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版里现在好像没什么新的好看的故事了
我来转贴很久之前就看过的一个吧
很好看,不过也比较长,大家慢慢看。
第30楼有word版本,版式看着舒服,不过只有正文,没有后面的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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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力推荐]冥界by煌瑛,女生应该很喜欢吧
vera
2007/4/11镜像同步30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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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 作者:煌瑛
传说这世上有一个家族,他们的先祖是地狱里思凡的官员,他们从先祖那里继承了一个“使命”——死后到地狱去工作……
原红曲在二十岁生日那天,终于知道一件事:她就是这个家族的传人。当她能看到地狱的鬼神,证明她的力量足够强大,她的父亲就要按照家族的传统,告别人世。红曲改变了父亲的这个“使命”,也得知自己在过去的六生六世中多么不幸。从那以后,红曲在人世和冥间见证着这些鬼神的爱怨哀愁……
这是一个由许多个故事组成的故事集合,讲述了地狱里的官员们的故事。
《拂水殿篇》——托父亲的福,女主人公原红曲在二十岁那年,从一个缺乏想象力的女学生,变成了幽灵鬼魂和地狱官员的朋友,还获得了日后到地狱工作的资格。
《黑无常篇》——当所爱的人被打入深深的黑暗,这个男人放弃了自己神圣的身份,选择了呆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白无常篇》——地狱里最古老的官员是:外貌只有十几岁大的白无常。不能离开地狱的天帝的儿子,他唯一的幸福是:引领自己珍视的人——在他们离开人世间的那一刻。
《姻缘》——曾经是天上神仙的二人,经过漫长的苦难,终于在红曲的“大力帮助”下接续姻缘。
《追忆》——珍藏在第十个太阳心底的远古回忆。
《神话中诞生的世界》——酷爱装修和改建的天后在天地之初的经历。
《逃狱专家无支祁》——因为很久之前的劣迹,水神无支祁(一只白猴)被囚禁在地狱某处。该猴自诩为“逃狱专家”,因为他长年累月不断地从囚笼中逃逸——被抓回——逃逸——被抓回——逃逸……原因其实很简单:小小的水神希望能和妻子在阳光下漫步,哪怕一次也好。
《外传•梦的彼方》——当人们还信仰神明的时候,发生在天河边的故事。红曲的第一世,两段姻缘的开始
。
《天女之眼》——因为期待那个人出现,普通的渔家少女妙莹失去了光明;为了再看那个人一眼,妙莹毅然接受了天女之眼。然而流星却不会为她停留,甚至不会留下名字让她想念。本该是绝望的单恋,但妙莹却抱着希望等待,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在很久很久之后。别怪流星,但是,别爱上流星。
《地狱里的光明》——其实每个人都有秘密:白无常不能离开地狱的原因;卞城王殿里,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打开的房间里的东西;阎罗大王的秘书,双重人格的明篁的来历……曾经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最光辉的天神,也有重新绽放光芒的一刻。
《无心》——当本该属于她的人,把心交给别人时,紫夷决定不要虚假的幸福,她选择了永远做他的盟友,得不到他的心,却永远在他心里。
《秦广王》——为了和丈夫在一起,秦广王(女)在地狱苦苦等候他的出现。但他却只是一味地逃避。即便如此,她还是不会放弃,一次又一次为他闯入地狱。
《冰萱》——在地狱里资格非常老的冰萱,从来没有打算去投胎。原因也很简单:人世间没有等待她的人。曾经属于她的一切,早已灰飞烟灭。
《另一段姻缘》——当红曲来到世间时,那颗流星也选择了为她回来。
《新年天冥对抗赛》——神仙漫长的生活中总有很多即兴插曲和常规娱乐。比如说,新年期间的比赛。
《繁霜》——喜欢音乐的鬼,和喜欢音乐的人。这不是恋爱,只是隔着空间的惺惺相惜。当其中一人消逝,另一个能做的事,只是面对面问候一声,消除对方最后的留恋。
《忘忧草》——一个是因为别人的罪恶而受到牵连的狐女,一个是因为高傲和自尊不肯承认自己感情的太阳神。直到失去记忆,他才直面自己的真心。
《劫火殿》——“年龄”是困扰白筝恋情的问题。她逃避这个差距,逃避比她年长的人,也逃避比她年少的人……直到死去很久,她终于不再逃避,在选择转生时,也选择了对那个人说出“是的,我喜欢你”。
《结束,是另一个开始》——红曲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开地狱,更想不到是用这种方式离开。不过,正如阎罗大王说过的话:不管是谁,总会回到这里。
《回眸》——追求着完美的霜岚,一次又一次和清寒回眸对视,仿佛冥冥中有人怕他们注视对方的时间不够长久。她找寻的完美在他这里找到了——他的爱让她完美。
《上邪》——如果天天在一起,挽星未必会爱上云衣。也许,正是因为从前天天在一起,才让他在分离之后爱上了虚幻的云衣,才让他在俯瞰“永远”时,真诚地对她许下永远的承诺。
____________
另外,《外传◎溪月银香》是另一个故事,主人公是龙薇香和原静潮,大约相当于“前传”的意思。
传说,在生灵转生之前,必须将它对人世的留恋涤净。它对功名的留恋,归于冥界动地殿;对情爱的留恋归于冥界拂水殿;对于人世的怨恨归于冥界劫火殿;对于世俗的烦恼归于冥界摇风殿……经过净化而无杂念的精华,称之为“魄”。将魄与生灵合为一体的工作由转轮王完成,之后,此生灵即步入“六道轮回”。
然而,冥界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混乱——拂水殿的司事拂水公不见了!
和他关系一向不错的劫火姬推断,拂水公也许是动了凡心,去了人间。这一下冥界就更加混乱:身为冥界执事的神妖鬼怪们不在生死簿之列,也就是说,拂水公的下落没了着落,必须等他自己回来!
阎罗大人知道以后大发雷霆,发誓如果那小子还敢回来,一定好好整治他。连一向偏袒拂水公的劫火姬也怨声载道:阎罗下令,拂水公不在期间,他的工作由劫火姬代管,这下大大增加了劫火姬的工作量。
就在大家都气鼓鼓的时候,拂水公竟然回来了!但事情却并没有就此了解,更大的麻烦出现在冥界……
传说,这只是个纯粹的“传说”……
但是,这个传说对某个人来说,不再是“传说”……
拂水殿篇(1)
每个神秘故事开始时,似乎都平淡无奇。
这个故事开始时,原红曲是个平凡的女学生,马上就要迎接第二十个生日。
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稀奇古怪的人、稀奇古怪的事,大概是为了平衡考虑,世上也有许多平常无奇的事和缺乏幻想的人——原红曲无疑属于后面那一种。
别人缺乏幻想,还情有可原。而她,原秋河的女儿原红曲,竟然能成为一个踏踏实实、彻彻底底的无神论者,实在不容易——她的爸爸可是大名鼎鼎的神鬼恐怖片导演呢!而且这位五十岁的导演,最大的业余爱好就是爱讲鬼怪故事吓唬女儿……红曲之所以从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英雄,尤其不信神仙妖怪阎罗小鬼的存在,据她自己总结原因,大概就是所谓的“物极必反”。
红曲在未成年时就认定,自己的一生会和鬼怪毫无干系,因为她是如此缺乏与灵异沟通的天赋。原秋河强烈的第六感和惊人的想象力丝毫没有遗传给自己的女儿,为此,红曲时常觉得对不起老爸。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改变这种情景,总是无功而返。她曾为了拥有少女漫画中的种种神奇力量,自发研究了占卜和观星,但结果均以失败告终——她很奇怪自己的头脑怎么那么客观清醒,看着纸牌就是纸牌,看着星星就是星星,怎么也洞察不出其中的玄机,倒是成了天文爱好者协会的副会长。
生命已经淡淡流转十九年,红曲终于在现实的世界中成长为一个现实的人,不再期待有朝一日能看到老爸口中的神怪——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然而在十九岁的最后几天,她的生活似乎有朦胧的变化。
比如说上个月的某一天吧,红曲正走在去自习教室的路上。淡淡的晨雾尚未消散,碧绿的柳枝在微寒的清风里颤抖——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红曲的心情也轻松到了极点。正在这时……
“你好!”——有人和她打招呼。
至少在循声望去之前,红曲是认为有“人”和她打招呼。
但她立刻就不知道该如何反映——没人教过她该怎么和头上长着牛角的中年男子打招呼!
他原本坐在柳树上,现在从树枝上跳了下来,冲红曲拼命挥手。如果不是他的头上有两只逼真的牛角,红曲只会把他当普通的变态。
这个古怪的家伙憨憨地笑了,似乎挺不好意思,结结巴巴说:“你已经能看到了吗?我、我是你看到的第一个?我、我想,先做个自我介绍比较好……”
但红曲没给他这个机会——她甚至没等到自己发出恐怖片中常有的那种惊叫,就掉头逃跑,然后荣幸地成为心理咨询中心当天的第一个客人。
咨询医师静静地看着她,大概有二十多秒钟——这时间似乎不长,但足够红曲体验尴尬。
好在医师每天面对的都是有毛病的人,也不把红曲的遭遇当回事,从容镇定地开始分析:你最近有没有吃牛肉?有?这就对了。最近有没有看新闻?看了?这就对了。知不知道疯牛病?知道?好吧,我来给你作个心理分析:你看了有关疯牛病的新闻,而自己最近又吃过牛肉,所以心理觉得恐惧,从而形成一个潜意识的暗区,并且在遇到坏人的时候,自然而然把这种恐惧外化,内在的恐惧和外在的危险威胁合二为一,就看到一个长着牛角的人……你应该赶快报告保卫科,以免那个变态再出现在我们校园里!
原来是这样啊!红曲松了口气——还是科学有力量。
但不知为什么,从那之后,校园里和红曲打招呼的人忽然多了起来——而且全是非常亲切和蔼的陌生人。尽管有些莫名其妙,但她是天生的乐天派,也就是俗话说的“脑筋缺根弦”,所以一来二去,还认了不少熟人。
直到有一次,那个长发飘飘、常和红曲打招呼的姐姐站在梧桐树旁,友善地对红曲微笑,而红曲也开朗地冲她大声说:“你好!”——这个举动把同行的舍友弄得一头雾水,问她:“你跟谁打招呼?美女?在哪儿?”
......
——红曲决定不去找心理医生。
她怕自己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如果问原红曲,她的生命中有什么意外之喜,答案无疑是“生日礼物”。
——或者说“意外惊吓”会更合适一些。
比如说吧,十九岁的礼物是一整套世界百年恐怖片大全;十八岁的礼物是一套三十多个各种姿势、栩栩如生的骷髅先生;十七岁的礼物是一个很可爱的僵尸丽丽,几乎和真人一样大,大概是造出来吓半夜来的小偷,却被实用主义者红曲当了衣架……剩下的就不用细述吧,总之就是些和妖怪有关的东西。
每年她的生日,都是她父亲发挥想象力的绝妙机会。今年生日这一天也不会例外——至少在看到“礼物”之前,红曲是这么认为。
当她眨巴着眼睛,一路跟着爸爸来到书房,满怀期待地看着父亲时,其实已经把家里每一个可疑的角落翻了至少两遍,想提前瞻仰一下神秘礼物,以免它真的很吓人,让自己在老爸面前失态——但这个搜索行动和往年一样,以失败告终。
爸爸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红曲不大熟悉的神采——不是年年相似的戏谑、调皮和兴奋。他看来有些落寞,仿佛在隐忍着某种强烈的感情。这神采让他比往常更加神秘,而他的言语也仿佛比往日更加充满玄机:“现在还不行,你还看不到。等一会儿。”
难道是什么定做的东西,现在还没送到?红曲单纯的头脑中再想不出玄妙的解释。仅仅是这常规的猜测,已经让她十分好奇,问:“得等多久?”
爸爸摇摇头,眼中那古怪的神采越来越复杂。他的嘴角轻轻咧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线,幽幽回答:“多久呢?我也不知道。按照我的第六感,钟声敲响意味着那个时刻到来。”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表,似乎是刻意避开女儿热切的眼睛。“很快就到了!还有28秒,你就能看到我平常看到的世界!”
红曲的心情为父亲营造的神秘氛围而紧张起来,脱口问道:“你平常看到的世界和我看到的不一样吗?”
“有些不同。”爸爸不知道想起什么,笑容笼上一层柔辉。“到底是希望你看到,还是不希望你看到?我自己也不明白……离幽华门打开的时间,还有10秒。为命运之门倒计时吧。”
红曲家是建在市郊的一栋小型别墅——谁让老爸是恐怖片导演,人人都认为这样的人家不该住在平凡的市区,而且爸爸喜欢清静,所以在这里买了一套独门独院的住宅——一共有二十几个门,每个都被爸爸起了风雅的名字,像什么“跨虹”“窥月”之类的。但没有“幽华”,更没有什么“命运之门”。
红曲撇撇嘴,鼓着腮帮子看着表,心里盘算着:要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定和爸爸好好算这笔帐——五十岁的人还神神秘秘戏弄自己的女儿,太可耻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还只是一个平常的故事:一个父亲为女儿准备了生日礼物,并且故弄玄虚地卖弄。
但当这个父亲是原秋河,这个女儿是原红曲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父亲准备的礼物不是一件“东西”,而是一件“事情”——一件改变了原红曲的生活的事。
当秒针跳到父亲所说的时刻,红曲还没有觉悟到: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出现了,她将告别平凡无奇的生活。
那一刻,一阵飚风从她胸前穿过,直撞得她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在瞬间扭曲。
她曾经从有些小说上看过关于世界扭曲的描写,但此时此刻终于知道,那些描写根本就是胡说八道!那种扭曲的感觉,根本没有任何文字能够描绘!
她唯一能想到的一句话,她唯一能说出来的完整句子只是:“爸爸!我很难受!”
“闭上眼睛!”这声音很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在和自己同处一室的父亲身上。
红曲因为痛苦而眯缝的眼中,隐隐约约看到处之泰然的父亲——他似乎习惯这种感觉,正冲她安慰似的微笑,仿佛在说:对于有经验的人的建议,最好照做。
渐渐的,就好像海潮从身边退去,风从身后吹过一样,那种可怕的感觉消失了。惊魂未定的红曲觉得,现在大概可以睁开眼睛……
书房还是书房,没有因为世界短暂的扭曲而一团狼藉;爸爸还是爸爸,眼中带着他今天特有的复杂情愫。
不同的是,刚才书房里好像没有这么多人……
红曲瞪大了眼,想说点什么,却没做到。
她知道自己的嘴巴一定张得老大,因为她喉咙里“咯咯”的声响非常清晰地传了出来。她只能呆呆盯着这一群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奇怪组合。他们当中不乏曾经出现在红曲周围的熟面孔——比如那个头上长角的中年人,他正在人堆里冲红曲羞涩地摆手,还是憨憨地微笑着。
“这都是谁?”红曲看着那家伙,终于勉强提了一个问题,一边问一边努力回忆有没有这样的亲戚。曾经把亲戚当作变态的难堪,让她忽略了一个更显而易见的问题:他们是何时出现在这里。
“各位!”爸爸冲那群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来介绍一下——我的女儿原红曲!”
那群人中一个面目阴沉、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扬了扬下巴,态度有些傲慢,口气也十分挑剔:“承受了幽华门开启时的空间扭曲,又在短暂的瞬间恢复正常——看来她的灵魂确实足够强大。这样你就没什么遗憾了吧,拂水公?”
拂水公?那是什么玩意儿?红曲骤然听到许多不熟悉的名词,很想问个所以然,但大概是被陌生人包围的关系,她竟然不敢在爸爸和这些人对话时插嘴。
爸爸的眼中透露出毫不掩饰的悲哀。他拍拍红曲的头,好象女儿还是五六岁的孩子。“红曲,”他牵强地笑着说,“我来帮你介绍几个朋友,以后你就要靠他们照顾了。”
啥?他们?红曲还没来得及问声为什么,就被爸爸的介绍吓坏——虽然爸爸每年要吓唬她无数次,但这无疑是历年来最成功的一次。
“这位是黑无常……”爸爸指着身穿黑色西服、大约二十几岁的高个年轻男子。这小伙子虽然很英俊,但是面无表情,在一身黑衣的衬托下更显得阴沉低落。黑无常身边,身穿白色套装,笑得阳光灿烂的十来岁少年,被介绍为“白无常”;“白无常”旁边,长着一对威风的虎牙,满脸大胡子,头上长角、曾被误认为变态的中年男子叫“牛头”;“牛头”旁边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长脸老人是“马面”;刚才说话的那个傲慢尖刻、留着连鬓胡、戴眼镜的中年大叔是“判官”;最后一个,也是唯一的女性,是一个和蔼可亲、个子矮小、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孟婆”……
红曲不得不使劲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的下巴掉到地上。
“爸、爸,”红曲在头脑的一片空白中,艰难地搜索出几个字,“你是想告诉我:神话里的鬼神穿西装?”
温柔的白无常对傻呆呆的红曲微微一笑:“你不觉得我们穿西装很好看吗?鬼神的文明并非止步不前啊!而且你是秋河的女儿,是下一代的拂水姬,和你初次见面,当然要穿正式一点。比如说这家伙……”他指指身边的黑无常,“他穿的可是自己最好的一身丧服!”
穿丧服的黑无常一直沉默地看着红曲,仿佛在她的身上寻找什么……骤然听到搭档的话中提到自己,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一转,从红曲身上离开,一直皱着的眉头却拧得更紧了,压低声音抱怨:“是你建议我穿成这样!”
他们友好的浅笑让红曲渐渐放松,她干笑两声,好像恍然大悟:“你们的绰号是我爸爸起的吧?我爸爸就是喜欢干这么无聊的事情,竟然给朋友们起这么恐怖老套的绰号,一点创意都没有,听起来好像黑社会似的。你们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呢?”
......
沉默在一群人之间迅速蔓延,直到牛头长长吐了口气,最先表态:“我告诉过你们,她不相信。她以前还把我当做和疯牛病挂钩的变态。”——看来他还挺记仇。
“唔、唔!”马面马上点点头,“你本来就看起来可疑。但她竟然质疑如此正常的我们,可见原红曲和档案上描述的一样——没什么想象力。”
孟婆依旧笑咪咪,“那又怎么样?想象力是可以培养的!小姑娘,你就叫我孟婆好了——别人都这么叫。”
红曲的脸庞抽搐着,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她不太习惯与初次见面的人如此熟稔,而对方好像已经对她非常了解。
判官一直摆着置身事外的架势,根本没理会他们的谈话,只是看看表,不失时机地提醒:“拂水公抓紧时间啊!”
红曲来不及问他“抓紧时间”是什么意思,就听到白无常认真地自言自语:“咦?我的名字是什么呢?哎呀,好几千年以前的事情啦……黑无常,你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好几千年?!红曲的头发微微一紧,打了个哆嗦,全副心神都被他天真的笑容和诡异的问题所吸引。就见黑无常冷冷道:“想起来又能怎样?”
红曲惊疑不定地用目光向父亲求证,但父亲没吭声。他拉着红曲的手,离开叽叽喳喳的鬼神,到一边坐了下来说:“女儿,我们家的历史,我从没跟你提过。今天我第一次给你讲,这也是我给你讲的最后一个‘鬼’故事……”
传说,地狱里的拂水公被尘世的情感迷惑,私自跑到人间,还和人间的女子生儿育女。当他对人世的虚伪狡诈感到失望而回到地狱时,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拂水公。他的能力随他的血脉遗传给他的一个孩子,拂水公已经没有能力永远担任地狱里的职务……为了维持拂水殿的正常运作,阎罗大王决定,在拂水公的孙子成年之后,就把拂水公的儿子带到地狱,接替父亲的工作。就这样,拂水殿的运作就由拂水公的后代们一代一代掌管,而掌管拂水殿的人,只有当自己的儿女来接替时,才能重新步入轮回……
“我们就是地狱里拂水公的后代。”爸爸顿了片刻,在不顾红曲诧异的神情,继续说:“按照我们家的传统,当一个人能看到地狱里的鬼神时,就证明他的灵魂已经足够强大。你能看到这些朋友,我也可以放心地去地狱接替我的母亲……”
而红曲,早就呆了。她只能勉强从爸爸的陈述中挑出几个关键字:“地狱”、“轮回”、“接替”……
“爸,你要去‘地狱’上班?每天能回家吗?”她磕磕绊绊问了一个问题,立刻听到周遭的鬼神们忍不住“咕”地笑了一声,还听到马面说:“虽然没有想象力,但她看起来挺有‘幽默感’。”
爸爸也笑了,但笑容却是一种深深的苦涩:“傻孩子,去了地狱的人哪有回来的道理——当我重新步入这个尘世,也就是你去拂水殿接替我的时候。”
“那不就是 ‘死’吗?”红曲的声音陡然提高,无法想象爸爸怎么能这样平静地讨论这个人类最关切的问题。“你在开玩笑?!”
爸爸大概很想安慰她,但他沉默许久,只想出一句话:“你还是能看见我,就像你能看到黑白无常……”
这个敷衍太没水准,红曲毫不犹豫地抗议:“妈妈也能看到你吗?不行吧?而且最关键的问题是——地狱给你发的工资在人间能不能使用?我和妈妈靠谁来养活?靠你这些朋友照顾?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可靠!”
“真不愧是拂水殿的血脉。”——红曲听到白无常在一边小声嘀咕:“想问题的角度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判官对这父女俩没止境的对话已经不耐烦,他上前拉开红曲,对她父亲说:“拂水公,该交代的话都说过了,我们该走了!”
“不行!”红曲挣脱了他的手腕,狠狠白了这个粗鲁的家伙一眼:“真没修养!还是地狱的官员呢。五岁的小孩子都知道不应该在别人谈话的时候插嘴!”
大约判官已经多年未曾受到这样的呵斥,在红曲劈头盖脸的教训中愣了愣,不由自主放开了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呐呐地向后退了几步:“那、那就快点说……”
红曲瞪他一眼,阴沉地低吼:“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以为你是谁?想决定我父亲的生死?没门!不准带走我爸爸,回到你们自己的地方去!”
那一瞬间,红曲胸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带着伤感的怒气让她眼前发暗。不知是不是再次产生幻觉,红曲忽然听到了钟声——在“当当”的钟声中,空间突然再度扭曲,地狱的访客们掩饰不住惊讶,像风烟一般消失在扭曲的空间里。
书房又恢复了平静,餐厅里传来红曲妈妈快乐地歌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红曲下来切——蛋——糕!庆祝又——老——一岁!”
红曲没在意母亲走调的歌声,只是紧张地盯着父亲的脸。直到他好好地长叹一声,红曲悬着的心才放下。
“傻孩子,”爸爸摸了摸红曲的头,说:“怎么能这样对待初次见面的朋友呢?”
“谁说他们是朋友?!”红曲气鼓鼓地叉着腰,脸涨得通红,“哪有朋友拖着人去死的!看他们的长相就不像善类。”
爸爸笑了,“我的教育方针果然没问题。你从小听惯了鬼故事,骤然看到地狱的执事们不仅不害怕,还能从容地评价。可是世上哪有不死的人?况且,‘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啊!”
“那只能说明阎罗王太不讲理!”红曲仍然鼓着腮帮子,忿忿不平地发表评论,“哪有为了让人给自己工作就让人家死的?况且,在地狱的奶奶也不会希望爸爸这么早去世。爸爸你将来会盼望着我早早死掉,好让你去转生吗?”
爸爸正义凛然、豪情万丈地从沙发一跃而起,朗朗说:“当然不会!可是……”红曲还没添油加醋地乱感动,他又犹豫了,“你奶奶的想法谁能知道呢?她去世的时候还很年轻。我和你不同,我一出生就能看到那些冥界的执事,所以我母亲一生下我就死了……算到如今,她在拂水殿工作了将近五十年,也许她一直在等我……”
“不可能!”红曲为了防止话题滑向阴暗面,急忙打断爸爸的思绪,“天下不会有任何一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健康长寿,奶奶肯定也是一样!”
一口气说到这里,红曲觉得这个理由完全可以让自己理直气壮,于是匆忙总结:“一定是这样的!所以爸爸你要好好的活下去!以后别和这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来往了!”
爸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腼腆地挠头道:“那几乎不可能!因为我们家,就在地狱十八个入口之一的幽华门上。”
“什么?!”
“黑白无常时常要从这里出入,万一这块地方在意外事件中被破坏,他们会有麻烦。所以我把这儿买下来盖房——他们通常都从花窖来去,不会打扰我们。”
话虽如此,但红曲已经开始后悔,不该在妈妈打算请风水先生的时候,提反对意见……
拂水殿篇(2)
——阎罗宝殿——
“这么说你们没有把秋河带来?”高高在上的阎王很平静地随口说了一句,但却让下面站着的喽罗们在这意外的平静中一阵心惊。
“十九代拂水公没什么意见,但是二十代拂水姬拼命阻拦……”判官干咳两声,掩饰不住尴尬,如实汇报道:“她一发怒,就冲开了幽华门,把我们全都推了回来。”
“二十代的拂水姬……二十代的拂水姬吗?”阎王捻着胡须,吟哦片刻,好象在追寻非常遥远的往事。“哦,是她呀!我和她有些渊源。经过七次轮回,她的性格竟然一点没有变!”阎罗大王呵呵地笑起来,“她的怒气还是这么有威力!”
“陛下,”黑无常一直静立着没有插话,这时他的眉宇间微微一动,小心翼翼地问:“难道她就是……”
“咳!”判官干咳一声,狠狠白了这个没眼色的黑无常一眼——大家正在讨论拂水公,这家伙却想带着众人跑题。“陛下,如果没有什么事,我等先告退!今天还有很多的工作任务没完成,时间就是生命啊。”判官扯了扯黑白无常的衣袖,拉着他们一起走。
“喔——”阎王好象沉浸在什么有趣的回忆里,心不在焉地吩咐:“尽快把秋河带来吧!他的力量已经达到巅峰,不趁现在,以后也许就衰弱了。”
红曲觉得自己再也不可能过以前一样的生活。
以前看到别人和自己打招呼,她还觉得挺美,总以为自己成了什么名人。现在却看谁都可疑。人家和她打招呼,她先低头看看那人在地上有没有影子——多半时候会发现没有。对于这类“人”,她都不知该怎么做出反应。
于是那个每天活蹦乱跳的原红曲,成了一个低着头走路的沉思者……以前她总是住在学校宿舍,现在却风雨无阻每天回家——怕一个不留神,让地狱那些卑鄙的混蛋带走她老爸——她简直都成了老爸专用的守护天使。
不出几天,红曲就取得了舍友们羡慕的减肥成果——虽然她本来也没这个必要,但听说最近流行骨感美,大家还当她要赶这拨潮……
为她的变化担心的,除了老爸,大概就是那帮没影子、喜欢和别人打招呼的鬼——说他们喜欢和别人打招呼,一点也不夸张。红曲曾亲眼看过他们热情洋溢地和根本看不到他们的人说“你好!”“近来好吗?”“你还在暗恋那个二年级的女生吗?”“你好久没到操场上偷偷练演讲了,我们还挺想你呢!”“你昨天晚上在宿舍里讲的鬼故事挺好玩的!我们打算把它排成话剧!”……天啊,看来他们的爱好还真广泛,不是人能理解的……
自从红曲对他们阳光灿烂的问候无动于衷,他们就变得蔫蔫的,见了红曲总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好像挺想和红曲打个招呼,但怕遭她白眼。
日子就这样缓慢地过去,终于到了期末考试。红曲每天更是焦头烂额,忙得找不到东南西北。
一个很平常的清晨,红曲抱着一摞书匆匆忙忙赶往图书馆占座位——和其他学校一样,到了期末考试阶段,图书馆的座位特别紧俏,去晚了就只能看到比地里的萝卜秧还整齐密集的一排排兄弟姐妹们,头也不抬专心于书本……
图书馆前是一片梧桐树,大约有二三十株。每到春天,紫色的花朵挂满枝头时,整个图书馆都被浸染在特别的香海里。可惜现在早就入夏,花朵都凋零了,只剩下碧绿的树叶在晨风里私语。
穿过树林中央,有一条蜿蜒的石子小径,无数学子们每天就是通过它,匆忙地穿梭在教室和图书馆之间,所以这条著名的小径上每一粒石子都是光可鉴人。的8c235f89a8143a28a1d6067e 桐树林的风雅之处,在于小径旁的那架秋千——被两根铁链拴着的不是一条窄木板,而是一张能坐两个人的靠背长椅——红曲总觉得,要是能在梧桐树下荡一会儿秋千,一定很惬意。但因为这个宝地实在太风雅,所以总是被校园情侣们霸占。当他们忙得没空来风雅时,红曲通常也没时间……
她实在很忙,所以路过秋千时,看也没看一眼,只是听到铁链在晨风里轻轻吱吱纽纽地唱歌。
“红曲!”——一个很清越的声音轻快地叫着她的名字。
红曲迷茫地回头——她还没有完全睡醒,为了和那些不知道睡不睡觉的师兄弟姐妹们竞争一个座位,她最近越起越早……
那个一头长发、总是和红曲打招呼的姐姐正坐在秋千上轻轻荡漾,冲她温柔地挥手。
她大约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身材高挑清瘦,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总之长得漂亮极了。红曲总能看到她微笑着站在梧桐树旁,悠闲得好像古代的仕女图。有一次校花站在梧桐树旁等人,就在这位姐姐身边,红曲碰巧看到了,于是不得不在心里惋惜:“人比‘鬼’,气死人啊……”
“红曲,图书馆已经没有座位了,”那位姐姐轻柔地微笑着说:“不如和我一起坐一会儿吧?”
红曲有些沮丧,起了这么早竟然还占不到座位,简直没天理!但看着那摇曳的秋千,她那老早就有的愿望忽然冒了出来。于是她真的走过去坐了下来,顺手从一摞书中抽出一本,假装刻苦——免得有人路过时,看到她“自言自语”,以为她被考试逼得发了疯…… “我叫文白筝。”那位姐姐轻轻说——她似乎特别喜欢微笑,她的微笑让这个自我介绍获得了成功,红曲已经对她产生好感,也回敬一个微笑,低声说:“我,原红曲。”——虽然这样的解说完全没有必要。
白筝一手握着秋千的铁链,一手轻轻拍了拍红曲的肩膀,柔声问:“你最近怎么了?都不和大家打招,大家觉得很不正常啊!”
红曲皱着眉头,撇撇嘴,“和鬼打招呼的人才不正常吧?”
白筝咯咯地笑起来,问:“出什么事了?难道有什么事情能难倒天不怕地不怕的原红曲吗?”
当然有——红曲苦笑了一下。但她不知该怎么跟鬼解释地狱有多可恶……
“姐姐,你……死了很久吗?”红曲不知道这样问是不是失礼,但白筝开朗地回答:“不算很久,六年多了!”
她的随和让红曲消除了戒备,好奇地追问:“是意外事故吗?”
白筝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悲痛,头慢慢垂下,滑落的发丝挡住了脸,紧紧握着铁链的手忍不住在颤抖——她这么悲伤的反应让红曲觉得万分抱歉,刚想道歉,就听到白筝低低的声音说出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从这个高高荡起的秋千上……飞出去,撞到对面的梧桐树……”
天啊!难道是在找替死鬼的冤魂?这个可怕的念头让红曲想撒腿逃离这个不吉利的秋千,就听到白筝继续说:“……那是我最近的爱好!”她扬起头,又是一脸灿烂的笑容,问:“是不是把你吓一跳啊?”
红曲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知该固定在哪种颜色。
她老爸每年要吓唬她无数次,但面前这个女鬼,毫无疑问,比她老爸有天赋……
“其实我活着的时候像你一样,能看到不属于人间的东西。”白筝的表情正经了一些,“所以死了以后,阎罗大王问我:‘白筝啊,你挺有天赋的,要不要到我们地狱工作啊?’我想那也挺有意思,所以就递了申请书,(红曲:竟然还得交申请?!)——走形式而已。然后阎罗大王安排我接替劫火姬的职位,但前任劫火姬的工作拖了好多,一直交不了班——听说因为你家祖先跷班三十年,当时刚好是人间战争时期,所以积压了好多工作,引起恶性循环,到现在也收拾不完。”
红曲撇撇嘴,不打算评论自己的祖先,哼了一声:“说不定是因为你太有天赋,阎罗大王故意害死你!”
“不可能!”白筝自信满满地说:“那样他会被天帝记大过!记三次大过,他就不能投胎做人了,只能当动物!”
“阎罗大王也要投胎?”红曲第一次听说。
“是啊!”白筝笑了笑,我也是到了地狱才知道。现在的大王好像是第二任,他的前任就去投胎了。地狱的规矩可多呢!动不动就要记过处分,不过通常写个悔过书就能了结。我现在常常去书店看书,算是给以后做准备。你也多看看这方面的书,很实用的!”
“我不像你这么清闲!”
“因为等着上任,暂时无事可做。”白筝说话挺坦率,“所以来找你玩,反正以后一定会在地狱成为同事,不如现在就做个好朋友吧!”
红曲皱紧了眉,“我讨厌地狱,我以后要努力上天堂。”
白筝瞪大眼睛,显得莫名其妙,“地狱很好玩啊?为什么你不喜欢?天堂多无聊!那个每天搞装修的甘碧王母总是让天界最新版的地图在第一时间失效,不管什么时候去天界,总会迷路;五音不全的天帝偏偏喜欢常开歌咏比赛……想一想都让人受不了啊!”
什么?这种事可是第一次听说。
红曲改口说:“我讨厌黑白无常!嘴里说是我爸爸的朋友,可是眼看着我爸不想死,他们也不帮忙……”
“这种事他们怎么能做主!”白筝耸耸肩,“你该直接和阎罗大王讲!他看起来挺讲理的。”
“是吗?”红曲心里一动。
“哎呀!东君出来了!”白筝抬起头,看看天上的太阳,“你要复习功课吧?我也该去别的地方玩了!”
红曲看她这么消闲,心理更加不平衡,气哼哼站了起来。突然,她好像想起什么事,猛地转身,问:“白筝!我们是朋友吧?”
白筝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
红曲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你们晚上不休息,对吧?”
白筝又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
后来红曲的复习似乎很顺利,找到一个固定的好座位。但图书馆却出了一个新的鬼故事——有一个古怪的座位,不管谁坐在那里,都会……拉肚子……似乎只有一个大三的女生能例外——不用问,自然就是红曲。
别人只当她阳气太重,绝对想不到轮流坐在那个座位上的鬼都是她的朋友,不管谁坐在那里,都有种鬼上身的感觉,只有红曲来的时候,他们才跑到别处玩……
拂水殿篇(3)
假期的到来让红曲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盛夏的夜晚通常都是闷得让人睡不着觉,但这天晚上红曲却感到一阵冷气直吹脊梁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一边迷糊地唧咕,一边很不高兴地爬了起来,顺着冷气的来源寻到父母的卧室。
不出所料,卧室中多出来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红曲沉下脸,恨地咬牙切齿——果然是黑白无常这对混蛋搭档!
被叫做“混蛋”的黑白无常在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后,终于又出现了。他们不知道做了什么坏事,让红曲的母亲像雕像一样沉沉熟睡。而原秋河的魂魄正安详地在他们手中发出萤火虫一般的光芒。
红曲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一把夺过爸爸的魂魄强行按进他的身体里。
“啊——那样不行!”黑白无常大惊失色,异口同声地惊呼。
“有什么不行的?”红曲白了这两个家伙一眼,伸出手指,悄悄在父亲鼻下一探——她清楚地感觉到父亲的鼻息,于是安心地舒了口气,然后怒气冲冲地瞪着黑白无常,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教训这两个家伙。
尴尬的黑无常一拳打在笑眯眯的白无常头上,抱怨道:“怎么搞的!不是让你释放阴气,让她舒舒服服地睡着吗?”
“就是阴气放太多!害我起一身鸡皮疙瘩……”红曲伸手往他们背后一推,下逐客令:“你们怎么又来啦?做了什么坏事?我爸妈怎么睡得这么沉?”
“放心放心,”白无常急忙解释:“我的法术只是让他们沉睡,天亮就会失效,无毒无害不留后遗症。”
红曲瞥了瞥这对加夜班的鬼,冷冷道:“告诉你们,只要有我在,决不让你们带走我爸爸!走走走!半夜三更搅人清梦——赶快从花窖里消失!”
黑无常也冷冷地瞥了红曲一眼,似乎对她的无理有些不满。他用惯常的淡漠的声音说:“可以。你的力量已经得到阎罗大王认可,只要你舍己为人,愿意去拂水殿接任,就用不着你父亲了。”
红曲绝没想到他有这么缺德的提议,一时间呆了呆,马上回答:“不行!不是说拂水殿的官员代代相传吗?我还没孩子呢!怎么能死?”
白无常依旧笑眯眯,一团和气地商量:“我们也是充分考虑到这一点,才一定要带走你父亲。”
红曲又怔了一下,很快说:“不行!”
“你这个丫头真心烦!”黑无常的眉头越拧越紧,似乎是忍耐到了极限,他也开始咬牙切齿,恶狠狠瞪着红曲说:“你要怎么样?这可是我们的工作!”
“你曾经失去亲人吗?”红曲的声音忽然提高,“我还没有,而且不想尝试。如果你记得那是什么样的痛,还能若无其事地阻止我吗?”
她的话似乎刺痛了黑白无常,让他们骤然无语。
许久,黑无常的嘴角轻轻抽动,“……黑白无常工作守则第二条:不可以同情将要死去的人。”
看他这么敬业,红曲忍不住叹了口气,眼中充满了同情。正所谓:阎王动动嘴,小鬼跑断腿——毫无疑问,这就是形容这些地狱里可悲的小人物。
红曲宽慰似的拍了拍黑无常的肩头,“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难处。我也不想让你们为难。这样好了,我和你们去见阎王,让他放过我爸爸,等爸爸寿终正寝。”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对红曲这个大无畏的建议有些犹豫。据阎罗大王自己说,他和这女子有渊源,如果这问题能在他们之间解决,自然省不少功夫。但是,冥界又岂是一个小女子来去自如?
他们俩还在红曲期盼的目光中沉吟,忽然发生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红曲的爸爸突然醒了,把红曲和黑白无常吓了一跳。
原秋河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看了看周围,问:“红曲……怎么了?你怎么跑到爸妈的卧室?要地震?漏煤气?该不会有贼吧?”
“我……”红曲神情尴尬,眼珠乱转,迅速闭上眼睛编了个谎话:“不要理我,我在梦游。”说着,她晃悠着溜走了……
黑白无常忐忑不安地看着原秋河,猜度他如果知道他们的来意会怎样伤心。但秋河仿佛非常疲惫,竟像没看到他们似的,也没怀疑女儿幼稚的谎言,倒头又会周公去了……
如果是平常,他至少会冲黑白无常挤眉弄眼,代替打招呼——他是由两位无常看着长大的,遇到再大的事情也不至于因为怄气对黑白无常熟视无睹。
黑无常叹息一声,轻轻唤道:“秋河?”
红曲的爸爸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越来越平静,没准这时候已经见到了周公他老人家。
黑无常眼中闪过一丝不安,迈一大步,到红曲爸爸耳边大叫一声:“秋河!”
可是红曲的爸爸仍然没有反应,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从来没像今晚这么有定力。换了从前,他早就跳起来,警告黑无常不要那么大声。
白无常的目光从秋河平静的睡相游移到黑无常惊疑的脸上,终于觉得事情蹊跷,他笑眯眯地走上前,用力拍了拍红曲的爸爸,“秋河,深夜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红曲的爸爸还是没有反应,仿佛那双手根本不是落在他身上。
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眼神中是难以掩饰的诧异和慌张。这情况从未发生过!拂水公从出生就和他们相识,看不到他们、听不到他们的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们正心乱如麻,偏偏不识趣的红曲悄悄溜了回来,躲在父母亲的卧室门外小声叫:“阿黑阿白!你们怎么还在里面!还想干坏事?快出来!偷窥别人隐私是犯法的!”
黑白无常绷着脸扭过头,冲红曲大叫:“不准叫我阿黑(白)!”话音未落,他们迅速留意拂水公的反应——他好像根本就没听见,越睡越安稳。
这下连红曲也觉得不对劲了。她呆呆看着黑白无常一阵风似的掠过她身边,又看了看爸爸——他和一个甜睡的普通人毫无分别。
红曲踮着脚尖来到父亲床头,屏住呼吸观察父亲的睡脸——她以前没这么做过,不知道今夜的他是否与平常无异。但看起来他应该是沉寂在安详的梦境里。
想到自己又一次赶走了黑白无常,拯救了父亲,红曲就由衷地自豪,美滋滋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不过,事情似乎没有结束——黑白无常正气呼呼、毫不客气地坐在她床上……
“你、你、你们!”红曲捂着嘴巴,没有让尖叫外溢。
“你爸爸听不到我们的声音了。”黑无常没好气地扔出一句。
这句话让红曲大吃一惊。她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他是不是生气啦?”
白无常咬着手指甲不吭声。半晌,他才神色凝重地说:“阿黑,(黑无常:不要叫我阿黑!)我们还是带红曲去见大王吧,秋河似乎不正常,看起来完全就像个凡人!”
“什么?”红曲轻轻抗议:“这才是一般人认为的‘正常’吧?”
黑无常沉默无语,很久才勉强回答:“带生灵去阎罗宝殿实在太危险。”
红曲紧张地看着他,忽然插嘴:“阿黑……”
“不要叫我阿黑!”黑无常瞪她一眼,继续和搭档讨论:“生灵不像幽灵。除非有极强的力量,否则很难在冥界出入。红曲,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
红曲垂着头不回答。黑无常以为自己太凶吓到她,缓和地问:“对了,刚才你想说什么?”
红曲天真无邪地笑笑,“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阿黑’!这个名字听起来好亲切!”
黑无常的脸“唰”一声变得惨白。他扭过头,冷酷地对搭档说:“我们带她走——这个人的脑筋根本和常人不一样!征求她的意见也是白搭!”
红曲愣了,反问:“现在就走?”
黑无常已经不耐烦了,“当然!难道等你寿终正寝?”
红曲的神情似乎万分犹豫,她啜啜道:“那我的身体岂不是和死人一样……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
白无常想了想,微笑着问:“我暂时附在你身上,可以吗?”
红曲微微一惊。她不知道能不能把自己的身体交给这个鬼,但终于在少年诚挚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黑无常只是拉了一下红曲的手,红曲就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她眼睁睁看着白无常在同一瞬间进入她的身体,用她的眼睛冲他们眨了眨眼,用她的声音说:“一切顺利!”
黑无常仍旧拉着红曲的手,提醒道:“我们现在出发!”
话音未落,他们两人消失在黑暗里。
拂水殿篇(4)
“阿黑,(黑无常:不要叫我阿黑!)为什么这么黑!”
“这里是冥界。”
“还要多久才能到阎罗宝殿呢?”
“很快,很快!”
“阎王会见我吗?”
“会。”
“可是……”
“大小姐!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红曲不说话了,神情充满委屈。两人在看似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默然片刻,黑无常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于是咳嗽一声,问:“你……在看到牛头之前,从没有古怪的经历吗?”
红曲“咦”了一声,认真地思索一阵才回答:“好像也不是。我十岁的时候可以梦到和妈妈一样的梦。因为这个,我兴奋了好久。那时候,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和妈妈交流梦境。以前我们的梦总是一模一样!但我到了十六岁就……开始做同一种噩梦……”
黑无常问:“是什么样的噩梦?”他纯粹是没话找话,没想到红曲的答案让他浑身一震。
“我总是梦到被自己的丈夫抛弃……”戏谑的神色从红曲脸上消失,她的眉眼之间浸透着让令人心惊的幽怨哀愁。
“无论我是什么身份的女人,每次的结局都一样:婚姻以丈夫的外遇和我的自杀告终!”红曲缓缓地说着自己沉痛的旧梦,口气越来越飘忽:“这样的梦我不知重复了几次,每次都会哭着醒来。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这感觉消失了——我再也不会做梦。”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似乎不想继续这个难过的回忆之旅。短暂地调整心情之后,她调皮地吐吐舌头,“虽然知道那只是梦,但悲哀的程度不会因此减轻!”
黑无常的表情说不出是同情还是伤感。他把眼睛瞥向一边,嘴角不自然地抽动几下,郑重其事地说:“不是你和你母亲做了同样的梦。而是,你把伤心的梦传给了她。”
“梦也可以传递?”
黑无常的嘴角轻轻一颤,“可以——如果是你,就可以让周围的人也感受到你最大的心痛。”
红曲笑了,说:“最大的心痛?只不过是梦而已,哪有那么严重!因为我是拂水公的后人,所以有这种特异功能?为什么后来不会做梦了呢?”
“不。”黑无常似乎想逃避这个问题,却在红曲征询的目光中让步,很勉强地笑了笑:“大概因为天上的神不忍心让你在梦中痛苦,所以让你不再做梦。”
“哈,没想到你还会开玩笑!”红曲拍了拍黑无常的肩膀,并不相信他的话。“我还以为你的脑筋早就僵硬了……你在地狱呆了多久?”
“我?我是执事中资历最浅的,才来一百多年……”
“这么说,你是清朝人喽!”红曲笑着和黑无常打趣——她猜,他其实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酷。
黑无常没搭话。
红曲并不甘心,又问:“你生前就有超能力吗?为什么能成为‘黑无常’呢?要经过考试吗?难道你也是阎罗大王相中的,递了份申请书就上任?”
黑无常笑道:“我是——是很久以前的星宿转世。”
“那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你才去当黑无常?”
黑无常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斟酌了很久,才缓缓回答:“因为我和一名女子有孽缘,注定要和她纠缠六生六世……直到和她的孽缘终结,我才选择自己的归宿。”
呜?听不懂……红曲叹口气。跟这样郁闷的家伙纠缠六生六世,那女子还真是让人同情!
“你们当中资格最老的是谁呢?牛头?马面?还是孟婆?”
“这个嘛,是白无常。”
“什么!白无常?那个小男孩?”红曲更加惊讶了。
“虽然外表是少年,但那家伙的的确确是当了几千年的原神,是一路做下来的初代白无常。”
“可是书里写的黑白无常,都是很邋遢的样子……我以为是你们的前任呢!”红曲为这两个鬼打抱不平,“阿白可比书里写得可爱多了!”
黑无常笑了,但那笑容却饱含着超脱和漠然。“有哪个见过我们真面目的人会把我们写进书里呢?就算人类有时会因为过分的留恋或怨恨而记住前生甚至前前生的事,但从没人会记住和自己没关系的地狱执事们……而真正见过我们的人,比如说你们家族的成员,不会把我们看成恐怖的妖怪——他们的目光,证明了我们确实存在。我们喜欢他们,所以不会用恐怖的外表去吓唬他们。”
红曲忽然来了精神,扯着黑无常的衣袖问:“喂!喂,你们也喜欢我吗?”
“你是例外。”黑无常无情地粉碎了红曲的幻想,“你是不是觉得奇怪?地狱里的执事们超脱了生死的拘泥,但竟然还会在意人世对我们的反映,还会对人类产生各种感情……但只有你的先祖对人类产生了‘爱情’。其他人,比如说现在劫火殿的执事劫火姬,对人类的恶性恨之入骨,对人类也鄙视得不得了,但谁也不能否认,这种‘痛恨’也是感情;摇风殿的摇风公,对人类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烦恼深表‘同情’;动地殿的动地公每次都要为消除人类的功利心大伤脑筋大发雷霆,这‘气愤’也是他对人类的感情……还有那个每天游来晃去、不务正业的未来劫火姬,天天在大学校园里管闲事!估计她上任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只有我的祖先付出了‘爱情’!”红曲长呼口气,不无遗憾。
黑无常却毫不留情地泼下一盆冷水:“因为他的结局太没价值,我们才更审慎地对待自己的感情。”
“我的祖先后来怎样了?”红曲关切地问。
黑无常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回答:“拂水公,他本来是掌握人类感情的执事。但是有一天,他突然对劫火姬说,有一个女子的生灵非常崇高诚挚,不应该在‘人道’中轮回,应该升天成神。但是那女子注定要在人间十世轮回,拂水公受那女子灵魂的吸引,擅自跑到人间,与那女子的转世结为夫妻。但人生在世总会变,何况此世又非彼世。那女子的转世已经不及前生的万分之一。拂水公渐渐受不了人世的尔虞我诈,在那女子过世之后就回到了地狱。剩下的事情你爸爸也说过。总之,拂水公由于这件事受到惩罚,在他的子嗣来接任之后,就步入了地狱最黑暗的地方,直到现在还在其间受苦。”
他停顿片刻,才说:“直到现在,还有许多人不理解他的选择。”
红曲为这故事的结局一时语塞。
这时,他们面前出现一条若隐若现的大河。
黑无常拉紧了红曲的手,好像怕她一不留神走散。“三途河。过了这里,从此人鬼殊途,阴阳永隔。”
黑无常拉着红曲飞过了三途河,看到一座森严宝殿“文书殿”。一队亡灵正排着队往进走,维持秩序的青面小鬼对这帮随时想偷偷溜号的家伙们无奈到了极点。
“看,人类在没有消除对‘生’的眷恋时就是这样。”黑无常说,“它们总是对自己的审判不服气。当文书殿的小鬼最难了,每年总有一大群小鬼由于受不了人类的聒噪而发疯。”
飞过了文书殿,后面就是奈何桥,孟婆正在桥上分汤,旁边还跟着两个学徒。看到他们从上空飞过,孟婆含笑打个招呼,但好象不明白为什么来的人是红曲。
“奈何桥的秩序比较好。判官的口才很好,让每个人对自己的恶行心怀悔过,只求能有一个新的开始。所以孟婆的工作比较轻松。但也有人和别人订了强烈的约定,逃避喝汤。”
“那样他们就不会忘记前生的约定?”红曲觉得这个秘密挺实用,就怕说出去没人信。
“是的。但是孟婆有自己的职责,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出现,所以就算约定的一方记得自己的约定,另一方也未必记得。这样的结局最痛苦……”黑无常不知为什么有些黯然,红曲怀疑这和他那段纠缠六生六世的孽缘有关。“但是最近孟婆汤的原料‘忘却草’由于受人世污染的影响,效力大减。即使喝了汤的人也不一定会忘记前生。这个问题快把孟婆烦死了。”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前行,看到了按东南西北排列的四殿。
“东边那青色有龙雕的就是拂水殿,里面的执事是你祖母。南边朱红色有凤雕的是劫火殿;西边银白色有虎雕的是摇风殿;北边黑色有玄武雕的是动地殿。”
看着巍峨堂皇的殿宇,红曲不禁由衷赞叹:“好气派的四神雕像!”
“四殿第一代的执事是从四个高贵古老的神族中挑选。你的先祖拂水公,在上任之前是一条小龙。随着时间的流转,现在只有拂水殿和动地殿的主人是神族后代。但四殿执事仍然享有崇高声望,是能和阎罗大王以及十殿阎王同登天庭的正神。”
红曲被这些新奇的故事惊呆了,眼里闪耀着兴奋光芒。
“看,那边!”黑无常的神情恢复了最常见的平淡,他面无表情地往最黑暗的地方一指,“阎罗宝殿就要出现了。”
“咦?”红曲往那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看看——什么都没有。
“十八层地狱是十八个空间,每个空间都有地狱的守门人负责看管有罪的囚徒,以防它们逃逸到人间或是别的空间作恶。阎罗宝殿藉着大王的力量,在十八空间之间不停移动,时刻监督着十八层的动向。”
说话间,一座无比雄伟的大殿渐渐显露出轮廓。
“哇——”红曲实在没办法掩饰自己的惊讶。这就是爸爸描述过的阎罗宝殿——那个她幻想过无数次,又无数次否定它的存在的宫殿——全人类的历史上,没有一个宫殿可以和它勉强一比。“这么大的宫殿,只住一个人?太奢侈了吧?”
黑无常笑笑,“掌握着全人类生死的宝殿,有多大也不为过!”
当宝殿完全显现时,黑无常郑重地对红曲说:“走吧,大王在等我们呢!”
“你就是二十代拂水姬?”
“……”
“大王问你话呢,快回答!”黑无常揪揪红曲,但她已经完全呆了。
“雕像……在说话?雕像在说话!”红曲抓着黑无常的手,诧异地大呼小叫。她实在难以相信这么巨大的生物就是阎罗大王……
“黑无常,”阎罗大王不想在下属面前被红曲评价得太丢人,说:“你先退下!”
“遵命。”黑无常担心地看了红曲一眼,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你的名字是……红曲?”阎罗大王亲切地问。
“是的。”红曲使劲点头,好让自己能稍微集中精神。
阎罗大王安静地注视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听说你阻止黑白无常招你父亲的魂魄……你为什么阻碍冥界的工作程序?”
“因为、因为、因为,”红曲脑中有无数纷繁的思绪张牙舞爪飞来飞去,她勉强从中抓住一个,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每个人只有一个家庭,谁也不想它被破坏啊!”
阎罗大王笑笑,“一个家庭?你可知道自从你的名字列入生死簿,一共经历了多少个家庭?”
红曲不明白这个问题隐含着什么样的深意,只能“咦?”一声表示困惑。
“六生六世。你直接参与的生养和婚姻就有十二个家庭——没有哪一个能永远维持幸福和美满。”阎罗大王的笑容像庄严的神像一样慈悲淡泊,“每个家庭总有一天要经历你们眼中的‘不幸’。”
“即使幸福是短暂的,也没人有权利破坏别人的幸福,就是阎罗大王你也一样。因为地狱的官吏管理问题就在人家好端端的生活里插一脚,这也太荒谬了!”红曲觉得这个传说中让人三更死就不会拖到五更、讲求效率和原则的阎罗王似乎不是那么可怕。
“呵呵呵呵呵。”阎罗大王开怀大笑,“又是‘谁也没有权利破坏别人的幸福’!好熟悉的话啊!”
他的话把红曲弄得莫名其妙。“什么叫做‘又是’?”
“你每次都会说同样的话!”阎罗大王笑吟吟地反问:“你还记得我们见过几次面吗?”
红曲犹豫地摇摇头。
“八次……这是第八次。之前有六次,我们在这里见面,你每次都会说同样的话……我一直很好奇地期待着和你再见,看看你还会不会说同样的话,结果你每次都会这样说。但是,你记得你有几次得到了你争取的‘幸福’吗?”
红曲只好再摇头。她发现在这里,她那传统的冷静理智的思维系统尽数作废。
“从来也没有!”阎罗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红曲说:“七世之前,你是天庭的菊花仙子。天帝准你下界报恩,从此你就进入六道轮回。之后六世,你为报恩而嫁给恩人,但你和他却没有姻缘,每一次必被他所抛弃……我每一次都要问你:是继续轮回还是重返天庭,你每一世都因为夺夫之恨而答:‘愿轮回!’直到前生,我问了同样的问题,你哭着说:‘我和他没有姻缘,破坏别人幸福的并非绚姬,而是我!’”
红曲的脸色终于苍白。
这个故事好象神话,但红曲在第一时间,想起自己曾做过的那些历历在目的梦。原来,那不是梦。
“绚姬?她是谁?是她每一世都夺走我的丈夫,害我自杀?”红曲的手指忍不住轻轻颤抖。
阎罗叹息道:“你丈夫萤星和你姐姐绚姬本来也是天上星宿,因为玩忽职守而被贬尘世,他二人在历经三世报应之后,就可永结夫妻。”
“这么说,我本来就不该报恩,”红曲神色黯然,咕哝道:“正好碰到人家永结夫妻的人,想也没有好结果!”
“这是孽缘。”阎王闭上眼睛,“俗话也叫‘三角恋爱’……”
“三、三角恋爱?!”红曲的眼睛睁大了,“阎罗王,你懂的新名词还不少嘛!”
阎王认真地点点头,不无遗憾地说:“学是学了不少,但是就是没多少机会使用——真郁闷。”(竟然连“郁闷”这个词也用得这么恰到好处……)
阎王唏嘘一气之后继续说:“前生我问你,可想回归天庭,你答:‘愿在人间!我要赌最后一次!’”
“咦?”红曲这回真的感到意外。她挠挠腮,万分不解:“为什么不回去呢?要是早知道自己下辈子的家盖在地狱门口,估计我就会重新决定了……天庭有什么不好?真是不理解前生的我!”
“因为……”阎王一脸严肃,说:“你摆脱不了你们之间的‘三角恋爱’!”
“这我已经知道!”红曲觉得和这大叔说话,最费劲的地方就是——他翻来覆去用他学来的新词。“可是我前生不是很清楚地看透了这个关系,而且说不打扰人家吗?”
阎王正色道:“当然不是!萤星和绚姬虽然有结为夫妻的姻缘,但萤星不应该在和绚姬结婚之前与你成婚。况且因此逼死你六次……一次两次就算了,大家也可以装聋作哑,但同样的事情竟然发生了六次!连天帝都对你们的未来没兴趣。当然,这也怪煌瑛你太执著……”
“煌瑛?”
“菊花仙子煌瑛为报萤星救命之恩,心甘情愿被萤星抛弃了六次……这已经成为姻缘簿里天上地下最厉害的记录——至今没人打破!”阎王说到这里,情不自禁擦了把汗。“结果你在天上的那一帮花仙姐妹都气愤,联名到甘碧王母殿请愿。天帝也觉得,是他叫你下世报恩,萤星竟然这么不给他面子,让你的报恩计划每次都失败。所以也有意惩罚萤星。”
红曲忽然觉得脊背发冷,有不好的预感。“后来呢?”
“为了让你的报恩计划能在第七次成功,天帝罚杀业过重的绚姬堕入饿鬼道,为你扫除了最后的障碍。”
“什么?!”红曲不禁脸色惨变,叫起来:“身为天帝,怎么可以滥用职权,决定别人的命运?太卑鄙了!!”
“难道你还想被人家抛弃,然后自杀?难道菊花仙子竟然有自虐倾向?”阎王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好象发现了花边新闻的小道记者。
红曲大叫:“不是!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让绚姬堕入饿鬼道,今生我有什么脸面见萤星?”
阎王叹口气,很失望地回答:“你也不必做这种无谓的担心——绚姬堕入饿鬼道后,萤星也自动放弃了今生为人的命运。”
红曲抬起头,对这离奇的传说感到无比震惊,迷惘地问:“那么他……”
“他放弃了星官的尊严,在地狱担当执事。虽然我们地狱没什么比天庭差的地方,待遇还更加优厚呢!但是大家就是不喜欢来,认为在地狱当官还不如在人间受苦。所以,当时我很高兴就把他接受了。”
红曲已经听不见阎王的声音,她的耳边悠荡着另外一个哀愁的低语:“我是很久以前的星宿转世。”“我和一名女子有孽缘,注定要和她纠缠六生六世……”
“黑无常?”红曲有气无力地勉强说出几个字。
阎王满意地点点头,“你挺聪明。”
“这世界是由各种各样的缘来支撑,没有缘的人永远也不可能走到一起。通过你的经历,我们全体神官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缘分,是一种比天帝的力量更伟大的力量!”阎罗王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说着跟“正经”一点不沾边的话。“咦?为什么我们要讨论你的前生呢?我又跑题了。糟糕糟糕,原打算不让你知道的……”
红曲蔫蔫地撇了撇嘴,假装生气。“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啊?”
“那个……当然是……就当我从没告诉过你喽!”阎王做了个耍赖的表情。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难道你这个人,只要自己觉得没事就好吗?”
“当然!”阎罗王恢复了满脸庄重,耸耸肩:“要是对每个人都有负罪感,怎么能当阎罗王呢?”
“真是拿你没办法!”红曲揉揉疼痛的额头,说:“回到我们的主题吧——就算家庭的幸福是短暂的,我还是要为幸福而努力!所以……”她歇口气,斩钉截铁地说:“请我爸爸留给我!”说完,红曲忽然换了一副哀求的表情,“再说大王——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以前多么倒霉,你忍心看我连今生小小的幸福都把握不住吗?”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奶奶的立场呢?”
她的一切反映似乎都在阎罗王预料中,他平静地说:“就因为你从来没有见过她,你毫不关心她的将来?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五十年——你的家庭幸福,将要牺牲她前往来生、寻求新家庭的幸福。”
“奶奶?”红曲觉得这个名称有些陌生。
她对奶奶的记忆非常有限。即使是爸爸,恐怕知道的也不多。听说爷爷奶奶开过古董店,爷爷在爸爸出生之前就去世,而奶奶则死于难产——这是传统的说法,但爸爸说,是因为他力量太过强大,奶奶有了强大的继承人,就前往地狱任职……后来古董店维持不下去,被卖了,而爸爸被爷爷生前的朋友抚养。
爸爸说小时候曾见过奶奶的一张照片,可后来照片也丢了。所以红曲对奶奶的印象是——零。只听爸爸说过:“你的爷爷叫做原静潮;你的奶奶,叫做龙薇香,很美的名字,是不是?她的长相也美极了……”
“难道奶奶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死掉来代替她?”
“这我可不知道哦!”阎罗王拍拍手。
掌声未落,大殿一角隐约出现一个人影。
“您叫我吗,阎王爷?”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样说,“我不能耽搁太久,今天有很多很多工作等着处理呢!我可不想再听冰萱唠叨!”红曲呆了。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悦耳的声音。
随着话音宛转流动,那女人的身姿也完全展露在红曲面前。
她穿着天蓝色绣金龙的长裙,一头长发没有束,在身后随意飘摇,更显得她风致娟秀,气度悠闲。女子面向着阎王,当她转过身看着红曲的时候,红曲觉得整个人都僵硬了——那是一张完美的脸庞,最杰出的画家也没办法临摹她的美……只是注视着她,红曲就忘了呼吸。
“薇香,”阎王说,“先别提你的工作和秘书了吧!这就是你的孙女红曲!”
被叫做“薇香”的那女子瞪大了眼睛,一瞬间就来到了红曲面前。红曲忽然明白什么叫做“凌波微步”、“飘飘欲仙”。
“怎么是红曲呢?”她托起红曲的脸,爱怜地仔细打量:“红曲还很年轻呀!秋河那小子呢?”
“秋河”自然就是红曲的爸爸,红曲听到他被人称为“那小子”,还是第一次。
“不,”红曲啜啜道:“奶奶……”红曲觉得叫这么年轻美丽的女子为“奶奶”很难堪,但薇香看起来却蛮高兴。
“是我太任性了……可是,我这次必须要任性一下!”红曲低下头,不敢直视薇香,她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么美丽的面孔,说出可能让她不悦的话。“是我阻挡黑白无常带爸爸来。因为我不想失去爸爸,我和妈妈也不能失去爸爸!当然,我这次来也不是接替奶奶……我是想,想说服奶奶,不要让爸爸这么快离开我们!”
薇香一直保持着浅浅的微笑。她清灵的声音那么平静:“你认为很快吗?他已经把自己的女儿养大成人了,和自己的妻女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你知道吗,我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四岁……连自己孩子的脸都没看到,就死了。然后就在这里待了五十年。”
红曲越来越紧张,但薇香却在这时候笑了。
“这不是时间问题……红曲,只有这点我不能同意你的观点!我不会要求我的儿子死掉来接替我,但与‘时间’无关。而是因为我希望我留在世上的唯一一个孩子能得到他期待的未来……他是我和我丈夫最珍贵的宝贝。”
当薇香脸上出现那么温柔的表情,红曲再也不能强忍感动,抱着她哭了。“奶奶——!”
“好啦!好啦!”薇香拍着红曲的头,好象照顾小孩子似的说:“你父亲自然会有和我在这里见面的一天的。我不着急……”
“你确实不能着急啊,薇香……”阎罗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看着水晶球挠头, “我刚才顺便分析了秋河现在的灵力……很遗憾……”
薇香的笑容和红曲的哭相都僵硬在脸上。
“因为出现严重的操作失误——秋河的魂魄被剥离后又被强行回归,灵力在这过程中全部散失了……你必须等红曲的孩子成人后,由红曲来接替你。我算了一下,大概还要十二年……啊!不该让红曲听到的。算了,就当没说过吧!”
“奶奶?”红曲对自己的寿命并不是很悲观。她看着薇香瞬息万变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你不要紧吧?”
——薇香已经说不出话来。
——拂水殿篇•完——
黑无常(上)
黑黢黢的空间仿若看不到底的深渊,没有尽头、没有起源。只有一扇中式的、古老又破烂的门在万籁俱寂中泛着幽光。破烂归破烂,门的制造还蛮精细。门楼高大雄伟,飞檐上的雕龙飞凤清晰可辩;门板涂了厚实的朱漆,虽然角落里有些剥落,但仍然色泽鲜明、光可鉴人;门上嵌了一对朔大的铜环——只有这一点比较怪异:一般人家的门环都是威风的虎兽,但这扇门上,衔环的赫然是两个面目狰狞的小鬼!除此之外,左右旁门、长短飞檐,设计得中规中矩,连门前的台阶都端端正正一尘不染:长三尺三,宽一尺,高七寸,质地优良的大理石。
当然,这扇门作为地狱鬼门之一,自然有它不同凡响的地方。比如说,它的台阶只有三级,三级之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它的大门之后也是一样,什么都没有!从正面看,是一扇门板立在那儿;绕过去从后面看,还是那副门板!似乎开门之后,来人面对的仍是空荡荡的黑暗……
这扇门对于不明真相的人来说,无疑是飘在那里的空间垃圾。但现在就有人出现在台阶上。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哪儿来的。
他竟然从容地敲了敲门。
就在敲门声响过之后,门廊下“哗啦”一声垂下一个屏幕——跟古典色彩的大门真是不搭调。屏幕上是一个面目阴沉、獠牙外翻的小鬼。它只看了来人一眼,就立刻笑容满面(天哪,真是无法想象,小鬼笑起来的表情竟然也那么谄媚)。
“黑无常大人,欢迎欢迎!”
门“吱咕”一声开了。
黑无常面无表情地走进去之后,门缝马上在他身后合拢,好像生怕有别人跟在他后面。
里面一团漆黑,明显比大门外面更加幽暗——只有近过地狱的人才能体会:“黑暗”只是一个简单的形容词,但它所形容的“黑”是存在差别的。比如说这里的黑暗,就比外面更加阴晦,无疑是地狱里较为深沉的一种。
黑无常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像也不敢在这黑暗中乱走动。很快,他面前出现了两排夹路的灯火。黑无常顺着灯火稳当地向前走去,看来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
一阵凉风扫过,刚才出现在屏幕上的小鬼骤然来到黑无常面前。
“大人,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地方?”小鬼满脸堆笑。
黑无常脸上是波澜不惊的平静冷漠。他说:“我想去第五区间。”
“是是,我马上为您准备!”小鬼对他的要求一点不意外,看来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黑无常跟随小鬼来到一个古典的房间里(门口挂着一块门牌:十三层值班室,闲人免进)。屋子很大,中央有一个用咒符围起来的古怪图阵。小鬼到一边的办公桌上翻了翻,拿出一个登记簿和一支笔。黑无常面无表情地在上面签了名。小鬼立刻点头哈腰地给他身上贴了张符,又拿起另一张,用火烧着,扔到了图形中。
这诡异的仪式结束之后,黑无常轻轻步入图阵,好像怕吵醒沉睡在其中的什么人。
“第五区间,”小鬼高叫一声,“您走好!”
黑无常高瘦的黑色身形融入黑暗,消失在阵中……
周围很安静。
黑无常闭着眼睛仔细感觉着环境。
似乎有风在耳畔吟哦,似乎有飞扬的水珠碎碎地散在他眉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柔柔地拂过他的脸庞……
他慢慢睁开眼,发现在面前飘拂的,是女子的长发。
他面前站着一个很年轻的女子。她的双眉宛如浸染愁烟的弱叶,淡淡蹙起一片哀愁;她的眼睛清澈深邃,好像倒映着繁星的湖水,很美,很忧伤;她淡红的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她泪流满面,面前的头发都贴在脸上,看起来无限凄凉。
黑无常冰冷的眼睛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溶化,溢满了同样的忧伤,他一把将女子抱在怀中。
“绚姬……绚姬,别哭了,我不值得你这样哭泣啊!”
女子依然一言不发,维持着刚才的表情,无动于衷,好象面前根本没有黑无常这个人。
“绚姬,对不起!如果不是我迷惑的话……你不该在这里!绚姬,天上最美丽的花仙,你不应该在这里受苦!”
女子好象根本就看不到、听不到,只是兀自淌着眼泪,迷离的目光掠过黑无常肩头,在黑暗中搜索着什么。
黑无常队她的漠然不以为意,依然自顾自的说:“知道吗?我见到煌瑛了……你的妹妹,菊花仙子煌瑛。你记得吗?她投生到拂水公的后代中,已经不认得我,也不记得从前的事。她从前六世也是这样……但是这次终于不同了!我不会再娶她!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也不会让她伤心了!绚姬……”
黑无常紧紧拥着女子的肩头哭了。
女子的鼻翼轻轻歙动,眼神却突然兴奋起来,她的瞳孔变成了血一般的鲜红,她喘着狂热的粗气,汗水从额头流了下来。
“绚姬?”黑无常还没来得及发问,就感到肩头一阵剧痛,喉咙顷刻间被女子掐住。她纤细的手臂青筋暴露,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似乎要把黑无常的喉咙掐碎才会住手。而她的嘴却没离开黑无常的肩头——那里血水横流——黑无常的肩膀被她紧紧咬住,她正从被自己咬破的伤口中吸血!
“啊——!”黑无常痛苦的大叫。疼的并不是伤口,而是心……
他身上的咒符烧了起来……
白无常透过眼镜片,冷冷注视着无精打采的搭档。
“傻瓜!”白无常哼了一声,从容地评价:“你竟然被十三层的饿鬼迷惑!这已经是第几次?”
黑无常手抚着肩头的伤口,怏怏地争辩道:“不,绚姬不是饿鬼,她是……”
“我知道,我知道!”白无常挥手打断,毫不留情地说:“她是天庭的桃花仙子——但那是七世之前。”
黑无常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抗议:“对我来说,不管过多久,绚姬都是一样的!”
白无常毫不吝惜地把同情的目光全数捐给他,好象看到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但这个少年仍然很够义气地开导工作搭档:“你想想,拂水公的恋人原本多么崇高,仅仅过了一生,就将圣洁的灵魂丢得面目全非。何况绚姬仙子在人间历练六世——”黑无常想说什么,但白无常做个手势,不准他打断自己的话:“……更何况,她今生只是个不能离开十三层的饿鬼!我知道,在你看来她是貌美如花的仙子,但你知道在我们眼里她是什么样子吗?你想看看?”
“不!”——黑无常阴沉的低吼宣泄着绝望和愤怒,但并没有把白无常吓倒。
“原来你也知道:她的美貌完全是你的心理作用!”白无常冷冷地继续说:“饿鬼是没有感情的,跟它们讲道理也是白搭。它们不懂语言,没有理解能力,生存的目的就是吃!它不知道自己曾经是高贵的仙子,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丑陋的饿鬼……它只知道有东西来到眼前时,应该张开嘴,用自己的牙齿咬碎它,吞到肚子里!”
“别说了!”黑无常跳起来,揪住白无常的衣领,“我知道自己是傻瓜,我甘愿付出代价,我放弃了天官的尊严到这黑暗的地府……我只是为了呆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难道不可以吗?”
白无常昂然注视着他的眼睛,从容地问:“离谁最近的地方?”
“当然是……当然是……绚姬!”黑无常喘着气,激动地回答。
“哦?你看到她了吗?你的绚姬跟你说话了吗?她记得你吗?”白无常轻视地扔出一连串问题。
黑无常呆了——这些问题中,没有一个能让他理直气壮地做出回答。他松开揪着白无常的手,重重跌坐在地上。
白无常整整衣服,扔下黑无常和一句话,离开了办公室。
“记住,这个世上早就没有绚姬。”
他的话好像无情地击碎了黑无常的希翼,他坐在地上动也不动,许久才痛苦的捂着脸,从胸膛深处发出悲哀的呼唤——
“……绚姬!”
“也就是说,阿黑最近都很颓废!”红曲和白无常——确切的说是被白无常俯身的白猫——坐在阳伞下,一边吃着冷饮一边聊天。
“是——呀!又被饿鬼咬了,损失了大量灵力,最近蔫蔫地跷班。这都不知是第几次,他还真没记性!”白无常一边舔着冰激凌,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本来呢,我们的职业原则是:‘实行微笑服务’。我是很好地贯彻这条原则啦!但阿黑因为遭遇奇特,来到地府后,他的笑比哭还难看……所以阎王特许他哭丧着脸。但他最近变本加厉,不仅连快死的人要被他吓死,连我们这些死人都有点吃不消!”
“真是个笨蛋!竟然真在一棵树上吊死……”红曲托着下巴,一副难以理解又悠然神往的样子。“或许就是因为他这么专情,我才会生生世世都被他吸引,就算被他伤害,也要把来生赌上。”
“他专情?”白无常一丝不苟地把自己的冰淇凌舔干净,“他真专情的话,就不会和你结婚六次,害你六次自杀!”
“话说回来,事实确实令人沮丧。”红曲有些泄气,叹息一声,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下巴不要架在桌子上!真没女孩子样。一点都看不出来你是拂水殿大美女薇香殿下的孙女。”白无常舔舔嘴,不客气地批评。
红曲一拳砸在桌子上,怒视着白无常。“少废话!你还想不想吃冷饮?!”
“哎呀,哎呀,哎呀……”白无常立刻换了副表情,谄媚地笑着连连摇尾巴,“红曲姑娘,人家只是跟你开玩笑而已!”
地狱里就是靠这些人运作吗?红曲又拿出一碟冰激凌,看着那只兴高采烈的白猫,她已经呆若木鸡……
“不过好奇怪!”另一方面,十八代拂水姬•薇香和六代劫火姬•霞樱正在地狱里喝茶。她们的茶社是自己设计制造的、一个浮在飘渺空间里的中式亭子。拂水姬正和劫火姬边喝茶边聊天。“既然黑无常那么爱绚姬,为什么还要和煌瑛结婚呢?”拂水姬对于孙女的前生很是好奇。
“咳,因为‘一模一样’嘛!”劫火姬端起茶杯,优雅地喝口地狱灵茶。
“一模一样?”拂水姬不懂。
“对呀!”劫火姬慢条斯理地说,“我也是从第五代劫火姬那里听来的!”——看来这样的故事在神仙之间相当流行……
“据说,绚姬和煌瑛是姐妹。她们一个是桃花仙子,一个是菊花仙子,都是花仙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但是呢,桃花仙子绚姬性格高傲,不象她妹妹煌瑛那么随和,所以在天庭基本没什么朋友。所以后来天庭的花仙们都站在煌瑛一边……(拂水姬:哦哦,是这样呀!)这个,后来呢,姐妹两个都看上了守北天的萤星。守北天可是个苦差!东天有东君,西天有佛祖,南天有四大天王,惟独北天是临近天庭边缘的蛮荒之地,除了爱捣乱的流星,没人去那儿。姐妹俩奉王母之命在北天种花,美化环境。桃花在春,菊花在秋,所以是姐姐绚姬先和萤星结识。
“有一年天河发大水,淹了北天的菊花园,把煌瑛仙子的原身淹了个半死,其它没修为的菊花当然全部死翘翘。当时正在北天巡值的萤星从大水中救起了煌瑛的原身(一棵菊花),煌瑛仙子因此对萤星一往情深。
“没过多久,萤星因为玩忽职守被贬下凡。这是由他和绚姬约会引起的,所以绚姬也被贬了。
“谁知道他们下凡的头三世正赶上月老府上整理档案,忘了把他们的姻缘写进姻缘簿。这时候正是北天菊花盛开,天帝龙颜大悦,煌瑛乘这个机会要求下凡报恩,天帝也就高兴地批准。
“到了第四世,煌瑛也下凡来。偏偏月老的姻缘簿已经定好了。”
拂水姬奇怪道:“既然姻缘簿都定好了,萤星怎么还会……”
“啊呀你别急,听我说。”劫火姬又喝口茶,道:“怪就怪在绚姬和煌瑛两个人,不论从哪里看,她们都是一模一样!连我们神仙都分辨不清。虽然下凡之后,两个人的长相不同,但姻缘本来就不是靠长相区分,而是靠‘感觉’。虽然身为人类,但她们给人的感觉还是一样!”
“所以萤星就搞错了吗?”拂水姬皱着眉问。
“没错!”劫火姬点点头说,“况且每次都是煌瑛先和萤星相遇,两个人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自然会心满意足地结为夫妻!但是每次绚姬都会在他们结合以后出现,每次萤星都会发觉自己真正要找的人是绚姬,结果每次都让煌瑛伤心欲绝,自杀身亡……这样的活剧竟然上演了六场,害我们这些看戏的人都没兴趣看他们。直到前生,他们终于有了了断,真是替他们松了口气……”
拂水姬摇摇头,缓缓道:“看过他们的人才知道,人类不该认为自己是最多情的。其实我们这些神仙,都比人类更寂寞、更多情。”
“我决定了!”
“哦?是吗?决定了什么?”白猫摇摇尾巴——白无常无奈地扫了红曲一眼,“拜托,我现在的身高和你极不协调,你的脸不要凑这么近!压迫感太大了……”
“既然绚姬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落入饿鬼道,阿黑也是因此才会这么痛苦——这件事我要负责!”红曲大义凛然地说。
“你打算怎么负责呢?”白无常一点兴趣都没有。
“当然是——亲自去开导他啦!”红曲笑了笑,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
白无常呆了。
“可是,如果带阿黑去我家的话,必须挑妈妈不在的时候,不然我会被她当成神经病(对着空气说话……)。可是妈妈不在的时候我基本上也不在……那么在学校?不行,我们学校没有可以不被人发现的地方……这样好了,阿白,麻烦你接引!”
白无常更呆了。“你要去地府?!”
“当——然!”红曲一副冒险家的舍生取义神情。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太危险了!”白猫拼命地张牙舞爪,“上次我可以暂时附上你的身体,这次谁来做这活儿?没有魂魄的身体和死人一样——被人发现怎么解释?”
“那么,把身体也带过去,怎么样?”
“什么?!”白无常更加抓狂,“没有先例!这种事情绝对没有先例!”
“闭嘴!能当‘第一人’不好吗?!”红曲凶巴巴地教训:“小鬼,别跟大姐姐狡辩!”
白无常小声嘀咕:“我不就是长相像小孩?我在地府都工作几千年了——”
红曲开朗地笑笑,说:“如果连死掉的时间都可以算的话,我可是有七世轮回外加天上花仙的寿命呢!”
“所以呢……这个,阿黑,你有没有听我说话?”红曲如愿以偿,终于蹲在黑无常身边,说教了有两个小时。可是黑无常不仅没抬起头看她一眼,甚至连眼睛都没眨!死人果然和活人不一样……而且看他那姿势,似乎上次白无常离开后,他就再也没动弹过!
红曲拍拍黑无常的肩膀,无奈到极点,“我说阿黑呀!看开点嘛!你看看我,现在不是很开朗地活着吗?而且,男子汉大丈夫,工作和事业才是最重要的。况且你的工作又是如此的与众不同,以你现在的状态来随便应付,怎么能对得起那些将死的人呢?”
“……煌瑛……”黑无常终于没精打采的开口了。
“是是是,我在听……不过你可不可以叫我‘红曲’?”
“……煌瑛……”黑无常的眼神涣散,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身边有人在对着他说话。
“好吧,煌瑛就煌瑛吧,只要大家明白就好。”红曲看他这样,知道自己就是坚持也是白搭。
“……煌瑛……”
“是!我在这里!你有什么话就说!”红曲的耐心渐渐被他千篇一律的台词磨灭。
“……煌……”
他还没说完,就被红曲一个直拳打在脸上。
“老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人?”红曲火冒三丈地吼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是煌瑛吗?”虽然比较拗口,但黑无常终于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咦?你有眼睛,不会看?”
“不……在我眼里,你和绚姬永远都是一样的……不论是什么长相。”
这个理由真是有趣。红曲不解地挠了挠腮,问:“那你怎么知道我是煌瑛?”
“因为你会对我说话,对我发怒,而绚姬……她永远不会,她根本不认得我!”黑无常又痛苦地把头埋在膝盖上,蜷缩的身体不住颤抖。
红曲沉默了,似乎被他的悲伤感染。“过奈何桥的时候,你们约好永远不忘记对方,是不是?”
黑无常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路过奈何桥时,你很无奈地说,如果只有一方记得约定,那是很痛苦的……只有你记住了你们的约定,对吧?”
黑无常抬起头,嘴角钩起一丝苦涩的微笑。“不。记住约定的人不是我,是绚姬!”
“喔?”
“她每次都记得和我的约定,每次都在寻找我,而我却和别人结婚……这次,她终于把我忘了。”说到这里,他眼里的绝望终于把泪水推了出来。
“绚姬一定不会忘的。”红曲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她本来应该开导他,而不是让他陷入更深的幻想,但她偏偏说:“你一定,就在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只不过,那个地方还没有睡醒。总有一天,等绚姬的心醒来的时候,她就会想起你。”
黑无常有些诧异地看着红曲,凄然笑了, “谢谢!只有你会这样说。”
“只有我是绚姬的妹妹嘛!”红曲轻轻拍拍他的肩,无可奈何的说:“没办法,真是两个让人操心的家伙!”
黑无常(下)
“你真的要带我去看她?”红曲跟在黑无常身后,一路小跑。
黑无常大步流星往十三门走去,一扫前阵子的颓废忧郁,坚定地回答:“是。也许她会想起你……不过这件事千万别告诉白无常。”
“嘿嘿,你好象很怕阿白!”红曲看了看黑无常为难的脸色,终于发现了他的弱点。
黑无常垂头丧气的说:“我实在怕了他的唠叨……有这样的工作搭档,谁都会怕!”
两人不知在黑暗里走了多久——黑暗就是黑暗,谁也无法测量它的距离。红曲只觉得自己跟在黑无常身后小跑了很久,才看到黑暗中一个奇怪的所在。
“那里就是?”她一边问,一边指了指浮在空中的古怪的门。
黑无常在看到那扇门时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他的神情庄重,在他身边的红曲也好像被卷入他无尽的悲哀,沉重的心情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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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对于红曲的出现有些惊讶,但它得知这小女孩就是下一任拂水姬时,立刻卑躬屈膝——拂水姬的等级可在黑无常之上呢!
红曲和黑无常通过了一系列的手续,终于来到了绚姬面前。
“绚姬!”黑无常温柔地掠开那些沾满泪水的长发,深情地注视着那个悲哀的美人,轻柔地说,“看看谁来了!是煌瑛呀!”
红曲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她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结结巴巴地问:“啊、阿黑……这……”
这明明就是个可怕的妖怪!
青面獠牙,皮肤好象水草般的绿色,头上稀稀落落披散着一些毛发,但最恐怖的还是它的眼睛——那是一双血红的眼睛,当它盯着黑无常和红曲的时候,射出的是一种贪婪的光!
如果不是从小就被爸爸灌输了无数可怕的形象,红曲早就昏倒了。
“黑无常……”看着黑无常对这么一个怪物含情脉脉,红曲觉得胃里很不舒服——早知道会看到这样的景象,她就不会坚持肉身来这个地方——她想劝黑无常做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看来白无常说得没错:黑无常看事物的眼光和别人实在大不相同,看到饿鬼是美女,看到自己的灵气是鲜血……
正在这时候,饿鬼推开黑无常,向红曲走了过来!黑无常有些惊讶,而红曲干脆吓得连腿都迈不开。它把两个前爪搭在红曲肩上,凝视着红曲的眼睛。
和这么丑恶的妖怪面对面,红曲的神经负荷终于达到极限,她昏了过去。就在这一刹那,饿鬼低下头,咬开了红曲的脖子,开始贪恋地吸血……
“不!”黑无常惊叫,“放开她!绚姬,她会死的!放开她!”
饿鬼根本没有理会在一边的黑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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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在拂水殿办公的拂水姬忽然觉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怎么突然有这么不好的感觉?”
“因为你还有这么多的文件没有看!”她的秘书冰萱板着脸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文件。
“是是是,我马上就看。”拂水姬陪着笑脸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可是回过神,她仍然很不安。“到底是怎么了?我总觉得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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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一个身穿制服的年轻人冲进阎罗殿。“大王,打扰您休息实在抱歉,但是……”
“骐轮,到底出了什么事?身为地狱保卫科科长的你,可从来没有这么惊慌失措过!”阎罗王依旧气定闲逸品着地狱灵茶。
“大王,十三层的空间出现极度扭曲,保卫科已经有两名干事被吸进去了!”
“什么!”这下连阎罗王也紧张了,“是谁打开了十三层的封印?!”
“是黑无常!”
“……又是他!……马上召集除了女王之外的执事,赶往十三层!”
地狱办公大楼乱成一团。
刚从资料室出来的白无常不明咎理,他拉住一个急奔的小鬼,问:“出了什么事?”
“哎呀大人,您赶快放开我!我急着去十殿阎王那儿报到!黑无常揭开了十三层的封印,现在整个十三层的空间都扭曲啦!”
“什么?”白无常呆了,小鬼趁机跑了。
“阿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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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殿阎王中的六位男性和四殿执事很快就集中到了十三层。十殿阎王中的四位女王因为要同时负担整个冥界的工作而无法抽身。
“这是怎么回事?”拂水姬焦急地问,“为什么里面会有我家的气息?谁在里面?秋河还是红曲?”
动地翁说:“扭曲的这么厉害,除了你们家的人,大概没别人有这力量……”
“怎么会有人在里面?扭曲得这么厉害,可怎么进去?”劫火姬发愁。(另一边,拂水姬揪着动地翁的衣领:老头,你是在讽刺我吗?动地翁:我可没那么说。)
拂水姬掠掠头发,镇定地回答:“如果真是红曲在里面,(动地翁在一边悄悄嘀咕:这还有假?)不如让我试试看好了!”
阎罗大王点点头,说,“也只能靠你用真龙和她联络……空间扭曲越来越严重,我们再靠近都会有危险。”(动地翁:虽然交给你也不保险……)
拂水姬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又扭头狠狠瞪了动地翁一眼。“老乌龟,你给我记住!”
动地翁冲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拂水姬掀起袖子——手臂上竟然盘着一条飞龙!她集中精神,轻声喃喃:“小留,去看看!看红曲是不是有危险……”
一条苍龙在她身后隐隐显现,直飞入鬼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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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曲!”苍龙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饿鬼正在吸血。
“黑无常!”苍龙一回头,看到黑无常瘫坐在地下,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黑无常!”苍龙又叫一声,黑无常似乎被眼前的情景震撼,还是没有反应。苍龙不再管他,径自冲向饿鬼。
“大胆妖孽!竟敢袭击拂水殿的后人!还不退下!”苍龙张牙舞爪扑向饿鬼,饿鬼把红曲扔下,退到了一边。苍龙急忙盘在红曲身边,护住她的身体。
“嘻嘻嘻嘻……拂水殿的血脉?果然和那边那个没用的小子不同啊!”饿鬼竟开口说话,把苍龙吓了一跳。
“喝了她的血之后,对这个世界上的事情都明白了,也能说话、能思考……太好了!苍龙,那个女孩子还是人身,我不会让她离开十三层的!我要吃掉她全部的血肉!”
“量你也没那个本事!”苍龙怒道,“一个饿鬼还想造反?”
苍龙一摆尾,扫向饿鬼。饿鬼却灵活地躲开了。
“知道为什么地官们害怕饿鬼,要把我们囚禁在十三层吗?因为饿鬼一旦能思考,就比地官强太多!就像现在的你,并不是因为正义、秩序这样的借口袭击我,而是因为怕我变得强大……是不是?”
“住嘴!凭一个饿鬼也来对我说教!”苍龙一边护住红曲一边与饿鬼纠缠,竟然没能占上风!
“嘻嘻嘻,知道为什么没办法赢我吗?”饿鬼得意的笑道:“别忘了,我吸了龙族后人的血!”
它的笑声还没有散去,就再也笑不出来——黑无常手里的一柄短刀穿透了它的胸膛……
“你?嘿……还是算差了一点。”饿鬼血红的眼睛中散发出意外和恼怒,它有些怨恨地看着黑无常,喃喃:“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是另一个人。”黑无常泪流满面。“但你不是!”
饿鬼静静倒下。
苍龙舒了口气。“红曲,快醒来!这孩子,竟在无意识中放出这么强的力量,把十三层都扭曲。整个地狱都给你惊动了!”它一边说着,一边舔了舔红曲的伤口。
很快,红曲就在苍龙身边悠悠转醒。
她呆呆看着苍龙,苍龙也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不是龙吗?好大的头啊!”红曲迷迷糊糊揉了揉脖子,咕哝了一句。
苍龙有些不高兴,哼了一声:“我讨厌别人评价我的头!我叫小留,是薇香的宠物!”
红曲对形势的发展不是很了解,她东张西望,看到黑无常跪在饿鬼身边哭泣。红曲摇摇晃晃走了过去。
“阿黑?”她把手放在黑无常肩头。
“她的心永远不会醒来了。”黑无常绝望地说。
“不……”红曲想安慰他,又不知该怎么说。也许在黑无常的眼中,这个残喘的饿鬼还是一个濒死的美人。
这时候饿鬼睁开了眼睛,眼珠竟不再是红色!
“……萤星?”它的声音含糊不清,但足以让红曲和黑无常听清楚这两个熟悉的字。
黑无常拉起它的手,说不出话。红曲捂着嘴,免得自己的惊叫破坏了此刻的奇迹。
“萤星,我做了好多梦……好可怕……不过真好,每次醒来你都在我身边。真好……”饿鬼脸部的抽搐让红曲很难联想到“笑容”,但它眼中柔和的光彩却准确无误地传递了它的心情。
黑无常的眼泪在饿鬼青色的肌肤上摔得粉碎。他低沉柔和的声音像是倾诉一段久远的深情:“因为我一直在等你醒来。”
“谢谢!可是我好想再睡一会儿……我下次醒来的时候,你还在我身边吗?”
“当然……”黑无常的微笑浸透在满面泪痕中,声音却坚定温柔:“下次、下下次……永远,我一定在你身边。”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苍龙看看无声无息的饿鬼,说:“它的魂魄现在大概去十殿了……我们也得快点回去。”
黑无常放下了饿鬼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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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对不起,让你受到这样的惊吓。”阎罗一边擦汗一边跟红曲道歉。
“没什么……”红曲一边喝着地狱里的名牌:“地狱清茶”(和只有高位神才能享用的“地狱灵茶”是一个系列)一边说:“还好有惊无险!”
“真是奇怪,”阎王莫名其妙,“饿鬼竟然有前生的记忆!真是闻所未闻。是不是吸了龙脉之血的缘故?”
红曲笑笑,眉宇间是罕见的郑重和温柔。“我宁愿相信:是绚姬在最后的时候醒来。”
“实际上,”阎王说,“绚姬的灵魂已经重新步入人道。”
“是吗?”红曲放下茶杯,微笑起来:“真是太谢谢你啦!”
“但是黑无常必须受惩罚!”阎王脸色一变,声音一沉,“我已经决定了,一定要严惩他!”
红曲求情道:“不能通融通融吗?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干吗那么大惊小怪!”
阎王摇摇头,坚决的说:“不行!我已经决定,剥夺他的地官神位。”阎王微微一笑,“让他到人间去受轮回之苦吧!”
“咦?这样的话,他们两个不就可以……”红曲眼睛一亮,把后面的话藏回了心里。她微笑着冲阎罗大王使个眼色,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您真是个好人!看来阎王爷也并非是冷血无情的!”
阎王偷笑着,做了个“胜利”的手势,“不过这可不能让人知道!”
“另外,”阎王咳嗽了两下,严肃地说:“经过投票表决,我们一致决定要对你做些补偿……”
“哎呀——”红曲为这因祸得福的惊喜笑开了花,嘴上却说:“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公事公办。”阎王狡黠地眨眨眼睛,说:“经过我们讨论,认为全部事情都是因为黑无常引起,所以,大家一致同意:让黑无常投胎做你的儿子……怎么样,不错吧?”
红曲已经化为石头。
“什么?那样的儿子?逼死我六次……将来要娶的女人还是我前生的姐姐……阎罗王!我不要——”
“不要?不要不行!已经写进生死簿了!而且大家很期待的等着看你和绚姬将如何处理婆媳关系呢!”
“这才是你们真正的目的吧!”
“总之就这样决定!”
“不行……!”
“……”
“……”
庄严肃穆的阎罗宝殿里传出了千年罕见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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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黑无常对来探望的拂水姬说:“麻烦你转告红曲,请她快点结婚!我不想和绚姬的年纪差太多。”
忙的人不止是他们,白无常正在接待前来报道的新任黑无常。
“我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搭档黑无常,”这个新手谦虚地说,“我觉得我们一定有很多共同语言,请多指教!”说着,他冲白无常伸出友谊之手。
白无常却早已说不出话。
“为什么……为什么要派这样一个十来岁的小鬼来呢?”他望着那只友好的手沉默了许久,终于不满地咕哝了一声。
就这一句话,已经激怒了对方:“什么?!叫我小鬼?你自己还不是十来岁的样子?!”
“……”
从此黑白无常变成了童子军……
白无常
——地狱三号办公大楼•卞城王殿——
“哟,这不是白无常吗?”大厅里咨询台后的女服务生热情地招呼,“怎么今天这么有空?”——就因为白无常的外貌是个可爱的少年,而地狱当中不乏喜欢滥用母爱的女鬼,所以他所到之处总有一群女性捏细了嗓子和他搭讪。
面对亲切的工作人员,一向老成的白无常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没多话,径直向资料室走去。
“并不是我想闲下来。”这少年的心中正有一股强烈的怨念在澎湃:“实在是有那样的搭档,工作实在太痛苦!”
他开始惨痛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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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一:医院病房。
病床上那个即将要死的人一点都不悲伤,而是笑得眼泪横流。
“哈哈哈哈——黑白无常?笑死我了!”
听到这狂妄的嘲笑,新任黑无常气愤地揪着那人的领口,火冒三丈地大叫:“有什么不对?我告诉你,你马上就要死了,正经一点好不好?阿白,你倒是说话呀!”
面对这个鸡飞狗跳的场面,白无常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拿出秒表开始计时:“……四、三、二 、一,时间到!”
——这可怜的死者脸上到死还保留着诡异的笑容,成了又一个医院恐怖故事的蓝本……
黑无常的脸仍然涨得红扑扑,好像还没从气愤中回过神。不过他总算悻悻放开了死人,难以置信地发表意见:“真准时。他竟然是笑死的……很少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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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二:十字路口,车祸事故现场。
已经死掉的司机的鬼魂,根本不理站在身旁的黑白无常,而是拖着正在做笔录的警察,不住辩解:“警察先生,不是我的错!是这两个小鬼(他指着黑白无常)突然趴在我的车窗上,我才会冲到人行道上撞死那个女学生呀!喂喂喂!你怎么能在笔录上写我酒后驾车?!我只喝了一点点而已!那一点根本不会影响我——我的酒量很大的……喂喂喂!你怎么能把责任都推在我头上?我不服!这两个小鬼就没责任吗?”
黑无常早就不耐烦,扯着他的衣襟催促道:“走啦!走啦!人都死了,还计较那么多干吗?警察叔叔又听不到。快别添乱了!”
高大威猛的司机正愁没地方发泄郁闷的怒气,顺手一拳打在黑无常头上:“臭小鬼,你给我闭嘴!要不是你们,我哪有这么倒霉?!”
这一拳无疑是个很沉重的打击——黑无常捂着头,怒火中烧:“可恶!你以为自己是谁?竟敢打地狱的执事!我可是地狱的官员!我可是冥界的神!”
看这场面,白无常就知道事情正向没完没了的方向演变。他撇撇嘴,笑眯眯地拉着在车祸里死亡的女学生(的灵魂),安慰道:“来,别害怕,我们先走一步。”
他身后,愤怒的黑无常正爬在司机的肩膀上痛打对方的头:“什么叫‘臭小鬼’?你给我解释一下啊!你不想投胎做人了是不是?看我把你打得魂飞魄散!”
……
……
“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白无常一边翻档案夹,一边流下了感慨万千的泪水,“以前要忍受前任搭档的扑克脸,还得管教他不要被饿鬼迷惑。好不容易换个搭档,却是个心理不成熟的热血少年……”
卞城王殿里来来去去的地狱司事们,看着白无常雪白的背影不住抽搐,忍不住交头接耳:“白无常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看到了初恋情人的档案?”“不会吧!他的初恋情人?那都是几千年以前的事了!”“对喔!我听说白无常是地狱里资格最老的地官呢!比现在的阎罗大王都待得久!”
伤心归伤心,但耳朵却没闲着——白无常把他们的话都听在耳中,狠狠地环顾四周,绷着脸在周围短暂的肃穆中离开了。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口,地狱司事们立刻又活跃起来:“哎呀,他生气了……”“可是话说回来,他为什么不去转世呢?连阎罗大王都换第三任啦!”
“也许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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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家伙真是无聊,一天到晚就知道议论别人!”白无常找了一个浮在空中的亭子,坐下来看自己借出来的档案。
档案里有很多照片,都是很年轻的女子——不难看出:她们都在年纪轻轻时香消玉殒。
“语桐,你在第二十七世轮回,会成长,会衰老……”他的表情很复杂,低声喃喃:“而我,永远都只是这个样子……”
“阿——白!阿——白——”
白无常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自己的搭档——活力四射的黑无常来了,“噗”一声,他及时把档案合了起来。
“阿白!”黑无常兴冲冲地跑了进来,两眼放光,喋喋呱呱提议:“今天是星期五!我们去看望红曲,好不好?”
白无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其实你是想敲诈她一顿饭才对吧?”
“嘿嘿——阿白真是了解我呀!”黑无常挠着头笑了,“走吧,今天晚上才有工作,我们可以赶上!”
白无常就知道这个新搭档的“敬业精神”相当有限,而且排在“个人喜好”后面。他只好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你就不能提前准备一下,从容一点去工作?每次都赶时间,弄得自己很紧张。”
“可是阿白,”这个新手挠了挠头,有些不解,“你从来也没有提前准备过呀!”
“我有多年工作经验!你呢?真拿你没办法……”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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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你们最近的工作都不顺利喽!”红曲把点心放在黑白无常面前——准确地说,应该是被两位无常附身的大白猫和小黑狗面前。他们平常都是一个鬼影子晃来晃去,偶尔想一饱口福,就会找个小动物的身体借用一阵……据说是因为小动物比人类敏锐,和鬼沟通比较方便,而且好说话。
而红曲,已经不再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她的脸上多了一份从容安详——虽然有时候还是会调皮地捉弄黑白无常这两个小鬼。
白无常从容平静地道谢,黑无常兴高采烈地大呼小叫:“哇——我生前最喜欢这种蛋糕!谢谢红曲!我要开动喽!”
白无常依旧面无表情地吃着蛋糕,哼哼唧唧说:“看,跟这样的小孩子搭档,想也不会顺利。”
红曲笑了,摸了摸白猫的头:“你还说人家!前任黑无常在的时候,你还不是像个孩子一样!(白无常:只有做外貌对比时我才像孩子!)现在轮到你来照顾别人了——发扬一下风格吧!”
白无常撇开蛋糕,淡然问:“说到前任黑无常……小星呢?已经睡着了吗?”
红曲露出成熟慈祥的笑容,“是呀。那孩子很乖,总是早早就睡觉了!对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黑无常立刻积极地回应:“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好!”红曲笑了笑,领着带他们上了楼上的房间。
那是一个孩子的房间,墙壁是温暖柔和的浅黄色,玩具和柔软的坐垫随意散放在艳丽的地毯上,小小的摇篮里,一个小宝宝正安静地睡着。
“哇——这就是我的前任?真难以想象,好可爱!”黑无常兴奋地趴在摇篮上大呼小叫,似乎语言已经不能表达他激动地心情。
白无常的眼神却有些落寞。
红曲注意到他的异常,关心地问:“阿白,你还好吧?”
白无常抚摩着小宝宝的脸,似乎很伤感:“黑无常变成了小星,会长大,会衰老,会死亡。连红曲也是,刚见面的时候是个二十岁的孩子,(红曲:讨厌,二十岁还被你说成孩子……)现在,你也变成一个孩子的妈妈了。”他抽回手,眼中是罕见的忧伤:“时间在每个人身上留下痕迹。这个世界,除了我以外,还有什么东西不变呢?”
红曲被他出乎意料的感慨搞得莫名其妙,但她却不好多问些什么——这个孩子似的外表下,似乎隐藏了许许多多复杂的往事。他不愿提起,红曲也不好在他沉入回忆时挑起他的伤心。
“阿白……”她只是担心地看着他,许久也想不出用什么措辞能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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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红曲自诩为黑白无常的朋友,就不会对他们的烦恼坐视不管。第二天晚上,她就笑容满面来到阎罗宝殿,“阎罗王!好久不见!我带了您喜欢的茶点!”
“啊,红曲呀!”阎罗大王放下手里的书——他是三年前刚走马上任的第三任阎罗大王,似乎是个爱学习的老头。“来,坐坐坐!刚好我沏了茶。你写的这本小说满不错,我正看到第六章。”——原来也不是看什么了不起的大部头。
“嘿嘿,以后也要继续捧场!”红曲简单地客套了几句,两个人开始喝茶聊天。
“我说红曲呐,”阎罗大王慢条斯理地问:“前任黑无常过得还好吧?”
“托您的福……我本来以为那个小鬼很难缠,没想到他乖得很!”红曲笑着说,“不过后来想想,那小子的运气还真不错!生为我的儿子,死后还可以到拂水殿当执事……对了,”红曲话题一转,绕到了正题,“白无常什么时候投胎呢?要是赶得巧,不如给我家小星当儿子!那可有趣得很了!”
阎罗王的脸色变了变——要不是红曲一直留心观察他的反应,也许不会注意到这刹那间的变化。他很快假装镇定地回答:“这个嘛……白无常有六千多年的工作经验,是俺们这里的元老,就是俺这个阎罗王也舍不得放他走呀!”
他一向喜欢装知识分子,现在竟不自觉地用了方言,可见确实心虚!红曲心里稍微有点底,便不紧不慢,假装天真,“这么说的话,他继续呆在这里,工作经验就会越来越丰富,你就越来越不能放他走了……”
看到红曲这么了解自己,阎罗王得意地笑了,“就是这个意思——啊……” 他猛然留意到红曲不怀好意地目光,发现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妥。
但红曲没有给他掩饰的机会,已经不失时机地凑到他面前,阴险地眨眨眼,压低声音问:“阎罗王,这里面有什么隐情?”
阎罗只觉得头皮一紧,故意把脸扭到一边。
红曲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紧追着问:“一定有吧?”
“滴答——”阎罗的汗流了下来。他的口唇掀动半天,才下定决心说出一句话:“我只能偷偷告诉你一个人,你不能跟别人说哦!”
红曲满意地笑了——这一代的阎罗没什么缺点,就是爱传小道消息……
阎罗四下看看,确定没人偷听之后,一本正经地压低了声音:“我也是听我的前任交代:地狱里所有的执事,只要能找到继任者,就可以去投胎,惟独白无常,绝不能离开!”
红曲这次是真的好奇。她眨巴眨巴眼睛,问:“为什么?”
“因为……”阎罗又看了看四周,才悄悄说:“这是天后甘碧王母的秘令!”
“天后为什么这么在意白无常呢?”红曲开始觉得事情不想自己想象的简单,不过这样才有趣嘛!她的兴致完全被提起来。
“因为……”阎罗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模仿鬼故事里幽灵出没时的喘息:“白无常是天帝的儿子!”
红曲瞪着眼睛,嘴巴张成完美的“O”型,彻底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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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曲浑浑噩噩离开阎罗宝殿,游荡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跑到白无常的办公室。“阿白,你很忙吗?”
看着这个没事闲晃的访客,白无常扔下手头的文件,无可奈何到了极点:“你的嗜好真是不良!没事总是来地狱里乱晃。”(潜台词:你现在有本事了,是不是?没人引渡也可以自己来了。)
红曲自己坐下,笑了笑,并不打算和他讨论自己日新月异的强大力量,而是郑重地看着白无常说:“阿白,其实,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人活在世上,看来在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其实只是在做一样事情:寻找合适自己的地方、适合自己的生活、适合自己的同伴……到底那地方在哪里,那种生活又是什么样子,那些同伴又是怎么样的人,人类并不知道,只能依赖自己模糊的感觉去慢慢搜寻。这样就造成了很多悲剧(比如说,萤星和自己不爱的煌瑛结婚六次,又抛弃了她六次……真是惨剧啊!)我倒是很羡慕你。你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归宿,剩下的时间可以完全的利用起来发挥自己的作用。”
“把人们带到死亡世界,是帮助他们吗?”白无常漠然看着她,“你以前可是最讨厌我们的工作,现在怎么说成‘发挥作用’?”
“当然!”红曲诚恳地说:“那些在尘世中因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而迷惑的灵魂,因为寻找而疲惫的灵魂,成功后欣慰的灵魂,因为失败而灰心的灵魂……他们都要靠你去带领,才能开始新的寻找和奋斗!所以,你千万不能沮丧啊!要打起精神帮助他们!而且,其中也有你喜欢的人吧?”
白无常笑了,说:“真是服了你!红曲,虽然你说的话我有一大半不能理解,剩下那一小半让人莫名其妙,但还是要说谢谢你——好像你是想安慰我,对吧?”
“真是——小鬼毕竟是小鬼……我费那么多精神才构思好的话,你竟然不懂!”
“呵呵呵,抱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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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这是黑无常的预感。虽然微笑服务是工作守则中最重要的一条,但白无常自从和他搭档以来就总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今天晚上,这个老叹气的白无常的表现却很反常。
“这里就是这次的工作地点。我说阿白……”黑无常皱着眉头问:“你为什么笑得这么不自然?”
“咦?有吗?”白无常仍然笑眯眯的。
“哎……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是个容易受情绪影响的家伙。跟你这样的小鬼搭档,我就得多忍耐才行啊!”黑无常夸张地耸了耸肩。
“你也有立场说别人?”白无常依旧是笑眯眯的,只是稍微带了点无奈。“好了!工作开始!”
他们一路小跑进入目标中的那栋豪宅。
这住宅的楼梯实在太多,房间的门又都是紧闭,让黑无常不满地抱怨:“这么大!怎么才能找到那个老太婆啊?不及时赶到,她会成为迷途的羔羊!”
白无常却像是轻车熟路,不费力地在豪宅中穿梭。
看着他毫不犹豫的步伐,黑无常好奇极了:“咦?阿白,你从前来过吗?”
“是啊!”白无常回头冲他笑笑,“这里的主人出生时,我也来过。”
“这里的主人?难道是今天要死的那个奶奶?她出生时你就在这里?难道她出生时有人死了?”
“啊,到了!”白无常没有回答他,穿过一面墙。黑无常急忙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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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里面一屋子的人都哭了出来。
“真是一群傻孩子,到了我这个年纪才死已经很满足了呀!”老太太的幽灵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她注意到其中有两个孩子也在看着她。
“你们能看到我吗?”老太太惊讶地问。
黑无常松口气,看了看手中的表:“时间刚刚好!”
白无常却带着复杂的微笑,腼腆地对老人说:“又见面了,语桐。”
“语桐?”老人不解,“不是我的名字呀!”(黑无常也翻着目录附和:对哦,阿白,你记错了。)
白无常看着老人温和的眼眸,嘴边绽开一个牵强的微笑,声音却好像强忍着悲伤:“是你,只是你再也不会记得。我们走吧!你要开始‘新的寻找’……让我带你去吧。”
老人笑了,摸摸白无常的头(黑无常:喂喂,别随便摸无常的头!),说:“真是奇怪的孩子!不过我确实觉得和你很有缘……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吗?对了,我年轻时常常作一个梦,你很像我梦里的那个孩子!你的名字是,是……是什么呢?我得好好想想……(黑无常:别想了!直接叫白无常大人,就足够了。)——‘炫光’,对不对?明亮得让人目眩的光辉。”
白无常惊讶地瞪大了眼,为这意外的回答轻轻一笑:“你竟然真的记得!”(黑无常:什么!她竟然真的知道?喂!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啊?)
撇开在一边嘀嘀咕咕的黑无常,白无常拉起老人的手。当他们一起穿越冥界的黑暗时,他心中却是一片明亮。
毕竟还是有人在无尽的时间中留着他的痕迹,这始料未及的惊喜让一向沉稳如止水的白无常也在内心深处暗暗欢欣莫名。
红曲说的对。无尽的时间对他而言并不是毫无意义。能这样永远守护自己喜欢的人,也许是他能做到的最幸福的事情……
神话中诞生的世界
很久很久以前……没有光,没有夜,没有鸟语花香,没有我们熟悉的一切……但是,那个地方竟然也叫“世界”。
那里有什么呢?羲何常常使劲回忆那段往事。有……湿的、热的、充满硫磺味的、“咔啦咔啦”作响的、静谧的、如旋风般掠过的、蓝色的、紫色的……各种各样的“云”。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就是这样乱七八糟的景况。她很迷惑——这是她的第一种意识。她是从哪里来的?羲何不知道,但她可以猜一猜。本来这问题她从没想过,但当她孤独地流浪了很久,终于遇到她的同胞时,羲何看到了“她”的诞生,于是知道了自己是如何诞生的……
那时,她只有自己。她在那些云里孤独地飘着、飞着、走着,惘然地看着周围的灰尘凝结为小小的、坚硬的东西,它们绕着她旋转,有意识一般。羲何感到很高兴——那是她的第二种意识。后来,她发现周围的东西都能看清楚了,原来,她在发光!
也许,当她找到一个能发光的同伴,就不会这样迷茫下去。羲何忽然觉得自己的日子不会漫无目的了。她开始探索、寻找——这是她的第三种意识。
再然后,她看了很多景象,到了很多地方,却始终没有找到另一个自己。她有点沮丧——这是她的第四种意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她发现一个小小的奇迹:一团云轰鸣着,渐渐,云中心有了坚硬的核……这情景不知持续了多久。羲何紧张地期待着——后来,每当她孕育一个太阳神时,那种感觉就会回来一次。期待,这是她第五种意识。
那一刻,羲何看到了:一个女 “神”从那云中诞生了!她和羲何一样发着光……羲何满心欢喜,等待着她睁开眼睛。她真想知道,这女子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于是她的第六种意识,“渴望”产生了。
但是,那光却突然减弱,那女子的形象在慢慢消失!
“不!”羲何悲伤地叫了起来:“别消失!把我的光分给你,别让我孤独一人了!”——悲伤,这是她的第七种感觉……
羲何抱着那云中的核,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但它始终那么冰凉。
“可以了……谢谢!”很久之后,才有一个声音在她的怀中说,“谢谢你给我光!”
常羲在那一刻诞生。常羲的第一种感觉是“感激”,但直到常羲死时,羲何才知道什么是“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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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羲,你看,”羲何和常羲聊着天,“自从你诞生之后,周围的样子变了好多!现在变得好漂亮啊——”
确实,现在的她们的“世界”变成了深深浅浅、蓝色的一片。
“是不是因为有我的光呢?”羲何自信地问,“如果真是那样,我要继续寻找‘光’,我们会有好多伙伴,再也不会寂寞了!”
常羲微笑着静静地听。她们的对话,通常都是自信满满的羲何在演讲,常羲只是听众。常羲的笑容很温柔。即使过了千百万年,羲何最喜欢的微笑,仍然是那时的常羲所展现的……
常羲从来也没有发表过自己的意见,不论羲何做什么,她总是跟在羲何身后,静静地微笑着……羲何总是充满了活力和幻想,当她提出什么意见,若常羲微笑着点点头,羲何就敢放心地去做。羲何说,常羲你看,这些小小的核,和我们原来一样,但它们为什么不发光?看来它们是变不成我们这样了,不如我们帮它们一把,好不好呀?常羲微笑着点点头。于是她们开始忙碌。但无论用什么办法,两位女神总是造不出另一个像自己的存在……羲何忙活了好久,终于放弃。她说,常羲呀,我看要让它们变成我们这样,必须要有那些云才行……可是世界已经变成这样子,那些云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咱们还是停手吧。常羲看着那些核,点点头,有点悲伤。
从那以后,常羲悲伤了好久。有一天,羲何拉着常羲来到一颗核前,兴奋地说:“你看!虽然我们没有造出一个同伴,可是,你看!这核上……”
那是唯一一颗产生了活物的核。两位女神又好奇又兴奋,看着那核上种种形形色色会活动的生物,每一种生物在她们眼里都是美丽的……有一天,她们惊讶地发现,核上出现了一种生物。羲何看到,这些生物的外型,就好象从常羲眼里看到的自己!常羲也有同样的感觉。
“这颗核本来可以成为我们的同伴,”羲何说,“但是它错过了时间,现在只好把力量用于创造生物。它终于找到了自己应该是的样子。”常羲微笑着表示同意。
“但是……”羲何指着生物中的一个问,“这是什么呢?他看起来更高大、更健壮……”常羲摇摇头。
两位女神忽然觉得,看了这么久,也该休息一下了。她们睡着了。但却做了同样的梦……梦到了那种比像她们的生物更高大、更健壮的生物……
当她们醒来,不禁大吃一惊:那样的一个生物出现在她们身边。
“他是在我们的梦中产生的吗?”常羲问。她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羲何有点失落,因为很显然,常羲关心那个生物胜过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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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羲真的很关心那个生物,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期待他醒来——他一直在沉睡……羲何觉得自己又变成孤独的了。
有一天,当常羲睡着的时候,羲何悄悄地把那个生物抛弃在核上。他忽然化为一道光,飞入一个“女人”的腹中。
“这下好了,”羲何想,“常羲再也找不到他!”
但是,她们的世界毕竟不同了。其实羲何知道,当那生物出现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孤独的日子……常羲疯狂地寻找着他,没有注意到羲何的情绪低落。
他以一个“男人”的姿态出现,他的名字叫“少昊”。但少昊和其他人不同,他具有羲何和常羲两人的力量和智慧,他被地上的人称为“神”。常羲找到了他,也化为光,飞入一个女人腹中。她变成了一个拥有特殊力量和智慧的女人,名字叫常仪。常仪成了他的四个妻子之一……羲何在天上孤独地看着这一切,只能对自己苦涩地笑笑:“现在终于又变成一个人。”
她学着地面上那些人的作法,在天上建了自己的家——那是那时她唯一可做的事情,她不想总看着常羲和她的丈夫。她发现这件工作挺有趣,直到很多很多年后,当她无聊的时候,她就想盖一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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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生命实在太短暂。羲何还没有盖好她的房子,少昊和常仪就死了。于是光又回到天上。
人生只是短短的一瞬,但少昊却对这短短的生命充满了兴趣。他喜欢地面上的人,甚至愿意为了人类向高傲的羲何低头,只是求她离地面稍远一些,不要灼伤了人类和他们赖以生存的植物。
羲何傲慢地答应了,但其实心里很受伤:她离地面很近,是因为她也喜欢人类……不过,也许少昊是对的。自从她悄悄地走远之后,人类看来更健康了。从那以后,羲何再也没有缩短她和人类的距离。
少昊恳求羲何给他一根头发,他用那头发向地面一挥,一道闪电划过,把羲何的热留在树林里。少昊的子孙从那里得到火。
少昊恳求羲何在地面上飞一圈,然后就休息一下,由常羲代替她。于是昼夜的划分明确了。
少昊还做了很多事。
羲何想,常羲喜欢他,也许是有道理的。
虽然羲何的态度故意装得很傲慢,但少昊却很温和地对她说,“羲何,做我的妻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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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何生了十个孩子,都长得像少昊,但却和羲何一样,会散发出无限的光和热,会叫着闹着让父母头疼;常羲生了十个孩子,都像常羲,即安静又温柔。羲何每生一个儿子,常羲就会生一个女儿。不仅如此,好多拥有少昊和常仪血脉的人成为新的神,天上越来越热闹。
常羲的每个女儿都请少昊来命名,兴高采烈的少昊给女儿起了名字,就跑到羲何那儿,想用刚来的灵感给儿子命名。但他失败了十次。羲何总是用一句话拒绝他:“我的儿子由我来命名!” ——再说,少昊起名字的本领实在不高明,女儿们的名字既长又难记……羲何早就下定决心,要为儿子们起一些响亮的名字,让后人永远传颂他们的名。
常羲越来越忧郁,因为她的女儿离开兄长就没办法生存,正如她自己,没有羲何就没法活着。
有一天,当羲何发现月亮慢慢消失的时候,她实在不能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常羲生下一对双胞胎……
“听我说,羲何,”常羲用最后的生命说,“我不想让女儿永远生活在兄长的荫庇下……所以,我用了你给我的光。”
“不是我给你的,是你的!是你自己的光!”羲何紧握着常羲的手,结结巴巴拼命说:“你真了不起,常羲……”
常羲微笑着制止了她,说:“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没有你的光,我不会诞生……谢谢你一直照顾我!请把这两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她们借用了你的光。请把她们当成我一样对待……还有,请少昊为她们起名字……”
羲何的手中空无一物,常羲消失了。没有羲何的光,她化为远古时的云烟……
“傻瓜,”羲何有生以来第一次哭了,“为什么说‘谢谢’呢!这应该是我说的话啊!没有你的话,我不知要孤单多久……”
月亮消失了。地面上的人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们把这叫做“天狗吃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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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后羿射杀了九个太阳——他们的名没有像羲何希望的那样传颂下去,依赖九个太阳神而生的九个月亮女神也消失了。少昊因为太悲伤,前往人间,投生为光严妙乐国太子。
天上,只剩下羲何一个人主持大小事务。她安排常羲的长女娥隐珠以及最小的双胞胎迥金霞、澄缯汀接替常羲。因为这三个女神力量不同,所以人们把她们的盈缺叫“朔”、“望”、“晦”。
月女神们似乎对于自己依赖于太阳神和太阳女神的事很自卑,所以总是躲着不见面。羲何常常会思念常羲,每当这时,她就会捂着脸哭泣。东君总以为母亲想到了早逝的弟弟们,于是他也伤心地捂上脸……人们把这个叫做“日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