拼命地向车里的驾驶员挥动。
这回行了,货车果然慢慢地在我身边停了下来,一名三十多岁的驾驶员大声冲着我喊:“你有什么事?”
“师傅,麻烦您带我一程,我就去前边的镇上。”我客气地说。
他谨慎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点头表示同意:“上来吧!”
我拉开门就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然后把手里的一百块钱向他递了过去,他看了看钱,就把手伸了过来,我以为他要接呢,谁知他一下就把我的手推了回来:“干嘛呢,兄弟!这点小事还跟我计较!”
我当场就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早已启动了汽车重新上路,嘴里还不停地哼着流行歌曲,我想他是一个快乐的人。二十多里路一会儿就到了,下车后走了五分钟,我就找到了那家招待所。
这时候大约是早上七八点钟,菜贩们聚集在街道的两边,我观察了一下,还是没有看到那辆老吉普车,看来老头真的已经跑了,不过既然来了,还是找一下好,只是我得先恢复一点力气,于是我找了一个摆在招待所对面的小摊,一边盯着门口,一边填饱肚子。
吃完早饭之后,还是没有看到老头,我就进去直接上了二楼,那间房门是关着的,我敲了好一会儿,里面没人应答,我拧了一下把手,门是锁着的,这下没辙了,算便宜了这老小子!其实我也没啥事,只是觉得这么被卖了一回心里憋气,就想找他要个说法,但真要碰上了,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我只好无奈地离开,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老头从下面上来了,他穿着一身老式的军装特别好认,老头抬头一看见我,傻了足有一两秒钟,然后突然就大叫着迎了上来:“好样的!小周!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
他一边喊着一边就要过来和我拥抱,被我一把推开了,老头踉跄着退开几步,差点儿摔了一跤,但他还是一脸无辜地跟我装蒜:“我可是一直在担心你,小子!本来就想今晚再去找你的,可是你看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昨晚上中了风寒,刚刚配药回来呢。”
为了证明他所言不虚,老头还扬了扬手中拎着的中药给我看,我观察了一下,发现他脸色不好,大热天还穿着厚厚的衣服,整个人缩着发抖,看来还真是病了,我就问他:“昨晚上你不是被尸虫……”
“进屋里说!进屋里说!”老头连忙打断了我,然后就走过去开门。
我一想也对,有些话确实不适合在公众场合谈,就跟他进了房间,等关上了门,老头迫不及待地把袖子卷起来给我看,我仔细一看,那手臂上确实有问题,虽然伤口很小,但是伤口周围的大片皮肉都成了灰黑色,跟中毒了似的。
进屋之后,老头就故作神秘地低声说:“那千年僵尸王吐出来的尸虫可厉害了,这回也算是我罗水土活该倒霉,中了这尸虫的阴毒,恐怕连老命都保不住了。”
“没这么严重吧?”我怀疑地问。
“干我们这行有句话,叫做‘宁被蛇咬,莫遇尸虫’,还有句话叫做‘十年阳寿,尸虫一口’,意思就是说被尸虫咬上一口,就得少活十年,我都这把年纪了,再减寿十年,岂不是命不久矣!”老头的声音听上去特别凄惨,就差没哭出来了。
我本来是想好好招呼他的,这时看他说得可怜兮兮的样子,一肚子火就不知道该怎么发,只好冷冷地说:“你也就是少活十年而已,可我昨晚差点被你给活埋了!”
“我罗水土要是干出这种事,就让杨公祖师爷咒我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你没干这事?那洞口是谁封死的?难不成是僵尸干的?”
“小周,当时的情况你不明白,我要是不先把洞口堵上,千年僵尸王可就跟着出来了,那东西一出来,那可是见人杀人、见鬼杀鬼,凶残至极!工地上少说也有几十号人正在睡觉,估计全都会了账。”
“少给我危言耸听!实话告诉你,我在里边那会儿,那僵尸就一直没拿我怎么样!还什么凶残至极,你骗鬼去吧!”
“我骗鬼也不骗你啊,你想想,这僵尸只要口一张,百十条尸虫不就出来了,矿工们哪经得起这毒虫咬?不过我也正想问你呢,怎么你在里边就一点事都没有,我可是千想万想也想不通啊!”
“我没事你就想不通,看来你是真想害死我。”
“绝对不是!小周,其实我是为了你好,这墓里头的事我见的多了,有些人进去了一次,出来也觉得好好的,可实际上已经被不干净的东西缠身了,他自己还不知道呢!往后可有苦头吃了!所以我才想问问你,是不是真一点事都没有,要是有什么不对劲,咱赶紧想办法还来得及。”
我明知这老头胡话连篇,但这时也被他说得有些心里发毛,于是就把后来的过程跟他详细说了一遍,我想这些事说说也无所谓,但龙凤玉佩的事我还是没提。
老头听完了,皱眉想了半天,然后煞有其事地说:“如此看来,那僵尸居然还对你有所顾忌……我明白了!你小子可是纯阳之体?”
我愣了一下,心想这纯阳之体该怎么定义?我虽然年纪轻轻还没真枪实弹地干过那事,但毕竟也看过什么激情小电影之类的,还自己帮自己解决过问题,我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这问题不好回答,于是就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
老头猛一拍掌说:“这就对了!那千年僵尸王虽然至阴至毒,但所谓‘孤阳不生,独阴不长’,她要是把你杀了,再到哪里去找你这么个宝贝!”
我无非最多也就是个处男而已,但我早就想摆脱这个称号了,只是一直苦无机会,现在倒好,反而被老小子叫做什么宝贝!
“我算什么宝贝!她找着了我这宝贝,结果还不是死的更快!”我有点生气地说。
“这……这可真是奇了,照你的说法,那千年僵尸王竟然变成了一具干尸,这分明是元阴耗尽所致,她……她把这千年修炼的元阴都散哪儿去了?”老头有点语无伦次。
“咱们还是别东拉西扯了!”我打断了他:“就算你当时是被迫封住那洞口,可你骗我走到死路里去在先,这又怎么解释?!”
“当时那种情况,两人一起跑,万一被追上了,两人就得一起死,所以我才跟你分开,但我确实不知道那是条死路!后来我出去之后,就想找人再回来救你,不料那尸虫毒性发作得太快,我是差点儿自身难保,幸好这镇上有名老中医,连夜给我拔毒治疗,才算暂时保住了性命,这不,我刚想收拾些家伙再去找你,可没想到你却自己回来了,足见你小子福泽深厚,往后再遇上什么事,也必可逢凶化吉啊!”
虽然我心里面很清楚,老头说的话绝不可信,但他这样巧舌如簧,我一时也找不到他的漏洞,只好先不理他作罢。
老头看我没反应,于是又说:“我承认,这次是我罗水土麻痹轻敌在先,应对失策在后,这才让你小周受了大委屈,不过还好,这回从那僵尸身上摸到的东西,我都带出来了,过几天一定能出个好价钱,这里是五千块钱,就当是先给你压压惊,等后边货出了手,咱们再说。”
我看着老头拿出厚厚的一叠百元大钞,摆在我的面前,差点就不敢相信,五千块!这可是我做梦也不敢想的一笔巨款!我曾经想过我到了城里打工半年内争取赚五千块钱,但后来又想我不能不吃不喝所以就把这个目标定为一年,可现在倒好,一个晚上,五千块就到手了!虽然我差点丢了性命,可是一回生二回熟,下次我就有经验了不可能老是倒霉。
这一刻我心潮澎湃,似乎发财梦就在眼前,可一转眼看到这老头掩藏在正直外表下的奸诈笑容,我就立刻冷静了下来。盗墓这事儿,犯法不说,根本就不是我这样的老实人干的!因为盗墓的时候一个人成不了事,必须两个人配合才行,就拿最简单的挖盗洞来说,一个人在下边挖,上边得有另一个人望风,同时帮着把下边的土运出来;到了墓里边就更有讲究,很多机关重重的地方,没有两个人互相照应根本就过不去。可是这人毕竟是自私的动物,一旦真碰上危险,很可能就不顾同伴的死活了,这时候,越是奸诈小人他就越是活得下去。我跟这老头一起盗墓,岂不是拿自己的生命在开玩笑?
我想,就算我要干这一行,也不能跟着他干,就算他救过我的命,我也已经还给他了,于是我就伸手拿下了这五千块,塞进裤兜里,然后就想起身走路,不过这时老头又发话了:“小周,虽说你是纯阳之体,那僵尸没舍得让你死,不过她自己却阴尽而亡,依我看,这事情没那么简单,你身上肯定有什么问题,但这会儿我也看不出来,不如这样,下回我找几个道上的高手给你看看,总得除了这祸根才行。”
我本想就此走人,但被他这么一说,又有点犹豫,我可不是被吓大的,但有些事儿,也不可太过于自信,特别是经历了昨晚之后,我对这些墓里头的神秘事物、以及跟风水术数有关的东西,已经有了完全不同于以往的认识。能找高手看一看也好,反正先跟他混着再说,只要不再跟他进墓里就行。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讲了一上午的话,肚子都饿了,于是又下去一人吃了一碗面,这回我坚持请客,既然还要一块儿混,也不能把关系搞得太僵了。
吃了之后自然还是睡,昨晚上一宿没合眼,这一旦躺下,醒来又是第二天的早晨,老头本来睡眠时间很短,但这次中了尸虫的阴毒,三伏天的盖了被子还嫌冷,一直就缩在床上没起来,还得我给他煎药喝,但这招待所房间里哪来的炉子,我只好跑到食堂厨房里去煎,他这药还特别麻烦,要什么先泡后煎,药材还不能一起放下去,足足花了我两个小时才完事,还热得我一身汗。
煎好了药我就拿回房间给他喝,老头又嫌太烫了,让我先搁着凉一会儿,于是我就去冲凉,回来之后,老头也已经把药喝完了。
一时无事可干,我们又在房里聊了起来,老头问我:“小周,你说你出来之后,把那盗洞的口子又恢复原样了,这么说来,矿场里头是肯定还没有发现这件事儿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万一谁要是仔细去看,那准能看出问题来,而且,我出来的时候还被人瞧见了,不过我正好还穿着僵尸的衣服,把那人吓得半死。”
“小周,这趟子活,咱们虽然经历了艰险,但总算还有些收获,不过,咱可不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那墓里头最值钱的东西还没带出来呢!我现在琢磨着,既然那僵尸王已经玩完了,不如我们就杀它一个回马枪,再去把那具金缕玉棺给弄出来,这可就发大财了,抵得上别人干一辈子的,你看如何?”
我听了这话,说一点儿不动心那是假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僵尸既然没有伤害我,我也不该再去打扰她的安息;那具金缕玉棺是她最后的栖身之所,我更不该打它的主意。这么想着,我就摇了摇头说:“万一矿场里的人已经发现了这个洞,报告了政府公安,那我们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再说了,那里头我也不敢再去,万一又被谁活埋了,我可没这运气再出来。”
老头一听连连咳嗽,好一会儿才说:“我也就是这么提一下,再说我现在也还病着,不可能有这份力气,这事就过一阵再说吧。”
说到这里,我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我一直都没能想通,这时不妨提出来问问老头,看他怎么解释,于是我就问:“那个僵尸王可奇怪了,她好像能猜到我的想法,但有时候又不能,这是怎么回事?”
老头也愣了:“这千年僵尸王的确是最厉害的僵尸,可顶多也就是刀枪不入、奇毒无比而已,要说它能猜到人的想法,那我可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你倒是说说,它猜到你想什么了?”
我总不能把那龙凤玉佩的事说出来,于是我就开始胡诌:“你还记得我们刚进墓穴的时候,老远就听到的哭声吧?后来,只要我们接近石棺的周围,那哭声就会小下去,可是一旦我们不理它或者走远了,那哭声又马上响起来,我就是从这个现象想到的,那僵尸的目的,似乎就是用哭声来吸引我们,而且最后我们真动手开棺了,她就一声不吭了。”
我说这番话别人可能不理解,但老头是知道的,因为那三层棺材可是封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里面的僵尸既不可能看到我们,也决不可能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且不说她是如何发出哭声让我们“听见”的,仅从准确地判断我们的动向来看,她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种异相,除了大脑之间的感应之外,已经无法用别的方法来解释。老头想了一下,也觉得匪夷所思,不过他又问:“既然这样,你又凭什么认为,那僵尸王有时候却不能猜到你的想法?”
这事容易回答得多,我把我两次使用计谋逃脱的经过跟老头一说,老头就点头了:“这就对了,凡是僵尸尸变之时,虽然力大无比,但五官六识也最迟钝,这个时候,也难怪她会被你骗过,不过千年僵尸王恶名极著,手下从不留活口,如果不是因为想借你这纯阳之体,恐怕……恐怕你也回不来了。”
他这样解释,我就明白了,想来那僵尸全身长毛面目狰狞的时候,就是她力量最大的时候,而她一旦恢复到本来面目,就能感应到我的想法了,但这本来面目到底是什么状态,连老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又过了两三天,我早已在招待所呆得厌烦,但老头的病还没好,我也只好陪他住着,这天上午,我煎完了药照例拿去给他喝,老头告诉我其中的两味药用完了,得麻烦我再去配,我走到下面又觉得不行,这两味药配回来之后,过两天别的药又少了,那不还得再跑,不如索性都多配点儿,但又不知道该配多少,于是就回去问他。
走到房门口的时候,我刚要敲门,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听声音似乎还不是老头的,我一时好奇,就悄悄地把耳朵贴到门上去听。
这时候刚好老头又说话了:“那事儿你们准备的怎么样了?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回答说:“我二胡子办事你绝对放心!哎哟,你怎么把药全给倒了?”
老头“嘘”了一下说:“说话别这么大声!我要不装得可怜点儿,那小子还不气得把我拆了。”
中年男人哈哈大笑:“好你个罗老头,还真会演戏哈!我刚才还纳闷呢,说你怎么可能吃起中药来了,被那虫子咬了,还不是打两针青霉素就完事!”
老头气呼呼地说:“你说得倒轻巧!要不是我见机得快,及时赶了回来,恐怕现在还在全身抽筋呢!”
中年男人呵呵干笑两声,接着又说:“那小子也算是神了,居然能在白毛僵王的手底下活命,还自己挖开盗洞逃了出来,罗老头,你可要小心点儿,别阴沟里翻船啊。”
老头说:“小子是挺机灵的,不过跟我罗水土比还太嫩了,那天他在下面吃东西,正好被我从窗口看见,我就赶紧出去配几包中药回来,当场把他骗得团团转,这几天他还天天给我煎药呢。”
中年男人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你……你也太绝了,难怪那些小子,在你手底下没一个有戏唱的。”
……
我听得整一个透心凉,气得当场就想进去揍人,不过随即又忍住了,这事犯不着我拼命,我跟老头早已两不相欠,以后也不会再被他利用,还不如一走了之。
我走到街上的时候还在想,这老头也算是奸诈到家了,说出来的话不知道有几句是真的,我要再跟他混下去,真是被他卖了还要替他数钱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老头给我的人民币倒是真的,五千块钱我已经存银行了,一想到这个,我又觉得出来的这几个月还是挺有成就的。对了,我是不是该多一些忍耐?有些事情,是不是不该太较真了?连老乡们都说我做人太死板,我原来还不以为然,现在想想,还真有点道理。“如今这世上,不骗人怎么赚得了大钱!”这话是我中学里一最聪明的老师说的,我至今还记忆犹新呢。
好,既然如此,我就跟他来个虚与委蛇,看看谁的戏唱得更像真的!于是,我还是去了药店,把老头要的两味中药再加上其它几味药各配了一大包,然后再回招待所去。
我拿了这几大包药回房间的时候,老头居然已经起床了,说今天身体好了很多,估计再服两天药就可以复原了,虽然这病根已经落下,怎么着也得减几年阳寿,但那也是以后的事了。老头说得眼也不眨一下,要不是我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绝不会怀疑他正在满口胡言。不过现在我也学乖了,我说那你就多休息休息,等彻底养好了再说,这药我还是每天给你煎着。老头听了挺高兴,说你这徒弟我是收着了,不但胆大心细,而且够孝顺,往后我一定把那些开棺发财的本领倾囊相授,包管你一辈子受用无穷。
到了下午五点来钟,老头已经早早地在吃饭,吃完他跟我说:“小周,我这病虽然就快好了,但这两天也是最关键的时候,今天晚上还得去老中医那儿拔一次毒,可能时间还挺长的,你要是困了就自己先睡吧。”
我听了有些迷糊,心想你这也装得太过了吧,不过这会儿也不必说破,于是我就回答:“既然这样,我就陪你去吧,你身子还没好,万一有什么事儿,我在旁边也好有个照应。”
老头摇头说:“不用不用,那医生看病的时候不许边上有人,你去了也只能在外头站着,还是别去了吧。”
我想不去最好,我也懒得跟你瞎折腾,所以就点了点头。
老头走了有一会儿,我一边翻报纸一边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老头这回出去,一定是有什么事儿去办!早上那个叫二胡子的人是来干嘛的?老头问他什么事准备好了?对了,他们该不是又去矿场了吧?那具最值钱的金缕玉棺还在墓里头呢!
老头不是一直惦记着那具玉棺吗!错不了了,他最有可能就是跟二胡子去了矿场!我一想到这个,心里就明白了。其实这事老头前几天也跟我提过,只是我没答应而已。看来他是忍不住了,于是就另外找人,反正千年僵尸王也不在了,他已经无所顾忌。
我突然无法自控的一阵着急,因为我怕他们把那女尸的葬身之所给毁了,所以我就赶紧下楼叫了辆摩托车,让驾驶员带我赶往矿场,一路上风大灰大,摩托车开不快,到了那儿天差不多已经黑了。
在后山的脚下,果然有车停着,虽然是一辆皮卡,但估计是二胡子开来的,老头那辆吉普车是租来的,早就还了。
从山上翻过去之后,我发现矿场里居然还热闹着呢,最大的一个矿洞周围灯火通明,机车轰轰地响,很多矿工正在干活。我在这里呆了三个月,从来没见过晚上也开工的,我又往管理处那边望去,发现那房间还是黑的,他们准是在里边呢。
于是我就沿着工棚走过去,我想这会儿天黑人杂也不会有人管我,没想到走了一半就被人叫住了:“哎,这不是周昊吗!你怎么又来了?”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和我一起干过活的小张,他二十多岁,跟我还算谈得来,我看着他一脸好奇但又有些戒备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所以我就解释:“小张你别担心,我可没有艾滋病,上次是迫不得已瞎说的,不过我走了之后,一直都找不到工作,所以今天又想回来看看。”
小张听了顿时放松下来:“原来这样啊,我早说你不像得了那种病的人!不过那次你走了之后老板可生气了,把管事的家伙骂得半死,说下次决不允许再招你这样的人进来,现在你还想回来干,恐怕不容易。”
我说:“没关系,我就找他们说说看,不行大不了我再走。”
小张点点头:“好吧,那你就去试试,我得赶紧上工去了,那矿洞里边还等着我呢。”
“对了,现在怎么晚上也开工呢?”我有点好奇,就随便问问他。
“唉!还不是前一段死人给闹的,大伙儿都说天太热了,这么干下去肯定还得出人命,所以老板就答应让我们中午休息两小时,但晚上得补回来,而且还要把前一段耽误的开矿量补上,好了,我不跟你多说了,不然工头又要骂人了。”小张一边说一边匆忙走了。
我继续往管理处的房间走,到了之后,发现门是开着的,屋里却没有人,我进去一看,那个盗洞的位置好好的被泥土封着,跟我离开的时候没两样。难道是我猜错了?他们并没有来?这下我有点晕了,站在那里傻愣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就该走人。
正在犹豫的时候,我一转头往窗外瞧去,只见二三十米开外不时有人经过,我忽然就明白了,这地方今天根本就不适合打盗洞,虽说天已经黑了,但人来人往的非被发现不可。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师父他们会不会知难而退呢?可能会,但我想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另找一处下手。
他们肯定得找一个人少僻静的地方,但又不能离开这里太远,太远了就离开墓室的范围了,不过这地底下的墓室其实不小,我在下面也搞不清楚方向,根本没法把它和地上面的部分对应起来。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外头有一下响动,声音不大但我听清楚了,就来自这房间的背面,也就是工棚背后,后边没窗户,看不到状况,可我知道那儿是大家扔垃圾的地方,虽然挺偏僻的,但偶尔也有人会去那边方便。我想那地方还是不太合适,时间长了难保不被人发现,可是除此之外我也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隐蔽之处。
我绕过去走到后边,看到了成堆的垃圾,还闻到了熏人的臭味,却还是没有看到人,不过我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快下来,小孟!”
那声音挺闷,似乎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我顺着声源找过去,那儿正好有一堆很大的垃圾,可走过去一看,才发现那根本就是一堆泥,只不过被人刻意地堆了些垃圾在上面而已,好聪明的障眼法!盗洞就挖在这堆泥的后面,我探头往洞口一看,正好看到一个人影正敏捷地爬入洞底。
好快的动作!我最多也就是比老头晚出发半个多小时,可他们这会儿已经把盗洞打好了,洞口还特别大,容得下两人进出,看来他们就是准备把那具金缕玉棺给弄出来。
我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们,只能见机行事,所以也暂时不想让他们发觉,于是我就跟在后面,轻轻地爬了下去,到了下面才发现,这洞口居然准准地开在了墓道顶上,半圆形的券顶塌了一大块,青砖和白膏泥掉了一地。
借助前面的手电光,我看到了三个人影,其中两个肯定是老头和二胡子,另外一个想必就是小孟了。这会儿他们正慢慢地往前走,手电光都是往一个方向照,我在后面只要不发出声音,倒是挺隐蔽的。
这时候前面有人说话了,嗓门特别大,听声音正是那个二胡子:“罗老头,你说这是一座汉代的大墓,别是忽悠我们的吧?我看怎么不像呢!这汉朝的墓哪有埋得这么浅的,才四米多深而已!”
老头笑了笑说:“你懂什么!这个砖室墓的材料和格局都明摆着呢!绝对是汉代的东西!其实这上头本来肯定有巨大的封土堆,可能就是因为开矿被铲平了,用来盖工棚,不然你这盗洞非得打十几米深不可。”
二胡子也干笑了两声:“呵呵,我也就这么问问,论学问是你老罗强,不过说到动手的本事,可得看我们师徒俩的,小孟你说是不?”
小孟的声音挺沙哑的:“师父说的没错,我们在邙山那会儿,一个晚上就能搬空两三座古墓,像这样的小儿科,那还不跟吃顿饭似的。”
我跟在他们后面十来米远,发现这地方正是神荼郁垒所在的那条墓道,现在前进的方向,则似乎是朝着最大的那间墓室,看样子还有个二三十米路。
又走了几步,前面的三个人忽然停住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他们发现了我,只好也停下来一动不动,这时候二胡子又说话了,听口气还挺恼火的:“你不是说那具白毛僵王已经玩完了吗?他妈的这几个虫子又是从哪儿爬出来的?”
二胡子一边说话,一边已经用铲子往地上拍打,想必是在拍那些尸虫,其他的两个人也跟着动手,一时间墓道里劈啪作响,乱做一团。我一听说有尸虫,也吓了一大跳,赶紧贴着墙壁站着,连呼吸都摒住了,生怕尸虫往我身上爬,但我又偏偏不敢开手电,所以根本看不清地上的状况。
好在过了没多久,他们就停手了,看样子已经打完了尸虫,但也没有继续往前走,只听老头解释说:“别担心,这些虫子可能就是那天留下来的。”
二胡子显然不同意:“怎么可能!这虫子寿命最短了,吃不到活的东西一天之内就会死光,罗老头你可得把这事说清楚了。”
老头勉强争辩道:“这我怎么知道!千年僵尸王已经成了一具干尸,这可是那小子亲口告诉我的。”
二胡子沉默了两秒钟,声音忽然就冷静下来:“我说你罗老头这回怎么这么好心,肯把这么值钱的东西跟我们分享,原来你根本就没有把握,想拉我们来当替死鬼!”
老头也有点恼了:“僵尸王的事儿,毕竟不是我亲眼所见,但我想那小子也不至于骗我,至于这盗墓的活儿,谁敢说有绝对的把握?我拉你们来,一来是想人多有个照应,二来也是想拉大家一起发财,你二胡子要是害怕了,现在尽管走人。”
二胡子愣了一下,忽然又哈哈大笑:“我二胡子什么场面没见过,还会怕什么鬼僵尸!实话告诉你,罗老头,我可不是你的那些徒弟们,我也不怕你耍花样!咱既然来了,东西不到手就绝不会走!跟上了,小孟!”
二胡子说完就大踏步地往前走了,小孟在后边紧紧跟着,罗老头也不说话了,走在最后。我看他们不再争吵,齐了心地要去拿那具金缕玉棺,不免很是着急,但一时也想不出办法来阻止。
一会儿就走到了主墓室,那具巨大的石棺还静静地躺在中间,老头用手电照着它,得意地说:“二胡子,你盗了半辈子的墓,恐怕也没见过这里边的东西。”
二胡子干笑两声,问道:“那个什么金缕玉棺,就在这里头了?”
老头回答说:“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二胡子举着手电,慢慢地走到石棺边上,那石棺太高,我记得上回我是爬在干尸堆上才进去的,不过这时候那些地上的干尸都不见了,我心中一跳,暗说不好,但也只好远远地看着。
二胡子见够不着石棺,就招呼小孟帮忙,让小孟蹲在下面,然后踩着他的肩膀站了上去,二胡子身材高大,这样一来,已经高过了石棺半个身子,接着便用手电去照里边的东西,就在这个时候,那石棺里面慢慢爬出来一具浑身长满了黑毛的僵尸,张开一只利爪就向二胡子脸上抓了过去。
那僵尸的脸扭曲得成了畸形,凹陷的双眼却发出绿色的荧光,形状可怖之极,仿佛是来一具自地狱的恶鬼。
二胡子怪叫一声就往后跳了下来,不过很快地又站稳了,右手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对准了它,随着“砰”地一声巨响,那具僵尸应声而倒。二胡子一边收起了枪,一边大叫:“我-!罗老头,你不是说这里只有一具白僵吗?怎么现在连黑僵都蹦出来了!这鬼地方真是凶得可以啊!”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那僵尸刚爬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就是那具白毛女尸,当我看清楚它不是的时候,二胡子已经开枪把它给解决了,老头赞道:“要论身手,你二胡子还真是摸金这一行里拔尖的人物,我罗水土算是服了。”
谁知话音未落,那石棺后面忽然又冒出一具黑毛僵尸,张牙舞爪地冲了出来,看上去虽然脚步不快,但转眼已到了二胡子身后,二胡子正回头跟老头说话呢,根本就没看到背后的状况,其他人也来不及出声提醒他,眼看就要被僵尸抓个正着,后边的小孟正好赶到了,手中的铁铲猛地挥在了僵尸的脑袋上,这一下势大力沉,那僵尸“嗷”地一声惨叫就飞出去倒在了地上,但手脚兀自在那里挣扎,似乎还想重新爬起来。
小孟嘴里嘟哝着骂人的脏话,朝地上的僵尸走了过去,想给它来最后一下子,但刚刚把铁铲举起一半,二胡子突然大喝一声:“赶快让开!”
小孟一怔,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背后忽然就出现了一双长满黑毛的手臂,按住了小孟的头,一把就拧了下来,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断头处射了出来,小孟连哼都没哼出半声,就直接倒地而死,身后的僵尸这才现身在光线照射之下,一张充满戾气的脸上,正流露出无限怨毒的神情。
老头和二胡子都被这惨烈的场面吓得愣住了,一时竟忘了如何反应,直到那具黑毛僵尸又嘶叫着冲过来的时候,才各自拿起枪连连射击,乱枪之下,那具僵尸颓然倒在了地上。不过这个时候,从各个阴暗的角落里又陆续走出来十多具黑毛僵尸,龇牙咧嘴地朝两人围了过去。
“这还有完没完啊!”二胡子大吼着举枪再射,可才扣了几下扳机,子弹就没了,枪声突然停了下来,二胡子心里纳闷,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老头根本就没有开枪,早已管自己逃跑了,二胡子气得破口大骂,同时也想跟出来逃走,却发觉为时已晚,僵尸们已经把他包围了起来。
老头逃命的本事绝对一流,这边我看见他往后面逃了过来,知道形势不妙,再看下去的话,估计我也得玩完,刚想返身逃跑,却看见老头忽然又停住不动了,他的手电光正照在地上,我仔细一看,那地面上爬着大片黑压压的尸虫,像一条小河一样,拦住了老头的退路。
尸虫汇聚的河流不断地朝老头涌过去,老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变得无路可走,不过他还是后退了两步,停了一下之后,突然大跨步地朝前面跳了过来,看来在权衡厉害之下,他仍然选择了从来路逃生,可是仅仅跳出两步,就被成群的尸虫沿着脚爬了上去,老头吃不住痛,一下子扑倒在地,可这样一来,尸虫立刻爬满了他全身,老头顿时在地上翻滚嚎叫起来。我看着他的惨状,虽然心中不忍,但也无能为力,二胡子却在后面哈哈大笑:“罗老头,你可别想独自逃生!”
与此同时,一群恶鬼般的黑毛僵尸,已经把二胡子团团围住,但却像是知道他无路可走一般,并不急于下手,在争斗中,二胡子手里的家伙早已被磕飞,这时他两手空空,自知难以幸免,索性也站在原地不再抵抗。
这一切仿佛末日降临,我不想再看下去了,正要转身出去,却突然听见“轰”的一声巨响,然后整个墓室都在微微晃动,听这声音,似乎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我已经身在墓穴,那墓穴下面传来的声音,难道竟是来自地狱?这么一想,我浑身不寒而栗,再也不敢逗留,立刻转身往后面逃跑,这时,又是“轰”的一下巨响,墓室晃动得更厉害了,我惊恐地发现,在我的前方,墓道顶部和两侧的砖石整个崩塌了下来,把通道全部堵死了,我再一次被封在了里面!
巨响继续传来,顶上的砖石随时可能再掉下来,为了找到一个庇护之所,我只好放弃了从原路出去的想法,慢慢往墓道里面走,可是里面不远处就是黑压压的大片尸虫,老头仍在那里翻滚悲号,我也无处可逃了。
然后,随着更加震耳欲聋的一下巨响,我看到整个石棺所在的墓室都慢慢地陷落了下去,二胡子和那些黑毛僵尸们都掉下去不见了,石棺也不见了,这一刻,仿佛地狱之门已经敞开,墓道的地面仍在不断地塌陷,头顶的砖石也不停地掉落下来,把我砸得头破血流,我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立刻昏死了过去……
在这场噩梦当中,我幸运地没有死。
我是被人救上来的,援救队的人告诉我,由于长期施工管理不当的原因,矿洞里面发生了大规模大面积的塌方,在下面干活的几十名矿工几乎全部遇难,并且连尸首都无法找到,而我因为埋的位置比较浅,所以被及时救了上来。同时获救的还有一个老头,不过他身上似乎有多处虫子咬过的伤口,被人抬上来的时候,老头神志昏迷,浑身不停地发抖抽筋,在医院里抢救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清醒过来。
事后我常常想起老头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破坏了这地方的风水,自然反受其噬,所以人人都要收到牵连。这一次,矿场里边死了那么多人,恐怕就是应了此报。
在这件事情之后,我终于明白盗墓的钱不是那么好赚的,财不是那么好发的,这是拿性命去赌博的事儿,任你精通风水也好,身手不凡也好,总是难保不出意外,就算像二胡子师徒这样的高手,不还是死于非命!至于罗老头,他能苟活至今,那是因为他溜得特别快,一见势头不对就立刻逃命,但这次终于被尸虫咬的惨了,不知又要折多少年阳寿。
至于我呢,我想我是什么都不会,只不过入行尚浅,老天爷故意留下我一条命,是要我迷途知返,如果我拒不悔改,反而越陷越深,那么下次就不会这么走运了。我发誓再也不干了,但在另谋生路之前,我决定还是先去看望一下老头,不管怎么样,我们毕竟师徒一场,大家好聚好散。
到了医院之后,我向护士打听了一下,然后在一间三人病房里找到了他,老头脸上还贴着纱布,看上去比较虚弱,似乎特别怕冷,隔一阵就会发抖打战,但神志还算清楚,看见我来了,忙招呼我坐下。
我安慰他说:“师父,你在这儿只管安心养病,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妨就交给我去办。”
我这人有时候就是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老头虽然对我没按好心,但我看到他这样,仍然不自觉地说出这句话来,可是我的意思,绝不是再去帮他盗墓什么的,我只是想,他如果需要家里什么人来照顾,我倒是可以代为通知之类。
不料老头却感叹说:“你这徒弟我还真是收对了,放心吧,小周,师父这次虽然大难不死,但也知道世事无常,往后一定把全身本领都教给了你。”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敢情这老头仍未死心,还想让我替他卖命!我不得不挑明了说:“师父,我已经决定不干这一行了,今天过来,是来跟你道别的。”
老头听了身子一跳,居然自己坐了起来,我也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跟我装病原来还生龙活虎呢,不过随即发现不是,老头身上还到处贴着纱布,医生可不会给他乱贴。老头坐起来之后,又慢慢地想从床上下来,我赶紧劝说:“师父你身体没好,还是在床上躺着吧。”
老头却反而站了下来:“走,咱们有事到外边去说。”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些话不能当众乱说,但他这个状况,能不能到处乱走,我可实在没有把握,正在犹豫的时候,病房里进来一名医生,看到这个情形后就告诉我:“这位病人怕冷,到外面晒晒太阳也好,但是不能太久了。”
这时大约是下午三点来钟,太阳还很毒,这县城里的医院没有空调,人人都躲在屋里吹电扇,老头在烈日下面却像是舒坦了很多,我扶着他走了一段路,然后在一张石椅上坐了下来。
“小周,这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不想干了呢?”老头开始问我。
“我已经想清楚了,干上这一行,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可我还没活够呢。”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唉!”老头长叹一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处坏处,师父都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既然还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罗水土识人无数,眼里看得再明白不过,我就敢说这一句话,你听好了,周昊,你小子绝对是干这一行的料!。”
我心里一热,差点又被他说动,不过这回我的决心很大,再也不会上当,于是坚决地摇了摇头:“我已经决定了,师父你不用再多费口舌。”
老头一怔,随即又说:“好,好,不过既然你还叫我师父,我就不怕再多说一句,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你要是哪天又想通了,我随时欢迎你回来。”
我只好应付地点了一下头,想了一想,我又问他:“师父,你能不能介绍一个收东西的下家给我?”
老头听了顿时神色一变:“怎么着,你想自己单干?”
我明白他有所误会,立刻解释:“是这样的,上次你走了之后,我在墓室里边跟那个僵尸王折腾了一阵,从她嘴里又取了一件葬玉出来,我想,这总算是我自己取出来的东西,所以也想自己出了它,所以才想请师父帮个忙。”
老头神色有所缓和:“原来这样,那东西呢?让我看看。”
于是我就把那块龙凤玉佩从兜里拿了出来,递给他看,老头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然后跟我说:“这东西你交给我就行了,我就再给你三千,你看怎么样。”
我听了心里有些犹豫,这三千块钱,其实也不少了,老头并不算坑我,可是我早就听说过,有些出土的东西,挖出来的人不识货,往往几十块几百块就出了,等到下一个人出手的时候,搞不好就涨到了上万块,要是到了境外,一旦拍卖起来,再翻个十倍也不稀奇。这块玉佩能值多少钱我毫无概念,但它毕竟是我用性命换来的,我就觉得我不能把它轻易出手了,非得找到一个识货的下家才行。
这么一想,我就跟老头说:“不是我嫌少,师父,我只是想自己亲手把它出了,也算是体验一下,对得起这段经历。”
老头伸出五个手指,在我面前晃了一下说:“这个数,你总满意了吧?我好歹是你师父,我可不会骗你。”
我仍然摇头:“师父你还是不明白,我不是嫌少,我就想自己出手试试。”
老头听了这话,又低头去看那件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才跟我说:“外头的人不知道,总以为我们做文物买卖的都在赚大钱,其实呢,这做买卖都是一回事,谁也不是包赚不赔!我们这些盗墓的算是第一线,看上去好像只卖不买,不会亏钱,可是一旦倒霉起来,轻则受伤,重则丧命;至于那些下家,或者说二道贩子,你别看他们整天一手进一手出,好像生意兴隆得很,实际上经常做亏本生意,收到假货那是不用说了,可就算收的全是真东西,也不见得就不赔钱,这不光是眼光的问题,还有下家喜不喜欢的问题,要是那些有钱的大老板不喜欢,你货再好也是没用。”
老头微微停了一下,又把那件龙凤玉佩拿在面前说:“你这件东西,看上去品相还不错,不过吃亏在太小了点,而且也不是和田玉,拿到市面上去,最乐观的估计,也就值了七八千,但如果无人赏识,那就不好说了,所以我现在五千块问你收,其实已经是冒风险了,主要还是看在师徒一场,我才宁可吃点亏。”
被老头这么一说,我也有点灰心了,这玉佩扁扁的,不过幼童拳头般大小,颜色也不太漂亮,确实很不起眼,可我就是想不通,那具白毛僵尸、也就是墓里的女主人,为什么会把它看得那么重要,直到最后一刻才交给了我?
“师父,我可不敢让您吃亏。”我说:“就算这东西真的没人要,我也认了,可我就是想到市面上去问个明白。”
老头看我这么执著,也无话可说,只好勉强答应,但有个条件,就是我出手这件玉器的时候,他也必须在场,说是怕我吃亏,但这样一来,我就必须等到老头病好之后,才能跟他一起去找买家,因为他所熟悉的几个文物贩子,都不在这附近。
趁着等老头养病的这段时间,我又回到了最初去过的那座大城市,先办了一个暂住证,然后跑了几家劳务市场,找了许多招人的广告,又从中筛选出一些适合我的工作,我想,等我跟师父把那件事结束了,就去这些单位试试。
半个月后,老头终于拆了纱布,不过脸上还是留下了一片凹凸不平的疤痕,歪歪扭扭的挺恶心,我跟他熟了倒也无所谓,要是换了一陌生人,见了他难免会害怕。老头出院之后,就让我去买了两张长途汽车票,目的地是中原的一座省会城市,我没想到要跑这么远,我说这得一天一夜的还不如坐火车来的又快又舒服,但老头说这次他也要带上去一批货,火车站里边安检比较严,万一被查到了不好办,还是坐汽车来的安全。
其实,我在前面这几天自己也留意了一下,报纸上说,全国最大的古玩交易市场在北京,像什么报国寺、潘家园,还有古玩城之类,都是赫赫有名,甚至还有所谓的‘鬼市’,专门在半夜里开张,就是为了让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顺利交易。本来我已经打算,万一老头不肯带我去找下家,我就自己上一趟北京,这件玉佩虽然是新鲜出土的,但在‘鬼市’里边,应该能出得了手。
不过我毕竟完全没有经验,人生地不熟的我也怕被人骗了,所以既然老头肯给我牵线,我还是愿意跟着他走,虽然我早已领教了他的奸诈,但是我想,在这方面,老头还不至于做得太过,好歹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生死关头,老头绝对是自顾自,但生意上,他要是骗人骗得太狠,那谁还敢跟他做第二回。上次他给我了五千块钱的分红,出手不算小气,就足以说明他还分得清楚。
我们在长途车上颠簸了二十来个小时,才终于到站,在半路上我就问老头来着,说我们为什么不去北京,老头说北京那边鱼龙混杂,假货泛滥成灾,我们这些好东西犯不着去凑那份热闹,反而是这个地方,因为方圆几百里的古墓数量众多,所以好多真骨董就流到市面上来了,那些有钱的大买主们,就直接派人来这儿蹲点,以便及时收到第一手的好货。
我们到的时候是半夜,先找了个小旅馆住下,长途汽车上折腾得够累,洗完澡吃点东西就休息了,第二天睡了个懒觉,醒来已经快中午了,老头已经不在房里,我赶紧起床,洗刷完毕之后,老头刚好转悠了一圈回来,我问他什么时候去谈生意,老头说不着急,约好了是下午见面。于是一起吃饭,早中饭一并解决了之后,又休息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地出门。
老头叫了一辆出租车,坐上车之后,开了十几分钟,就来到一条窄小的商业街,两边有一些店铺,老头带我走进了一家店面,我看了一圈,那柜台里放着一些翡翠玉石,有些颜色鲜亮,一看就知道是新加工的,但也有十来件看上去挺老旧的玉器,我弯腰下去仔细辨认,那标价签上起码都写着四位数,甚至还有五位数,但却没找到跟我那件玉佩类似的款式。
这时候过来一个营业员,说有兴趣的话可以给我拿出来看,我赶紧说我不买,只是看看而已,那人说没关系,多看看说不定就看上了呢,说着就要动手给我拿,幸好老头过来给我解围,向那人问道:“潘老板在吗?”
“请问你是……”
“我姓罗。”
“呦!您是罗师父吧,赶快楼上请,潘老板正在上边等着呢。”
上楼的途中,我问老头那些玉跟我的比怎么样,老头凑了过来,在我耳边悄悄地说:“这些都是新玉,故意做成那样蒙人的。”
我恍然大悟,上了二楼之后,只看到一个房间,房门正开着,我们走到门口,里头迎了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跟老头握手寒暄了一阵,然后就带我们进屋,落座之后,老头给我介绍:“这位是潘老板,生意做得很大。”
又给那胖子介绍:“这是小徒周昊。”
胖子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来,我低头一看,他粗圆的手指上还戴着一枚硕大碧绿的翡翠戒指,看上去特别扎眼,我忙笨拙地跟他握手,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跟老板握手,很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很快进入了正题,胖子接着就问老头:“罗师父,听说你有件古玉是吧,拿出来看看?”
老头一听,就恭恭敬敬地把玉佩递了过去,刚才路上老头跟我说好了两件事;第一,让我把东西先放他那儿,一会儿他拿出来,别人就会以为东西是他的,这样谈的时候对方也会客气点儿;第二,事先不做任何说明,先让买主自己判断,这样在谈价的时候,我们就占据更多的主动。
胖子拿过玉佩,又把桌上的台灯打开了,对着灯光一照,然后就说:“不错不错,这可是难得一见的龙凤呈祥佩,即使不是传世古玉,也肯定出土好多年了。”
我一听不对,刚想开口,老头悄悄碰了我一下,我只好闭嘴。
胖子顿了一下又说:“这虽然不是禾田玉,但保存得倒也挺完好的,这样吧,罗师父你随便开个价,东西我要了。”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我倒是有点不敢相信,老头看着我,眨了眨眼说:“小周,这东西是你跟师父一起带过来的,不如你帮我报个价?”
我点头会意,然后问那胖子:“报多少你都肯收?”
“那是当然!”胖子毫不在乎地说:“我跟罗师父是什么关系?彼此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我犹豫了一阵,打算还是实话实说:“这可不是出土好多年的东西,更不是什么传世古玉,而是我刚从墓里边带出来,还不到一个月。”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讲清楚了的好,这样对交易双方都比较公平。
胖子听了之后却笑了:“不对吧,这玉佩明显是盘过的!如果是刚出土的生坑器,那它上面的光泽,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这一问,倒把我问懵了,为什么生坑器上不该有光泽,我完全不懂,这时老头也凑过来看,看着那玉佩就说:“哦,还真是这样,我以前倒是没注意到。”
我忙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师父?”
老头跟我解释:“这玉器要是老被人带在身边,不断地玩赏摸搓,就叫盘,盘熟了表面就会有一层细密的光泽,我们管刚出土的玉器叫生坑器,就是因为那玉没有盘过,看上去就会比较干涩。”
我想了一下说:“这块玉佩我拿上来快一个月了,一直就带在身边,不也盘得差不多了吗,会不会……”
没等我说完,胖子就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师父尴尬地朝他看看,又跟我说:“一件生坑器要完全盘出来,得有几十年的功夫,就算盘个半熟,也起码要三、五年,可这个才几天……对了,小周,你这块玉到底是哪儿来的?会不会是搞错了?”
连老头都说我这玉佩是盘过的,我不免也有点迷糊了,于是又把玉佩拿在手上仔细的看了一遍,可是看来看去,我仍然认定它就是我从墓里边带出来的那件东西,再说了,除此之外,我也没有第二块玉,又何来搞错之虞。
“师父,别人不知道你可是知道的,这东西就是从那僵尸王嘴里拿出来的,怎么可能搞错?!”我有点急了。
老头砸了砸嘴,没有回答,但瞧他脸上的神情,似乎还有点不以为然。
我见老头这个反应,一时也无话可说,只好看着那玉佩发起愣来,这时候胖子又开腔了:“小周师傅,这东西是你的也好,是你师父的也好,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都不敢怠慢,但是有些话我一定要告诉你,其实这盘过的玉器,反而要比生坑器值钱多了,价格差一倍都不止,如果我想占你的便宜,索性承认这是件生坑器不就完了!”
我看了看老头,老头冲我点了点头说:“潘老板讲的是实在话,你要是不相信,尽管去外边问问。”
“我当然信!”我说:“不过我也不想占潘老板的便宜,这东西盘没盘过,随你们怎么认为,但我就把它当生坑器卖了!”
“好!”胖子大声说:“这件玉器我就算高价吃进也无所谓,就当是交个朋友!小周师傅,你就随便报个价,我一定把它买下来!”
他这一番话说得我哭笑不得,他让我自己报价,我怎么知道该怎么报?而且我也不乐意啊,好好的一桩生意,非得搞的我占了便宜似的。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门外又进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白发苍苍,还戴着眼镜,像个有知识的人,胖子一看到他就站起来了,迎上去说:“李老师,你来的正好,帮我品一下这件东西,看看究竟是什么来路。”
老头看到他也站起来了,还给我介绍说:“这位李老师是文物鉴定专家,许多拍卖行也请他去做鉴定呢,这下好了,有李老师过目,一定能验了这玉佩的正身。”
我见了这阵势,顿时有些放松下来,这专家级的人物都登场了,总不可能再认错了,其实我总想把这玉佩出给识货的人,价格高低倒还不是最重要的。
李老师跟胖子握了一下手,又跟师父和我点了点头,然后拿起玉佩,又摸出一块放大镜,就着灯光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说:“这件宋代龙凤呈祥佩,是用南阳独山白玉所制,入过土,出土后又被人盘过。”
我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依旧不死心地问:“那依您看,这玉佩出土有多久了?”
李老师回答说:“出土多久了说不好,但按照这表面的光泽度来看,至少盘了有三五年的功夫吧。”
此话一出,我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但我还是坚持告诉他:“这玉佩是半个月前才出土的,而且也不是宋代的东西,是汉代的。”
李老师听了连连摇头,然后很肯定地说:“这雕工明显不是汉代的,汉八刀犀利流畅,工艺堪称登峰造极,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东西!”
我几乎就要怀疑我自己了,可是我依然清醒地记得,当我亲手把它从僵尸嘴里取出来的时候,并不是在做梦,但是此时此刻,连这名专家都这么说,倒显得我是在说谎一样,这实在令我感到委屈,偏偏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这个时候,师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小周,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讲,我们到外边说去。”
走出房间之后,老头反手拉上了门,我先开口了:“师父,你到底信不信我?”
老头点点头说:“你是我徒弟,我当然信你,可是我说一句话,不知道你爱不爱听,其实这做生意的事儿,关键是双赢,只要客户认为是对的,那就是对的,你不必跟他争论,而且人家潘老板都说了,价格随你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我们这就进去,好好跟他讲个价,师父包你决不吃亏,你看好不好?”
老头这一番话,可谓处处为我着想,我虽然觉得别扭,但也只好跟他进了屋,老头见了胖子就说:“潘老板,我徒弟已经想好了,这件玉佩,他愿意以八千块钱出让,你看怎么样?”
胖子还没开口,那李老师却抢着说:“八千块的话,可能太高了点,类似的玉器,最多也就值了五六千的样子。”
胖子哈哈一笑,反而说道:“我都答应过了,怎么可以反悔,小周师傅说八千,那就是八千!但是我得厚着脸皮提个要求,往后你们师徒俩要再有什么好货,可还得往我这边拿。”
老头这时也不说话了,光看着我,那意思就是可以成交了,只等我点头呢,我稀里糊涂地刚想答应,可说来也怪,脑子里忽然又回忆起白毛僵尸临‘死’前把玉佩交给我的那一幕,这东西就值了八千块钱?或许吧,可是不管怎么样,我也不能把青菜当萝卜卖了,更何况,我也实在不想平白无故地占人便宜!所谓知音难求,谁要是真识得这玉佩,我就算半送半卖也给了他!
我就这么一赌气,还是决定不卖了,伸手拿回了玉佩,说声抱歉后就下楼出了店铺,老头和胖子他们也有点傻了,看着我出门,却张嘴坐那儿一动不动。
独自走了一段路,我又觉得有点儿后悔,何必跟钱过不去呢?我是不是做人死板的老毛病又犯了?可是现在回去,我又丢不下这个面子。进退两难之际,我就站在一个桥头边,看着河水发呆,翻来覆去地仔细想想,有些疑点却终于被我抓住了。
我觉得以老头的经验,也总算是见的多了,这玉佩最早拿给他看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不对,可为什么今天又换了一种说法,还跟胖子他们站在一边,硬说我这东西不是生坑器?
还有,那胖子跟老头应该算是旧识了,可他看到我们进屋的时候,居然没有对老头的脸表示任何惊讶,老头脸上的疤可是新的,我们也是昨晚才到了这里,这只能说明,胖子跟老头事先才刚刚见过面,他们该不是一起编排好了来蒙我吧?
不过,如果他们真是在蒙我,也不必这么费劲啊!我可是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他们真要骗我,直接跟我说这玉佩不值钱就行,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还说这是宋代的东西,又是盘熟了的,但这熟坑的玉,却偏偏比生坑玉还要值钱!
我连头都快想破了,也想不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好不再去想它,抬头一看,暮色已经降临,肚子忽然就饿了起来,我沿着路边继续往前走,希望找到一处吃饭的小店。
这时候华灯初上,街道上反而热闹了起来,走了几十米路,行人竟越来越多,挤到连车都开不过去,两边还出现了许多临时搭建的小摊,摊主们正在摆放物品,我开始还以为能找到卖吃的,可凑上去仔细一瞧,却发现是卖旅游纪念品的,再往前走一段,居然还出现了卖古董的,古旧家具、瓷器陶器、钱币邮票的什么都有,当然,也有卖翡翠玉器的,我向一位摊主一打听,才知道这儿居然是一个旧货市场,也叫古玩市场,我一听兴致来了,顾不上吃饭,就一摊一摊的逛了过去。
其它东西我都没兴趣,我就专门看玉器,即使以我的眼光,也能看出来这儿大多数都是新玉,偶尔有那么几摊,上面摆着些像老玉的,不过按师父的说法,这些东西搞不好也是伪造的,专门用来蒙人。
在马路的转角处,我看到了一个摊位,那上面放着的玉器不下几十件,看上去似乎还有点意思,我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那摊主就试探着问我了:“小伙子,对老玉有兴趣?”
“老板,这玉器到底有什么用啊?”我随口应付他。
“嘿!玉器的好处可大了,它除了美观之外,还能避邪,而且越是老玉就越灵,像您这样的小伙子,选一块挂在身上,那可是百毒不侵啊!”摊主口才便给。
“这个玉猪是什么时候的?”我指着其中一件青色的玉器问他,那上面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跟沾过血似的,我想这东西或许有些年头了,可是也不敢肯定。
“哎哟!您这眼光可厉害了!”摊主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跟我说:“这玉猪可是汉代的东西,出土的。”
本来我也就随便问问,可他一说是汉代的,我就特别上心了,于是拿起那个玉猪仔细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我就说了:“老板,你这东西不对路啊,汉八刀犀利流畅,工艺可谓登峰造极,绝对不会是这个样子。”
其实我哪见过真正的汉八刀,我只是现学现卖而已,他要不是真东西,没准就给我吓出来了。果然,摊主听了我这句话,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得肃然起敬:“没想到你小哥年纪轻轻,却是真正的行家!既然这样,我就报个实价吧,这一件是老玉新工,三百块钱,您要就拿走!”
“三十块也不要!”我干脆地摇头,然后又轻轻地告诉他:“老板,你要是有真的汉八刀玉器,不妨就拿几样出来看看。”
摊主一听我这话,却像是吓了一跳,又仔细朝我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才说:“小哥,你不是开玩笑吧,那东西只要随便一小件,就起码是五位数。”他一边说,还一边伸出五个手指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上万?”我有点不敢相信。
“那是当然!比如这个玉猪,如果是真的,那就得值上三五万!不是我狗眼看人低,小哥,我看您这模样,不像是有钱人,不过所谓人不可貌相,我若真有得罪之处,还请莫怪,对了,您要是真想买,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就在老东门那儿,今天晚上就有,不过得后半夜四点钟去。”
“是鬼市吧?”我说。
“呦!您什么都懂!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一句,那里边也有假货,而且黑灯瞎火的,您可得自己看准喽!”
离开这个古玩市场的时候,我想我已经明白了真相,老小子还果然是串通了那胖子和所谓的李老师一起来骗我!他们之所以指鹿为马,硬说我这龙凤玉佩不是汉代的东西,看来就是怕我事后知道行情,其实这汉代的古玉,起码就能值到上万。可我要是稀里糊涂地当宋代的玉器卖给了他们,以后就算后悔了,那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至于熟坑玉比生坑玉还值钱,倒完全有可能是真的,他们故意说我这是熟坑玉,那是设了个陷阱让我往里钻,可没想到我不愿意贪这个“便宜”。
去鬼市时间还早,我随便找了个馄饨摊填饱肚子,然后就回到了住宿的旅馆,老头已经在屋里了,他一见到我就问,刚才说得好好的怎么就走了,要是觉得价格不满意还可以明天继续谈,我说师父我忽然不想卖了,我一辈子就盗一回墓,这玉佩好歹是一纪念品,我就想一直留着传给子孙后代呢。老头一听这话顿时愣了,可是几分钟之后又来跟我唠叨,我躺上床蒙头就睡,他才没辙了。
凌晨三点半的时候,我就醒过来了,老头睡得正酣,我轻轻的掩上门离开,然后向旅馆大门口值班的人问明了老东门的位置,就快步走了过去,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借着路灯朦胧的光线,我看到了路边的指示牌,老东门已经到了。
可是路上仍是黑魆魆的,哪有什么集市的样子,我犹豫着又走了十几米,才隐约看到前方的街道两边,似乎摆着一些摊位,摊位的顶棚上挂着几盏昏暗的灯,随着人影的晃动,那些灯也是忽暗忽明,还真透着点儿鬼气。
夜黑无月,整个鬼市一眼看不到头,但却全无集市般的喧嚣吵闹,直到完全走近了之后,才能偶尔听到一些悉悉窣窣的说话声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似乎人人都努力控制着自己,这鬼市还真是邪门儿了。
好多摊位都挤满了人,我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发现正规的铺位已经没有了,但一些货主索性就着地摆放物品,倒也引来了不少人观看,我找了一个圈子挤进去,看到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块棉布,棉布上摆着十来枚形状怪异的钱币,有椭圆形的,刻铸得像个人脸,也有像刀子形状的,而且大得出奇,钱币上长满了铜绿,甚至还带着些许黄泥,棉布后面蹲着一个庄稼人模样的,看样子就是货主,而围着的几个人正用手电照着钱币仔细察看。
稍一会儿,有人伸出两个手指头,向那货主比划了一下,货主干脆地摇摇头,就不理他了,一旁又有人伸出三个手指头,货主看了一眼,还是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这些可是最值钱的‘鬼脸钱’,还有‘齐大刀’,要就一只手,少一分也不行。”
那货主轻轻地说完就闭上了嘴,旁边的人也不答话,我还以为这交易是做不成了,不料最早出价的那家伙忽然又伸出手来,摊开整只手掌虚按了一下那堆钱币,又指了指自己,我猜他这手势的意思,恐怕就是全部吃下了,果然,货主的脸上微微露出了笑容,其他围观的人则有的摇头、有的叹息,但都纷纷站起来,各自离开了,再去别处物色喜爱的东西。
我看到了这整个过程,才明白这鬼市里并不喧闹的原因,想来这些交易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遵守着一条保持安静的潜规则,所以才尽量用打手势来代替说话,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我不知道这货主口中的“一只手”,到底意味着多少钱,所以我就留在原地没有走开,想看着他们交易,不过那两人看了看我,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警惕的神色,我忙笑了笑说:“朋友,我本来也有兴趣,不过被你抢先了一步,我只是想问问,这些钱币一共多少钱?”
那货主听了眼睛一亮:“怎么样?你能比五千出得更高?”
还没等我回答,那名买主就急了:“你懂不懂规矩?成交了可不能反悔!”说完就拉着货主走开了,估计是另找僻静处去交接。
我学会了规矩,于是在路边找了一个空档,挨着墙角坐了下来,然后拿了一块手帕,平铺在地上,再从口袋里摸出那玉佩,小心翼翼地摆在手帕上面,接着打开了手电照在上面,就等人过来问价。
可是我这东西或许太小了不起眼,好多人路过我面前,连看都不看一眼,难得有些人肯弯下腰来,也是很快就走,我等了几乎有半个小时,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只有两三个人向我询问这是什么,我就告诉他们这是汉代的生坑玉,他们都是摇摇头,起身就走,似乎并不相信我的话。
这个时候,我也有点后悔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出给那胖子算了,说实话,当时老头帮我报出八千块钱,我还真是吓了一跳,这可不是小数目,可没想到胖子居然一口就答应了,但是我却刚好犯了脾气,谁叫他们硬赖我这东西是宋代的呢!
后来,我终于从旧货市场的摊主口里得知,一块真汉玉的价格起码是上万,其实我心也挺平的,来这儿的路上我就想好了,一万块钱,能出就出了,总得留点钱给别人赚。可没想到的是,在这人流如织的鬼市里边,居然没几个人对这块玉佩感兴趣,而且,也没有人相信这是块汉玉。难不成,还真是我自己搞错了?冤枉了胖子他们?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当口,又有一个人在我面前蹲了下来,用手电照着那玉佩认真地看,看了一会儿,又问我能不能拿起来看,我点头同意,说你小心点儿就行,别摔着它。那人答应了一声,果真小心翼翼地拿起玉佩看了起来,终于有人对这东西那么感兴趣,我顿时信心大增,趁着这时候,我也打量了他一番,这是个大约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微微有点发福,可脸上透着精明,衣服倒是挺普通的,看不出有没有钱。
“能不能问一下,这块玉佩是从哪里得来的?”他问的虽然客气,但我心里却突的一下,有点怀疑他的身份。
“这是汉代的古玉,传世的。”我决定说谎,我可不想因盗卖文物罪而被抓。
“汉代的东西能传世到现在?这可是有两千年了啊!”他满脸的怀疑。
糟糕!差点被揭穿了!我赶紧补救:“我也是向别人收来的,卖主告诉我这是传世玉,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
“肯定不是啦!”中年人摇头说:“这玉佩的颜色有一片鸡骨白,这是跟水接触久了,才会变成这样的,也只有入过土的玉器,才会有这种沁色。”
这明显是个行家!连玉佩上的一点颜色差别,他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我想言多必失,还是沉默为好,于是就没有说话。不过中年人继续又说道:“可是这上面的沁色并不明显,似乎沾水不多,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想问问你这玉佩是哪里来的?”
我顿时释然,原来他只是好奇,才问我这种问题,我还差点以为他是探子,其实仔细一想,这鬼市里出土的东西多的是,要抓也不会独独抓我啊。
“这是汉墓里的葬玉,从死人嘴里拿出来的。”我小声地跟他说了老实话,希望他能识货,或许能买下这件东西。
“汉墓里的死人嘴里居然有水?”他似乎显得很惊讶,张大了嘴说:“那……那尸体难道还没干?”
好家伙!竟然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我跟老头初见白毛僵尸王的时候,她的确是有血有肉,跟活人区别不大。我不想告诉他骇人听闻的僵尸王的故事,但我还是低声地提醒他:“没错,那是一具湿尸,保存得特别完好。”
中年人听了很是兴奋,连说“有意思,有意思!”,然后就问我:“这玉佩你打算多少钱出让?”
我也不说话,学着别人的样子,伸出两只手掌给他比划了一下,他见了我这手势,眉头微微一皱,但也不还价,只是低头思考。
我看他这样子,心想这生意八成是有门儿了,正暗自高兴,却忽然听到身旁有人说:“等等,我再加你一只手!”
这声音有异,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个女的,她什么时候过来的,我竟然没有发觉,但她此刻就站在中年人旁边,穿着长裙,肤色白皙,五官精致,看样子顶多二三十岁。鬼市里也有这样的女人,倒也是少见,但是所谓人不可貌相,没准她还是一玩古董的大老板呢。
女人此话一出,我顿时吓了一跳,但是价高者得,这是天经地义,更何况那中年人也没答应呢,我卖给这个女的,也不算坏了规矩。一万五千块,这次真是发达了!
我控制着内心的激动,跟中年人说了句不好意思,中年人摇了摇头,连说:“可惜,可惜!”,然后就站起来走了。我于是俯身下去,把玉佩小心地收了起来,再抬头的时候,却发现面前空空如也,那女的不知什么时候又不见了!
我立刻环顾四周,也看不到这女人,情急之下,我又赶快追到路上去找,但是路上人来人往,却偏偏不见这女人的身影。失望之际,我只得大叹倒霉,心想这女人莫不是来捣乱的,诚心让我做不成生意?
可是再仔细一回想,忽然又觉得不对劲,这女人我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脸色有点惨白,精致的五官,蛾眉小嘴,她……她不就是那具汉墓里的女尸吗!
一想到这个,我的心脏就剧烈地跳动起来,全身寒毛直立不说,连骨子里都泛起了一股寒意。我根本不敢再去找她交易,浑身颤抖着回到原地坐了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就在想刚才的事:这究竟是不是一个巧合?是否只是两个人长得相像而已?不对啊!如果是巧合的话,活人哪有像她这样的!我也不算是老眼昏花、耳朵重听的吧,可是她来去的时候,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发觉?
如果她不是一个活人,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是鬼吗?还是白毛僵尸王出了坟墓,一路跟着我到了这里?如果是这样,岂不是比鬼还可怕!
我胆战心惊地缩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人群,希望能再次发现这个女人,并证明她是一个活人,以此来打破我深深的恐惧。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忽然就亮了起来,鬼市也在慢慢地散去,又过了十几分钟,街上的人已经稀疏可辨,我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无论她是人是鬼还是僵尸,或许都不会再出现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忽然在背后跟我打招呼:“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浑身一震,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中年人又回来了。
中年人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兀自胆寒,竟没能开口说话,只得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看出了我的异样,于是问我:“你好像不太对劲啊,脸色那么白,是不是病了?
我无法跟他解释刚才的事,只得又向他摇了摇头,他顿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我:“玉佩呢?是不是出给刚才那个女人了?”
我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告诉他:“那个女人,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又走了,玉佩还在我手里。”
中年人听了面色一喜,急忙问我:“那你还愿不愿意出给我?价格好商量,两只手不行的话,我可以再加一点。”
他这么说,本来我应该高兴还来不及,可是刚才那会儿,我又想通了一件事,如果这女人真是白毛僵尸王在作崇,那么她的目的,岂非就是要破坏我跟中年人的交易?!再联想到上两次,一次是跟师父,一次是跟胖子,我都差点把这玉佩出手,但也都是在最后一刻,那女尸张嘴送玉的画面就突然浮现在我脑中,让我立刻打消了念头。这一连串的意外,显然也不是能用巧合来解释的。唯一的答案,就是这汉墓里的女尸,一直在阻止我卖掉这块玉佩!
如果事实真是如此,我还能继续出掉这玉佩吗?倘若我真的出了它,又会导致怎么样的后果?这些我都无法预知,但是现在,难得的出手机会就摆在眼前,我到底应不应该把握住它?
“愿意当然愿意,不过……你真的识货吗?”略微犹豫之后,我仍然无法抵挡发财的诱惑。
“识货?!不识货我会这么诚心问你买?”中年人笑了。
“那你倒是说说看,这玉佩到底是什么来路?”我决定考考他,虽然我自己也所知有限。
“嗯,这是南阳独山玉,要严格说起来,其实也不是汉代的东西。”他很自然的告诉我。
“哦!”我低声惊叹,心中的错愕一时难以言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么依你看,这东西究竟是刚刚出土的生坑器,还是被人盘熟了的?”
我一问出这句话,心里面就更加紧张了,如果连他也说这是熟坑玉,那我真是要抓狂了。
中年人沉吟了一会,才慢慢吐出两个字来:“都是。”
“这话怎么说?”我急着追问。
“看起来,你自己对这个玉佩的来历也不是很了解啊。”他看出了我的无知,笑了笑又问:“那你是凭什么开出那么高的价?”
这时候我也有点心虚了,只好嘴硬道:“这东西我得来的很不容易,所以相信它绝不简单,至于价格的话,你要是觉得太高,那就两只手算了,不必再加。”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不过我身边可没有这么多钱给你,要等一下去银行才行,我们可以另外约一个时间碰面。”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想了一想又改口说:“不如这样,我先请你去吃早饭,然后再一起去取钱,你看好不好?”
我当然明白他的用意,他是担心这玉佩万一又被别人买走了,这才想拉我一起去,我虽然不贪图他请我吃饭,但我却想趁这个机会好好问个清楚,这玉佩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就答应了他。
中年人派头不小,找了一家高档宾馆请我喝早茶,还自我介绍说,他姓莫,让我叫他莫生就行,他的普通话虽然还算标准,但总带了一点香港腔,我早就猜测他是个香港人,这时候就更无怀疑了,一问之下,他却否认了这一点,他说他其实是大陆人,后来才去了香港,但是最近这些年又回来了。
“莫生,这玉佩到底是不是汉代的?”我一边喝皮蛋瘦肉粥,一边又忍不住问他,“你放心好了,反正我们已经谈好了生意,我是绝对不会反悔的。”我又加了一句。
“当然不是啦。”莫生肯定地说。
“那……还有,它明明是我刚从墓里带出来不久的,可为什么表面看起来却有一层光泽?”
“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回事。”莫生笑着说:“好吧,我就告诉你为什么,不过我说完之后,你也要详细告诉我那墓里面的状况。”
“那当然没问题。”我点头答应。
“周生,你的这块玉佩,虽然是从汉墓里拿出来的,但是它本身,却是更早时代的东西,依我看,起码就是夏朝或者殷商时期制作的,甚至有可能更早,在那个时候,冥器很少是人死的时候才赶制的,所以这块玉佩在入土之前,其实已经传了好多代,当然是被人盘熟了的,不过,如果不是因为它又在死人的嘴里呆了两千年,当然就不会保存得那么完好,只是表面的光泽稍微暗淡了一些而已。”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一个让我万分困扰的谜团,说穿了居然是这样的简单!激动之余,我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说了一句:“这玉佩既然不是汉八刀的雕工,那这个价格或许是高了些。”
我这人其实脸皮挺薄,要是碰到对方好说话,我往往就比他更客气,我明知这样说可能会少赚一些钱,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可是莫生却不以为然:“汉代的雕工,除了汉八刀,还有游丝描,都是绝顶高超的技艺,可是这块玉佩虽然不是汉工,你也绝不可以小看它了,我怀疑它上面的一些阴刻线,就是用史前的良渚刀法碾成的,那可是连现在的科技都模仿不来。”
“良渚刀法?”我惊叹道:“良渚文化是四五千年以前的文明,这块玉佩该不会有这么长的寿命吧?”
“这也很难说,不过良渚玉器一般都是整体的鸡骨白沁色,像保存得这么完好的,我还真是从来都没有见过。”
“这是为什么呢?”我继续问他。
“因为良渚文化所在的地方,就是长江三角洲一带,这个地方曾经被史前洪水淹没,良渚部落也因此而灭绝,遗留下来的玉器,当然就被水沁得非常严重了,可是良渚部落的人并没有死绝,其中的一部分迁徙到了中原,并且把雕刻玉石的技艺带了过来,这块玉佩虽然是南阳独山玉所制,却是属于良渚的工艺,可见它非常的珍贵。”
莫生说到这里,忍不住一脸的得意,仿佛这玉佩已经是他的一样,我虽然也不打算会反悔,但看到他这个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因为他似乎毫不怀疑我的信用,把这玉佩的好处一一说了出来,这位大陆过去的港商,虽然博学,但竟然也有些天真,完全没有老头那样的奸诈。
接着,我也把在墓室里看到的状况给莫生讲了一些,包括整个结构、看守墓门的神荼郁垒、还有那些神秘的壁画,等等……
莫生听了大感兴趣,差点就要让我带他再去一次,直到我说那地方已经被塌方彻底毁掉了,他这才作罢。当然,我还是没跟他提起僵尸王的故事,我觉得这种事情,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别人绝对不会相信,我要是贸贸然说了出去,难免要被人当成不正常。
喝完了早茶,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就出发去银行取钱,打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到了银行之后,莫生问我是取现金,还是把钱转到我的户头里,我说不取现金当然方便,但是我在这家银行没有户头,新开一个的话,可能会费点时间,他连说没有问题,劝我还是开一个户的好,因为这样比较安全。
开完了户,我就把存折递给了莫生,然后到后面等,过了两分钟,莫生就出来了,我一手把玉佩递给了他,一手接过存折一看,发现那阿拉伯数字1后面0的个数不太对劲,似乎多了一位,我再仔细数了一遍,没错,存款余额竟然是整整十万元!
我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究竟是谁搞错的呢?是莫生,还是柜台里的操作员?但是管他呢!我只要装作没看见就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刚一走到门口,我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这金额好像不对啊。”
莫生听了这话,立刻向我要过存折,看了一眼就说:“哪里不对了?周生,我们不是说好十万的?
“可是我说的是两只手……。”我疑惑道。
“没错,两只手就是十万啦,你不是自己说过不用加了?!”他奇怪地看着我。
“哦,是……是没错。”我良心再好,这时候也知道该闭嘴了,因为我发现搞错的可能是我自己,同样的一只手,对不同的东西,它的意思或许是不一样的,以这块玉佩的罕见,能值个十万看来并不稀奇。只是现在回想起来,我拿着价值十万的玉佩在鬼市里摆地摊,也不怕被人偷走或者抢走,还真是有点冒险,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那种地方,真正识货的人也恐怕不多,这莫生才是真正的大行家,没准他拿到香港拍卖会上去,能赚个翻倍也难说。
分手的时候,莫生还给我留了他的手机号码,并让我给他留一个,说以后有生意还能合作,我说我还没有手机,不过可以马上去买一个,等我弄好了,就打电话告诉他。
我现在好歹也算个中产了,我得意地想,买个手机算得了什么。说干就干,我在回去的路上,就顺便找了一家移动营业厅买好了手机,并且先发了个短消息给莫生,告诉他我的号码,像这种大客户,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一定要好好保持联系。
我一路兴奋地回到旅馆,上楼梯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应付老头的办法,虽然他自私奸诈,跟他一起干太过凶险,但是目前看来,我还真是离不开他,这开棺发财的本领,我毕竟还差得很远,得先好好地跟他学习,等学的差不多了,再自立门户不迟,当然,在这之前,我这条命能不能保得住,就全靠自己小心谨慎了。
老头果然还在房间里等我,见我回来,惊诧万分地迎了上来:“小周,你一大早地上哪儿去了?害得师父担心了老半天!以后出门有事,你可得跟我打个招呼。”
“师父,我去过鬼市了。”我老实告诉他:“我听人说那儿古董挺多,就想去见识见识,可是半夜里我又怕影响了你休息,所以才没有惊动你。”
“那……你有没有把那块玉佩拿出去给人看?”老头担心地问。
“拿了。”瞒是肯定瞒不住的,我不如假装坦白:“那潘老板果真没有骗我,这玉佩就值了六七千,不过有个人似乎特别喜欢这东西,也出到了八千块,又被我好说歹说,最后终于加到了一万。”
老头听我说到这里,脸色明显的沉了下去,不过仍然不死心地问:“那你到底卖给他没有?”
“当然卖了!”我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两千块钱,一把塞在老头的手里:“师父,不管怎么说,都是您带我入了行,要不是这样,我也得不到这块玉,这些钱,就当是我孝敬您的。”
任他再是老奸巨猾,听了我这番话,老头也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当场僵在那里哭笑不得,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差点就把刚喝到嘴里的水喷了出来。
不过姜毕竟是老的辣,老头很快就回过味来,阴阴地问我:“小周,这么说来,你是打算继续跟师父干下去喽?”
坏了,这下要是被他抓住了我的弱点,恐怕我绝不会有好日子过,说不得,还得跟他周旋到底:“师父,我早就决定退出了,你不用再来劝我。”
“哦?轻轻松送就赚了一万块,你真能舍得不干?”老头阴笑着说。
“轻轻松松?!”我听了这话顿时火了,索性假戏真做:“在那个墓里头,我都已经死过两回了,第三次再发生这种事,我不信我还有命活得下来!”
我一边大声说话,一边用眼睛瞪着老头看,老头也看着我,笑眯眯地满是怀疑之色,这时我只要有半点心虚气馁,恐怕就会被他逗笑了,结果必然是彻底暴露了自己,可是我回想起那场噩梦,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老头看我这幅样子,终于也有点迷糊了,慢慢地收敛了笑容,转而劝我说:“小周,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种福分的,你能活过两次,就能一直活下去,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福分?靠福分就能一直活下去,那我还不如去买彩票?”我终于有了笑的机会,不然真憋不住了。
“哎,这完全不是一回事!其实这活命的福分,看上去好像是一种运气,实际上却往往取决于你的智慧!”老头边说边翘起个大拇指给我:“你想想,当初在墓里头,要不是你自己肯动脑子,哪里会有这个运气出来!”
老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是为了给我留点想通问题的时间,我也适时地保持沉默,要是装得过火了恐怕不好收场,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对了,师父当初还跟你说过什么来着?我就是看中你胆子大,人又不笨,这才收你为徒!”老头看我没有反应,就更来劲了:“智慧、勇气,这两样你都有了,等你从师父这儿学会了阴宅风水,再积累些经验,那管它是什么厉害的大墓,还不是任你来去自如!你别看师父我上次搞得挺狼狈的就害怕,我得实话告诉你,小周,你要是好好跟着我学,以后的本领,一定比师父强!”
我虽然在跟他演戏,但听了这一番话,心里头仍然大受鼓舞,不过我可不敢有丝毫表现,只是叹了口气,双手捧着脑袋,装作痛苦的样子说:“师父你别逼我,让我再好好想想。”
其实我早就怀疑,老头虽然知道我这块玉是怎么来的,但未必就像莫生那样清楚它的真正来历,在交谈中,我发现莫生是一个很有知识的人,学者气质大于商人气质,他能用十万块钱买下这块玉,老头也是绝对想不到的,否则哪会这么容易被我用两千块钱打发了。
在这座中原的大城市,老头说要多待几天,会会几个朋友,我说那我就不住了,与其在这儿平白浪费住宿费,还不如早点回去找工作,老头急了,说小周你那份住宿费我帮你出,但你千万得多留几天,没准最近就有发财的新路子。
我只好装作万般无奈地留了下来,不过老头白天出去也不带我上,我一个人待在旅馆里无聊,就出去逛古玩市场,这里的古玩市场非常繁荣,而且有好几家,我虽然逛得累,但还是很有收获,对提升自己的眼光很有帮助。
闲来无事,偶尔我也会想起鬼市里的遇见的那个女人,我曾经以为那是白毛僵尸王在作崇,目的就是要阻止我卖掉玉佩,但现在看来,玉佩早已出手,我却安然无恙,可见是我自己多心了。
到了第三天,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一接听,原来是个不认识的人,他自称小李,是莫生的助手,说莫生现在住在酒店里,让我过去一趟。我有点怀疑他的身份,问他既然莫生要找我,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小李一急,就说莫生撞邪了,电话里说不清楚,让我尽快过去。
我一听立刻明白了,原来那僵尸王是跟着玉佩走的,我这边没事,可莫生就出问题了。于是赶快打了个的,让司机带我过去。
到了酒店之后,坐电梯上了最高的十八层,我找到了小李所说的房间,刚一敲门门就开了,原来他早在里面等我,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上去挺老实的,可是房间里却只有他一个人,我问他莫生在哪儿,他说莫生正在隔壁的房间休息,这会儿不知道醒了没有。我说那先别去吵他,不如你先跟我说说。
坐了几分钟之后,我已经大致了解了状况,原来这两天夜里,莫生总是被噩梦惊醒,然后就心神不宁,再也睡不着觉,到了白天也起不了床,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神志极为恍惚。小李问他要不要去看医生,莫生说不用,却交待他把我找来,就能解决问题。
我松了一口气,暗想这莫生也忒小题大做了一点,做噩梦的事人人会有,这就要算到我头上,是不是太过分了,不过来都来了,不如就去问问他自己,看看到底是为什么。于是小李就去隔壁敲门,轻轻地敲了一会儿,莫生就醒了,知道我来了之后,就让小李请我过去,说是要跟我单独谈谈。
莫生这时候已经下床来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我观察了一下,他眼圈有点黑,看来是没睡好,但神志还算清楚,没有小李说的那么差劲。
“小李是你的助手,为什么不让他一起聊聊呢?”我略感好奇。
“他还是个学生啊,在大学里念考古专业,现在因为放暑假,才跟着我学点东西。”莫生先跟我介绍了一下小李,然后又担心地说:“有些事情,让他听到了,可能会吓坏了他,说不定还会打击他的理想。”
“哦!”我有点明白过来了,于是试探着问:“这么说来,你不是做了两个噩梦那么简单?”
莫生点点头,然后就很认真地问我:“周生,关于这件玉佩,你是不是还有些事情没有告诉我?”
其实关于这件玉佩,莫生知道的远比我多,除了僵尸王的事之外。可是我并不是有意瞒他,我只是不想耸人听闻,不过他现在都这样了,我也该负点责任:“莫生,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是的,连续两个晚上,我都看到了它。”
“她是不是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
“女人?当然不是啦!是一具僵尸,而且浑身长满了白毛!”莫生仍然心有余悸,所以声音也在微微发抖。
我一听白毛僵尸王又现出了真身,也觉得头皮发麻,“你是晚上睡觉的时候看到它的,难道它就出现在这房间里?”
“那倒不是。”莫生摇摇头,然后跟我仔细描绘了看到白毛僵尸王的情景。原来,莫生睡觉有个习惯,不喜欢拉上窗帘,所以他住酒店的时候,都是尽量挑楼层高的房间。前天晚上他睡得正熟,不知道为什么,却忽然一激灵醒了过来,睁眼一看,顿时吓得傻了,一具恶鬼般的白毛僵尸正趴在窗外,满含怨恨地看着他,还不时用尖利的指甲在玻璃上来回地划,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莫生立刻打电话通知了酒店保安,可是当保安过来的时候,白毛僵尸又不见了,莫生遣走了保安,继续睡觉,可才一躺下,那僵尸又出现在了窗外,并且还急促地敲击着玻璃,似乎想进到房间里来,不得已,莫生又把保安叫来了,当然,保安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这样反反复复,一直折腾到天亮,僵尸才不再出现,可莫生已经精疲力竭。
第二天,莫生特意让酒店的人给他换了个房间,甚至还拉上了窗帘,可是一睡到半夜,莫生又突然醒过来了,他惊恐地发现,不但窗帘已经被拉了开来,甚至连整个玻璃窗也被打开了,窗外的劲风吹得呼呼作响,窗帘随风狂舞,而那具白毛僵尸正狞笑着,要慢慢地爬进屋来!莫生来不及再叫保安,也不敢牵连到小李,立刻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房间,去酒店的桑拿房过了一夜,直到早上才回来。
我听他说完了整个经过,就站起来走到窗边,现在正是白天,莫生休息的时候怕光线刺眼,还是拉上了窗帘,我拉开窗帘往外看去,却发现这里根本就没有窗户,只有厚重的落地玻璃,而且,因为酒店外墙用的是整片的幕墙玻璃,所以在这十八楼高的地方,僵尸也不可能爬的上来。
我忽然有所明悟,于是就问莫生:“那天晚上在鬼市,你有没有看到那个女人?”
莫生一怔,努力回想了一下后说:“当然看到了,她不是肯再加你一只手?对了!你是说她跟这僵尸是一样的……”
看来不用我提醒,莫生自己也已经想到了,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是的,那个女人也好,你看到的僵尸也好,都只是幻像。”
僵尸并不是鬼,不可能来无影去无踪,也没法爬上这滑不溜手的玻璃幕墙,这一切只能用幻象来解释。不过这个幻象,完全不同于精神病人自己的幻觉,而是被一种外来的刺激强加到受者的大脑里的。
具体的说,当时在鬼市里头,很可能就只有我和莫生被一种特殊的生物电刺激,并且作用于我们大脑的视觉与听觉神经,从而让我们产生了看到那个女人并听到她说话的幻觉,而周围的其他人,如果没有接受到信号的话,则根本就不知道有这回事。
制造幻象,本来就是那僵尸王的拿手本领,在汉墓里头,我和老头早就已经领教过她发出的“哭声”,可没想到的是,在这千里之外的中原重镇,她制造幻象的本领却更高强了,更何况,我明明看到那具女尸已经干缩枯萎,可谓“寿终正寝”,可现在发生了这些事,难道说她又“活”过来了?
当然到了这个时候,不用说我已经猜到,问题很可能就出在这块玉佩上。
莫生并不了解其中的前因后果,却也猜到了这块玉佩有问题,所以才让小李叫我过来一趟,可见他对这类事情早就有所认识。
我明白这整件事已经无可隐瞒,所以就从怎么发现这具栩栩如生的女尸说起,再到她如何变成了白毛僵尸王,又如何暴起追赶我们、如何准确地追踪到我的位置,最后又在临“死”之前,怎样把这玉佩交给我的过程详细地跟莫生说了一遍。当然,老头跟我的那些恩恩怨怨我只字未提,一来这跟此事无关,二来我没有在背后说人的习惯。
莫生一边听一边点头,等到听完了整个故事,就忽然站了起来,到床上的枕头底下拿出玉佩,然后递给了我说:“周生,这玉佩已经认你为主人,我是无福消受了,还是还给你的好。”
“这……没有必要吧。”我愕然道:“既然一切都只是幻象,那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噢,我差点忘了!”莫生摇头说:“你们从小所受的教育,当然是唯物主义,所以并不明白这一点,但是唯心主义在其它一些国家,尤其是宗教盛行的地方,还是很受欢迎,唯物与唯心,并不存在谁对谁错,而是两个平行的世界,互相排斥、但又互相依赖而存在,可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它们之间的界限又会消失,就像真实与虚幻,有时候可以互相转化一样。”
我听了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完全不明所以,莫生看我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于是继续解释:“我给你举个简单的例子,曾经有人做过试验,给一名犯人蒙上眼睛,然后告诉他,再不老实交待的话,就要用烙铁给他上刑了,那名犯人开始还很顽强,可是做试验的人非常认真,真的拿来了一个装满了炭火的炉子,又拿来一把大大的烙铁,放在炉火上烧,那名犯人虽然看不见,但是他听到了炭火焚烧发出的劈劈啪啪的响声,还感受到了来自火炉的热量,就明显紧张了起来,最后,试验的人只是将一把普通的冷烙铁放在了犯人赤裸的肩膀上,但与此同时,却将那把烧得通红的烙铁浸入了水里,“呲”的一声,犯人疼得大叫起来,这个时候,奇迹出现了,试验人员发现,那名犯人的皮肤上面,竟然真的出现了一块被高温炙伤的印记。”
我听了之后大为惊讶,因为这显然打破了一般的常识,令人难以置信,莫生补充说:“当然,这个试验成功的前提,就是要让犯人完全相信,他的的确确是在被那把烧红的烙铁炙烫,否则的话,就根本不会出现这个结果。可是这个白毛僵尸的本领,又比那些做试验的人要高明多了,因为她发出来的信号,能直接作用于人的神经系统,让人完全觉得身临其境,不会有丝毫的怀疑,就像人们不会怀疑自己的大脑一样。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她所制造出来的幻象,其实是真实的幻象,所以能够对人造成真实的伤害。”
“周生。”莫生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说:“现在的事实非常清楚,白毛僵尸王并不愿意这块玉佩离开你的身边,所以她会尽一切力量来阻止,我要是再不知好歹的话,恐怕会死得很惨,你明白了吗?”
我当然明白了,可是我却说不出话来,因为我同时也明白了另两件事:第一,这白毛僵尸王算是缠上我了,她到底有什么目的?以后还会不会离开?会不会伤害我?我完全不得而知;第二,我的发财梦只实现了不到三天,又成了泡影!真实和虚幻,还果然在我身上转化了一回。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玉佩,沉默了一会儿,才不得已地说:“莫生,那十万块钱,我现在就去取出来还给你。”
莫生却连连摆手:“不急,不急,关于这件玉佩的故事,我们还没有说完。”
“你是不是想说,白毛僵尸王已经附身在这玉佩上了?”我沮丧地问他。
“不错啊!”周生点头道:“我这两天又仔细地研究了一下,发现这块玉佩真是非常的不简单,如果我们能把其中隐藏的秘密寻找出来,恐怕就能揭开中国先秦历史上一个极大的谜团。”
“那我会不会有事呢?”我焦急地问,我发现这莫生竟然还有点迂腐,他做生意的去研究什么历史!历史谜团又关我什么事!我只想知道自己还安不安全。
“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吧。”莫生笑着回答:“白毛僵尸王意不在你,可能只是想借你的身体,去达到她的目的。”
“什么目的?”
“这个我也不得而知,不过你放心好了,白毛僵尸在没有完成目标之前,肯定会保护你的安全。”
“哦!”我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是忽然又想到,老头曾经说过,那僵尸王是看中了我的纯阳之体,如果真是这样,那是不是一旦我不小心做了那件事,她就会离我而去?还是会愤而把我杀死了事?
“她谁不好借,干嘛非要借我的身体呢?”我试探着问莫生。
“这个……或许因为你是她从棺材里出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又或许她发现你身上有不同于别人的特质……”莫生支吾着说。
看来还好!似乎跟是不是处男没多大关系,我想,莫生的知识肯定比老头强,他都不提什么纯阳之体,看来就没有这回事了,要不然,万一她一天达不到目的,我岂非就一天近不了女人?
卖出去是害人,带在身上,又怕僵尸王找我的麻烦,亏我还指望着靠它发财呢,现在却成了弃之可惜留之无用的鸡肋!一气之下,我差点就想把这玉佩扔了,不过,在确认了她意不在我、甚至还能保护我的安全之后,我总算心中稍平,而且我也担心,万一我真要扔掉这件玉佩,那僵尸王也会尽一切力量来阻止。
“莫生,这玉佩到底隐藏着什么重要的秘密?”我忽然想起来了,这莫生好歹也是一生意人,没有好处的事情,他能有这么上心?
“是不是有什么宝藏之类的?”我又小声地问他,心里面已经控制不住地一阵激动,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总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可是这事情发展得也太戏剧化了,跟小说电影里差不多。
“宝藏?”莫生微微一愣,随即又笑着点头:“当然是很大的宝藏了!对了,我先把隔壁的小李叫过来,这事情听听对他也有好处。”
所谓见者有份,他把小李也叫来,岂不明摆着要多拿一份?不过算了,我也不是小器的人,只要大家都肯出力就行。
虽然我跟小李已经见过面,但是坐定之后,莫生还是给我们彼此介绍了一下,原来,小李是莫生的亲戚,又是西北大学考古系的研究生,跟他坐在一起,说我心里面不羡慕不自卑那是假的,可是更多的是不服气,因为我们之间本不该有这么大的差别。当然,莫生总算给我留了点面子,就说我是生意上的伙伴。
“事情就要从这块龙凤呈祥佩说起。”莫生终于进入正题:“这个图案所代表的意思,你们应该都知道吧?”
这问题太简单了,我立刻回答:“龙凤呈祥,当然是代表着男女好合,我爸结婚的时候,就是用一床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被子把我妈娶过门儿的。”
“没错!”莫生笑了笑说:“不过这个民间的龙凤呈祥图案,跟中国古代皇宫里面的相比,是有所不同的,民间的图案往往是龙凤各占一半,但是在古代的皇宫里面,龙代表着皇帝,凤代表着皇后,所以龙往往在图案中占据主导地位,比凤大,而且更加威武。”
原来如此!我可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但是也有例外。”小李又补充说:“历史上,曾经有两度女性主宰朝政的特殊时期,一是武则天在位的时候,凤不比龙的地位低,二是到了晚清慈禧太后手里,凤就完全压在了龙的头上,这在她定东陵陵寝的隆恩殿石雕图案中,表现得特别明显。”
“哇,好厉害!”莫生赞许道:“慈禧太后墓里面的状况,连我都没有那么清楚!”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于是就猜测:“既然这样,那这块玉佩应该也是民间的东西了?”
玉佩上的龙凤,一个居左,一个居右,但又互相交接融合,看不出谁大谁小、谁上谁下,按照刚才的说法,似乎就应该是民间的图案了,不过我也有些疑惑,因为这玉佩所在汉墓的主人,看起来也绝不简单,按照老头的说法,他是仅次于诸侯王一类的人物,老头盗墓这么多年了,这点事情应该不会搞错。
果然,莫生立刻纠正了我:“周生,那座汉墓的规格很高,就差黄肠题凑了,这玉佩怎么可能是民间的东西?!”
“可是它图案上的龙凤是一样大的!”我不解地反问。
莫生还没来得及说话,小李已经替他回答了:“龙之所以比凤大,那是因为皇帝自诩为龙,可是最早的皇帝就是秦始皇了,所以在秦朝之前,可能龙与凤还是一样大小的,这么说来,这块玉配虽然出自汉墓,但它本身却是先秦时代的器物。”
“对啊!”我忍不住拍掌,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就没有想通呢,莫生早就跟我提过这玉佩制作的年代极早,起码是殷商时代的东西,我刚才只是一时没想到秦始皇是第一个皇帝,而只有从他开始,龙才压过了凤。
“其实,第一个自命真龙天子的人,是汉高祖刘邦。”莫生总结说:“秦始皇虽然让他的嫔妃们戴上了凤钗、穿上了凤头鞋,可是他并没有自称为龙,倒是后人才称他为祖龙的。”
“好吧,就算这玉佩是先秦的器物,那个时候,龙凤都是一样大小的,那又怎么样呢?”我问莫生,我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而且这跟宝藏又有什么关系?!
“还不奇怪吗?正因为皇帝自诩为龙,又把皇后嫔妃称作凤,所以民间的百姓才效而仿之,把龙凤呈祥比作男女好合,可是在这之前呢,龙凤呈祥又代表了什么意思?你这块玉佩被雕刻成这样的图案,又有什么目的?”莫生反问我。
他这样一问,我倒也有点傻了,因为龙凤呈祥这个图案,实在是太稀松平常不过,在我们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它是那样的随处可见,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庸俗之气,试问又有谁会想到,这个图案在秦朝以前,居然还代表着另外一种不为人所知的神秘含义?!
我看了看小李,却发现他也是一脸茫然,只好勉强猜测说:“有没有这样的可能,龙凤呈祥在先秦时期早就代表着男女好合,秦始皇也好、汉高祖也好,都只是从民间的习俗中学来的?”
“没有这个可能!”小李立刻否定了我:“越是在古代,先进的文明越是掌握在统治阶级手里,像这类文化上的产物,也同样是自上而下地传播的。”
不服气不行,小李虽然不知道答案,但却非常有力地推翻了我的假设。
“会不会只是巧合而已?”我想了想又说:“又或许那名工匠,觉得把龙和凤放在一起比较好看?”
“当然不会了,先秦时代的玉还非常珍贵,工匠雕刻一件玉器都是有目的的,是受命而为,如果再追溯到玉器时代,也就是青铜器时代之前、新石器时代末期的这个阶段,玉器完全都掌握在神职人员手里,是专门用来祭祀的礼器。”莫生告诉我。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莫生曾经提过这块玉佩上有良渚刀法的痕迹,而良渚文化,显然就是那个玉器时代的典型代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雕刻这块龙凤玉佩的人,当然是有着明确的目的。
沉默良久之后,莫生看到我和小李都已经哑口无言,才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观点:“我是这样看的,在那个时代,龙凤呈祥不只是一种文化现象,而且是一门科学。”
“科学?!”我和小李同时惊诧道。
“是的!”莫生点点头:“这门科学,很可能就是最古老的风水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