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此文是《春江花月夜》大杂烩的续集
第一个故事 井
1、这个包容万千的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井,给予人们生命,却又掩藏着深深的秘密。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口井,沉沉漆黑,水光潋滟,埋葬着我们不为人知的过往,和不堪回首的经历。
但是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的心井中,往往困着更为深沉和可怕的东西。
“你拉着那边……,我来拽头!”寂静的村落里,夜色深沉,有两个黑色的人影,正在草木丛生的庭院中鬼鬼祟祟的移动。
“这、这样真的可以吗?”一个年轻一点的声音颤抖的问,“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扔到里面去!”两个人费力的把一个沉重的东西,拽到了一口井沿前。
“可、可是这口井是活的!并不是枯井……”
“那可未必!只要能掩盖住秘密,这口井就是枯的!”
接着随着“扑通”的一声闷响,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落入了深井中。那巨大的冲击,甚至另井中清澈的水花都溅到了夜晚摇曳的青草上。
井中有一双眼睛,透过荡漾的冰冷的井水,愣愣的望着头顶飘忽不定的璀璨星空,发出了绝望的呻吟。
我,不想死!
不想就这样死了!
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怎么能就这样被埋葬!
但是随着一些尘土的悉悉滑落,圆圆的井口被人用什么沉重的东西堵住了。
星空越来越暗,越来越少,那稀稀落落的点点星光,终于完全消失不见。
井中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像是永远没有出路。
“哎呀,我好饿……”在草长莺飞的暮春,从一条羊肠小道中,走过来两个蹒跚的人影。
“闭嘴,如果不是你丢了荷包,我们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说话的人是个年轻貌美的公子,一身白衣片尘不染,但是好看到无可挑剔的一张脸,却因为愤怒而扭曲到了极至!
“绯绡,你不是会偷吗?那点银子,你是不会在意的是不是?”他身边走着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语气沮丧,脸上却根本看不出丝毫的懊恼。
“那也要有人能偷才行啊?我们一路上沿着驿站赶路,过往行人都风尘仆仆,哪有人腰缠万贯,像个有钱的金主?你叫我去偷谁?”
“唉……”王子进叹了口气,探头望了望头顶的天光云影,“果然报应不爽,你做了这么多偷鸡摸狗的事情,终于也被人光顾了!”
“你给我闭嘴!”绯绡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天天就会说风凉话,那银子明明是你弄丢的,不然我们怎么会沦落到卖马赶路的悲惨地步?”
“啊!前面有一家客栈啊!”王子进见他怒不可遏,急忙手搭凉棚,极目远眺,迅速的转移了话题。
“这种荒郊野岭,怎么会有客栈?说谎也要有个边际……”但是还没等他说完,就有一道袅袅的炊烟从树林中升起。
“鸡……”他立刻停止了咆哮,俊美的脸上立刻写满了馋相,“我闻到鸡的味道了!有人在炖鸡!”
“是、是吗?”王子进在一边望着他瞬息万变的神色,立刻目瞪口呆,叹为观止,“你、你真是天赋秉异啊,确实有异于常人!”
“子进!”绯绡说罢一把拉住他的手,脚下生风,飞快的赶路,“我们快走吧,长路漫漫,何时方休?我们要在日落之前,快点找个地方落脚!”
唉,说得那么好听,是看到了鸡在朝你招手吧!
王子进无奈的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在这位亦人亦妖的挚友身后,往层峦叠嶂的深山中走去。
此时正是暮春时节,草木茂盛,万物复苏,一片接着一片的碧绿的阔叶,在夕阳中荡漾出无边无际的绿色的海洋。
偶尔有深深的暗影,像是鬼鬼祟祟的影子,在这青绿的世界中,探出他们诡异的头来。
2、一条路越走越荒凉,渐渐头顶的阳光都被树木的枝叶遮住,在青翠的草尖上,投下细碎而耀目的光点。
走在这样荒蛮而崎岖的道路上,虽然一路上绯绡信誓旦旦的保证,炖鸡的那户人家近在咫尺,两个人还是直至黄昏才到达。
树林之后是一片宽阔的空地,零零散散的分布着十几户人家,有小桥流水,有阡陌交通,更有一垅垅碧绿的麦子,一棵棵盛放的木棉。
炊烟随着轻风摇曳,袅袅婷婷的升到天空,染红了天边的夕阳,为这个小小的村庄,平添了一丝生活的气息。
王子进赶路辛苦,走得腰酸背痛,怨声载道,但是看到眼前的景象,还是不由一呆。
顿时觉得疲惫一扫而空,摇头晃脑的朗声感慨,“人说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以前一直不信,今日才明白,古人诚不欺我也!”
“唉,你这个呆子!”绯绡眯起细长的凤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村庄,“唰”的一声展开手中的折扇,潇洒的扇了两下,“永远只看到表面的东西!也不知道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啊?”王子进听到此处,脸色顿时灰白,急忙手搭凉棚,极目远眺,“你、你该不是又看到了鬼影憧憧,群魔乱舞了吧?”
“嘻嘻嘻,那倒不是……”绯绡狡黠的看了看王子进,眯起细长的狐狸眼,露出奸猾的笑容,“这里毕竟不是坟场,只是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蛛网而已!”
“啊?蛛网啊?”王子进望着他俊美的脸庞,只觉得一头雾水,“我们又不是蝴蝶和小虫,应该不碍事的吧?”
“只是住一晚,暂时歇歇脚的话,应该不会有麻烦!”绯绡说罢自信满满的走在前面,一身白衣如雪,飘逸出尘,点亮了周遭浓翠的青绿。
“喂,你等等我……”王子进见状急忙提着袍角,跌跌撞撞的追上他,“真是狐狸变的,怎么见你走平地也没有这么快?一到山里就脚步如飞!”
“有道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绯绡一边在前面走,一边学他的样子,装模作样的吟道,“面对危险而毫不畏惧,这才是君子的作风!”
王子进在后面听着他的自我褒扬,不由暗自好笑。
什么君子啊?只要美食当前,不要说是地狱,让他上刀山下油锅,眉毛都不会皱上一下!
他正在这边暗自腹诽,绯绡已经脚步蹁跹,像是早就知道路一样,毫不停留的走过了一垅垅麦田,穿过灰尘扑扑的土路,直奔山脚下的一户人家去了。
这一路上有采桑归来的妇女,有下田归家的农夫,都用诧异的眼神望着二人。
王子进在这炯炯目光的注视下,只觉得浑身难过,仿佛是在汴京大街上被耍弄的猴子,努力想隐藏自己,却偏偏无所遁行。
他急忙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青衣儒带,分明没有奇装异服。
不过或许是民风纯朴,见来了外人分外热情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他刚刚想张口跟前面的绯绡商量一下。却见他眯着凤眼,红唇微翘,一会儿搔首弄姿,一会儿跺着方步,非但不觉得诡异,反而乐在其中。
王子进见状不由脸色一黑,长长的叹了口气。
如果跟他去说,无异于与夏虫语冰,不会得到任何有意义的答案。
于是他只好在众人在注视中,一路缩着头,看着脚尖,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去。
还好村子不大,这条难熬的道路也不长,只是一会儿功夫,就见绯绡停下脚步,站在一户人家的木门前。
周围有淡淡的轻风拂过,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王子进闻到这股味道,脸色更加黑了一分,伸手拉了拉绯绡雪白的衣角,“喂,这里面是不是在炖鸡?”
“子进啊,你真是我的知己!”绯绡的眼中发光,神色亢奋,雀跃的回答,“两里外我就闻到这股香味啦,果然诱人不是?”
哪里还有什么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分明是一只流着口水的狐狸!
3、“嗯!也难为你了!”王子进无精打采的说道,亏他刚才还以为绯绡在这里有什么旧交好友,才如此熟门熟路,原来他竟是顺着鸡的味道,凭着本能摸到了这户人家的门前。
但是绯绡完全没有意识到好友神情沮丧,抬起手就迫不及待的上去敲门。
木板的门,发出沉沉的闷响,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此时西天红霞满天,林中树影缠绵,树枝掩映下的院落,缓缓渗透出一种阴冷的味道。
或许是阳光即将隐没,周围的温度都跟着低了几分,平地一股凉风卷起,竟令他平白无故的打了个冷战。
“来啦,来啦!”就在王子进以为屋里的人没有听到,抬手欲再敲的时候,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应门声。
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汉,在门后露出半张脸来。
“深山野岭,不知二位有何贵干?”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下,眼光中满含着犹疑。
“在下……”王子进刚刚要自报家门,就被绯绡一把拦住。
而他则一抱拳,谦恭有礼的说道:“这位老丈,我们是在书院求学,回家省亲的学子,哪想丢了盘缠,又在此处迷了路,想借老丈的宝地借住一宿!”
“呵呵,什么宝地啊,穷乡僻壤而已!”老头听到这里,摆摆手笑道,“进来吧,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
“小生姓胡,名绯绡!这是我的兄弟,名唤莫知!”王子进刚刚要张口,不知为什么,身边的绯绡就擅自改了他的姓氏。
“哦,你们真的是兄弟?”那老头在他们二人身上打量了一番,笑道,“不像,完全不像吗!”
王子进被他笑得一愣,半天才明白他是指自己面目平庸,而绯绡却有仙人之姿,不由更平添一份沮丧,垂头丧气的走进了茅舍。
甚至连被绯绡改了名字的事情都忘了追究。
那个老汉让他们进来,就快步走过去,伸手合上了院子里的木板门。重重叠叠的树影下,那最后一抹金色的余晖,终于完全褪却,被关到了冰冷的门外。
屋子里没有任何奇异之处,就是平常的乡里人家,摆设虽然简陋,却不乏整洁。
一个腰背佝偻的老妪,正拿着一把蒲扇,蹲在后院扇着灶台里的柴火。
而窜着红亮火焰的炉子上,正坐着一口沸腾的沙锅。四溢的香气飘散开来,不用揭开锅盖,都能知道里面一定炖着金黄油亮的母鸡。
绯绡闻到这扑鼻的香气,立刻形象全失,死死的盯着那口沙锅,无论如何也不愿挪动一步。
后来还是王子进费劲力气,连拉带扯,总算是把他弄到了屋子里。
“不知二位公子从何而来?”那老头倒也热情好客,端了一壶茶水出来,让他们缓解喉中干渴。
“回老丈的话,我们从汴京过来!”
绯绡则是喝一口水,看一眼院外,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大快朵颐。
“那二位是在哪所书院求学呢?”
“这……”王子进被问得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炖鸡,炖鸡……”绯绡长指敲着桌面,眼神飘忽,嘴里不停嘟嘟囔囔的念,显是馋得坏了。
“啊?我怎么没有听过这家书院的名字?”老人立刻目瞪口呆,竟是把绯绡的痴馋呓语当成了答案,一边擦汗一边问,“老朽真是孤陋了,什么叫沌机书院啊?”
“炖、炖鸡书院……”王子进顿时冷汗直冒,脸涨得通红,硬起头皮开始胡掰,“就是混沌之中,暗藏天机之意。喻示这世间万物的真理,往往存在于那些看起来粗陋简单的事物中……”
他一边说,一边觉得额上冷汗涔涔,口沫横飞之中,只觉得自己离什么君子之道越来越远,这十几年的圣贤书,算是通通读到了狗肚子里。
然而或许是他口才绝佳,言词激昂?那个老头居然随着他不着边际的谎话连连点头,似乎佩服得五体投地。
“公子所言极是!《三五历记》里也有‘天地混沌如鸡子’这样的话!”
王子进一时之间,只觉得哭笑不得,只得搜刮肚子里那点可怜墨水,和他努力瞎掰。
直到屋子里再无光线,那个院子里的老妪端来了黄酒和佳肴,他们才终于把话题从鸡子、盘古、蛋白和蛋黄中转移。
王子进见终于有机会闭嘴,急忙埋头苦干,吃菜喝酒,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而绯绡更是馋坏了,要不是还有别人在,恨不得把爪子伸上去抓鸡吃。
老人大概也没见过有人这么吃鸡,再次瞪圆了眼睛,对王子进道,“胡公子,你这兄弟真是饿坏了,你们定是赶了不少的路吧?”
王子进望了望身边大快朵颐,形象全失的绯绡,又望了望烛光下一脸诧异的老头,低头喝了口闷酒,不敢应声。
这要他怎么张口?难道要告诉他绯绡是只狐狸吗?而狐狸吃鸡,向来是手脚并用,狼吞虎咽,你见过哪家的狐狸用餐之前会先跟人行礼打招呼的?
4、还好绯绡的速度极快,一锅香气扑鼻,油光四溢的鸡汤,转眼就被他吃得连一滴汁水也不剩。
他这才文质彬彬的用袖口抹了抹红色的嘴角,斯文有礼的闲话家常,眨眼间便恢复了平日做人的模样。
“那二位公子明日就要启程吗?为何不多逗留几日?”摇曳的烛火中,老人看起来有些苍白,一边喝酒,一边礼节性的挽留客人。
“不瞒老丈,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能在此地多留!”烛光下的绯绡,散发出一种诡异的美丽,一双凤眼中,似乎暗藏心机。
“哦,如果,你们真的能走得了就好了……”老人听到这里,无奈的长叹一声,“老夫姓方,在这里生活已经二十余年,时而见有人来,却从未见人能够从这个村庄里走出去!”
“此话怎讲?”王子进听了不由一急,想起了外面广阔的天地,想起了画舫中如花的歌妓。
天下美女如云,他才窥见一斑,怎么能困顿于这种深远的山村里。
“不瞒公子,这村子有一个可怕的名字!”老人脸色越发阴沉,喝了一口酒道,“叫‘有去无回’!”
“呃……”这下王子进连酒都喝不进去了,这算是哪门子的名字,倒像是一个诅咒。
“有去无回?怎么个有去法,又怎么算是无回?”绯绡微微一笑,眼角带风,一边说一边用长指轻佻的玩着手里的酒杯。
那老人看了看二人,以手指沾了桌子上的汤水,在粗陋的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王子进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更是一头雾水,因为烛光掩映中,赫然可见,桌面上写的是一个“井”字!
“井?”绯绡也跟着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难道没有看过井吗?”老头苦笑了一下,面色凄然,“井中的水,又何尝流淌过?只能一辈子,被困在深深的地底,永远得不到解脱!”
“这和村子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他似乎神情激动,连老脸上的皱纹都跟着颤抖,看起来平添了几许诡异,“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多年来,来到这个村子里的人根本无法走出去,我们尝试过各种方法,结果不是有人迷路死在深山中,就是从悬崖上摔了下来。我们这些人,就像井里的水,被牢牢困在了这个山谷里,只能乖乖的等死,直到井水干涸,变成枯井的一天!”
王子进听到这里,不由恐惧的咽了口口水,自己虽然不怕死,但是最怕看不到这世间春色,红花绿柳,倘若如此,虽生犹死!
“那可未必!还要看,困到这口井里的是什么人!”绯绡却不以为然,轻轻淡淡的应了一声。
“哈哈哈……”老头听到这里,突然一反方才平静的态度,癫狂的笑了起来,“我们走着瞧,走着瞧,看你们能不能走出去!要知道,你们来的时候我是多么的开心啊,终于又有人,陪我们守在这个活棺材里了……”
他越说越不成样子,笑声也一阵比一阵凄厉。
王子进刚刚要上去阻止,就见昏暗的灯火中,一个弯着腰,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妪,正在门边朝他们招手。
“快点跟我走吧,我来安排你们歇下来……”老妪慈眉善目,拿了一盏油灯,把他们二人引到了后面的一间茅屋,“他一谈到这些事就会情绪激动,这也不能怪他,年轻时原本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就这样被葬送了……”
老妪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的念着。
手中的油灯摇摆不定,照得漆黑的走廊里,都跟着变得阴气森森。
王子进垂手跟在绯绡身后,从茅屋里走出来,踏着银白的月色,伴着清朗的夜风,往院子后面一间漆黑的屋子里走去。
月光如水,春虫争鸣,隐约可见木棉如火,点缀着浓翠的山林。
而在这良辰美景,不尽芳菲之中,似乎有一缕视线,正紧紧的缠绕在他的后背上,如丝如絮,如影随形。
他回头向身后望去,却只见树影飘摇,月华流光,哪里有半个人影?
“那是什么?”他突然扬手指着后院杂草中一个压抑的黑色影子,“看起来很突兀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他这话一出口,前面的绯绡就猛然回头朝他使了一个眼色,似乎在暗示他闭嘴。
而与此同时,前面那个引路的老妪,似乎也听到了王子进的话,手一抖,油灯里的油就泼出去几滴。
火光摇曳了两下,终于恢复了平静。
“那是一口井啊,公子!”老妪朝他笑了笑,一扫方才的和蔼慈祥,只见恐慌不安,“一口枯了的井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
真的只是一口枯井吗?
王子进听到答复,看了看枯井,又看了看绯绡坚定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挪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那口井里,似乎有什么人?
正透过这如水的夜色,这缠绵的春风,盯盯的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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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静寂无声,只有山风肆虐,时而轻叩门板。
王子进一个人躺在灰尘密布的房间里,只觉得极其无聊。方才绯绡的眼神,那个老妪莫名其妙的恐慌,分明在暗示些什么。
他无心睡眠,只好从床上爬起来,轻轻的推开木窗,眺望着无边的夜色。
银色的月华倾泄流淌,庭院中的长草随风飘摇,一个漆黑而浓重的黑影,又赫然的闯入了他的眼帘。
圆圆的,粗糙的轮廓,确实是寻常人家惯见的井台。
只是这个井台,似乎有生命一般,平添了一丝凄凉的味道,静静的呆立在长风荒草中,似有无尽的心事要诉说,却苦于没有口舌,欲语还休。
他正愣愣的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突然听到木门发出几声艰涩的清响,似乎有什么人推门而入。
王子进吃了一惊,诧异的回头望去,只见绯绡正斜倚在门口,眼角带笑的望着他,一头长发漆黑如墨,一身白衣赛雪欺霜,宛如一副上好的写意山水。
黑是黑,白是白,轻轻淡淡的,就挥洒出不尽的风流。
“原来是你!”王子进拍了拍胸口,“这般不声不响的,可吓死我啦!”
绯绡却不答话,脚步像是猫一般轻捷,无声无息的走到他的身边,伸手就关上了残破的木窗,隔断了月华流水。
“你这是干吗?”王子进见状不快,“我夜不能寐,连看看窗外的风景也不行吗?”
绯绡听了轻轻一笑,盯盯的望着他道,“子进,有些风景,不是说看就能看的。这世上有那么多的人,只为了一时兴起的好奇,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子进见他语气凝重,不由提心吊胆,“到底什么样的风景,是不能看的?”
“比如这个!”绯绡伸手指了指窗外,灰白的窗纸上映出张牙舞爪的树木的影子,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呼之欲出。
“其实方才一直没有与你说,从看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绯绡望着朦胧的月光,似是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哦,但是你为了吃鸡,不还是勇往直前的单刀直入,完全没有半分犹疑!”
“也不算是吧,活了这么久,只有在面对危险的时候,才能有那么一点点兴奋的感觉,让我能够知道自己还活着!”绯绡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摇了摇头,“这算不算是一种悲哀呢?”
王子进听罢朝他挤眉弄眼,“哪里悲哀?君不见,这世上有多少人羡慕你的不老不死?想想这世上千变万化的鸡的吃法,你就没有时间悲春伤秋了!”
绯绡听到这里,仰头大笑,发出爽朗清脆的笑声,似乎心中抑郁一扫而空。
不由抚掌笑道,“子进,子进,你真是我的知己!你说得没错,人之一生,无分长短,只要得己所求,便是此生无憾!”
“然也,然也!”王子进也跟着心情大好,“所以我王子进一生,便要阅尽天下春色,看遍世间佳人,哪怕真的命中带煞,活不到而立,也不会有一丝懊悔!”
“对了!说到命中带煞,我是有事要嘱咐你!”绯绡说着似乎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迅速的褪却,神秘兮兮的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进来的时候,曾经说过这个村子里有一张蛛网?”
王子进看着他的脸色,狠狠的点了点头。
“所以,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叫什么名字!”绯绡红唇微启,居然吐出了这样奇怪的一句话。
“为什么?”他越发一头雾水,“所以你才替我改了名字?”
“对!只要不被别人知道你的真名,我们就能离开这个村庄!”
绯绡说罢,一脸狡黠的朝他摆了摆手,脚步轻巧的走出了房门,只留下他一个人,愣愣的站在黑暗中,完全摸不到头绪。
不大一会儿,隔壁的房间里,就传来悠扬而清冷的笛声,丝丝入耳,让人听了说不尽的受用。
王子进知是绯绡不擅言词,正以笛声安抚自己恐惧的心态。
竟慢慢的心绪平稳,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只余下一缕如泣如诉的轻歌慢引,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在清冷的夜风中消逝。
愁似无边新月,淡淡挂在天际!
哪想这一觉睡去,竟像是悬崖失足,一头载入一个迷蒙的梦境之中。
梦里有黄叶缤纷,秋霜清冷,似乎瞬间换了天地,把热闹的暮春换成了凄冷的深秋。
院落还是那个院落,景物却已大大不同。
王子进迷迷蒙蒙的望着周遭弥漫的夜雾,踏着松软的黄叶,往浓雾的深处走去。
前面似乎有一口井,厚实的井台由青砖砌成,井水里清波荡漾。不必拘一捧井水入喉,只是这样趴在井沿上看着,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清澈的甘甜。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他直起身子,从井沿旁抬起头,望着周围的茅舍俨然,枫叶似火,更加确定了是自己和绯绡投宿的那户人家无疑。
可是这井?不是枯井吗?怎么会有这么生机昂然的一波碧水?
他还没有理清头绪,却听后面又有“沙沙”作响的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人,正在蹑手蹑脚的靠近。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梦中还会出现第二个人!
他吃了一惊,急忙向身后看去。
这一看,不由呆立在原地,张口结舌,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见银白月光之下,金黄落叶之中,站着一个柳眉秀目,穿着淡蓝色衣裳的少女。眉宇之间蕴含着一丝淡淡的哀愁,,正睁着剪水双瞳,盯盯的注视着他。
“那、那个……”王子进万万没有想到,这深山之中竟有如此佳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报不出来。
少女的衣服虽然是粗布制成,但是却没有掩盖她半分风韵,倒衬得她色如春花,灵动秀美。
“咯咯咯……”她见了王子进的呆像,忍俊不止,用手掩着嘴巴,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你这书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这么见不得世面?”
“小、小生是从汴京过来的,不巧迷路,才在宝地借宿一宿。跟我同来的还有一位公子,你应该见过,就是那个长得极俊俏的……”他一边流汗,一边结结巴巴的回答,哪知越想在佳人面前留下印象,就越是不知所云。
“算了,算了!”那个少女似乎没有念过几天书,大大方方的往井沿上一坐,“听你文驺驺的说话可真累,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们就算是认识了!”
“这……”王子进听到这里,想到绯绡的提醒,隐隐竟觉得有些不妙。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吗?真是个呆子,读书都读傻了!”那少女笑得花枝乱颤,似乎见到了极好玩的事情,“我叫莲生,不要忘了哦,以后我就叫你‘呆子’吧!与你相得益彰!”
王子进见这少女一笑起来更是明媚无边,梨窝深深,粉面桃腮,似乎连他的七魂都给勾走了六魄。
顿时把绯绡的询询叮嘱完全都抛到了脑后,整了整衣服,像是个谦谦君子一样,一揖到底。
“小生江淮人氏,姓王,名子进!”
“哦?”那个叫莲生的少女听到这里,秀美一挑,“你不是姓胡,名莫知吗?难道竟是个假名字?”
王子进听到这里,只觉得浑身一冷。
呆呆的望着眼前这个坐在井沿上,悠闲的荡着双脚,云淡风清的少女,竟像是见到了地狱的恶鬼,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是绯绡瞎掰的,当时除了那个方姓老人,明明没有第二个人在场。
“这有什么奇怪,我听到了啊!”少女不以为然的看了他一眼,面色如常。
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她当时就躲在门后也说不定?
王子进听到这里,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笑着问道,“呵呵,那个名字是我那个朋友信口胡说的,不知道小姐是在哪里听到的?”
“就在这里啊?所有过路的人的对话,我都能听得到!”她伸出纤纤玉手,指了指自己坐着的那口井。
“在哪里?”王子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口井里,不信你往下看,可以看到很多很多的东西!如果浸在水里,更能感觉到天地万物的呼吸!”少女说着从井沿上轻巧的跃下来,朝他开心的招着手,示意他过来。
他只觉得意识懵懵懂懂,明明心中恐惧万分,却像受到了蛊惑,慢慢走到了那口井的井沿前。
壮起胆子往下看去。
只见方才还清澈平静的井水,此时正一荡一荡,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他再定睛一看,不由面色惨白,发出“哇——”的一声尖叫,双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
借着清冷的月光,可以清晰的看到,井里面,随着涟漪扩散的,是一缕缕漆黑的长发!
如丝如絮,缠缠绵绵,几乎要充斥了整口深井!
王子进惊出一身冷汗,猛的睁开眼睛,才发现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却是那间简陋的茅屋。只见破败家什漆黑的暗影,哪里有什么少女,又哪里有什么恐怖的深井?
但是被这可怕的梦一吓,他是再也睡不成了,缩在被子里盯着被山风吹得“咯吱”作响的木窗,直至天明。
而第二天天刚刚蒙蒙亮,绯绡就神清气爽的跑过来敲门,一见他坐在床边,立刻瞪圆了眼睛。
“子进,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得你会起这么早!”
“唉……”王子进望着他神采奕奕的气色,伸手按了按发胀的脑袋,摇头叹道,“绯绡,我永远都搞不懂,为什么你每天都这么精神呢?”
“呵呵呵!”绯绡大概意识到王子进是在夸他,得意的捋了捋雪白的衣襟,“心无红尘俗事,自然一夜好眠!”
红尘俗事吗?自己身为一个凡夫俗子,不知几时才能真正远离这滚滚红尘。
哪知他正要出言赞许绯绡的心镜澄明,不染片尘,突然就听到绯绡开心的欢呼了一声,“子进,这户人家的大娘好像在用鸡汤熬粥,我先走一步!”
王子进只觉眼前一花,白影一闪,门前已经是空落落的一片,早就不见了绯绡的人影。
他见状不由气结,什么心无红尘俗事?什么心境卓而不群。
明明是为了鸡粥起了大早,居然还有脸跑过来冠冕堂皇的教育他?
不过饶是如此,他还是顶着发青的脸色,讪讪的一个人走出了后院的茅屋,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往前院走去。
院子里草长莺飞,野花点点,在清晨的灿烂光晖下,呈现出一片生机昂然,万物争春的热闹景色。
他踏着枯草走在小路上,只觉得微风拂面,送来哪个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嘴角边不由荡漾起一丝向往的微笑。
如果不是那井里的东西太可怕,其间有枫叶如火,有美人如花,未尝不是一个旖旎的好梦。
他想着想着,像是受到了牵引一样,视线不自觉的飘香了院子里的那口枯井。
井台高高,青石累累,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井口被人用一块巨大的石板压住。
王子进愣愣的望着那口井出了一会儿神,仿佛见到昨夜那个美丽的少女,依旧娇俏的坐在井沿上,朝他露出浅浅的微笑。
他的灵魂似乎受到了旖旎梦境的蛊惑,无限怀恋的走到了那口枯井前,看着石缝里的点点青苔,不由心生疑惑。
如果有青苔的话,这定然不是一口枯井,但是为什么要用石板封住井口?
清晨的阳光明亮而璀璨,完全不似昨晚的阴郁可怕。
王子进一时好奇心大起,拍了拍巴掌,把折扇往腰间一别,伸手就去搬那沉重的石板。
石板粗糙而冰冷,而且比想像中更加沉重,他卯足力气,足足推了三四次,才终于挪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一股清冷的潮意,从黑暗的窄缝里传来,似乎能看到里面荡漾的井水。
他刚刚要继续推下去,就突然觉得腕上一紧,一只冰冷而坚硬的手,已经牢牢的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急忙向上看去,只见绯绡一身白衣,身披晨光,正眼含责备的望着他。
“那、那个……”王子进顿时像是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孩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只是想看看,井里面到底有什么,不是把你的话当成耳边风……”
“算了!”绯绡却眯起眼睛,露出一抹清澈的笑容,“我只是过来叫你,桌上的饭菜就要凉了!”
王子进只好理了理衣服,朝他抱歉的笑了一下,跟在他的身后,一起快步往前院走去。
而与此同时,那沉重的石板下,那狭窄的缝隙里,正有一个黑色的东西,像是游蛇一样,沿着青石砌成的井沿,弯弯蜒蜒的流泄出来。
如果仔细看去,可以看出,那是一缕长长的黑发。
满浸着井水的潮意。
8、一顿早饭吃得压抑又沉重。
昨晚方姓的老头似乎身体不爽,一直躲在屋子里不愿见人。而那个老妇人,却只知埋头吃饭,连一个字也不说。
他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绯绡闲聊,可惜绯绡见了鸡就把什么都抛到了脑后,对王子进的话充耳不闻,确实做到了他口中的“心无凡尘俗事”!
好不容易吃完了一顿难熬的饭,王子进和绯绡起身作揖,准备告辞。
哪想那个老妇人只顾低头收拾东西,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多谢老人家款待,只是我们还有要事在身……”王子进硬着头皮刚刚说了一半,就见那老妪回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盯盯的看着他。
“反正你们还会回来的,又何须作别……”她说着竟然露出一个十分愉悦的笑容,只是因为嘴里没有几颗牙齿,衬着她那皱巴巴的老脸,平添了几分恐怖。
王子进刚刚要跟她分辩几句,旁边的绯绡就扯了扯他的袖管,“子进,多说无益,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他只好摇了摇头,跟在绯绡身后,走出了这户奇怪人家的大门。
周围是茂密的山林,随着春天的微风,发出“沙沙”的清响。
王子进只觉得身上极其难过,恨不得撅个洞钻到地底。
因为他们一走到田间的小路上,就又有许多村民围拢过来,他们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是站在道路的两边,用探询的眼神,默默的注视着他们。
“绯绡……”王子进在这如刀似剑的目光中,似乎身上都被戳了无数个窟窿,“他们这里什么毛病?怎么都这样看人?”
“呵呵呵!”绯绡倒是毫不在意,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不礼貌的注视,“你要是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二十年,未曾走出去一步,估计比他们的眼光还要凌厉几分!”
“啊?昨晚那老头说的竟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还要试试才知道!”绯绡说着朝他眨了眨眼睛,一甩扇子,潇洒万分的走出村庄,沿着崎岖的小路,往浓翠的深山中走去。
王子进只见他白衣如雪,飘逸出尘,几乎要被周围深深浅浅的绿色淹没,急忙提着袍角,大呼小叫的就追了上去。
山路边青草繁茂,野花缤纷,完全看不出任何异状。
两人脚步轻快,转眼就翻过了一个小小的山头,临风而望,一条笔直的官道就在脚下,隐约可见过路的马车匆匆而过。
“绯绡,你看!”王子进见状心中狂喜,大呼小叫的道,“什么走不出去的村庄,都是骗人的,官道不就在这座山的下面?”
绯绡却默不作声,一撩衣摆,加快脚步走向山下。
漆黑的长发随风飘扬飞舞,遮住了大半边脸,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而王子进的心中早就被喜悦充斥,根本没有意识到好友的沉默,一路哼着歌,踏着碧绿的青草,走入了浓翠墨绿的树荫深处。
哪想越走道路越崎岖,最后周围矮树丛丛,几乎到了寸步难移的程度。
此时长日将尽,阳光隐没,连山里的轻风,都变得阴冷了几分。
“绯绡,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进惶恐的望着头顶遮天蔽日的绿叶,“道路不是就在山脚下吗?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绯绡回头用了然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伸出一只长指,放在嘴边,“子进,不要说话,后面有奇怪的东西跟上来了!”
“啊?什么奇怪的东西?”王子进一头雾水,急忙往后看去,却只见树枝掩映,哪里有半个人影?
但是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几乎无路可走,长草上似乎都长出细细的勾子,绊着两人的脚步。
“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只有回去?”王子进望着四周阴森恐怖的树林,想起那个村庄中村民渴望的眼神,不由万念俱灰。
“那还要试试才知道!”绯绡说着一撩衣摆,凤眼一眯,嘴角微翘,开始念念有词的念起咒语。
朦胧的月光笼罩在他的白衣上,不染片尘,清淡得不似凡人。
王子进在一边目瞪口呆的望着他如水的长发,透着妖异的眼睛,只觉得神智飘摇,似乎连灵魂都被吸引。
而就在这时,随着那咒语声声,身后的草丛里开始传出“沙沙”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人,正在分枝拨叶,踏草而行。
“什么人?”王子进听到声音,立刻回头看去。
“子进,快点闪开!”绯绡突然呵斥一声,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挥手,一道血红的光芒闪电般擦过王子进的脸颊,往他身后一个黑色的东西上砍去。
紧接着是“噗呲”的一声清响,王子进突然觉得脸上一冷,似乎有什么液体溅到他的脸上。
而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东西,还带着黏腻的汁液,一下就掉到了他的怀里。
“哇——”他吓得尖叫了一声,急忙后退了两步,飞快的把那个可怕的东西扔到了地上,却是一截如手臂般粗的巨大藤条。
但是最可怕的是,这种原本应长在树林中的植物,却像是有生命一样,在草地上不停的翻滚扭动。
绯绡却脸色如常,手一翻,血刃长刀变成了一根碧绿的玉笛。
他快步走上去,一脚就踏在那根藤条的上,借着朦胧的月光,似乎仔细的在那根可怕的藤条上找着什么。
“绯、绯绡……”王子进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哆哆嗦嗦的擦着身上的绿色汁液,“这、这是树吗?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树?”
绯绡却不理他,纤手一扬,从那截断了的藤条上抽出了一根细细的东西。
眼角带笑的走到王子进的面前,把那根东西拎在他的眼皮底下。
“这、这是什么?为、为什么要给我看?”王子进一头雾水,望着绯绡俊美的脸庞,不知所以。
绯绡红唇微翘,凤眼含威,似乎要直直看到他的内心深处。
“子进,这是一根女人的头发!”
“啊?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和你有关系!”他说着手指一搓,指尖泛出淡蓝色狐火,那缕长发瞬间化为灰烬,“你是不是?把真名告诉了一个女人?”
“这、这个……”王子进被人一语道破,只觉得羞赧无比,脸涨得通红,“只、只是在梦里对一个漂亮的少女说过!”
明月下的绯绡,听到他的回答,不怒反喜,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9、王子进呆呆的望着他狡黠的坏笑,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指着他的鼻尖颤声道,“你、你难道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绯绡不以为然,将手中的灰烬放入怀中,“当然,如果不是我刻意装做不知,又有哪个女鬼能接近你的身边?”
“什么?女鬼?你说那个叫莲生的女子是鬼?”王子进听到此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自然是鬼!”绯绡边说边环顾着四周茂密的丛林,“不是鬼的话,又怎么会操纵山上的林木来扭曲道路?”
“那我们该怎么办?现在还能下山吗?”
“子进,我们不下山!”绯绡眨了眨眼睛,在清冷的夜风中,伸手指向他身后的道路,“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回到那个村庄里!”
“你在说什么?”王子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着月光下绯绡如雕如刻,如琢如磨的脸,完全理不清头绪,“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为什么要回去?”
“子进,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自然听过……”他万分不愿的答道,“可是这跟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关系?”
“呵呵呵,关系可大得很!”绯绡笑得更加开心,细长的美目眯成了一条缝,“多亏了你如此好骗,我才将计就计,找出了这个村庄中埋藏的秘密!不然怎么会有十足的信心,走这条回头的路呢?”
王子进听到这里,知道自己处处被他设计利用,不由气恼万分,这次没有任何人的催促,就气鼓鼓的走在了前面,任绯绡怎么逗他开心,他都不说一句话。
说来也奇怪,方才还崎岖忐忑的道路,突然就变得平坦起来。
长草不再绊脚,树枝也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伸展,明明是山间的小路,倒像是坦荡的官道一般好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似乎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走到了那个奇怪的村庄之前。
夜晚的村庄,与白日时看起来截然不同,一片漆黑之中,偶尔有点点灯火,细细碎碎的随风摇曳。
王子进望着眼前稀稀落落的人家,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山风,不由心中打鼓,伸手拉了拉绯绡雪白的袖管,“绯绡,我们不要再回去好不好?你的本事不是很大?一定能走出那片山林的!”
“那怎么行?”绯绡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如果我们拂袖而去,这里的村民又该怎么办?”
“可是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悲天悯人?”
“而且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鬼东西,敢在我的眼皮底下如此明目张胆的造次?”这次他说得义愤填膺,似乎甚为愤慨。
王子进望着他难得严肃的俊脸,不由暗自叹了口气,怎么听都是后一个理由比较靠谱。
看来冤家路窄,狭路相逢这样的话,不仅适用于人类,更加适用于妖孽。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难道还要回到那方姓的老人家吗?”
“当然不是!”绯绡长身而立,白衣胜雪,没有半分要进入村庄的模样,一双丹凤美目,只是咕噜噜的不停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有个更好的办法,你直接登门去造访那个女鬼!”
“为什么是我?”王子进听到这里,几乎要吓得哭了,哇哇叫道,“你明明比我更加合适!”
“嘻嘻嘻!”绯绡一脸坏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有委以重任之意,“谁让你美色当前,被迷乱了心智,告诉了人家大名呢?我是想去啊,可惜那位漂亮的鬼小姐一定不认识我!”
王子进听到这里,顿时语塞,自己确实是没有听从他的忠告,才落得今日的下场。
古人说,一步错,步步错,果然一点都没有错!
他只好硬着脖子点点头,脸色比哭还难看,“绯绡……,要如何去拜访那个女鬼?难道要我去挖坟头吗?”
“嘿嘿嘿,十分简单!”绯绡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一根长发燃烧的灰烬,用纤长指尖沾了一点,伸手按在他的额心,“她留了这种东西给我,我自然要擅加利用!”
王子进站在如水的夜色中,只觉得额头冰冷冰冷,望着绯绡似少女又像少年的一张脸,戚戚惨惨的哀嚎,
“绯、绯绡,我要是遇到了危险,你可要来救我!”
“如果情况有所不妙,只要呼唤我的名字即可!那样我自会入得你的梦中!”绯绡说完嘴角微动,朝他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准备好了?要去了!”
“等、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他话音还未落,突然就觉得脑中一冷,一股冰冷的寒气,仿佛如清泉一般,顺着绯绡纤长的手指,淌到了他的脑髓深处。
接着他身体一软,一下就要歪倒在地,似乎有人在这时扶了他一把,把他的身体轻轻的放到柔软清香的草地上。
与此同时,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一个红叶缤纷的庭院,正有一个蓝衫的少女,像是前晚梦中所见,翘着雪白双足,坐在井沿前吹着哀伤的曲调。
10、那曲子如泣如诉,婉转动听,满蕴着哀伤,又像是轻轻的叹息。
王子进看到眼前枫叶似火,佳人如玉,又有这样悲伤的乐曲,顿时连自己身处何方都忘得精光。
不自觉的受到这人面桃花,灼灼其华的吸引,失魂落魄的往前走去。
只觉得像是做了一个极其美好的梦,只求沉浸在这温柔乡里,实在不愿有醒来的一天。
他的脚踏着枯叶,发出“沙沙”的细响,或许这声音惊扰了那个吹着草笛的少女,细细的曲调嘎然而止。
那个少女缓缓回过头来,正用惊诧的眼光,难以置信的望着他,眉目如画,双眸清澈,却正是莲生。
“你怎么会来这里?”莲生显然还记得王子进,像是小孩子一样,从井沿上跳下来,跑到他的面前,“如果没有它的允许,我是不会进到任何人的梦中的!”
“这、这个……”王子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自我见小姐一面,日思夜念,辗转反侧,哪想今日刚刚睡着,就又见到了小姐!”
自从他跟绯绡在一起以后,谎话说得如火纯青,已经达到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化境,只是今日的这番谎言,似乎还掺杂着他几许真情。
莲生听到这里,不由一愣,接着脸上飞出红霞,笑道,“王公子,莫要开玩笑了!莲生哪里有那么好?”
看那表情,嘴上虽然否认,心中却是极为受用。
王子进望着她这般小女儿的娇态,一时竟也受到感染,心中荡起点点柔情,便是打死也不相信这样一个清秀单纯的佳人会陷害自己!
“王公子,你来陪我,真是太好了!”莲生大概出身山野,也不避嫌,伸手就拉住王子进的手,往那口井边走去,“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真的很难过!”
“为什么会孤零零?”王子进和她并肩坐在井台之上,指着庭院中的茅屋道,“那里面不是住着两位和蔼可亲的老人,你怎么会觉得孤单寂寞?”
哪知他不说还好,话一出口,莲生原本喜笑颜开的脸庞,顿时布满了阴郁。
恶狠狠的道,“什么和蔼可亲的老人,怕是连禽兽都不如!”
“啊?此话怎讲?”王子进不由一愣,隐隐觉得她的话里似乎暗藏玄机。
“哎呀,我们不说这种不开心的事情!”莲生灿然一笑,又换做一副欢快表情,“王公子,我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很无聊,你能不能时不时的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
王子进望着她一副天真烂漫的笑颜,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反正我再也走不出这村庄,自然会夜夜陪你,看这春华秋实,看这夏花冬雪,看四季更迭,人世如云!”
莲生听到这里,神色一黯,扭着手指道,“你是不是在恨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被它知道真名,就可以走到这山谷外广阔的天地里!”
“它?是谁?”王子进听到此处,不由纳闷,“你说孤单寂寞,难道不是一个人吗?”
莲生呆呆的望着王子进的脸庞,咬了咬嘴唇,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里,竟有泪光闪烁。
“哎呀,你莫哭,莫哭!就当我没有说过还不行?”他一向最见不得眼泪,尤其是美女的眼泪,更会让他心如刀割。
“王公子,你是个好人……”莲生说着擦干脸上泪水,“只是莲生想起旧时心事,难免心怀感伤!”
“那就不要想了,能让我们流泪的过去,还是速速忘掉!人生这么长,怎么能永远拘泥于往事,浪费大好光阴?”
“拘泥往事,浪费大好光阴?”莲生听到这里,略有所思,拿起手中的草叶,又轻轻巧巧的吹了起来。
那曲子依旧哀怨缠绵,惹人心碎。
王子进只觉得心潮彭湃,低头捡起地上的枯枝,坐在井沿之前,随着她的草笛声声,扯着嗓子击节而歌。
“风摇枯竹不成声,雨打衰荷不胜情。
何处漏舟堪载酒?何处琵琶不忍听?
争奈风雨连秋夏,唯有江天万里明!”
“争奈风雨连秋夏……,唯有江天万里明?”莲生听到这里,纤手移开嘴边,似乎心有所感,“没错,没错!任世间万物生老病死,更迭不停,又有什么值得悲哀?君不见这一天一地,一顷江水,无尽明月,万古如一的存于世上,且是何等的壮观美丽?我们生而于世,并不能拘泥于那些小小的失去。”
“啊?”王子进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胡诌的话居然会引出她这样多的忧思,挠了挠脑袋道,“小姐真是聪慧啊,我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这些?”
莲生听到这里,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朝王子进伸出一只纤白的手。
“王公子,我们走吧,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他环顾四周,却只有枯树篱笆,哪里有半点有趣的玩意?
“是一个,我最珍贵的东西!”她说完指指两人坐着的深井,“它就在那里!沉浸在冰冷的水中,深深的地底,永远也不能超升!”
王子进听了心头一紧,急忙低头向井里看去,只见清冷的井水中,映出一轮明亮的月影,随着水波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似乎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里面摇曳游动。
11、可是他还没有看得真切,突然觉得有人在他背后使劲的推了一把,他连呼救都来不及,就一头栽到了深井之中。
井水冰冷冰冷,寒澈刺骨,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圆圆的井口,映照出生命的光辉,满天的星空,高悬在遥不可及的头顶。
他只觉得脚底根本踩不到实地,衣服被井水浸湿,变得厚重而黏腻。只好拼命挣扎,生怕一停止游动,就会被拖向死亡的深渊。
“救、救命啊——”他吓得坏了,急忙张口呼救,“绯——,救我——”
这不喊还不要紧,一张嘴,立刻有汩汩的冷水灌入他的胃肠。
“不要怕!”就在他以为要葬身井底的时候,突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柔软的手,紧紧的拉住了他,“王公子,我们只是在梦境之中,只要你不要去联想,再多的水也不能奈你何!”
王子进急忙向身边看去,只见莲生不知何时也随着自己下来了,纤巧的身体,正轻轻的一沉一浮,一头墨黑的头发,随着水波在不停荡漾。
他见状不由痴了,呆呆的道,“莲生,你真是不愧于这个好听的名字!”
“为什么?”莲生朝他一笑,脸上沾着水珠,如鲜花凝露,“是因为我水性好吗?其实我一点也不会游泳,只是这水都是假的!”
“不、不是!”王子进立刻巧舌如簧,得到机会开始大拍马屁,“是因为你面如莲花,美不胜收!”
莲生听到此处,偏头问道,“什么是莲花?那种花很美吗?我们这村落身处山谷之中,根本看不到那种花!”
“很美很美!”王子进心中一沉,只觉得这小小女孩甚是可怜,“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带你去苏杭看莲花,看接天莲叶无穷碧,看映日荷花别样红!”
“如果真能离开这里,自是再好不过!”莲生突然面现凄凉神色,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们走吧,带你去看,我的弟弟!”
“弟弟?”王子进在冷水中诧道,“你还有弟弟,他在哪里?”
“他就在这里!”莲生说着猛的一拉王子进的手,两人就相携着往深深的井底潜去。
这次王子进也学得乖了,饶是吓出一身冷汗,也不敢再大声呼救。
只觉得冰冷的水铺天盖地的挤压过来,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压得变形,头顶的水瞬间合拢,隔断了星辉满天,明月高悬,以及,唯一的一条生路!
原本以为井底会是层层的泥藻,哪想却出现了一条水道,阴暗而深沉,直通向更加漆黑的地底。
莲生灵活得像是一尾鱼,明艳得像是一朵开在水中的花,轻轻巧巧的拉着王子进的手,顺着冰冷的水流,往水道的深处游去。
这条道路像是没有尽头,漆黑一片,偶尔有黏腻的水草,会缠住人的发丝。
王子进只觉得像是被恐怖攫住了心神,完全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水道尽头有一团巨大的黑色的东西,像是棉絮一样,随着水流四处飘散。
而再仔细看去,那些棉絮像是动物的触角,丝丝缕缕的伸向更加遥远的地方,居然是一个活着的生物。
“这、这是什么?”王子进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东西,不由瑟瑟发抖,一时居然忘了心中的顾虑,如常的说起话来。
莲生望着眼前的怪物,神色凄然,“这就是我的弟弟,他不到七岁,就落入河中死了,因为年纪太小,在这世上有很多舍不得的东西,灵魂不愿得到超脱,久而久之,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它、它明明不是一个人了!”王子进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东西,颤声道,“幽魂怨鬼我也见过,它们大都是因为对人世有所留恋,才会继续存在于这个世上,但是大凡只要有人心,就会维持人的模样,怎么会变得面目全非?”
“不许你这样说它!”莲生听到这里,似乎甚为恼怒,缓缓游到那团黑色的雾气面前,伸手抚摸着那如丝如絮的触角,“它确实不是人,但是却比很多人的心好得多!它没有人的形状,是因为,已经舍去一切,变成了这个村子里的神!”
“神?”
“不错!”莲生笑着对王子进说,“它在死的时候,骨血就托付给了流水,顺着地下的水脉,蜿蜒流淌到整个村落,所有喝了它的骨血的生物,都要受到它的支配!”
“难、难道?”王子进听到这里,心中隐隐觉得不妙,想到了这个永远也走不出的村庄,想到了那狰狞扭曲的恐怖藤条,心中一个可怕的答案呼之欲出,“这、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被它困住的?”
莲生听到这里,在漆黑的冷水中,面目变得狰狞起来,阴森森的回答,“那是他们,应该得到的报应!”
“什么报应?难道他们做了什么坏事?”
“呵呵呵……”莲生的脸色越来越可怕,渐渐变得白里泛青,宛如死人的颜色,“当然做了!他们把我困在井里,活活淹死,我就要把他们,困在这个村庄中,一辈子埋在坟墓里!”
王子进眼见她由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面色狰狞的女鬼,不由暗自心惊。
“莲生,快点过来,想想江天碧波,想想月光万里,你刚刚不是还说过?比起这些亘古长存的东西,我们的那些爱恨又是何其渺小……”
可是还没等王子进说完,莲生身后那团黑色的雾气就一下暴起,一道黑线,瞬间击破水流,如蛟龙出洞一样,直奔他面门而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可怕的怪物会突然发难,不由心头一紧,闭着眼睛大叫,“绯绡——,快点救我!”
这一喊不要紧,手腕顿时被一只冰冷而坚硬的手紧紧拉住,接着身体像是没有了重量,被那只手迅速的拽离了水面,带出了井口,夹着缤纷的水花,直往璀璨的星空飞去。
王子进只觉得身体像是柳叶一样轻盈,随着春日的微风,在天空中缓缓的飞舞。
不知飞了多久,才终于有了落到地面的感觉。
身下冰冷而潮湿,似乎是躺在布满露水的草地上。
他一有感觉,急忙睁开双眼,却见头顶一轮明月悬空,微风拂面,送来淡淡花香。
而绯绡正一脸笑意的坐在他的身边,伸出的一只冰冷的手,正在雪白的袖幅之下,紧紧的拉着他的手腕!
12、他见了绯绡明月下俊秀的脸,唇边自信的微笑,不由顿时心安。
缓缓的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哀嚎道,“真是太可怕了,绯绡!你永远无法明白,我做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梦!”
绯绡听到他怨声载道,缓缓的点了点头,“我当然明白,子进,你们吹笛唱歌,入井探险,我都在这里看到了!”
“什么?”王子进不由大窘,“你可真是不地道,难道不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吗?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位佳人说说体己话儿,却都被你在一边听了去!”
“呵呵呵!”绯绡听到这里,又开始调笑他,“子进,你确定那是一位佳人?如果把所有接近你的僵尸怨鬼都算上,你的桃花运还真是大盛!”
“那又怎样?这世事无常,今朝美人,明夕白骨!只要是美丽的,无分死活,我都乐于欣赏,总好过一辈子对着一个面目平庸的女子强!”
或许他这话太过惊世骇俗,一向伶牙俐齿的绯绡,居然也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回答。
王子进的花痴境界,显然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历史高度!
但是嘴上虽然这样说,王子进还是觉得心中惋惜,如果自己好奇心不那么强,非要去追根探底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一辈子都会记得那火红的枫树,枫树下蓝衫的少女,忘不了她清亮的草笛,感动于自己豪放而歌的那一瞬。
可是偏偏造化弄人,似乎只是一转眼,那清秀的佳人就变成了狰狞的女鬼!
他想到这里,不由摇头叹息。
“子进,你叹什么气啊?是不是在感慨美人虽然如玉,可惜却已如谢了的花,零落成泥,只余清香绕枝啊?”绯绡一边拉着他的手赶路,一边不忘调笑。
“唉……”王子进听他这么一说,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难过,“绯绡,知我者莫若你也!为什么美丽的东西总是这样不长寿呢?”
他说着抬头仰望天边明月,摇头晃脑的吟道,“我将此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绯绡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把这首诗理解成这样,但是见惯他花痴的模样,也只有低头浅笑,生怕这个呆子又酸性大发,说出更加惊世骇俗的话来。
哪知他的耳根还没有落得片刻的清净,就听王子进又在他身后大呼小叫的使劲叫嚷。
“哇哇哇,你这只该死的狐狸,要带我去哪里?”却是王子进感慨完美人如花,刹那芳华,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此时身处何方!
绯绡或许是狐狸变成,生平最恨的,就是有人用“这只”、“那尾”的话称呼他,而与之对应的,最爱的自是被人夸奖英俊潇洒,风度翩翩。
但是今日他听到这样的话,居然不怒反笑,眼角带风的看着王子进道,“子进,你怎么不感谢我?我这就要去带你见你的佳人呢!”
“哇哇哇——”王子进在他身后大声抗议,“那么可怕的佳人,还是不要再见了!”
“你不是还要带人家去苏杭看荷花?怎么这么快就变卦了?”
王子进脸色一僵,被他一句话戳到软肋,只好耷拉着脑袋,讪讪的跟在他的身后往前走去。
只见明月当空,月光清冷,一座小小院落,正矗立在如水的光华之下。
那院落中树枝掩映,木棉胜火,大门紧闭,却正是两人前日投宿的那方姓老人的家!
绯绡毫不危惧的踏着月光,伸手推在门上,稍一使力,大门的锁就“咯”的一声,轻轻的掉到了地上。
“喂,绯绡!”王子进见他这副架势,知道进去必无好事,“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又何必去惊扰她?让她的灵魂存在于世上,难道真的是错?”
“子进,你怎会做如此想?”绯绡眼神清澈,在月光下打量着他,“你认为她这样活着,真的会很快乐吗?心怀恨意的人,不论走到哪里,都无法找到真正的幸福的!”
王子进被他这么一说,不由语塞,缓缓松开了拉着绯绡衣袖的手。
而就是这么一犹豫,绯绡的白衣翩然一闪,已经顺着半开的大门,身姿轻盈的溜到了庭院里面。
王子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但是奈何冷风呜咽,凄凉恐怖,只好一咬牙,一跺脚,跟着绯绡钻到了院子里。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的穿过前院的茅屋,很快就来到了那个杂草丛生的后院。
院子里草长莺飞,树木俨然,显是很久都没有人修葺过。而王子进见了无数次的那口井,正孤零零的立在冷风荒草中,散发着阴森清冷的味道。
“我们过去看看!”绯绡说着一拉他的衣袖,“先把井口那块石板搬开再说!”
“什么?”王子进吓了一跳,“你难道不知道那井里的东西有多么骇人?”
“可是白日里看你不也在卖力搬那块石板,连扇子都别到了腰里,那么投入!现在却教训起我来了!”
“绯绡,绯绡,我们不要过去了好不好?”他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我那个时候,不是还不知道井里会有那么可怕的妖怪吗……”
但是绯绡是永远不会受人指使的,尤其当这个命令是已经被吓得神智不清的王子进发出的时候。
于是一时半刻之后,王子进只好又把袍裾别到腰带里,呲牙咧嘴的上演着早上刚刚表演过的精彩好戏。
“你倒是用点力气啊!不能全指望我一个人!”眼看绯绡只是象征性的伸着手,懒洋洋的搭在石板上,他的气立刻不打一处来。
虽然知道绯绡不似人类,生来爱耍滑头,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滑头到这种地步,居然连一分力气都不想出。
“子进,有你这样的劳力在,又何须我动手呢!人说大凡头脑不好用的人,力气都会格外的大!”
“你给我闭嘴——”王子进怒吼一声,化愤怒为力量,眼睛一瞪,腿一蹬,居然把那块石板硬是推开了一半。
他推完了得意的偏过头,想听到绯绡赞许的夸奖,哪想月色中的绯绡望着自己的身后,一下就瞪圆了眼睛。
“喂,你怎么了……”他的话还未问出口,突然觉得绯绡用力推了他一把。
那突如其来的力气格外的大,推得他一个趔趄就坐在了草地上。
而与此同时,眼前滑过一道闪亮的弧线,像是天边的流星,“当”的一声就堪堪掠过他的眼帘,击到了沉重的青石板上,迸射出精亮的火花。
王子进劫后余生,急忙定睛一看,眼前却是一把寒光森森的板斧。
13、“哇哇哇——”他被吓得不轻,顿时哇哇大叫着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却见月光中有一个如鬼似魅,牢牢的握着锋利的板斧,白发披散的人,正盯盯的望着他。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王子进见状急忙后退两步,如论如何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号人物。
“不、不要拿开那个石板!”那个老人朝他大声威吓,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也睁到了极至,看起来分外的吓人,“石板下有很恐怖的东西,你怎么能懂!”
王子进听着他沙哑的嗓音,看着他凌乱的头发,终于想起,这就是前日还与他们谈笑风生,把酒言欢的方姓老人!
不过短短的一天,就变得状如恶鬼,面目全非。
他想到此节,不由凭空打了个寒战,几步就溜到了绯绡的身后,小声道,“绯绡,怎么办?这里的人怎么都如此奇怪?简直是千变万化,难以捉摸!”
绯绡却毫无惧色,秋水般清澈的双眸,直直的望着那个可怕的老人,似乎努力在他身上探询真相。
一身白衣赛雪欺霜,被凄凉的山风吹得斜斜飞舞,更加衬托得他卓而不群,灵气逼人。
“你们,给我滚开!”那老人见绯绡甚是托大,拿起斧子,怒气冲冲的指着他们叫道,“离我们家远点,再也不要想靠近这口井!”
嗓门洪量而霸道,令躲在绯绡身后的王子进都被震得抖了几抖。
绯绡却不以为然,一双狭长的眼睛中,依旧满蕴着春风般的笑意,满不在乎的捋了捋漆黑的长发,轻轻巧巧的问道,“井里面,有什么吗?竟让老丈你如此的紧张?”
这一句话问得那老头语塞,结结巴巴的回答,“没、没有什么,只是据说前朝有人把一个害人的妖怪封到了井里,我这才好心阻止你们!”
绯绡听到这里,嘴角边荡漾出一丝笑意,纤指一扬,依旧心不在焉的玩弄着头发,“这世上的人,可真是奇怪得很,为什么大凡有害人之心的人,却都偏要口口声声的标榜自己是出于好心?”
老人立刻面色一沉,眼中精光四射,盯盯的望着绯绡道,“你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绯绡依旧是一副云淡风清,眉眼含笑的模样,“只是这井里,怕埋葬的不是什么妖孽,而是一具少女的尸体吧!”
这几句话轻轻飘飘,似是无心而出,轻得仿佛随时都能融入清冷夜风,消失无踪。
那老人却像是听到了地府的魔音,浑身一震,接着脸色惨白,几乎全无人色,过了一会儿,脸上竟然现出一副平和安详的表情。
王子进躲在绯绡身后,看得一惊一诧,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的脸孔能像这老人般瞬息万变。
“唉……”老头似乎满腹哀伤,仰头长叹,“既然你们都知道了,请随我入室小坐,老夫自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与你们一一讲解!”
看他模样,似乎又恢复了初见时的理智和沉稳。
王子进看了看那个狰狞的老人,又回头看了看露出一半的漆黑深井,只觉得心情忐忑不安,所谓前有狼,后有虎,大概就是指自己现在的处境。
“子进,我们走吧,且听听他要怎么说!”绯绡似乎预见到了什么,朝王子进使了个眼色,“看他能玩什么花招!”
王子进虽然百般不愿,但是听绯绡这么说,只好的抬着虚软的腿脚就往那老人的身边走去。
夜风吹得老人的白发四散飘扬,衬着皱纹密布的发红脸膛,几乎没有半分人的模样。
他鼓足勇气,哆哆嗦嗦的往前走了两步,却见老头也抬腿往他们的方向走来。
“哇——”王子进生怕他再发难,大喊了一声,“你、你不要过来!”
老人见状立刻朝他露出安抚的笑容,“公子莫怕,老朽只是要过去把井口的石板盖上!”
王子进讨了个没趣,只好低着脑袋,亦步亦趋的往前走去。
任那老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他都没有勇气再回头看一眼。
脚下的长草绊着他的袍裾,像是有生命一般,似在步步挽留。
“这些草真是讨厌,怎么竟绊着人的脚?”眼见自己的长袍又被杂乱的野草挂住,王子进只好躬身去弄自己的袍角。
哪知这不弯腰还不要紧,一低头,却见清冷的月光投射在地上,映出一个恐怖的黑影。
那个影子头发四散,短衣随风飞舞,拿着一把板斧,正要往他的头上砍去。
他立刻吓出一身冷汗,急忙回过头去。
只见身后一个老人,睁着血红的双眼,扭曲着嘴角,朝他露出一抹狠毒的微笑。
接下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鬼魅般的老人就手起刀落,使尽全身的力气,向他的头上砍去。
王子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愣住,甚至连叫都叫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眼前一花,身后瞬间窜出一道白影,一只白色的手稳稳的越过王子进的头顶,一下就抓住了那把沉重的斧子。
14、“人心真是经不得考验!”绯绡俊脸上现出难得的冷峻,似乎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亏我还想给你一个机会,没有想到,你还是执意要杀我们灭口!”
“不错!”那老人声嘶力竭的喊道,“原本你们是不用死的,可是谁让你们知道了那么多,连那口井的秘密都知道,我又怎么能留你们在世上!”
他说着用尽全力想把凶器从绯绡的手上抽回来,哪想无论他怎么使劲,那斧子就像嵌进了岩石中,居然纹丝不动。
开始有细细密密的冷汗布满了他皱纹丛生的额头,他永远也想不明白,这个看起来体不胜衣的单薄少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绯绡看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像是耍弄老鼠的猫,俏脸上现出一抹得意的神色。接着突然一松手,那个老人就连连后退几步,一个趔趄就坐在了地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边说边往后退,渐渐后背靠到那口井的井沿,“是不是和她一样,也是被鬼魂附了身?”
“她是谁?”绯绡听到这里,剑眉一颦,好奇的问道,“是那个叫做莲生的少女吗?”
“不错,不错,就是莲生!”那老人突然神色悲怆,“她是我的养女,是我那从商的哥哥的女儿,那个孩子活该没命。如果她还活着,整个村子的人都不会幸福快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子进听到这里,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记忆中的莲生,明明是个明媚的少女,怎么会如他口中所说的那么可怕。
“那、那个孩子,自从她的弟弟淹死在山那边的河里之后,就突然疯言疯语起来……”老人说到这里,突然掩面痛哭,“说什么弟弟没有死,变成了水中的神,还说弟弟是被这里的村民杀死的,总有一天那个男孩会回来找我们报仇。我们实在是太害怕了,就把她扔到了这口井里……”
王子进看着这个掩面痛哭的老人,心中不免难过。
归根结底,终究是人的心魔,造就了这世间的鬼怪。
“老人家……”王子进望着悲恸的老人,心生恻隐,想出言安慰他,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那老人却是哭得更加凄惨,“但、但是……,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绯绡见状立刻踏前一步,似乎对他的话十分感兴趣。
“后来、后来我和老伴来这井里寻找那孩子的尸骨……”老人脸色惨白,仿佛想起了十分恐怖的事情,“但是井里却一无所有!那具尸骨,居然就从那深深的井水中,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他说到这里,似有一股清冷的山风拂过,令王子进平白无故的打了个寒噤。
“那孩子变成了鬼!我知道的,所以她惩罚我们,让我们膝下的子女悉数暴死,让整个村子里的人,再也走不出这口活棺材!”
“不会的,莲生不是那样的女孩!”王子进想到梦中少女的温言浅笑,细细的眉眼,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这个老人的话。
“怎么不会?你莫要被她骗了,她这个孩子,最擅长的,就是编些谎话骗人……”然而他话音未落,突然双手抓着脖颈,脸色酱紫,似乎无法呼吸。
王子进被这变故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那老人的脖子上竟然缠着一缕黑色的长发。
犹自沾着湿湿的井水,蠕动着从那半开的井口中蜿蜒而出。
“天啊!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恶心?”王子进看着那可怕的头发,只觉得头皮发麻,吓得连连后退。
“子进,快点让开!”身边的绯绡见了,一把就把他推到一边,接着手一挥,一道红光闪过,那缕头发应声落地,碎成一截一截。
那老人脖子一松,急忙喘了口气,手脚并用的就要逃命。
哪想却从井中涌出更多的头发,像是流泄的水,源源不断的奔涌而出,都直直的往他的方向去了。
带着井水的潮意,和死亡的冰冷,一缕缕的缠住了他的身体。
有的缠住了脚踝,有的缠住了手腕,那老人开始还在挣扎呼救,渐渐连脸孔都被头发淹没,最后整个人都被铺天盖地的头发包围。
王子进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恐怖的事情,顿时吓得呆若木鸡,连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人影一把推开他,趔趔趄趄的跑到了那口井前,“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阿莲啊,饶了你干爹吧,他毕竟是你的亲叔叔,你怎么能忍心看他这样……”
那人佝偻着腰,脸上老泪纵横,甚是可怜,却是曾为二人引路熬粥的老妪。
王子进见她哭得凄惨,一个劲的对着井台磕头,悄悄拉了拉绯绡的胳膊,“这可怎么办,你倒是想点办法?”
哪想绯绡却毫不在意,眼光一斜,嘴角带笑道,“正主已经出来了,哪里轮到我出手?”
王子进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急忙的顺着绯绡的目光看去。
只见深井之后,木棉之下,正站着一个蓝衫的少女。
犹似记忆中一般,笑靥如花,眉目如画,愣愣的望着眼前上演的闹剧。
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满含着冰冷的目光。
15、“莲生,求求你放手吧!你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王子进见她出来,急忙撩着袍角跑到她的面前,“人死并不能复生,如果你总是心心念念的拘泥于往事,又到何时方能超脱?”
那老妪见到莲生,顿时连头也不磕了,吓得一下就瘫软在了地上,颤声道,“不、不可能,已经二十年过去了!你、你怎么会一直是这个样子?”
“呵呵!”莲生听了轻笑一声,“我当然不会老,你见过有哪个死人会老呢?”
“求求你,干娘求求你,放了你干爹吧!”那老妪哭得更为凄惨,声声撕人心肺,“我们确实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但也是无奈而为之啊!”
“什么无奈而为之?不就是贪图我亲生父亲留给我们姐弟的家产!只要我们死了,那些钱自然会落入你们的荷包!”莲生说到这里,两行清泪顺着白玉般的脸颊滑落,“你以为、你以为我想继续这样吗?弟弟已经变成了可怕的妖怪,我又怎么能撇下它,一个人去超升呢?”
哪知她这话刚刚出口,一直在一边看热闹的绯绡突然一扬眉,诧异道,“弟弟,哪里来的弟弟?”
“它就在这井水之下,就在这深深的水脉之中!”莲生几步跑到那深井前面,沿着井口往里看,“从他死了那天,我就听到他每日在我的耳边哭泣。现在它日日夜夜的受苦,我怎么能抛下它一走了之?”
“莲生……”绯绡望着这个早早就没有了生命的可怜少女,神色冷峻,一字一句的道,“你的弟弟,在他淹死的时候,灵魂就已经得到了解脱!留在井下的,不过是你自己的怨气而已!”
“不、不可能!”莲生拼命的摇头,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这样残忍的话,“它还会跟我说话,永远跟我在一起,它甚至为了我,把这整个村子都活活困住!”
“要不要我证明给你看!”绯绡说着,手掌一翻,就从掌心中跳跃出一簇青蓝色的狐火,接着纤指一弹,那簇火焰就如有生命一般,一下就飞到了那连绵不尽的长发上。
头发触到了火焰,突然就剧烈的燃烧起来,空气中瞬间充满着一股难闻的气息。
而与此同时,那烧焦的头发中,竟然传来一个女子无助的哭泣声,那哭声随着火焰悲悲戚戚,随着青烟散入了无边的夜色。
而直到火焰完全熄灭,头发燃尽成灰,那哀怨的哭声才终于停止。
“你听到了吗?”绯绡见再没有长发从井口流泄而出,红唇微翘,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如果这可怕的妖怪真的是你弟弟化成,为什么当它们消失,会传出女子的哭声?”
莲生听到这里,似乎双膝无力,缓缓的坐在了地上,喃喃道,“我怎么会这么傻?又到底是为了什么,苦苦的在井里守了二十年?”
“莲生……”王子进急忙要扶她起来,“不要想了,当我们惩罚了别人的同时,往往也会害了自己!现在害你的人既然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你又何必拘泥于往事,断送了自己的将来呢?”
莲生听到这里,纤手捂脸,开始更加悲痛的哭了起来。
过往的一切,如潮水般涌上她的脑海。当父亲去世之后,是她的叔叔婶婶收留了他们姐弟,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们。
那时的光阴都晕染着幸福的颜色,在这个小小的山村里,到处都曾留下他们几个孩子欢快的笑声。
但是为什么?因为心中的贪婪和自私,他们都渐渐变成了狰狞的恶鬼。
或许自己早就死了,早就变成了鬼,从看到弟弟被推落水中溺死,从那个时候,自己就已经满含怨气,万劫不复!
“王公子……”莲生想到这里,抹干脸上的泪珠,对王子进道,“我想通了,弟弟那么小,从来都不懂得什么叫恨,他既然已经走了,我在这凄凉的井中,也没有任何留恋!”
“嗯,我知道……”王子进紧紧握着她的手,哽咽着点点头,知道她去意已绝。
“莲生只希望,王公子能把我的尸骨从那井中捞出来,让我与这青山同在,看四季更迭,花开花落!”
“好的,我答应你!”王子进听到这里,狠狠的点了点头。
“那到时候你要轻一点哦,我很怕痛的!”莲生说完,撒娇一般倒在王子进的怀中,“王公子,你再吟那首诗给我听吧,我想最后再听一次!”
王子进想她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也会怕痛,也会撒娇,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上天会如此不公,不但让她失去了生命,更让她在这深深的冷水中,承受了二十年的煎熬。
不由心中郁结,紧紧的拉着莲生冰冷的手,哽咽着开始吟道:“风摇枯竹不成声……,雨打衰荷不胜情!何处漏舟堪载酒?何处琵琶不忍听……”
他念着念着,突然觉得手中一空,肩膀一轻,似乎有谁家的少女,已经悄悄遁入微风,一去不复还!
清冷的月光之下,默默的山风之中,只余王子进悲怆的声音,随风飘落天际,在寂静的山谷中轻轻回响。
“争奈风雨连秋夏……,唯有江天万里明……”
16、次日,绯绡找了几个村民来帮助打捞井中的尸骨。
而王子进居然一反常态,自告奋勇的要亲自下井。于是那些村民就用绳子系牢他的腰,把他慢慢的自井口垂下。
井水冰冷而凄凉,一下就没上他的胸口,令人呼吸困难。
他借着阳光朦胧的光辉,在井中来回的摸索,居然一无所获,甚至潜到井底,也是空空如也,只有丝丝缕缕的草絮,滑不留手的青苔,又哪里有什么尸骨?
就在他万分着急,渐渐觉得体力不支的时候,就见绯绡伸着头在井口朝他喊道,“子进,那样找不行,你要仔细的回想,想想她的笑,想想她的好!”
王子进听到这里,又红了眼眶,浑身湿透的站在冷水之中。
想到那个旖旎的梦境,同样是在这口井中,那时莲生笑靥如花,拉着自己的手,轻易的就驱走了盘亘在他心头的恐惧。
但是物是人非,不过一夕之间,佳人芳魂已逝,却只余下自己,孤零零的站在这一片凄凉之中。
“莲生,莲生……”王子进一边回想,一边不自觉的念道,“就在这口井中,我答应过要带你去看荷花,却没有想到,最终还是食言了……”
他刚刚说完,突然就觉得手中一冷,似乎水下有什么东西,轻轻的牵住了他的手掌。
隐约是一个女子的指骨,已经没有了皮肉,却小心翼翼的握着他的手,似乎生怕惊扰到他。
“莲生……”王子进又伸出一只手,弯腰从井水伸出架出一具骸骨,轻轻的把它抱在怀里,嚎号大哭,“我可找到你了,可找到你了!”
骸骨上皮肉皆已腐烂,但是却不似一般的尸体,白骨上完全没有任何腐败恐怖的气息。
它靠在王子进的身上,似乎解脱一般轻松而愉快,一身水蓝色的衣裳,随着深深的井水,缓缓的荡漾开来。
开出一朵美丽的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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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王子进和绯绡又上路了,只是这次,和他们一起走的还有那个村子里被困了二十年的村民。
一群人熙熙攘攘的沿着山路往官道走去,他们待绯绡如坐上宾,一路上不停的有人送他各式的鸡吃,更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用滑竿抬着他下山。
“哎呀,子进,你真是煞风景!”绯绡却毫不觉得有什么过意不去,躺在滑竿上啃鸡腿,“好好的走路,你扬什么骨灰?让我如何吃鸡啊!”
王子进却完全没有他那么消遥,一边走,一边不停的把怀中的灰烬细细撒到点点花丛中,碧绿青草间,生怕不小心漏了一处美景。
“莲生,莲生!”王子进一边撒,一边眼望天空,默默念道,“我王子进不才,虽然不能信守诺言,带你去看荷花,却要你年年月月,与这秀美风光同在,要你春荣、夏华、秋实、冬雪,所有磊落红尘,无一错过!”
“哎呀,子进,你扬骨灰也就罢了,还要掉什么书包?”滑竿上的绯绡,懒洋洋的朝他摆摆手,似乎不堪忍受他的酸腐之气。
“对了!绯绡!”王子进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向绯绡俊俏的脸庞,如雪的白衣,“如果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口井,你的心中,又藏着什么秘密呢?”
绯绡听了一愣,眯了眯眼睛道,“子进,你先说你自己的!所有的秘密,都需交换而来!”
“我?”王子进听了似乎甚为为难,伸手挠了挠脑袋,“大概是每一个美女,每一次回眸,每一个似嗔还怨的眼神吧!”
说罢,他急切的对绯绡道,“该你啦,快点说!”
“呵呵呵……”绯绡凤眼微眯,像只狐狸一样,懒洋洋的趴在滑竿上,“你要是心怀天下春色的话,那我就是陶然山水欲忘机!”
“什么?什么叫陶然山水欲忘机?那怎么算是秘密?”
“当然算!”绯绡说着伸出一只又白又长的手指,指着连绵远山,不尽斜阳,“难道你没有听过,陶然山水欲忘机,有道是,不如归去!”
王子进听到这里,一边望着山下美景,旖旎风光,一边看了看绯绡白衣如雪,潇洒不羁,突然觉得心中无尽满足!
迈开大步沿着尘土喧嚣的小路,开心的往前走去。
似将那十丈红尘,夙事恩怨,都要通通抛到了这僻静的山谷之中。
有道是,不如归去!
井 (完)
第二个故事 有凤来仪
1、“夫君,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在寒冷的冬日里,破败的草棚中,一个容貌清丽的少妇,一边咬断手中的棉线,一边喃喃的说道。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满含着淡淡的幸福。
“梦里有什么?”回答她的是一个正在等下埋首磨刀的男人,昏暗的烛火中,可见他眉目俊秀,带着浓浓的书卷味道。
少妇听到这里,朝她的丈夫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我梦到了最吉祥的鸟儿,有五只之多,不停的绕着我飞,它们的叫声很好听,我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么悦耳的声音!”
“最吉祥的鸟儿?是凤凰吗?”男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开心的坐在妻子身边,拉起她的手道,“那我们的孩子,就起名叫‘风仪’吧,不论是男娃还是女娃!”
少妇听到这里,羞涩的低下了头,在摇曳的烛光中,隐约可见她小腹微隆,显是有几个月的身孕了。
“阿湖……”她的丈夫怜惜的把她揽在怀里,“你为了我放弃安逸的生活,真的不会后悔吗?”
“不会!”叫做阿湖的少妇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不是也为了我,放弃了大好前途吗?明明可以走仕途的你,现在失去了家里的支持,只能弃笔从商,做小本生意!”
“阿湖,你不要再说了,为了和你在一起,这点小小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是吗?”少妇听到这里,抬起了头,一双美丽的眼睛里,闪出冰冷的目光,“母亲总是说,男人皆不可信!夫君,你要发誓,一辈子都不会背叛我!”
男人听到这里,无奈的摇了摇头,在他的娇妻面前,发下了毒誓!
可惜草棚过于破旧,随时都有风雪顺着缝隙卷入,瞬间就淹没了他冲口而出的誓言。
在乱花飞雪中,只能看到他坚毅的嘴唇一动一动,精亮的眼睛里目光闪烁。
而他的妻子,虽然身着布衣,却像是女神一样凛然而不可亵渎,正端坐在她的丈夫面前,柔情百转,却又隐藏着暗潮汹涌。
一个风雪之夜,一对贫贱夫妻,如此渺小而微薄,如纷乱的细雪,瞬间就淹没于这苍茫的尘世,却埋下了一段传奇的伏笔!
十七年后,在一个城市喧闹的菜馆中,正有一个打杂的小厮面带窘色的站在一桌客人面前。
“这只鸡真的是新鲜的吗?”一个穿着一身白衣,似乎不染片尘的年轻公子,正斜着眼睛,用筷子挑起一块鸡肉,轻描淡写的问道。
“客官,这怎么可能不是新鲜的呢?”小厮脸上挂着笑,努力的撒谎,“您进门的时候它还在到处乱跑呢!”
“是吗?”那个俊美的公子眉毛一挑,“那为什么我会闻到腐败的味道?”
“绯绡,绯绡,不要生事啦!”和他一起的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拼命要阻止他的同伴,“大不了我们换一家去吃!”
“子进,你倒是说得好听,我们刚刚从那个鬼山沟里爬出来,好不容易弄到了银子,我才下了一顿馆子,就遇到了这种用寿终正寝老死的鸡来充数的黑店。这就像你花了大价钱去听曲,结果却发现弹曲子的不是什么貌若天仙的歌妓,而是个满脸麻子的村妇,你能咽下这口气吗?”
王子进听到这里,不由语塞,半晌点了点头道,“咽不下,咽不下,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说完还用袖子擦了擦汗,似乎那个满脸麻子的村妇的设想令他心有余悸。
“客官,这可是你不对啦!”那小厮显然是见过很多这样的事情,巧舌如簧,“鸡都已经做出来了,你又怎么证明它不是新杀的?而且口口声声说我们这里是黑店,小心我们去官府告你!”
“呵呵!”绯绡看了他一眼,从怀着掏出一锭银子,手一扬,“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子进,我们走!大不了换一家去吃,不要和他们纠缠不休!”
王子进听到这里,满怀惋惜的看了看桌子上丰富的菜肴,跟着绯绡走下木制的楼梯。
一边走一边满头雾水。
如果按照绯绡以往的脾气,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怎么如此好说话?
“哇哇哇——,鬼啊!!!”可是还没等他想完,就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那个小厮凄惨的叫声。
他急忙回头一看,只见那只已经皮肉酥烂,躺在汤盆里的鸡,居然像是有生命一样,扑着翅膀从盆里跳了出来。
不光是那个小厮,周围的食客都被吓了一跳,张着大嘴,瞪着眼睛,连叫声都发不出来。
而那只汁水淋漓的鸡,居然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自如的扑了扑翅膀,接着伸出一只爪子,沾着汤水,在桌面上缓缓写道:
我不是新鲜的!我是老死的!
这次那个小厮连叫都叫不出了,两眼一翻,“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地板上。
而那只炖鸡见完成了任务,也似失去支撑,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渐渐肢残骨折,变成一副失去皮肉的骨架,委顿在了桌子上。
王子进见到这出充满孩子气的闹剧,立刻心知肚明,无奈的拉了拉身边若无其事看热闹的绯绡。
“绯绡,你下次,能不能换个高明点的花样来玩?”每当这时,他都觉得自己是陪着一个孩子在游山玩水。
“这次很高明啦!”绯绡朝他笑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从袖口里掏出一只鸡腿,“看,我一点都没有浪费那只鸡,把好吃的部分都偷走了才做的!”
“你、你方才不是还嫌那只鸡肉老,还不肯吃的吗?”王子进见状,立刻气得结结巴巴,可惜了那一大桌的菜啊,他连一片菜叶都没有尝到。
“呵呵呵,谁说我是嫌鸡肉老呢?众鸡平等,无论老嫩!”绯绡轻笑一声,一转身,白衣飞扬,翩然走下楼梯,“只是人类的谎言,让我没有胃口而已!”
2、“咯咯咯,真是太有趣了!”两人刚刚走下楼梯,就听楼上的大堂中,传来一个少女清脆的笑声。
那笑声像是风雏初鸣,说不出的婉转动听,挟着夏日微醺的风,似乎能一丝一缕的渗入灵魂深处。
王子进听到这阵笑声,原本踏向楼板的脚立刻就收了回来,接着身子一转,迅速的往楼上跑去。
绯绡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知道他花痴顽疾发做,手臂一长,一把就拉住了他。
“子进,你要去哪里?”
“绯绡,不要拦我,我要去看看,笑得如此动听的佳人,到底是何面貌?”
“现在光天化日之下,你认为有几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能抛头露面的到小酒馆吃酒?多半是些流莺野花的,还是避而远之为妙!”
王子进听到这里,回头瞪着绯绡,几乎气红了眼眶。
“绯绡,你刚刚还不是说过,众鸡平等,不论老嫩?我和你的心思是一样的,当初沉星是个歌妓,我都没有嫌弃过她,要不是我们有缘无份,现在早就结为夫妻了!”
绯绡的俊脸在这一番话之后瞬间扭曲,伸手捂着耳朵,朝他不耐烦的道,“你去吧,子进!反正算你厉害,无论什么女鬼,僵尸,还是什么千年妖精,只要有三分姿色,你都敢娶进门来!我再也不管你了还不成?”
王子进听到他这句话,立刻心花怒放,仿佛得了特赦,朝他笑道,“这话可是你说的,以后再也不会干涉我去寻芳问美!”
说罢脚步如飞,腾腾腾的几步就上了楼,追随着那婉转动听的笑声而去!
只余下绯绡一个人,长身而立,站在楼梯的拐角里,咬牙切齿的“唰”的一声展开折扇。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里冒出愤怒的凶光。
哼!不管你?一百条命也不够你丢的!专门往厉鬼僵尸的身边凑,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是他这边还没有腹诽完,就听到楼上传来王子进一贯见到美人时才会有的,彬彬有礼的自荐声,“小生王子进,江淮人士。今日一见小姐,不由惊为天人,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看来倒真是个美人,能让那个呆子俯首称臣!绯绡不以为然,眼珠一转,摇着扇子几步走上楼去。
不过他刚刚踏上楼板,打量了一下大堂里的状况,就不由呆住了。
饶是他活了这么久,还没有见过如此怪异的景象。
只见刚刚还热闹非常的大堂中,居然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方才还在吃酒行令的客人,都像是见到了鬼魅一样,脸色发青的盯着一个坐在角落里的黄衣少女。
那少女不过十几岁年纪,正是如花年华,一头黑发如云似墨,随意的挽了个小髻,松松的垂在脑后,几缕长发慵懒的流淌而下,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飘荡。
只见她似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拿着筷子指着前方,笑得花枝乱颤。
而被绯绡的小伎俩吓坏的小厮,此时也爬了起来,腿脚发颤的死死看着这个黄裳的少女。
“姑奶奶啊!求求你,不要再笑了……”不知从哪里钻出一个老头,身体胖得圆滚滚,正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跪在那个少女的脚下,磕头如捣蒜。
而王子进却完全没有发现周围状况异常,正恭恭谨谨的在一边作揖行礼,似乎生怕给佳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哎呀,绯绡,你可来啦!”王子进倒是开心,见绯绡过来,急忙一把拉住他,“看,这是个美女吧?而且敢在白天出来,一定不是女鬼吧?我王子进这次终于枯木逢春啦!”
“哼,逢不逢春,还要看看才知道!”绯绡报以他一贯的呲之以鼻。
“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子进心中不由一沉,顺着绯绡的目光往前看去。
只见那个肥胖的掌柜似乎真的在恐惧什么,完全不似假装,头磕得一个比一个响,老泪纵横。
而黄裳的少女也是笑得无比开心畅快,一双精亮的眼睛都眯成了缝,双颊绯红,人面桃花。
可是这样的两个人,单看还没有什么,凑到一起,就会让人觉得无比的诡异。
王子进再迟钝,此时也发现不对劲了,不由脊背发寒,往后倒退了两步。
这一退,正好撞到几个围观的看客身上,听到了几句市井中惯见的流言。
“天啊!这刘家的女儿又笑了!一定又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是啊,上次这个女孩笑,就恰逢山洪爆发,淹死了百十个人!不知这次又是谁倒霉?”
王子进听到这里,不由头皮发麻,蹑手蹑脚的溜到绯绡的身边,扯了扯他白色的衣角,颤声道,“绯绡,好像这次我遇到的,又不是什么良缘啊?”
绯绡听到这里,摆出一贯的高高再上,超凡脱俗的姿态,回应他以一记了然的眼神,“你说呢?”
4、而就在那家酒馆被烧得狼狈不堪,烟火冲天;掌柜的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感天动地的时候。
天空中突然响起一声沉重的闷雷,接着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的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由落地生尘到势如瓢泼,转瞬间就熄灭了滚滚的烟火。
这场雨来得是如此的及时,又是如此的诡异,导致肥胖的掌柜带着一干因为救火被熏得灰头土脸的伙计,除了张着大嘴,目瞪口呆的站在大雨里之外,做不出多余的反应。
而王子进此时也是无比的惊诧,他趴在窗沿上,眼看着大火越少越旺,正心急如焚,抓耳挠腮的时候,天空中就下起大雨来了。
“太好了!”王子进眼见远方的火势小了下去,兴高采烈的伸出手臂,大呼小叫的嚷道,“这场雨真是来得太及时了,那家的伙计虽然可恶,但是也不至于遭到如此报应!你说是不是啊?绯绡?”
他这一句话问出去,久久得不到回应,急忙收回被淋湿的手臂,向身后看去。
只见方才还在卧榻之上,眯着眼睛看热闹的绯绡,此时正斜斜的托着腮,百无聊赖的坐在八仙桌旁,玉手微倾,正在用酒杯中的美酒浇灌桌上摆设的青松盆景。
那酒水倾斜而下,溅出飞花碎玉,小小的青瓷酒杯似乎装了无尽的酒水,倒了半天也不见干涸。
“你这是在干吗!!!”王子进见到这一幕闹剧,眼珠子差点掉了下来。
“你看不到吗?我在浇花!”绯绡白了他一眼,手下却是半点没停。
“用烈酒浇花,不死才怪!”他说罢两步窜上去,一把就夺走了绯绡手中的酒杯,在灯下仔细一看,杯中空空如也,哪里有半滴酒水?
“生命自有生,就会有死,以小换大,也算是死得其所!”绯绡却也不生气,眼中带笑,看了他一眼,又自顾自的去吃方才啃了一半的鸡腿去了。
与此同时,只听窗外的雨声稀稀沥沥,雨势渐小,最后更是云涌月出,连半滴雨都没有了。
王子进一手拿着那奇怪的酒杯,一边望着窗外的碧空万里,惊诧得几乎要合不拢嘴,半晌才挤出了几句话。
“绯、绯绡,刚刚那场雨,是不是你唤过来的?”
“哪里哪里!我只是吃鸡之余,用一壶美酒浇了浇花而已!”
王子进见他不认帐,也只好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酒壶斟满了酒杯,与他对饮起来。
“绯绡,你真是个好人!”
“哦?被周遭的人指派为好人,大半前途堪忧!”绯绡也不领情,跟他碰了一下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而且我糟蹋了这生动盆景,怎么看也不该归入好人之列!”
“呵呵……”王子进挠了挠头,爆出一阵憨厚傻笑,“总之,不管你做了什么,在我王子进的心中,都是一个善良的好人!”
“你这个呆子!可怎么办啊!”绯绡听到这里,剑眉微颦,似乎甚为不耐烦,但是仔细看去,一双美目中,分明蕴含着淡淡的得意之色。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话家常,把酒言欢,长长的凄凉的清夜,似乎也变得温暖热烈起来。
不过万家灯火之中,一样的大雨之下,不是每个人都像王子进和绯绡那般其乐融融的。
在一个深宅大院里,正有一个身材颀长的中年人,对着坐在太师椅上的人三叩九拜,面色虔诚,隐含忧虑。
借着摇曳的烛光,清晰可见,那个端坐在椅子上的人,正带着一副青面獠牙的鬼脸,在黑夜中看来说不出的恐怖。
“小民刘居正,静候仙人指示!”
“刘居正!你可知错了?”那个带着鬼脸面具的人,突然发出了类似孩子的瓮声瓮气的声音。
“小民知错了,知错了!”中年人几乎五体投地,声音中带着惶恐不安。
“你家里有恶灵作祟,徘徊不去,所以你的女儿才终日只知笑,不知哭,必须要驱逐恶灵,才能换得一家平安!”
“可是要如何才能驱逐恶灵啊?”
那双鬼脸下的眼睛转了一转,望着门外的瓢泼大雨,似有狡黠主意随之而生,他的手一扬,端起身边的一碗净水道,“明日让令千金捧着这碗水到闹市之上,如果谁打翻了水碗,自是助你的贵人,可送走你家的恶灵!”
“这、这……”中年人听到这里,不停的用汗巾拂面,“可是小女尚未出阁,这样做未免有些不成体统!”
“难道你想让她逢灾必笑,笑上一辈子,才算是很成体统吗?”
“仙人说的是,仙人说的是!”叫做刘居正的中年人,听到这样的话,立刻俯首称臣。再无异义。
可是他话音刚落,就听后院又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此时雨势已经渐小,挟着淡淡冷风,令人听着不由毛骨悚然。
“去叫小姐闭嘴!不要让她再笑了!”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惧,大声呼喝起来。
接着带着一干家僮和侍女,风风火火的顶着细雨,匆匆往后院赶去。
而被留在前厅的鬼面人,则幸灾乐祸的负手站了起来。他这一动,衣服上立刻像是流动的三江春水,泛出碧绿的青色。
“哼哼……”他望着天空的圆月,发出了开心的笑声,“你既能呼风唤雨,自然也能轻易化解这点小事吧!”
说罢拿走了桌上的几锭闪亮银子,几步走出了前厅,那个鬼脸的面具,被他不耐烦的抛在了地上。
隐没在深沉夜色中的,是一个青衣少年,风姿飘逸的背影。
5、“小姐,开开门啊,老爷叫你不要笑了!”一个老妇人正站在一扇门外,使劲的拍打着房门。
“凤仪,爹过两天就又要出去做生意了,你这样笑下去,让爹怎么安心启程呢?”
旁边的正是那个中年人,被家奴仆妇们包围,欲哭无泪。
而昏暗的房间里,正有一个少女,端坐在镜台前,伸出双手,抚摸着自己如玉般的脸颊,露出开心的笑容。
“呵呵呵,我看到娘亲了,看到娘亲了!”
房外的人听到这句话,突然都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喘口大气。
“凤、风仪……”那个锦衣的中年人鼓起勇气,颤颤微微的道,“你娘亲已经死去多年,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谁说的?”少女边笑边姣嗔道,“娘亲不就在这里?就在这面镜子里?”
只见月光流动,皎似秋水,古朴的铜镜中,映照出一张芙蓉花般秀美的脸庞,只是这张脸上,正挂着如鬼似魅般的邪恶微笑。
除此之外,又哪里有半个人影!
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王子进才头晕脑胀的从床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就端坐在桌子上做用功苦读状。
哪知他刚刚坐了没有一时半刻,房门就被老实不客气的推开,推门的是一个白衣的俊美少年,脸上挂满了调笑,正笑嘻嘻的看着他。
“我说子进,你昨晚喝到半夜,现在又是在读哪门子的书呢?”
王子进脸色顿时通红,结结巴巴的答道,“古、古人云:三日不读书,则面目可憎!我身为读书人,怎么可一日不摸书?”
“是、是、是!你一日摸一次书,再抱半日酒瓶!”绯绡笑得更加灿烂,“这样的读书人,大概普天之下,也只有你一个了!”
说罢把门一带,身影翩跹,“子进那你用功苦读吧,我一个去酒楼吃鸡喝酒了!”
“等等!”王子进听到这里,立刻换上一副冠冕堂皇的面孔,“古人还说过:尽信书不如无书!我随你去喝酒吃鸡!如果没有我,你一定只会一根筋的点那劳什子的烧鸡!”
绯绡听到这里,几乎绝倒,目瞪口呆的看着王子进一脸严肃,换上外衣就走了出去。
甚至脚步比他还要快上几分。
门外阳光明媚,夏风拂面,正是一年中阳光最好的时候。
王子进跟绯绡结伴而出,心有灵犀的直奔城中那座最高大,最华丽的酒楼而去。
哪知两人七拐八拐,还没有走到目的地,就看到一帮人脸色苍白的跑了过来。
其间有做生意的小贩,还有裹着小脚的女人,更有抱着孩子的仆妇,跑得一片人仰马翻,狼狈不堪。
还有人边跑边喊,“那个刘家的瘟神出来啦!”、“快点避祸吧!那个女孩跟谁笑,谁就要倒大霉啦!”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进瞪着眼睛看着面前汹涌而过的人潮,“难道这里的人都喜欢在街上跑吗?”
绯绡大概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怪事,跟着他抻着脖子看热闹。
可是两个人的热闹还没有看够,就见人潮褪却之后,宽阔的路上出现了一个身着黄裳的少女。
她脸色阴沉,手里捧着一碗净水,似乎甚为不开心,边走还边抱怨,“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大仙?出了这种馊主意?让本小姐像个傻子一样,捧着水游街?”
“小姐,老爷这也是为了你好,说只有这样才能遇到你的贵人!”
“哪门子的贵人啊!”少女气急败坏,嘴里跟着难听起来,“街上的人见了我就跑,我连想把水泼到人家身上,省点力气都不行!”
王子进和绯绡见到这主仆二人,面面相觑,这不正是昨日在酒楼里巧遇的少女?
“子进,我们快避一避吧,这女孩邪门得很!”绯绡脸色一沉,一把拉着王子进闪到人群之中,“昨天那个酒楼走水,大概就是因她而起,还是和这种人少有瓜葛为妙!”
王子进很少见绯绡这样怕事,知道这次是遇到了让他头痛的人物,急忙拔脚要跑。
哪知还没等他闪身,怪事就发生了。
只见那少女手中捧着的一碗碧水,在经过他们面前的时候,突然像是有生命一般,“唰”的一声就窜了出来。
如灵蛇出洞,蛟龙出穴,青绿色的水流越过他的头顶,带着纷飞的水花,直直往他身后飞去。
王子进看的目瞪口呆,一声怪叫尚自嗓子里酝酿,就听身后响起一声熟悉的怒吼。
“这、这是谁搞的鬼把戏?弄脏了我的衣服!!!”
他急忙回头看去,只见绯绡一身白衣已经变得狼狈不堪,大半个衣襟都沾染上了一种类似荡漾春波的青绿。
“这、这水也忒古怪……”
王子进还没等说完,就见眼前黄影一闪,一个少女走过他的面前,直奔着绯绡去了,便走还边说,“贵人啊!这一个早上,走得我可累死了,总算是找到你了!”
再走了两步,就瞪着眼睛,偏着头打量着一脸怒气的绯绡。
“这么说,公子似曾相识啊!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嗯……”绯绡阴沉着脸,无奈的点了点头,“小姐,昨日不是在酒楼里刚刚见过!”
“啊,我们真是有缘!”少女似乎不在乎什么礼节家教,发出一声愉悦的欢呼。
而王子进,居然百年难得一见的,发现绯绡俊脸上的肉随之抽搐了几下,似乎想要发做,却又拼命的压抑住了!
6、于是在王子进还没有闹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就突然从那少女的身后涌出无数的仆人,前呼后拥的围着他们往前走去。
“绯绡!绯绡!这是怎么啦?”他从来没有见过这阵仗,被人流挟持着随波逐流,甚至看不清前进的道路,只见人头晃动,“是不是你去招惹了人家的女儿?人家来找你算帐啦?”
“闭嘴!你以为我是你吗,到处寻芳问柳?我要招惹也是去招惹卖烧鸡的铺子,这世上的庸脂俗粉,怎么能入得了我的眼?”遥远的地方,传来绯绡声嘶力竭的抗议。
虽然两个人的品味都不怎么样,但是此刻也顾不上彼此讥笑了。
喧闹的时光总是一晃即逝,还没等王子进明白缘由,就已经被众星捧月般带到了一户人家门前。
只见一个穿着绸缎衣服的中年人,正在大门里焚香念经,大厅内烟气杳杳,几乎要飘到几里之外。
王子进虽然一向迟钝,但是看到眼前的阵仗,心里大概也有个数了。这家多半是为奇异的事情所苦,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当街上演了一出闹剧。
“爹!”那黄裳少女一看到中年人,立刻连蹦带跳跑到他的跟前,指了指绯绡道,“看,我找来的贵人,是不是很漂亮?”
“你、你这个孩子……”那人被他的女儿气得胡子直翘,“爹让你去找贵人,又不是让你去招亲!你光选漂亮的有什么用?难道不知道皮相好看的人最不可靠?”
这话一出口,王子进斜眼望去,果见绯绡脸上的皮肉跟着又抽动了几下,显是又在强压怒气。
“女儿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如果这位公子色艺双绝,也稍有本事,岂不是更好?”
“你懂什么叫色艺双绝吗!!!女孩家不要随便乱说话!!!”她爹这次终于忍无可忍,厉声训斥她。
“喂……”深谙‘色艺双绝’为何意的王子进,偷偷的用手肘捅了一下绯绡道,“恭喜你,没有暴敛天物,浪费了自然资源,这次终于晋升到了花魁的水准!”
“子进!”绯绡转头朝他一笑,“你是不是很久没有遇到倒霉的事情,觉得人生乏味啦?用不用我助你丰富一下无聊时光?”
王子进听了,立刻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一样,识像的后退了几步!
而此时那家主人教训完女儿,也恭谨的走过来,邀两人入室说话。
绯绡方才被他指派为草包,虽然很是不快,但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绣花枕头,居然沉着脸十分配合的走到了内室入坐。
“在下姓刘,名居正!经商为业!”那个中年人带二人走到一个狭小房间,遣退家奴,神秘兮兮的道,“抱歉打扰了二位,但是实在是无奈而为之!有件十分棘手的事情,困扰了我家很多年,却一直无法解决!”
“小生姓胡,名绯绡!”绯绡眼睛一瞥,指着王子进道,“这是我的朋友,叫王子进,此次我们是游学路过宝地,被府上的家奴请了过来!”
那中年人听到绯绡的姓氏,居然一愣,接着不好意思道,“呵呵呵,请人的方法有点粗鲁,还请二位多包涵,其实是一位半仙关照我这么做的!”
绯绡眼珠一转,阴气森森的问道,“那位半仙?可是喜穿青绿色衣裳?”
“是是是!”刘居正忙不迭的道,“公子真乃神人也!居然能料到这点,那人的衣服确实十分好看,绿得和春天抽芽的嫩柳一般,让人看着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王子进听到这里,想起方才那奇异的绿色水流,心里也有个七七八八,拉了拉绯绡的衣袖道,“他说的,可是青绫?他来这里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骗人钱财,但是事情过于困难无法解决,就想法推到了我的身上!”
王子进望着绯绡脸色,突然有些害怕,手心都渗出涔涔冷汗。
连青绫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到底会是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刘居正一边说,一边用袖口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起先是小女怪异的能力!每当她笑的时候,必有祸事发生,而且自从她出生以来,只知傻笑,从来未见她哭过!”
“哦?”绯绡似乎来了兴致,剑眉一挑道,“听起来似乎是灵魂被什么东西纠缠,很是棘手啊!”
“公子真是明慧啊!那位半仙也是这么说!”刘居正再次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是怪事还不止这一桩!”
“啊?还有?”王子进听了不由失声叫道,“这一桩已经足够难办!”
“当、当然!另一件事是,小女每逢月园的几日,晚上都似变了个人一般,时常会说些奇怪的话,像极了在下的内人!”
“哦?”绯绡奇道,“女儿像母亲,不是最正常不过?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久了,又有血肉之亲,难免有几分相似!”
“那、那个……”刘居正哆哆嗦嗦的回答,“其实内人已经仙去了,早在十几年前,小女还不满周岁的时候!母女俩根本没有多少时间沟通,更不要说了解她母亲的一颦一笑了!”
这话一出口,让王子进不由觉得耳后冒凉风,似有人蹲在他身后呵气一般。
他凭空打了个冷战,求援般的望向绯绡,却见绯绡俊美的脸孔也挂满霜雪,如白玉雕制,冰冷而沉静,毫无任何表情!
7、因为刘家的事情实在怪异,主人刘居正又口口声声以重金酬谢,绯绡才终于答应帮他化解心结。
于是当晚,这家的主人盛情的设宴款待,绯绡也美美的饱餐了一顿烧鸡,似乎将白日里的不快转瞬忘到脑后,只有王子进愁眉不展,忧心忡忡。
“哎呀,绯绡,你怎么能这样轻松愉快呢?”酒足饭饱之后,王子进吓得不敢睡觉,跑到绯绡的房间去闲话家常,“那个主人的故事真是可怕,这个家里一定有鬼魂作祟!”
“子进,你不要那么紧张吗!”绯绡依旧是云淡风清的模样,一身白衣,在烛光的辉映下赫赫生辉,“我一踏进这家的大门,就知道没有什么所谓的恶灵徘徊,倒是有股亲切熟悉的味道,让人好不自在!”
“啊?”王子进长大嘴巴,“这么说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皆是他们大惊小怪?”
“非也!非也!”绯绡红唇微翘,摇头晃脑的纠正他,“要知道我并非人类,如果这家里的氛围能让我如沐春风,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王子进此时更加觉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索性闭紧嘴巴,不发表意见。
“而且那位刘先生,分明有所隐瞒!”
“哪里有隐瞒?我怎么觉得他情真意切,句句出自肺腑?”
“呵呵!”绯绡眼睛一眯,“他要是遇到了别人还好,遇到我这种撒谎的祖宗,自是大大不妙!每次提到他的内人,皆是一笔带过,就连死因都没有说过,而且他女儿像他妻子,为什么会把他吓成那样?稍微痴情点的人,大概都会想到宿命轮回,而觉得忧思无限吧?”
“你说得不错!”王子进听了连连点头称是。
“所以我们静观其变,不可偏信一面之辞,先稳住心神再说!”
说罢绯绡就吹熄蜡烛,和衣而睡。
而王子进原本就心惊胆战,听了绯绡这番话,更觉得此事诡谲无比,根本没有胆量回房睡觉,只得倚在桌子上,强撑着眼皮,只等天明。
哪知刚刚到午夜,他就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乡,梦中深沉漆黑,似有乖戾的笑声,此起彼伏的不停回响。
那笑声似鬼怪的尖叫,格外的刺耳难听,声声自耳膜深入骨髓,直冷到人的心里。
王子进被梦中那可怕的笑声纠缠,再也忍耐不住,眼睛一睁,就一身冷汗的醒了过来。
只见窗外圆月如盘,赫赫生辉,正是个满月之夜。而深沉的黑暗之中,正有一阵又一阵的笑声,自后院传来。
原来那声音并非噩梦,而是现实中真实存在。
王子进揉了揉惺忪睡眼,打量了一下四周,终于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手持烛台,推门走了出去。
而他身后的松软床上,厚厚的帷帐之中,正有一双狡黠的眼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流露出意料之中的笑意。
夜露沾身,凄凄冷冷。只是淡淡夜幕,便令周遭的景色平添了一丝阴沉,和白日里比起来,似是换了天上人间。
长长的回廊里只有花木扶疏,树影摇曳,摇晃的烛光中,映照出一个书生单薄的身影。
他哆哆嗦嗦,左顾右盼,似乎在害怕什么,但是却依旧循着那断断续续的笑声前进,往后院摸去。
那声音似蛊惑住他的灵魂,牵引着他的脚步,一点点的接近危险的漩涡。
不知饶了多少个弯,王子进终于走过了一扇小门,来到了一个独立的院落之前。
看那清雅的布置,似乎是少女的闺房所在。可是非常奇怪,这个原本该被严密把守的地方,居然连半个家丁的人影也看不到。
只有似有还无的声音,不停的从房间里传来。
只是看一眼,应该不会有什么吧?
他想到这里,用手拢住蜡烛,鼓足勇气往那雕花的大门前走去。
有点点滴滴的光,自门缝中流淌而出。王子进凑近门缝看去,只见一个黄裳的少女,身姿窈窕,正背对着大门坐在房中。
笑声突然嘎然而止,少女发出了悠长的轻叹,“长夜漫漫,是哪位客人?深夜前来拜访呢?”
王子进见行迹这么快就被拆穿,不由大窘,只好清咳了一声,朗声道,“小生王子进,叨扰小姐了!”
说罢刚刚要走,却听屋子里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王公子,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啊?这万万不可……”既便他再是花痴,也知道深夜进入少女的闺房,是大大的不敬。
可是还没等他出言拒绝,那扇大门居然被人拉开了。一个黄裳的少女,站在门前,但是却依旧背对着他。
“王公子请!”少女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虽然看不清面目,但是身姿轻盈,依稀是这家叫做凤仪的那个小姐。
事已至此,他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公子请坐!”凤仪示意他坐在桌前,自己依旧侧着脸,背对着烛光,坐在了王子进的身边。
王子进惶恐不安的坐下,注意力立刻便被桌子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雕花的镜台,做工繁复,镜面雪亮,一看就是上乘佳品。
美轮美奂,在烛光下发出淡淡的光泽,美到让人忍不住想去摸一下,看看此物是否为凡间所有。
“王公子,这镜台,很漂亮吧?”凤仪在一边轻轻的问道。
“很美,很美,最难得的是端庄优雅,毫无扭捏做势之态!”
“这是我的陪嫁呢!”凤仪又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所以我始终舍不得扔掉它,把它留给了我的女儿!”
王子进听了一愣,笑道,“小姐,不要说笑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里来的女儿呢?”
少女听到这里,在灯下转过脸来。
王子进一看到她的脸,顿时吓得七魂都飞走了六魄!那不是一张恐怖的脸,甚至十分美丽,但是却分明是不属于凤仪的脸。
而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少妇的面孔。
阴气森森,带着怨毒表情。
8、“啊啊啊啊——”这一吓非同小可,王子进突然爆出无限潜力,一把推开眼前的凤仪,拔脚就跑出了房门。
接着又跌跌撞撞的穿过了院落,跑到弯弯曲曲的回廊上。
湿冷的夜色里,树影婆娑,此起彼伏,似乎随时都会有鬼怪从那些深深浅浅的暗影中跳出来。
他手舞足蹈,边叫边跑,刚刚跑了一半,就突然觉得一只冰冷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子进,子进,你不要这么紧张!”王子进刚刚想张口再叫,却见黑暗中一副雪白的袍裾白得刺眼,而绯绡那张俊俏的脸孔,就在他的面前。
“绯绡,可吓死我啦!”他一颗心这才落了地,恨不得生出七八个舌头,绘声绘色的描绘,“那个叫凤仪的女孩,真是太可怕啦!她一眨眼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眼色狠毒无比,像活鬼一样吓人!”
“子进,我都看到了!”绯绡放低声音,似在安慰他,“那个女孩子被什么厉害的东西纠缠,月圆之夜,阴气极盛,她才会变成那副模样的!”
“你都看到啦?”王子进的心立刻似浸在冰水里,“你从何时开始跟踪我?”
“嘻嘻嘻……”绯绡得意的笑了起来,“见你拿着蜡烛出去,我就偷偷跟在你的后面啦!从你摸到人家的大门外,到被吓得落荒而逃!”
“你、你!”王子进被气得哆哆嗦嗦,指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道,“那你怎么不加以援手?哪怕是跳出来阻止我也可以啊!”
“我本非人类,自然带着一股妖气,如果我亲自出马,怎么能看到今晚的好戏?所以只有借你的眼睛,才能看到那女孩变化的模样!”
王子进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气是消了,却平添了一丝被利用的懊恼,垂头丧气的沿着回廊走回房间。
只是被这么一吓,他是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时而还能看到凤仪那张如鬼似魅的脸孔,在他眼前转来转去。
第二天,倒是绯绡神清气爽的起来叫他,脸上完全看不出一丝疲态。
而王子进望着绯绡如美玉般明媚生辉的脸庞,也只有摇头叹气的份,在心中发出两句人妖殊途之类的感慨,就跟在家僮的身后去前厅吃饭了。
到得前厅,王子进哆哆嗦嗦的打量了一下,见饭桌前没有凤仪的影子,这才安心的坐下。
只见那家的主人刘先生也是面色憔悴,神情萎靡,似乎比王子进好不到哪里去。
“公子……”刘居正吃罢饭菜,压低声音对绯绡道,“昨晚可曾听到小女的笑声?”
“隐约听到了!但是不能肯定声音的出处!”
“昨晚有所不同,比以往更加可怕!”刘居正哆哆嗦嗦的道,“她笑着笑着,突然又夹杂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吓得我一夜都没敢睡觉!这是不是小女又有什么变化啊?”
王子进听到这里,一口白饭“扑”的一声就喷了出来。
这要他怎么说得出口?
因为那声鬼哭狼嚎的尖叫正是他发出来的!
“嘻嘻嘻!”绯绡望着王子进红到发紫的脸色,笑嘻嘻的道,“估计是晚上有野猫打架,被先生误听了而已!”
“确实如此!”虽然被指派为野猫,王子进也急忙信誓旦旦的跟着圆谎,“我刚刚出门的时候还看到墙头上趴着一只黑色野猫!那声音多半是它发出的!”
如果被这个刘居正知道他半夜跑到人家女儿的闺房,一定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刘居正被他二人这么一说,显然也开始对自己昨晚的听到的声音有所怀疑,似乎在拼命的回忆。
“刘先生,小生有个不情之请!”绯绡一抱拳,难得的面色凝重,“请问先生的内人,是如何仙去的?”
刘居正脸色一变,似乎极其不愿提及此事。
过了半晌,方叹气道,“病死的!那时我刚刚开始做小本生意,没有钱给内人医治,她就活活的病死了!”
王子进望着他眼中的闪烁泪光,心中不由一酸。
看来他不愿提及死去的爱妻,是因为心有愧疚,难于启齿。
“那能不能带我们到夫人的房间看一看呢?或许是夫人的灵魂对人世有所留恋,不愿超升也不一定呢!”
“她、她的灵魂,一定不会在这个房间徘徊的!”刘居正结结巴巴的道,声音凄婉悲伤,“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她恨我入骨,此生都不想再多看我一眼,怎么会流连不去?”
王子进和绯绡听到这里,不由面面相觑。
不过中午时分,还是有家奴带着他们去了那位已经死去的夫人的房间。
房间片尘不染,布置得素雅整洁,只是已经人去屋空,平添了一丝阴冷之气。
绯绡一进门,就左看看,右摸摸。从雕花的床梁,摸到高大的衣橱。又看了看那位夫人曾用过的胭脂水粉,一直逗留到夕阳西下,才心满意足的带着王子进离开。
“如何?是不是有什么发现?”王子进半点苗头没有看出来,一进屋就好奇的问他。
“当然!”绯绡斜倚在床上,得意的一挑眉毛,“那个刘居正果然在撒谎!”
“啊?你是如何得知的啊?”王子进更加一头雾水,“我看那屋子里的摆设并没有奇突之处啊,隐含贵气,和这家的排场很一致吗!”
绯绡托着脑袋,伸出纤长的手指,挑了颗葡萄塞到嘴里,“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啊!他口口声声的说自己还穷困潦倒的时候,妻子就病死了!所以我刚才问他的时候,还以为这大宅里不会有他妻子的房间!”
“或许是他念及故人,又特意布置出来的?”
“那死去的女人,怎么会用梳妆台上的胭脂?”
王子进顿时哑口无言,只觉得这件事机关重重,暗潮汹涌。
9、“子进!”绯绡见他吓呆了,脸上依旧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不要害怕,这件事很好解决,那个据说已经死去的夫人是关键,只要把她找出来,事情自可水落石出!”
“你、你在说什么?”王子进更加惊诧,“把她找出来?我没听错吧?一个死人,你要去哪里找她?”
“谁说她死了呢?”绯绡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见到尸首了吗?又见到这家有什么祭祀的东西了吗?只是一个男人,口口声声的说她死了而已!”
王子进咽了咽口水,颤声道,“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休息一下!”绯绡脸色突然转好,寒气一扫而空,轻松愉悦的像只狐狸一样,蜷着身体窝在松软的被子里,“先好好睡一觉,晚上还有事情要做!”
“喂!你先说明白再睡啊!晚上我们要去做什么?”
他这话说出口,却久久得不到回答,急忙凑头看去。只见绯绡已经双目紧闭,红红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似有还无的微笑,眼睫微颤,呼吸匀称,似乎已经睡着多时了。
“这叫我怎么睡得着?”王子进懊恼的挠了挠头发,也跑到自己的房间要去休息。
哪知他刚刚踏出房门,就看到一个黄裳的少女,正趴在他房间的窗户前,在偷看什么。
正是昨晚那个像鬼怪一样怕人的凤仪。
王子进见状急忙缩回脑袋,刚刚要关上房门,凤仪就已经发现了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来,灿烂的笑道,“王公子,原来你在这里!”
“那、那个!小姐,小生略感疲惫,要休息一下,有事一会儿再说!”说罢就努力关上房门。
“这里不是你的房间啊!”凤仪拽着他的袖子道,“要休息也要回你自己的房间吧?”
王子进被她说得欲哭无泪,只好磨磨蹭蹭的从绯绡的房里出来,万般不愿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凤仪抓住机会,还没等他伸手关门,灵巧的身体一闪,已经跟到了屋子里,接着四下看了看,鬼鬼祟祟的一把关上大门。
“小姐,你这是要干吗?”看这阵仗,王子进已经知道必无好事。
“有件事情想跟你说!”凤仪难得一连严肃,端坐在他对面,“是关于我娘亲的事情!”
王子进的心“突”的一跳,“你等等,我把我那个朋友叫起来!”
“不、不!”凤仪听了连连摆手,“你那个朋友,虽然长得俊俏,可是似乎不沾人间烟火。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不想跟他说心事!”
这几句话真是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自从与绯绡认识以来。终于有一位佳人不再以貌取人,发现他的好处了。
于是他不由挺了挺脊背,朗声道,“小姐请说吧,小生自会洗耳恭听!”
至于昨晚那可怕的经历,似乎已经随着眼前少女的一颦一笑烟消云散,转眼被他忘到了脑后。
“王公子,其实是这样的……”凤仪扁了扁嘴,欲说还休,似乎心有犹疑,“我娘的事情,想必我爹也跟你们说了!”
“是!”王子进点了点头,“据说令堂是病死的!”
“可是有一件事非常奇怪!”
“哦?是什么样的事情?”
凤仪环顾了一下四周,神秘兮兮的道,“每到月圆的那几天,我都会梦到我娘!”
王子进想起昨晚所见,不由害怕得咽了几下口水。
“她会坐在我的面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谈天,我所有不愿对别人说的心事,都通通对她倾诉!”凤仪说着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因此我总是觉得她根本就没有死,依旧陪伴在我的身边!”
这次王子进连冷汗都被吓了出来,面上却要强挂着笑,“那又有什么奇怪?这不是一桩好事?”
“但是她每次都会提及到爹纳妾的事情,说爹收了一房名叫元儿的小妾,每次说到这个,她都气愤不已!”
“啊?难道你爹有没有纳妾,你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所以才奇怪之至!”凤仪面色凄然,“还有,王公子!你知道什么是眼泪吗?我总是听人说到这个词,但是这个家里,却从来每人肯回答我!”
王子进望着阳光下她晶莹剔透的脸颊,澄净无暇的目光,突然心中有些难过。
拉着她的手道,“凤仪,眼泪是生命的点缀,每一个人的生命里,总有让他们落泪的往事,往回想一想,不免流泪!”
凤仪似懂非懂,望着王子进的脸庞,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原来这世上最多情的是蜡烛!它不是天天饮泣!”
王子进听到她的话,登时大笑,一腔恐惧,点点哀愁,顿时都一扫而空。
两人又说说笑笑的闲话了会儿家常,凤仪才告辞而去。
然而绯绡的房里却寂静无声,直至日轮西斜,红霞满天,依旧不见他出来。
王子进不知等了多久,实在捱不住,终于倒在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香甜,简直要令他忘了自己身处何方,正迷迷糊糊间,突然觉得有人在轻轻拽他的胳膊。
“子进,子进,起床了!”那声音清亮而好听,似是绯绡。
“嗯?这是什么时候了?”王子进揉了揉惺忪睡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只见室内昏暗,只有绯绡的白衣,似冰冷跳跃的火焰,点燃沉沉夜色。
“正是月上中天的午夜!”绯绡手上不闲,几下把他拽起来,“快陪我去做件事情!”
“什么事?偏偏要现在去做?”
“当然是好事!”绯绡一贯行色轻佻,狡黠的朝他眨了眨眼睛。
“你嘴里的好事,多半名不副实!”
两人就一边拌嘴,一边拉开房门走到后院。
长草沾着夜露,几下就打湿了王子进的袍裾,他迷迷糊糊的提着灯笼,跟着绯绡往一个小木屋的方向走去。
“我说绯绡!那好像是个放工具的柴房吧?你半夜要去那里干吗?”
“我们只是去取两件顺手的家什,等会儿要用!”
“啊?难道我们要去做什么体力活吗?”王子进惊道,“是不是该叫两个家僮同去啊?”
“嘻嘻嘻!”绯绡在清冷的夜色中,回眸朝他一笑,“子进,我们等会儿要去掘墓,你说这是不是体力活呢?”
王子进呆呆的拿着灯笼,望着长草飞扬中,绯绡白色的衣襟,黑色的长发,流动的眼波,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完了!完了!果然误交损友,贻害终生!
他终于由谎话连篇,偷鸡摸狗,进而达到挖坟盗墓的化境了!
10、“掘、掘墓?”王子进结结巴巴的道,“我们要去挖谁的墓?”
“当然是那个据说死去多年的夫人的!”绯绡脚下不停,几步走到了柴房前,拉开了破旧的木门,从里面拿出铁锨锄头之类的工具。
“这事万万不可啊!”眼见他不似开玩笑,王子进凄厉的叫道,“挖墓是对死去的人的大不敬,会遭报应的!”
“谁报应?老天吗?”绯绡仰头望着璀璨星空,“今晚月朗星辉,没有一丝云影。子进,你大可放心,老天不会落雷劈你!”
说罢不容置疑的把一根铁钎塞到了王子进的手中。
“那、那个,我能不能不去?”
“就指望你出力气呢,难道你让我亲自动手?”王子进还没等抗议,手上又多根撬棍。
“呜呜呜,想我王子进半生饱读圣贤诗书,虽然不指望登上天子之堂,但是也不能去做盗墓挖坟的不齿之事啊……”
“哎呀,你真是烦人!”绯绡听他哭叫,不耐烦道,“除了读出一身酸气,没见你有半分用处!”说完又往王子进的怀里塞了几样家什,连拖带拽的把他拉走了。
王子进万般不愿,脚步趔趄,但是奈何绯绡看似瘦弱,实则有一股野兽般的蛮力,只能任他像是拎小鸡一样拎着自己前行。
两人一前一后,磕磕绊绊的走出院落,往野草疯长的荒郊野外走去。
眼见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树影越来越茂密,王子进也顾不上抗议了,小心翼翼的问,“绯绡,你知道那家夫人的墓在哪里吗?”
“当然知道!”夜色中绯绡的衣服似洁白银练,摇曳出无尽光华,朝他一笑道,“就在你跟那个小姐探讨眼泪和蜡烛的时候,我跑到刘居正的房间里,从他惯用的物品上,读出了几缕思絮……”
“你、你又偷听我和别人说话!”王子进还没等他说完,就气急败坏的道,“总是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不是君子行径!”
“嘻嘻嘻!”绯绡却也不生气,俊脸微扬,眯着眼睛笑道,“子进,不是我愿意偷听啊,实在是你们说话的声音太大,不小心吵醒了我!
王子进见惯他如此,也不愿跟他拌嘴,气鼓鼓的抱着沉重的工具,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他身后。
“其实这世上最多情的不是蜡烛!”走着走着,前面引路的绯绡突然莫名其妙的迸出这么一句话。
“啥?”
“要令红烛流泪,尚须灼灼火焰!而令王子进伤怀,只需美人颦眉!”
“绯绡!!!”
凄凉的夜色中,疯长的荒草里,突然传出王子进气急败坏的一声怒吼,惊起了几只蛰伏的夏虫,和晚归的鸟儿。
不过说来也怪,被绯绡这么一打岔,他突然不害怕了,气呼呼一路走到荒山野岭之中,只见点点萤火闪烁在一片宽广的空地上,还隐隐约约有或高或低的黑影纵横交错的排列。
“这、这是什么地方?”王子进背上开始不自觉的冒凉风。
“这是你们每个人类都要来的地方啊!”绯绡不以为然,伸手指点江山道,“不就是墓地吗?不要跟我说你不认识!”
“呜呜呜,我知道是墓地!”他哀鸣道,“可是我不想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来这里!”
“废话少说,要想确定一个人的生死,除了挖坟没有别的办法!”绯绡的声音虽然不大,语气里却带着毫不留情的坚毅。
王子进只好胆战心惊的跟在他身后,眼看他轻车熟路的踏过长及膝盖的荒草,绕过一个个或荒凉或静穆的坟头,走到了一个低矮的土堆前。
“就是这个了!”绯绡一撩衣摆,蹲在墓碑前,长指一一拂过上面铁勾银划的字迹,“那个刘居正的妻子好像姓张!这个‘张氏’应该就是指她!”
说罢在黑暗中转过脸,美目看向王子进道,“子进,接下来就看你了的!”
“什么?”王子进张着大嘴,抱着沉重的工具,“什么叫看我的?看我的什么?”
“挖墓啊!”绯绡长身而立,身影翩然的指着那个野草疯长的土堆,“你不是要为佳人排忧解难吗?不亲自动手怎么行?”
“那你呢?”王子进欲哭无泪,“难不成要我一个人挖?”
“当然!”绯绡懒洋洋的找了一块大石坐下,双手抱怀,显是不打算动手了,“又没有美丽的女孩子拉着我的手,把我引为知己!也没有人跟我探讨令人流泪的人生,凭什么要我动手?”
“我知道了!我挖就是啦!求求你闭嘴吧!”王子进凄厉的叫道,卷起袖子,抡起锄头就气势汹汹的开挖。
那松软的黄土,似堆在这里没有多少时日,每一锹下去,都能深入寸许。
渐渐的,上面的荒草被挖掉了,野花被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土,像是新娘的头纱,又像是层层叠叠的帷幔,被一点点的拨开。
褪去遮掩,露出里面隐藏的秘密!
11、王子进挥汗如雨,用尽全力撅着坟上的黄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全身湿透,几乎虚脱的时候,一锹下去,居然碰上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发出了“当”的一声闷响。
“绯、绯绡,我好像挖到棺材了……”他说完这句话,腿几乎都要吓软了。
“喔?我来看看!”在一边懒洋洋的绯绡立刻来了精神,敏捷的跑了过了,“子进,真是人不可貌像!你再挖几下,就能把这具棺木全挖出来了!”
“什、什么?还要挖?”
“当然!”绯绡点头道,“难道你认为我透过这露出的一角,就能够看到里面是不是装了副尸骨吗?”
王子进听到“尸骨”二字,哆哆嗦嗦的拿起手里的工具,慢吞吞的继续努力。
可是黄土实在太松,在冰冷铁器的攻城略地之下,如败絮般轻薄无力,尘土飞扬中,一副上好的黑色棺木渐渐崭露在他的眼前。
在月光的辉映下,像是凝聚的漆黑死亡,躺在冰冷的泥土中,默默注视着这繁华人世。
“我、我不挖啦,实在太可怕了!”王子进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扔掉了手上的工具,连滚带爬的跑到一边。
“有什么可怕的?”绯绡呲之以鼻,弯腰从地上拿起一根尖利的铁锨,几步走到那副棺木前。
接着手上加力,坚利的铁钎准确的刺入了那副棺木的缝隙。
“绯、绯绡,里面会不会有死人?”王子进在一边看的胆战心惊,只觉得头皮都隐隐发麻。
“只需打开棺盖,就可水落石出!”绯绡脸色一沉,双手握住铁锨,使劲往下一压,只听棺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在如泼墨般的黑夜中,在影影绰绰的坟地里,听起来直令人毛骨悚然。
王子进再也抵受不住心里的恐惧,闭着眼睛,捂着耳朵站在一边。
只见绯绡白色的影子,似是投映在水中的弯月,在黑夜中摇摇晃晃,接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破裂了。
“子进,快点来帮我一把!”就在王子进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肝胆俱裂的时候,耳边又传来了催命般的声音。
“你、你一个人不行吗?”
“棺盖上的木锨已经开了,你只需帮我把这该死的棺材掀开就行!”
说起来倒是轻描淡写,但是对王子进来说,简直如赴刑场。他望着绯绡坚定的眼神,略显气愤的脸色,只好颤颤微微的走上去。
万般不愿的弯下腰,把手伸到那被棺材撬开了几寸宽的缝隙里,随着绯绡的一声“起!”使劲往上一抬。
顿时尘土的味道充斥着鼻翼,耳边不停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声。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腐败的气息,酸涩而难闻。
“里、里面有什么吗?”王子进闭紧双眼,和绯绡一起掀翻了那棺盖,声音嘶哑的问道。
哪知半晌却得不到绯绡的回答,他只好壮着胆子睁开眼睛,只见月色皎皎,绯绡正站在他的身边,面如冠玉,红唇微翘,正望着脚下的棺木,露出一丝无法捉摸的笑容。
“果然如此!”
“何出此言?”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王子进这才顺着绯绡手指的方向往去,只见那巨大的棺木像是一张黑色的大口,空落落的张着,仿佛要将黑夜吞噬。
然而本来应该是安置尸骨的棺材,里面却杂七杂八的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上好的,成匹的绫罗;有女子用的首饰;还有一些书卷草稿。
“这、这是怎回事?”王子进惊诧道,“难道这家的夫人真的没有死吗?”
“看起来就是这样!”绯绡从腰间掏出玉笛,挑起一件朱红色的衣服,那件秀美的华服顿时如败絮般化成了一丝一缕。
“但、但是,那个老爷他为什么要骗我们?”
“你说呢?”绯绡斜眼看着他,“如果换成你,在什么情况下会说出这种谎言?”
“难、难道?”王子进舌头打结,脑海中已经有一个可怕的想法随之而生,“他夫人,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而这个秘密,必须只能用死亡才能掩埋?”
“虽不中,亦不远矣!”绯绡说罢从棺木中挑出一卷书稿,盯着在飞扬的纸屑中道,“永远都不会哭的女孩;到处寻求帮助,却苦于说出真相的父亲;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出现的母亲……”
接着洁白的手掌一翻,从他的手心中跳出一簇青蓝色的狐火。
“当我们没有办法去问人的时候,就只能问不会说话的它们了!”
他长指一弹,那簇狐火“嗤”的一窜向地上残破的纸屑,燃起了点点火光。
转眼火光烧尽,青烟杳杳之中,生出了一只白色的鸟儿,清鸣一声,振翅而飞,在苍茫的夜色中,燃起一颗闪烁的明星。
“子进,我们跟着它走吧,看它要飞到哪里去!”
王子进知道绯绡正施法从物品中寻找主人的踪迹,也见怪不怪,一撩袍裾就跟着跑了过去。
黑夜中的长草,湿冷而绊脚。丝丝缕缕,纠缠不休,仿佛那隐藏在死亡面纱下的真相,虽然看似清晰,却又混沌一片!
12、那鸟儿飞得奇怪,两人脚步快,它便也快,而两人腿脚乏力,它也飞得慢慢吞吞。
虽然王子进干了大半夜的体力活,又受到了不少惊吓,只是这晚的事情太过离奇,竟然令他爆发无穷潜力,直走到天色蒙蒙亮,还没有疲惫的感觉。
“绯绡,这条路怎么似曾相识?”王子进边走边望着四周,那些被晨雾笼罩着的朦胧景物,分明在哪里见过。
“这就是我们来的那条路啊!”绯绡转头朝他笑道,“子进,我们来猜一猜,这只鸟儿会飞到哪里去好不好?”
“我怎么能知道?”王子进仰头望着天空中那只白鸟,“看它的去向,多半是要进城!我估计那凤仪的母亲并没有死,而是在城里找了个房子,日日观望着她!毕竟母女连心,如果一个母亲还活着,是万万抛不下自己的亲生骨肉的!”
“呵呵!”绯绡望着他激动的脸庞笑道,“子进,你真是比红烛还多情!”
“不要再拿我打趣!!!”王子进怒吼一声,疲惫顿时全消。
“要是我猜呢!这位夫人就躲在这座刘家的大宅里!”绯绡也不理他,扬着眉毛得意的说,“这家里出现的一干怪事,怕都是她装神弄鬼做出来的!今日此事定可水落石出!”
“希望能如你所愿!”王子进摇头叹道,“我可再也不想做什么挖坟盗墓的勾当了!”
而那只白鸟,果然和绯绡如心有灵犀般,越飞越远,飞过宽阔的街道,飞过一家又一家的房屋,接着一头扎到了一户人家的大院里。
王子进抬头一看,门楣熟悉,大门涂漆,正是那刘家的大宅。
他心中不由释然,急忙惊喜的看向绯绡。只见绯绡面如白玉,五官玲珑,在金色的晨光中,朝他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眼见压在心中多日的阴霾终于即将散去,两人的脚步不由跟着轻快起来。
绯绡自己动手,飞快的卸下了大门上的锁,推门而入,跟着那只白鸟往深深庭院中走去。
“你猜她会躲在哪里?”
“我不知道!”王子进边走边想,“会不会是在那个空置的房间里?你不是说在里面发现了女人用了一半的胭脂?”
“我觉得未必,她一定是被刘居正藏在了什么隐蔽的地方,不敢让她面对世人!”
王子进听到此处,心中一突。
到底那位被说成是早逝的夫人,背负着什么样可怕的秘密?而不得不被迫居住在这深宅大院中,终年不见天日呢?
可是还没等他想完,那鸟一振羽翼,飞快的窜上天空,接着就身姿轻灵的钻到了后院的一个院落里。
王子进和绯绡见它消失的方向,心中都是一惊,两人千算万算,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刘夫人,居然会藏在凤仪的房间里。
“这、这怎么可能?”王子进结结巴巴道,“那天我见凤仪房中,内室狭小,根本不像能住进两个人的样子!”
绯绡显然也很惊诧,俊俏的脸上又挂满迷茫。
“难、难道那女子真的已经死了?而怨念不去,依旧徘徊在她女儿的左右?”
“也不是不可能!”王子进想起那晚所见,心有余悸,“我就曾亲眼看到凤仪变成了另一张脸!”
“不对,这里有事情,大大的不对!”绯绡伸手按着额角,拼命的摇头,似乎在努力回忆着过去种种,“好像遗漏了一些线索!让我好好想想,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两人正说着,就见院子里的偏房中走出几个丫鬟仆妇,似是来伺候凤仪梳洗的。
“有凤来仪,有凤来仪!”绯绡望着那些忙碌的人道,“这女孩真是个奇怪人物,从来没有事情,会令我如此头痛!”
“应该说是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很奇怪吧!”
“‘凤仪’、‘凤仪’!子进,你不觉得这个名字里,似乎暗示着什么吗?”
“我们还是快走吧!”王子进见绯绡徘徊不去,急忙拉着他便走,“一大早就在人家闺女的门口转来转去,成何体统!”
“凤凰是天上的神鸟,据说飞落凡间,只会栖息于梧桐之上!”绯绡却依旧边走边说,剑眉紧锁,似乎在凝神冥思,“这是不是在暗指,曾有不属于凡间的人或物,在此停留过?”
“你不要再想了!”王子进却没有他那么心思慎密,一放松下来只觉得疲惫不堪,“一定是那个母亲的怨灵作祟,你今夜找个时间把她超升了不就完了?现在我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只有绯绡,望着庭院中层层叠叠的灌木,陷入了无尽的思绪中。
金色的晨光流动在他白色的长袍上,漆黑的长发间,令他灿烂得不似真人,却又暗含着清清淡淡的迷茫。
13、王子进一进自己的房间,就一头栽倒在床上,陷入了黑甜的睡眠。也不知睡了多久,梦里有清亮的笛声在随风飘荡,似将他的灵魂带到了浩瀚辽阔的天际。
他知道这是绯绡心情郁结,在以笛声抒发心意,因此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直到有家僮来叫他用餐,他才整理了一下衣服,腿脚趔趄的走了出去。
只见院落中树影婆娑,一轮血红夕阳挂在遥远的山边,这一觉居然整整睡了一天。
“我说绯绡,你不去吃饭吗?”王子进见绯绡的房里悄无声息,跑上去用力拍他的大门,“吃饭比天大,再棘手的事情也且放一放吧!”
但是房间内只有悠扬的笛声传出,却不见丝毫回应。
王子进知道他又在耍狐狸的酸脾气,只好摇了摇头,独自一个人去前厅用餐。
哪知他刚刚走到前厅,就见桌子边坐着的竟是凤仪,而不是那个每天愁眉苦脸的刘先生。
“小、小姐……”王子进张着大嘴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吃饭?”
“怎么?不行吗?”凤仪偏着头望着他笑,“我爹出去啦,终于不再有人管我!凭什么女孩家就要像作贼一样躲在房里吃饭!”
说罢她夹起一只鸡腿,在王子进面前晃了两晃,“怎么?你那个爱吃鸡的朋友今天没过来?”
“他有点事情要做,无心吃鸡!”
“哦?”凤仪似乎也为绯绡平白放过了一只黄油鸡而惊诧,“真是巧了,我爹今日也有急事出去!”
“什么急事?”王子进悠然的拿起一杯清茶,好奇的问道。
“我娘的坟昨晚被人挖了!”
“扑!!”王子进听到这里,嘴里的一口水立刻就喷了出来。
“啊?你怎么这么惊讶?”凤仪见他狼狈不堪的用衣袖擦着嘴角的水,奇道,“难道这挖坟的事情你早就知道?”
“怎么可能!”王子进义愤填膺的拍案而起,“真是太不像话了,只为了那点小钱,连死了的人都不放过。我王子进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些盗墓贼!个个该天打雷霹,不得好死!”
他边说边觉得冷汗涔涔,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骗人的水平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同时明白了绯绡为什么躲在房里不出来,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而他的这一番慷慨陈辞似乎令凤仪倾心不已,一顿饭吃下来,频频朝他微笑。
直笑得王子进坐如针毡,浑身不自在。
“王公子,我喜欢跟你一起说话谈天!”凤仪端着茶杯,朝他露出明媚笑容。
“啊?小姐何出此言?”
“因为你不害怕我笑!别人只要见我一笑,多半落荒而逃!”
“这、这有什么?”王子进这才想到此节,不由有些头皮发麻,“小姐笑靥如花,美艳不可方物,原该多笑笑才是!”
“对了,忘了跟王公子说一声!”凤仪说着起身离去,临走还朝他狡黠的笑了一下,“王公子会有血光之灾,时辰大概就在今晚!”
“什么?你说清楚再走!”他吓得手一抖,几乎把茶杯扔掉地上。
但是凤仪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呼唤,一路大笑着走出了前厅。那笑声诡谲而凄厉,似乎一转眼间,刚刚那个巧笑倩兮的少女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血光之灾?血光之灾!
难道刘居正会发现自己挖坟?然后带一众家丁赏他一顿胖揍?
还是自己会被女鬼报复?落得个断腿折手?
他神情恍惚的往自己的房间走去,隐约想起前几日凤仪似乎也对绯绡说过类似的话,可是绯绡不依旧安然无恙?搞不好是小女孩装神弄鬼,信口胡说!
哪知他心绪稍平,穿过庭院,绕过回廊,走到休息的房间。刚刚伸手要推房门,那两扇木门居然就“咯吱”一声自己开了。
此时并没有风,人影也没有半个!
王子进登时心胆俱颤,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腿脚不受控制的哆嗦。
“子进!你这是干吗呢?为什么不进屋?”就在他以为闹鬼,刚刚要张口呼救的时候,从门后探出一个少年俊俏的脸,黑发用一块白缎方巾束住,正眯着眼睛好奇的打量着他。
“你可吓死我啦!为什么装神弄鬼?”王子进见是绯绡,恐惧立刻化为愤怒。
“谁吓唬你啦!”绯绡懒洋洋的伸手扶门,“我有事特意过来等你,听到你的脚步声,好心为你开门,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你永远都有最好的理由!”王子进懊恼的说,“我斗嘴也斗不过你,说吧,有什么事情找我?”
“嘻嘻嘻!”绯绡听到这里,一双细长的眼睛笑成两道弯月,似有满腹的诡计呼之欲出,“子进,这事其实很简单,我要借你的血一用!”
王子进望着他几乎和狐狸一模一样的狡黠面孔,心中登时一突!
14、“哇哇哇!为什么非要我的血?狗血猪血都不行吗?你干脆亲自动手,去鸡笼里偷两只鸡杀掉!”
绯绡见他已经语无伦次了,伸手按在他肩上,以示勉励,“子进,只有你命里带煞,八字极其凶险,你见哪个畜生有生辰八字的?”
“我前世到底做了什么孽?今生竟这般倒霉?”王子进已经欲哭无泪。
“只是个暴劣的将军,带头杀了几千人而已!”绯绡红唇微翘,望着渐黑的天空道,“我终于知道青绫为什么会把这件事推到我的头上了,因为他短时间根本找不到一个像你这么合适的阴媒!”
“什么是阴媒?”王子进听到这个字眼,心中又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阴媒就是与阴间沟通的媒介啊!”绯绡得意的解释,“只有八字极其不好,被怨鬼缠身的人才能做!”
果然摊到他头上的,从来没有好事!
接下来他只有眼睁睁的看绯绡上窜下跳的又是焚香,又是扎草人,忙得不亦乐乎!
“好了!”绯绡足足忙了两个时辰,密密麻麻的在地上用咒符画了一个圆圈,又拔了一根自己的头发塞到扎好的草人里,朝王子进伸手道,“子进,我们启程吧!”
“启程?要去哪里?”王子进被他说得一头雾水,眼见大门紧闭,又如何能走出房间?
“去怨鬼的世界!”绯绡说着长手一伸,一把就牢牢抓住他的手臂。
王子进只觉得那个圆圈中似涌出无限的吸力,像是海洋中巨大的漩涡,把他的灵魂瞬间就吸入了深沉的黑暗。
与此同时,他突然觉得手上一痛,却见绯绡的指甲瞬间锋利如刀,一下就划破了他的手腕。
丝丝缕缕的鲜血,顺着绯绡的长指,流到了那个简陋的草人身上。
接下来的事情更令人惊诧,王子进就眼睁睁的看到一片黑暗之中,那草人灵巧的跃出绯绡的手掌,掉到地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自己的模样。
青衣儒带,大步飞扬的走到前面。
“成了!我们跟上他!”绯绡一声欢呼,雀跃的拉着王子进跑了过去。
“等等!”王子进大呼小叫的道,“我是不是死了啊?为什么草人会变得和我一模一样?”
“嘘……”绯绡示意他收声,“在这里切忌大呼小叫,这里并非人类的世界,那草人只是一个傀儡而已!你要是再这样叫下去,才真是会死!”
王子进急忙打量四周,只见周遭荒草丛生,当空一轮朗月赫赫生辉,又哪里有半分鬼域的样子?
但是他被绯绡警告,却也不敢大肆张扬,只好低着脑袋,屏住呼吸跟在草人的身后。
一路上只有微风阵阵,萤火飞舞,不见任何怪事。
而那个草人也和王子进一般神态,左顾右盼的似在寻找什么。
三人沿着小路一前两后的前进,不知走了多久,对面走过来一个穿着素色衣服的女人。
这么晚了,又会有谁家的女人单独外出?
王子进不由奇怪,多打量了那女人几下,哪知不看还好,一看又几乎吓丢了半条小命。
只见那个女人脸色苍白,双眼暴突,吐着半截紫红色舌头,分明是个吊死鬼。
但是那个草人比王子进本人更加无畏,几步走上去,朝女鬼做了个揖道,“小姐,小生想跟你打听一件事情!”
那女鬼用白色眼球看了看他,伸手把舌头塞到嘴里,含糊不清的道,“什么事情?回答了又有什么好处?”
“我想问问这附近那姓刘的人家,前几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草人嬉皮笑脸的说,那神态倒有几分像绯绡,“如果小姐能告诉小生,就可以把小生吃掉!”
“我不知道!”那女鬼惋惜的答道,“虽然像你这样新死的很可口,但是你还是去问问别人吧!”
说完,她又把舌头吐出来,视若无物的与那草人擦肩而过,从王子进和绯绡的面前走去。
甚至在她的衣角带起微风的时候,王子进还能闻到一股难闻的腐败气息。
这次王子进终于相信绯绡说的话了,两人确实是在死人应走的路上徘徊,牙关吓得不停咯咯打战。
这条路蜿蜒而漫长,几乎没有尽头。
一路上两人遇到了断头鬼,独眼鬼,还有蹒跚的小孩子变成的鬼,每次那个草人都乐不可支的跑过去,但是却都一无所获。
那些鬼不管能不能言语,都无一例外的摇头,还有一个断头鬼想了半天才想起出门忘了脑袋,又跑回家里去取。
“真是糟糕,看来只好明天再来!”绯绡望着天上的明月,面现焦急,“眼看就要过午夜了,在此地徘徊极是凶险!”
“啊?明天难道还要我贡献鲜血?”王子进大声抗议。
“嘘,又来一个,这次是个大家伙!”绯绡白衣一闪,灵敏的拉着他趴到路边的草丛中。
只见小路的尽头又传来簌簌的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人正在踏草而来。
渐渐一副衣裾在黑暗中摇曳出现,接着是一张苍白而文弱的脸,眉目温良,居然是个书生的鬼魂。
15、“切!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怕吗!”王子进见那书生风吹就倒的模样,似是见到了自己的倒影,立刻呲之以鼻,“我还以为是什么恐怖鬼怪!”
“子进,从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绯绡小声开导他,“有时越是看上去温良无害的人,越是穷凶恶极!”
王子进打量了一下身边的绯绡,眉目如画,白衣胜雪,在黑夜中看来,更有一番超凡脱俗的风流,不由极为赞许的点了点头,“不错,不错!你所言极是!”
只见那草人见有鬼过来,又极其殷切的迎了上去,“这位公子,想跟你问一件陈年旧事!”
“什么事情?”病怏怏的书生问道,“我很忙,不要耽误我赶路!”
“是有关这附近的刘家的,几年之前,可有什么怪事发生?”
那书生朝他一笑,嘴突然咧得极大,眼睛也迸射出精光,“如果我知道,你会付什么报酬给我?”
“公子大可将小生吃掉,反正已经死了,我一定要弄清生时还没有明白的事情!”
“呵呵呵!那你真是问对人啦!”书生的嘴越来越大,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我已经死了一百多年,徘徊不去,附近的事情我都知道!你说的话有错误,那家发生怪事的时间不是几年前,而是十几年之前!”
“哦?竟然有这么久啦?”
“俗话说,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书生声音嘶哑,缓缓说道,“身为一个读书人却耐不住读书的清苦,偏偏要去经商为业!并且为了生意昌达,居然娶了个妖怪做妻子!”
“妖、妖怪?什么妖怪?”
“这我就不清楚了!总之娶了这个妻子之后,这刘姓书生的生意越来越好,但是他曾经跟他的妻子发下誓言,殊不知,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跟妖怪定下誓约!”
王子进伏在长草中,只听得胆战心惊,这故事里的刘姓书生指的分明就是刘居正!
难道他口中的妖怪妻子,就是那个假死的张氏吗?
却听那鬼书生继续说道,“但是人类的男人终究胆小,两人养育了一女之后,眼见妻子依旧芳华不老,居然心生惧意。对妻子敬而远之,反娶了一个小妾进门!并且让她住进了正房该住的地方!”
“然后呢?他这妖怪老婆定然不干了吧?”
“当然了!寻常女子都咽不下这口气,何况一只千年妖怪?”书生继续绘声绘色的描述,似乎极其兴奋,“于是就使了个小小伎俩,把那个小妾吓得疯疯癫癫的离家而去!而那个刘姓书生也被他妻子吓得半死,找了个异人来降服她,但是他曾发誓和妻子生死不弃,因此那人就算再厉害,也不能打散他妻子的元神!不过她妻子也受了重创,就躲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并通过继承了她一半妖怪骨血的女儿报复他,令她终日只会笑,不会哭,而且每逢他爹有灾,则笑得更加开心!说来说去,无论人鬼,都过不了情这一关!”
“那、那个刘夫人究竟隐身在什么地方?”草人似乎与二人心意相通,迫不及待的问道。
“还能有什么地方?”鬼书生阴恻恻的惨笑,“自然是能通达人世和阴间的物事里!”
“可到底是什么物事?”
“镜台啊!”书生的嘴咧得更大,黑洞洞的张着,“就是她留给女儿的镜台!那个女人,通过透达的铜镜,日日遥望着人间!”
王子进和绯绡听到这里,心中都是一紧。
两人对望一眼,一个是不可思议,另一个则是难掩兴奋。
然而就在王子进得知这个奇异的真相,还没有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就见那个脸色惨白的书生突然大嘴一张,一下就把和王子进长得一模一样的草人吞到了肚里。
接着黑暗中传来巨大的“咯吱”、“咯吱”咀嚼的声音,还夹杂着不迭的抱怨,“不好吃,没有味道!白费我这番口舌!”
“啊啊啊啊——”王子进眼见一个大活人就这样被吞下肚去,顿时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恐惧,没命的大叫起来。
“谁在那里!”那书生吐出满嘴的草沫,朝他们隐身的地方看去,面孔已经变成了一只青面獠牙的厉鬼。
“还不快走?”王子进吓得目瞪口呆,只觉身子一轻,却是绯绡拉着自己没命的拔足狂奔起来。
周围有摇摇晃晃的鬼火不停的向二人聚拢,还有飘摇的影子穷追不舍。
绯绡拉着王子进在旷野中奔跑,边跑边回身应付那些孤魂野鬼。
一时间,王子进只觉得像是做了场可怕的噩梦,耳边全是凄惨的鬼哭狼嚎。
“绯绡,这可怎么办啊?”王子进眼见数不清的鬼怪像是浮云般聚拢,开始绯绡还能招架得住,奈何数量众多,他雪白的身影几乎要被断头断脚的怨鬼淹没。
“子进快跑!不要管我!”
“那怎么行?我们既是朋友,当然要同生共死!”
“呵呵呵……”绯绡在百忙中转头朝他一笑,“你刚刚没有听到吗?这世上最忌是和鬼怪定下誓言?”
王子进刚刚要张嘴回答,突然觉得有人用力拉住他的手臂,那只手冰冷而坚硬,似有无穷的力气,一下就拽着他遁入了沉沉的黑暗。
在惊鸿一瞥间,只见被他们甩在身后的冤魂们,正口涎直流的大啖一件沾了刺目鲜血的白衣,“太好了,千年狐妖也能吃到!”、“这血真是美味,吃了搞不好可以复活!”
但是这奇异的景象突乎而逝,似乎只是一转眼,王子进就发现眼前灯花摇曳,帷帐重重,绯绡拉着他的手,正端坐在一个咒符画成的圆圈中。
他惊魂未定,环顾了一下四周,结结巴巴的问道,“绯、绯绡,我、我们回来了是吗?”
“嗯!”绯绡面色阴沉,似乎极为不高兴。
“我们回来了还不好吗?你为什么摆出这种死人脸色?”
只见他举起自己的左手,赫然可见,手臂上被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鲜血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襟,夜晚看来分外的触目惊心。
“到底有什么好?”绯绡剑眉倒竖,似气到极点,“就是因为你那么一叫,招来了那么多怨鬼,我不得不牺牲了自己的鲜血外加一件长袍,才换得逃生的机会!你是不是跟女人在一起待多啦!胆子怎么越来越小!见到什么都瞪着眼睛叫!”
王子进被他骂得抬不起头来,只好连连垂首道歉。
心下却暗道,这次又被凤仪说中了!
16、绯绡一边骂他一边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伤口,拿出一件白色袍子披上,不由分说的拽着王子进就往外走。
“这、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当然去找那个藏起来的母亲!”
“可是现在正是午夜时分,那镜台在凤仪房中,我们怎么能去叨扰?”王子进嘴里抗议,脚步却趔趔趄趄的片刻不停,转眼就到了后院的院落前。
“你以为发生了昨晚的事情,那刘居正还能安心的躺着睡觉吗?”绯绡不以为然的朝他一笑。
“那、那他也应该是在坟地里忙活吧?”
但是他话音未落,就听到狭小的院落里传来父女俩的争吵声,刻意压低的声音,反而让人格外的好奇。
“这对父女真是奇怪,这么晚了居然还有心吵嘴!”王子进顿时顾虑全消,跟在绯绡身后,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
只见院子中一片漆黑,两边的厢房没有半点动静,似乎家童仆妇都已经被遣散,只有淡淡光辉,自凤仪的房间里挥洒而出。
“到底我娘有没有死?为什么那些仆人跟我说,棺木里是空的,里面根本就没有尸骨?”凤仪义愤填膺,厉声质问她的父亲。
“我根本就不知道啊!”刘居正的声音嘶哑而难听,似乎悲伤到了极至,“过去爹曾经做过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你娘就突然凭空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可是你曾经纳过一房小妾?我好像在梦里听到我娘说过!”
刘居正沉默了半晌,终于哽咽着答到,“是!而且还不止如此!可是人都是这样,要真正失去才懂得珍惜,现在我最期望的,就是有生之年能够得到阿湖的原谅!”
王子进听他满含悲怆,情深意重,心情跟着低落。
“绯绡,人做了错事,真的就无法回头了吗?”他低低的问道。
“从来覆水难收,既便破镜重圆,也会留下不可弥补的裂痕!”绯绡说罢,扬手推门而入,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
王子进只见凤仪的闺房中,父女二人瞪着眼睛,诧异的望向他们,似乎甚是气愤,顿时觉得大窘。
“公子,这么晚了,你认为闯入小女的闺房合适吗?”刘居正厉声问道。
“呵呵呵!”绯绡的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有件事情,只有晚上才能做!”
“到底什么事情要晚上才能做?”刘居正气得胡子直翘,声音跟着拔高了几节,“莫非是鸡鸣狗盗?”
“非也!非也!”绯绡素衣如水,嘴边带笑,一字一句道,“小生是特来请尊夫人露面的,令人死而复生,自然要夜黑风高之时!”
凤仪听到这里,神情激动,红着眼眶望向她爹。而刘居正则脚步趔趄,走过来一把拉住绯绡的手道,“公、公子,你真的能令在下见到阿湖吗?这么多年来,我总是觉得她没有死,依旧陪伴在我左右,但是她一定不肯原谅我……”
“她并没有走啊!十几年来,一直藏身在这个房间里!”
“什么?”刘居正顿时吓得面色苍白,慌张的环顾四周,“你、你说她在哪里?这房间如此狭小,怎么能躲得下一个大活人?”
“当然能!”绯绡目光冷峻,直直的盯着放在屋子角落的雕花的镜台,“尊夫人,就隐身在那面铜镜之中!”
“你骗人!我娘是一个人,怎么能藏在这薄薄的铜镜里!”凤仪似无法容忍,厉声尖叫。
“骗不骗人,要问你爹才知道!”绯绡甩开刘居正的手,几步走到那个镜台前,细细打量,“你娘原属异类,只需耍个小小把戏,自然能骗过世人!”
“爹,他在说谎是不是?我娘怎么会不是人呢?”凤仪惊惶失措的望着他爹,“你只要摇一下头就好了!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可是刘居正目中嚼泪,神情激动的望着绯绡的背影,却始终没有摇一下头。
只见那面打磨得如湖面般平整光滑的镜面上,映出绯绡完美的侧脸。
他抚摸了一下铜镜,伸手入怀,掏出一张纸符,贴在镜面之上,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在那如摇篮曲一般的咒语中,另外的三个人似都被攫住了心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屏住呼吸,心惊胆战的望着他蠕动的红唇,轻颤的白衣。
不知过了多久,黄色的镜面,如破碎的水光,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一张女人的脸,渐渐取代了绯绡的影子,出现在了那张铜镜之中。
而与此同时,凤仪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似是恐惧到了极点。
镜里的女人眼珠一轮,望着他们的方向微微一笑,似是在安抚受到了惊吓的凤仪。
接着一只素白的手,从镜子里探出来,然后是漆黑的长发,略显苍白的脸庞,和柔软的腰肢。
似乎只是一转眼,一个风姿妩媚,衣着简单的女子就已经站在他们的面前。
17、只见她斜斜的看向站在她身边的绯绡,朱唇轻启,“你是从哪里来的?要你多管闲事!”
“夫人,小生只是不忍见一个少女的如花年华,就要平白被糟蹋,才出手相助的!”
“哼!糟蹋不糟蹋,岂是你说了算的?”
然而那美妇话音未落,刘居正就颤抖的走了过去,老泪纵横,神情激动的哭道,“阿湖,阿湖!过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你这个负心人!还有脸出现在我的面前?”那女人恶狠狠的瞪着他,眼中似能喷出火来,“如果不是你请来道士,令我受了重伤,我怎么会躲在这铜镜中苟且偷生?”
“阿湖,我当时真的是太害怕了!而且你一直这么年轻,我一点点的老去,实在是觉得诡异无比,才出此下策!这十几年来,我日日后悔,没有一天睡过好觉!”
“人类总是花言巧语,当初你就是这样令我嫁给你,却在善加利用之后弃我如蔽履!”
“那你说要怎么办?哪怕杀了我也行!”
王子进望着这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吵架,不由瞠目结舌,哪想身边的凤仪伸手拉了拉他衣袖道,“王公子,这真的是我娘吗?她怎么这么可怕?”
“应该不会有错!”
“可是在我的梦里,她明明是那么的和蔼可亲,温柔优雅!”
王子进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呆呆的望着那个灯下如鬼似魅的少妇。
从来憎恨能令人变成魔鬼,既便是妖怪,也不能免俗。
“阿湖,求求你不要再离开我!”刘居正拉着他妻子的手,苦苦哀求,“这十几年来,我度日如年,当你走了,我才知道你有多么重要!”
“那我令从小凤仪只会笑,不会哭!你也不生气吗?”叫做阿湖的美妇冷冷的道。
刘居正顿时语塞,盯盯的望着他的妻子。
“我使个小手段,吓疯了你那叫元儿的小妾,你也不憎恨吗?”
这次他手脚微颤,似乎想起了极为恐怖的往事。
“果然人妖殊途!”阿湖望着她丈夫苍白的脸,凄凉的说,“当时我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嫁给了你这样一个凡人呢?”
“可是,这么多年,你不是依旧守着我,从未离开我和凤仪半步?”刘居正眼中含着一线希望,看向她那风华正茂的妻子。
“你以为我想要陪伴着你吗?”她冷冷的说道,“十几年前你曾发誓与我白头偕老,那誓言束缚着我的灵魂!不然我早就带着凤仪走了!”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刘居正仰天长笑,悲怆的说道,“亏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旧情,原来只是我这个凡人,一厢情愿的痴想而已!”
“那可未必!”旁边一直在看热闹的绯绡突然插了一句,“只要她狠得下手杀了你,自可逍遥自在!”
那少妇听到这里,眼眶一红,似是触动心事。
“真的吗?只要我死了,你就能自由自在的生活?”刘居正颤抖的松开了妻子的手,微笑着说,“阿湖,阿湖,你为什么不早说?如果能用性命换得你的快乐,那我的生命又何足珍惜!”
说罢他手一扬,居然从袖口里掏出一把尖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几人都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好好的说着话就举刀自刎。
王子进只觉得眼前刀影一闪,半空中就开出了一串串鲜红的血花,飞溅在空中,又落到了冰冷的地板之上。
接着凤仪仰头大笑,笑声酣畅淋漓,却蕴含着无限的凄苦。
王子进只见刘居正身体横陈,血流如河,而他的女儿却似见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笑声不断,心中不由凄苦。
“夫君,夫君,你这是何苦呢?”那美妇终于沉不住气,一下扑到他的身上,伸手按住他的伤口哭道,“我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气气你,其实早就已经原谅你了……”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该有多好!”刘居正目光涣散,显是神智不清了,“那年春花满山,少女风姿卓越,令少年一见倾心,抛家舍业,只为终生相守……”
“你、你不要再说了……”黏腻的血液不停的涌出,沾染了她纤白的手指。
“阿湖,我就要死了!”他脖子一扬,又吐出几口鲜血,“我做错了事情,不企求你能够原谅,但是希望你能没有束缚……,去自由自在的生活!”
那少妇泪盈于睫,狠狠的点了点头。
“让凤仪像个普通的少女般生活,我们的恩怨……,不能葬送她的一生!”
“好!我答应你!”
刘居正听罢脸上带笑,似是看到了鲜花烂漫,似是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温柔的春风,和少女流转的眼波。
接着他的头一偏,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再也没有了生息。
“绯绡,绯绡!你怎么能坐视不理?”王子进见绯绡负手站在二人身边,跑过去拉他,“如果你没有说那句话,他又怎么会自寻短见?”
“子进,你莫要着急!”绯绡眼波流动,朝他轻轻一笑,“你可曾听过苦肉计?如果没有刘居正的自刎相报,这个一根筋的夫人不知何时才能原谅他!”
“啊?”王子进急忙抹干眼泪,“这么说你有办法令他复活?”
“你且带凤仪出去,我自有办法,令此事可两全其美的解决!”
王子进听到这里,伸手拉着凤仪边走,凤仪神色癫狂,似是伤心到了极至,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
在凄凉的夜色中,在狭小的庭院中,不停的的回荡着她凄苦的笑声。
18、“放开我,让我去见我爹……”凤仪被王子进拉到屋外,几次想要进去,都被他拼命的阻拦住了。
“小姐,你少安毋躁,你爹一定会安然无恙的!”话虽如此,但是他自己的心里都没有一点底。
而与此同时,只听屋里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凄厉而恐怖。
王子进只觉得心神都被可怕的声音攫住,伸手捂住双耳,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由黑转白,朝阳初升,那声音才终于结束了。
王子进双目酸涩,一直望着那紧闭的大门,望眼欲穿。
直到金鸡破晓,直到日轮当空,就在他没有希望的时候,突然门被缓缓的拉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笑靥如花的白衣少年。
“绯绡……”王子进见他平安出来,声音不由哽咽了。
“子进,你这又是在悲春伤秋吗?”绯绡怀里抱着一个蠕动的物事,几步走到他的面前,脸上却有掩不住的疲倦。
“我刚刚听到里面的声音,担心你会被鬼吞掉……”
“只是做了个交换的法术而已!”绯绡摇头浅笑,“用千年道行,和万贯家财,换得刘居正一命!千金散尽,富贵成空,一切又都回到了起点!”
“千年道行?谁的千年道行?”
“当然是它的!”绯绡朝他一笑,怀抱一张,从里面窜出一只棕色的狐狸来。那狐狸眼角似挂着泪痕,也一样疲惫不堪。
“啊?”王子进一见这狐狸,颤声问道,“难、难道……”
“不错,这就是那刘夫人的真身!”绯绡把狐狸往地上一放,它就迫不及待的转身跑回屋里,“阿湖,原来竟是阿狐的意思!”
“难道,有凤来仪,也是在指它?暗示狐狸精在这个家停留过?”
“多半如此!”绯绡点头微笑。
而与此同时,就见一直在笑的凤仪,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串串晶莹的泪珠自她指缝间不断流下,似乎伤心欲绝。
王子进知道施在她身上的法术已经破解,急忙跑过去安慰,“凤仪,凤仪,不要担心,你父亲已经没事了,只是暂时还不能行动而已!”
“真的吗?”凤仪依旧泪如泉涌,喜极而泣,“那太好了!王公子,你又骗我!”
“啊?我如何骗你啦?”他不由一头雾水。
“什么眼泪是人生的点缀?明明又是鼻酸,又是眼涨,难过得要死,哪里算是点缀?”
王子进被她这么一说,先是一愣,继而仰天大笑。
而阳光下的绯绡,则望着无限远山,不尽朝阳,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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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王子进和绯绡告辞而去。
而据绯绡所说,百日之内,刘家必有火灾,会烧掉这十几年来刘居正所有的财产,而他的妻子,则需慢慢恢复成人形。
那个躺在床上的中年人听到这里,不知为什么,嘴边居然含着淡淡的笑意。
确实,万贯家财,比起全家团聚,心结俱解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凤仪也变得如一般女孩无异,甚至在王子进告辞的时候,还拉着他的手流了几滴眼泪,“王公子,我真是舍不得你!如果你能日日陪在我的身边,陪我说开心话该有多好?”
“小生万万不敢当!”王子进连连摆手,“将来小姐嫁了人,还不又要上演一场家族恩怨?”
“子进,快走吧!”绯绡跨在骏马之上,拼命的催促王子进,接着朝凤仪一抱拳,朗声道:“小姐,青山白水!后会有期!”
凤仪站在街口,见二人越去越远,渐渐消失在人群中,两行清泪不由自主的留下脸颊。
王子进的声音又在她耳畔响起:眼泪是人生的点缀,每个人的生命里,总有叫他们落泪的往事,往回想一想,不免泪流满面。
她站了许久,直到双腿发胀,才长叹口气,走向自己的家门。
青山依旧,白水长流。
却不知何年,能再与君笑?
然而在凤仪正满含离别的哀怨之时,王子进则叫苦连天,因为那个爱面子的绯绡一脱离凤仪的视线,就立刻变成一只狐狸,让王子进背着他走。
“我说你怎么像是见到了猎人的兔子一样,跑得飞快?甚至连人家酬谢的银两都忘了拿了,原来是使尽力气,要打回原形了!”
荒郊野岭里,王子进一手拉着两匹马的缰绳,一手还要抱着只毛发发亮的白狐,狼狈不堪的前进着。
“子进,这几天我累得半死,只是让你出这么一点力气,你又有什么可抱怨的?”那狐狸懒洋洋的,居然会说人话。
“叫你平时少吃点鸡!你偏不听,现在几乎比猪还要重!”
那狐狸似乎极为愤怒,眼珠一轮,王子进就“唉呦”一声,重重的摔到了长草里。
“子进,我们不要着急赶路了!看看这夕阳美景,又有什么不好呢?”
王子进伸手擦了擦颊边的汗,才发现眼前一轮如火的红日,正渐渐隐没万丈余晖,照得天边红霞飞舞,光芒流动,美艳不可方物。
他望着这人间胜景,不由烦恼顿失,胸中畅快。
“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心中若无烦恼事,便是人生好时节!”王子进摇头晃脑的吟道。
“子进,你说得极是!所以你之所以觉得我重,皆是心有不甘之故!”
幽静的山谷中,传来两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的声音。
但是倘若仔细看去,却能见到,万丈红霞之中,只有一人一狐,在欣赏着这天地间的美景。
不知过了多久,长日渐渐隐没,星辰挂满天际,山谷中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只有纷乱的杂草,点点的野花,飞舞的流莺,
见证了属于他们的传奇。
有凤来仪 (完)
第三个故事 子绡篇 ——门 后
话说陈子绡是个脱线的大学生,因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此人的一干好友比他更加脱线。
在《百鬼新世纪》和《百鬼新篇章》里,有此人惊世骇俗的离奇经历,惜哉天涯上已删帖,如有不明之处,请通过万能的百度去查询。
1、 流光最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这句话真是没有错,似乎只是一转眼,我就稀里糊涂的毕业了。
就像四年前的那个秋风送爽的日子,我依旧汗流浃背,狼狈不堪的顶着骄阳在系楼下排队。
不过不同的是,上次我是办入学手续,这次是来领毕业证!
“铃——”、“铃——”在强烈的阳光普照下,我正目光发直,神情涣散的时候,捏在手里的手机响了。
“绡绡,告诉妈妈,你真的毕业了吗!!!”电话那边是我那每天鏖战于长城内外,堪比秦朝工匠的老妈。她的声音很激动,甚至还夹杂着一点点哽咽,不知道的一定会认为她要替我出殡。
“老妈,是的!我毕业了!”我无奈的跟她解释,“正排队领毕业证呢,你从上周开始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啦!”
“妈妈是不敢相信啊!我那个傻儿子,居然也能领到大学文凭?你拿到毕业证,查过字典,确定上面写的不是肄业之后再给妈妈来个电话!”
说起来真是可悲,要知道我自小学起成绩就没有脱离过全班倒数十强,也不能怪我老妈有诸般顾虑。
“多亏了你爸爸去五台山给你求的那道灵符!对啦,你爸爸说了,他一个人到处去研究古迹很无聊,希望你毕业之后能子承父业,跟他做个伴……”
这次没等她一贯的絮叨结束,我就脸色青白的挂了电话。
子承父业?有没有搞措?让我跟他一起去钻山沟,挖地洞?打死我也不干!
果然人生是场悲剧,同样是人,为啥罗小宗继承的是他爹的万贯家财,我就只能得到老爹的黯淡家业?
可是还没等我哀叹完上天的不公,就有一个穿着花花绿绿T恤的男生,拿着一个正在淌着奶油的冰淇淋,瞪着白痴的双眼向我走来。
我一见到这个男生,突然觉得暑气顿消,温度骤降。
因为与他同来的还有一团阴冷的黑气,和一群蹦蹦跳跳的小鬼。
“绡绡……”但是罗小宗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思,拿着一个绿色的本子给我看,“这个字念啥?是啥意思?”
边说还边舔了几口手里的冰淇淋。
“这、这个字念‘肄’……”我一边擦汗一边说,生怕他一悲愤再拿我泄气。
“那这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大家的本子都是红色的,我的却是绿色的呢?”罗小宗依旧不依不饶的问。
“因为学校认为你是个天才,决定不发你毕业证,发个更好的给你,以显示你的与众不同……”老天,我说出这种人神共愤的话,实在是情非得已,千万不要落雷霹我!
EQ与IQ平衡发展,均属低能的罗小宗同学,在听到我这番光冕堂皇的话之后,嘴角咧开个大括弧,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接着舔着手里的冰淇淋,挥舞着的绿色本子,带着一众小鬼绝尘而去。
他浩浩荡荡的,示威般的跑过人群,立刻激起了喧哗一片。
“哇,那个男生没拿到毕业证还乐成这样?”、“他穿的T恤是限量版的,真是有钱!”、“再有钱有啥用?傻瓜一个!”
我眼望着罗小宗开心的消失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心有余悸的拉起T恤,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据说罗小宗他老爹为了让他宝贝儿子能顺利毕业,曾许诺要给系楼捐献一百台空调,令系主任在道德和空调间做了极其艰难的选择,几乎达到了一夜白头的程度。
不过在看到了罗小宗入学四年以来的成绩时,老头终于觉悟了,认为发个绿本子给他已经是极其愧对良心,更不要提正规的毕业证!
于是罗小宗就带着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全挂成绩,轰轰烈烈的肄业了。
“陈子绡——”就在我回想着罗小宗的光辉事迹,神游天外的时候,前面突然响起了导员响亮的声音。
“到……”我哆哆嗦嗦的应了一句。
“到什么到啊?又不是上课点名!”导员皱了皱眉头,不耐烦的推给我一张表格,“在这上面签个字,拿走你的毕业证!”
“老师,麻烦你再说一遍……”我眼眶发红,满含深情的望着他。
“那、那个,在这里签个字,拿走你的毕业证……”导员似乎不太适应我这样热情的注视,连舌头都跟着打结。
而我听到这句话,却不啻于听到了天籁之音,就差没有落下激动的泪水。
接着迅速的签下了自己的大名,挥舞着这个企盼已久的红色本子,撒开长腿冲出人群。
尾随着罗小宗绝尘而去。
伴随我的依旧是世人不解的议论。
“又疯了一个,至于乐成这样吗?”、“好好的一个帅哥,可惜脑筋不太灵光……”、“果然咱们学校太摧残人了,越看越有四九年的感觉!”
谁嫉妒你的风姿?如乌鸦含怨!
我边想边奔跑在毕业的康庄大道上,迎着炽热的夏风,乐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貌似也没有比罗小宗出息多少!
2、等我兴奋的绕着操场跑了一圈,回到宿舍的时候,却看到老黄和饭桶赤膊上阵,坐在桌前大啖火锅,旁边还坐着一个抱着绿本子陶醉的罗小宗。
“哎呀,少奶奶,你回来得正好,同吃,同吃!”老黄见我回来,颇有鲁智深风范的一拍大腿,“可算把被没收的锅领回来了,咱们正好庆祝一下!”
“那、那个,老黄……”我刚刚在屋子里站了五分钟就汗流浃背,“大夏天吃火锅,你认为合适吗……”
“有啥合适不合适的?”老黄牛眼一瞪,怨气冲天的说,“老子再也不想吃食堂的饭了,里面不是苍蝇就是沙子,每次都有赠品,我吃了四年容易吗?”
眼看老黄已经被食堂的饭菜折磨得濒临崩溃的边缘,我也只好乖乖的坐在热腾腾的饭锅前舍命陪英雄。
“鲁迅说的没错,饥饿果然是人类最大的弱点!”饭桶一边偷瞄着老黄,一边对我耳语,“这不就快疯了一个?”
我刚刚要赞许的点了点头,老黄就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顿时让六月飘雪,暖风冰冻,甚至令整个五彩斑驳的夏天就褪去了颜色。
他说,“陈子绡,你找到工作单位了吗?”
“没、没有……”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结结巴巴的说,“快了,就快了……”
然而实际情况是没有一家公司要我。
“绡绡,啥叫找工作?工作还要找吗?这不是个动词吗?”罗小宗终于在大学毕业的前夕,掌握了小学课本上的词性。
“小宗,你毕业以后要干啥?”我立刻起死回生,终于拉到了垫背的。
“我爸爸说了,让我去当老板!”罗小宗愁眉苦脸的说,“我不能和大家一起去找工作了,真是倒霉……”
他边说边抚摸着自己手里的肄业证,颇有心如刀绞的怨妇姿态。
而我们三个人怨毒的目光,则如刀似剑的纷迭而至,几乎要在他身上穿几个透明窟窿。
人说傻人有傻福,难道都是真的?凭什么我们这帮智商正常的要卖血卖汗的辛苦奔波?他这个双低人士就能悠哉游哉的当老板?
一顿火锅吃得我如梗在喉,听着老黄粪土当年万户侯,更令我心如刀割。
“系里的啥老师,让我继续读研究生,说学校需要我这样的人才!”老黄愤慨的说,“老子再也不想读书了,就凭咱们学校食堂的饭,我也不想多待一天!”
呜呜呜,真是同人不同命,老黄的基因不过是向动物靠拢了那么一点点,怎么就会这么好运?
最后老黄说有个高中要他去教体育;双魁则进了市里的艺术团;饭桶则更是幸运,居然凭着那副超厚的瓶底眼镜蒙骗了某个倒霉公司,被请去当业务员;而罗小宗虽然前途待定,但是用脚趾想都知道这家伙一定会活得如花似锦。
“兄弟们,来!干杯,为了我们四年的青春,和远大的前程!”老黄豪迈的举起冒泡的啤酒,颇有气势的和我们一一碰杯。
碰到我这里的时候,他惊诧的瞪着牛眼喊道,“哎呀,少奶奶,你怎么哭啦?是不是舍不得兄弟我啊?”
呜呜呜,我是在哭我自己的前程啊?老天爷,能不能让我有个起点?哪怕低点也行啊!
于是几乎只是吃了几顿散伙饭,喝了几次醉生梦死的酒,我就迷迷糊糊的被宿管科的大妈逐出了宿舍。
回望宿舍陋室空空,更见寂寥,想到这几年荒诞而放肆的生活,我惆怅的长叹一声,抱着大包小包走到了校门口。
一生在尘土,半世走阡陌。
这话真是没错,想当年昔日的我也是这样大包小包的,用兴奋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碧草青青,墙白瓦红的校园。
“嗨,帅哥!”挂在校门口迎客松上的那个女鬼,正在笑嘻嘻的朝我摆手,“你走了我会寂寞的,这个校园里,只有你一个人跟我打招呼!”
“你想开了也下来吧!”我朝她瞥了瞥嘴,“挂再久也破不了吉尼斯记录!”
女鬼听到这里,脸上泛出羞涩的红晕,吐着舌头,垂首道,“我给你唱首歌吧,就当是送别,这是我多年来心血的总结啊!”
我望着她亢奋的脸色,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种,她就紫唇轻启,颇为陶醉的唱了起来:
“我在校门口的歪脖树上挂了半生,惯见红尘中的碌碌众生。
不过是铁打的校园,流水的学生。
宿舍里爬满了小强,食堂里飞着苍蝇。
挂科我就悲哀,低飞我就算赢。
球场永远爆满,占座需要搏命。
一时花开,一时花落。你问我为什么依旧留恋的回头望?这校园里埋葬了我惆怅的青春!”
我原本就郁闷到了极点的心情,此时更加低落,有气无力的朝她摆了摆手,“大姐,保重!”
真是倒霉,为什么别人毕业听到的都是毕业歌?而送我离校的却是女鬼的哭声?
或许是天才注定悲哀?
事已至此,我只好耷拉着脑袋,背着沉重的行李,走出了校门,走过了街道,走向阑珊的灯火深处。
3、结果刚刚踏出校门,我就一脚又跨入了地狱的深渊。
夕阳西下,只见校门口正停着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该轿车是如此的引人注目,不光是那乍眼的标志赫赫生辉,更可怕的是周围挤满了杂七杂八的怨鬼,还有汹涌的黑气不停的喷薄而出。
我只看了这车一眼,就知道这是谁的坐驾,急忙埋头撒腿就跑。
“哎呀,少奶奶,把哥们当空气啊?”刚跑了一步,就有人拽住了我的书包,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力大如牛的老黄。
“绡绡,阿姨让我爸的车捎你回家,她说正好可以省下火车票钱!”
事已至此,我只好耷拉着脑袋,跟在老黄和罗小宗的身后爬上了车。
同时心中凄苦无限,呜呜呜,我亲爱的老妈啊,你儿子可怜的小命,居然抵不上一张硬座车票?你难道不知道罗小宗有多么邪吗?
老黄利落的把行李塞到后备箱里,拍了拍手,没有走的意思。
“那、那个……”我望着这位夕阳中的勇士,结结巴巴的问,“老黄,你也要一起搭车回去吗?”
“当然!”老黄斩钉截铁的点了点头,“虽然罗小宗邪门了点,但是跟车票钱比起来,也没啥!”
我听到这里,望了望老黄,又回头望了望蹲在车盖上的几只形状各异的小鬼,终于对人为财死有了新的认识。
“快点走吧!磨蹭个啥?”老黄一把就拉开车门,把我塞到了车厢里。
哪知我刚刚坐到车后座上,突然就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拿着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一下就戳到了我的脸上。
“哇哇哇——,鬼啊!”我高声尖叫起来,因为在夕光流动间,隐约可看到一个长发女人的侧影!
可就在我一叫方休,二叫乍起的时候,耳边就响起了一连串熟悉的咒骂,“陈子绡,你叫什么叫?白跟你同桌了一年了,看到谁都叫鬼!我看你才像个鬼,你见过哪只鬼能长得像我这样沉鱼落雁,闭月休花,美艳不可方物的……”
“姑奶奶,我错了,求求你闭嘴吧……”我被她说的连连求饶,就差没有跪地磕头。
不用看脸我都知道这是谁了,盖这世上,根本没有第二人能有这样堪比导弹的语速,和直追城墙的厚脸皮的。
“哼,这还差不多!”双魁瞪了我一眼,玉手一扬,把手里捏着的东西举到我的眼前,“拿着,给你个冰淇淋吃!”
居然是个可爱多!
双魁今日竟然如此大方,立刻令我受宠若惊,刚刚要夸她两句,就听到她在嘟嘟囔囔的说,“这是一个追我的男生给我买的,说让我路上吃,买什么不好,买了一箱的冰淇淋,怎么可能吃得完?”
我讪讪的拨开冰淇淋上的包装纸,刚刚舔了一口,就听耳边传来吸溜吸溜的极其恶心的声音。
往旁边一看,就见老黄手握四支汁水淋漓的冰淇淋,正在没命的舔,其脸色之痛苦,不能言表。
“绡绡……”前面副驾上又传来罗小宗痛苦的声音,“你能帮我吃两根吗?我再吃下去就要吐了……”
我说一向聒噪的罗小宗怎么今天这么沉默,原来是被双魁的糖衣炮弹塞住了嘴。
该君更是可怜,一个人抱了一箱,大概能有十支!
但是俗话说得好,有福要同享,有难不同当,我把罗小宗的哀嚎当成耳边风,果断的说,“司机,开车!我们要尽快在晚上找到个宾馆住下!”
于是我们这段奇异的旅程就这样开始了,司机飞快的发动了引擎,车子狂飙着向前奔去。
一帮大呼小叫的小鬼在后面紧紧的尾随。
于是在出城这短短的二十分钟之内,这辆车的所经之处,就发生了3起车祸;2起自行车撞护栏,撞电线杆事件;还有一个大概命不久矣,灵感稍强的老大妈,只看了我们的车一眼,就抱着菜篮子晕倒在了人行横道上,后被交警怀疑是碰瓷带走了。
但是罗小宗家的司机显然也是人中龙凤,各中翘楚,硬是过五关,斩六将,面不改色的把车开到了高速路上。
这次车速加快,那些乱七八糟的小鬼暂时被远远的抛在了后面,总算在高速路上没有惹出什么人命官司。
然而,此时,天已经渐渐黑了。
4、因为双魁带来的冰淇淋太多,一向聒噪的我们居然一路无话,人人手持着一根可爱多,静谧的空气中不停的传来“吧唧”、“吧唧”的声音。
活像这车里坐的不是四个大活人,而是一车不停吐着水泡,翻着白眼的鲤鱼。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双魁终于腾出嘴巴,望着车窗外说了一句话,“啊,前面有个人在招手啊!”
“不口能……”我含糊不清的回答,“高数路上,怎么口能费有人?”
“呵呵呵……”前面一直在开车的司机,突然回头朝我们爆出一阵憨厚的傻笑,“那个,我忘了说了,刚刚从辅路上拐下来,我们现在已经不在高速上了……”
他边说边渐渐减速,显然想停在那个招手的人前面。
这次我看清了,深沉的夜色中,不远处的路边,正站着一个穿着红衣的窈窕女人,在焦急的朝我们挥舞着双手。
“啊,美女啊!”老黄也不吃了,抻着脖子看热闹,“身材真是正点!”
“什么叫正点?”前面坐着的罗小宗飞快的接上了一句,两人配合得亲密无间,活像是在说相声。
“嘿嘿嘿,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少儿不宜!”老黄的脸上露出了一贯低级的笑容。
车子渐渐靠近那个招手的女人,昏黄的车灯渐渐照亮了她的全身,一张惊恐的脸突兀在黑暗的夜色中。
“别停车!冲过去,我们快点走!”眼见司机就要把车停到那个女人面前,我发挥自己的看家本领,突然尖利的叫了一声。
司机被我吓得一个哆嗦,打了下方向盘,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就像离弦的箭,瞬间掠过那个女人的身边,把她红色裙角带得随风飞扬。
接着车子突然产生了一阵剧烈的颠簸,我的身体一歪,就狠狠的撞到了前座上。
“少奶奶,你要死啊!天天这么叫,哥们我的心脏可受不了!”老黄坐稳了身体,毫不客气的就在我的头上来了一个爆栗。
打得我眼冒金星,心惊胆战的捂着脑袋,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因为就在刚刚的惊鸿一瞥间,我看到了,那个女人是没有眼球的,在鼻子往上,只有两个空落落的黑洞,分明就是个过路的女鬼。
“陈子绡,你看到了吗?”双魁面色惨白,紧紧的抓着我的胳膊,“刚刚那个女人……”
难道双魁也看到了?
我见状急忙示意她闭嘴,如果被其他人知道撞鬼,大家一定会方寸大乱。在这样的昏天黑地里,后果难以设想。
“她的那条裙子……”双魁完全没有领会到我的意图,还在不依不饶的说。
我见状飞身扑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生怕她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但是双魁却显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突然觉得手上吃痛,不由松懈了一点,就听双魁在没命的喊,“陈子绡,你有毛病啊?我刚想说她那条裙子是名牌货,要7000多块呢!你激动什么啊?”
“你就是想说这个?”我望着被她咬出两排牙印,还沾着口水的手,被她气得直哆嗦。
“我还能说什么?”双魁仿佛受了无限的委屈,扯着嗓子朝我大叫,“又不是让你给我买裙子,你捂我的嘴干吗?”
“你随便说吧……”我有气无力的拉起老黄的衬衫,擦了擦手上的口水,朝双魁摆了摆手,“我再也不阻止你了,你爱说什么说什么!”
但是还没等双魁再张嘴,迎面就开来一辆黑色的轿车。
那辆车车速很慢,慢吞吞的朝我们的方向开过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王八蛋,这人真是没有公德,距离这么近,晃死哥们我了……”
不过还没等老黄的抱怨声结束,坐在前排,反应迟钝的罗小宗突然和司机同时发出了牙关相扣的声音。
“绡、绡绡……”罗小宗说话已经不利落了,“那、那个司机,好像没有头啊……”
“啊?”我急忙抻着脖子往前看。
这一看不要紧,心脏却差点停止跳动。
只见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正机械的开着车,脖子以上只有个齐刷刷的切面,活像是商场里那些特意没有装头的塑料模特。
受到这样的惊吓,我刚想再叫一声,就突然觉得车子突然加速,与那辆恐怖的车擦肩而过,把它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我回头望着身后那辆轿车,又望了望前面脸色惨白,却依旧镇定自若的司机,不由长长的舒了口气。
果然不愧是罗小宗家的司机,见多识广,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实乃人杰也!
5、这场惊吓过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车子迅速而平稳的行驶在公路上,只是周围的景色有点荒凉惨淡。
“少奶奶!”老黄悄声哆哆嗦嗦的问我,“刚才罗小宗说的那句话是啥意思?是不是他傻病犯了?”
“是、是、是!他一向都这么傻!”我急忙连连点头,幸亏他迟钝如恐龙,根本没有看到刚才那可怕的场面。
“绡绡,你在说我什么?”罗小宗似乎听到了我们的非议,“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们快点找个地方住下吧!”
我望着罗小宗一贯失血的脸色,突然心跳如鼓,红衣的女鬼,无头的司机,邪门的罗小宗。
难道这三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或许是罗小宗阴气太盛,导致我们在阳间的路上看到了阴间的场面也说不定。
“啊,前面有好多车,还有人啊!”双魁吃光了手里的冰淇淋,把包装纸顺着车窗无良的往外一扔,雀跃的喊道,“好像是个旅馆啊,太好了,终于能休息了!”
果然,只见路边出现了摇晃的灯火,正有一辆辆的车接踵而至,几乎达到了门庭若市的程度。
“奇怪?”罗小宗家的司机驾车往灯火的方向驶去,边开还边嘟囔,“我怎么不记得以前这里有旅馆?”
可是不论怎么看,那里都是个旅馆,虽然门口很老土的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但是看大门和摆设是没错的!
太好了!我在心底暗暗欢呼了一声,总算是还在人世,没有沾上晦气星下凡的罗小宗的光,早早去阎王爷的家里喝茶。
车子稳稳的停在了这个荒僻的小旅馆门前,罗小宗第一个跳下了车,似乎刚刚的惊吓让他心有余悸。
夜风轻抚,凉爽而舒适,我们几个人先后下车舒展着身上的筋骨。
旅馆的门前排了一队的人,见我们下来,无一例外的回头看向我们的方向,眼睛里似乎布满了错愕。
“喂,少奶奶!他们这是怎么回事?”老黄凑过来小声问我,“为啥这么看我们?”
“切!”我对这种目光呲之以鼻,得意的扬了扬脑袋,“一定是他们没有见过帅哥!”
“讨厌啦!”双魁显然不打算让我独占鳌头,捋着头发,无比臭屁的接话,“一定是他们没有见过美女!”
老黄听到我们的对话,干呕了一声表示抗议,一马当先就跑到前面去开路。
“让开,让开!我们要办入住手续,都让一让啊!”
他拿出篮球场上的抢球的无耻精神,几步就窜到了前面。
过了一会儿,只听门里传来老黄殷切的呼唤,“少奶奶,小宗,双魁,快过来,这里登记要生辰八字的啊!”
“绡绡,啥叫生辰八字?”罗小宗又高又瘦,在黑夜中瞪着白痴的双眼问我。
“那、那个……”我实在无心跟他解释什么天干地支,那样的话估计今晚都说不完,就耳语道,“生辰八字,就是你出生的那一刻!”
“啊,是这样!”罗小宗做出一副了然的神态,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包装严密的绿本子,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又谨慎的塞了回去。
看得我跟双魁瞠目结舌,叹为观止。
“等、等等!”眼见罗小宗屁颠屁颠的要去登记,我一把把他拉住,“小宗,你看那个肄业,不,毕业证干啥?”
“看生辰八字啊!”
这次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在夜风中愣愣的望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像是看到了外星来客。
“我爸爸说了,我拿到了大学毕业证,就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我啦!”罗小宗还没傻透,兴高采烈的跟我解释,“就要开始面对新的人生和新的生活啦!所以我要看看上面的日期!”
说完,这个新世纪的新新人类就一扭头,连蹦带跳的跑到大门里去找老黄了!
只留下我和双魁,在夜色里面面相觑。
罗叔叔啊,你真是害人不浅,明明知道罗小宗既缺乏生活常识,又缺乏大脑褶皱,你怎么还会跟他说这么隐讳的话呢?这不是把他往歧路上引是啥?
可是非常奇怪,我在门外又站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这家旅馆的招牌。
倒是那两个灯笼,里面不知道点的是灯泡还是蜡烛,亮得邪门,几乎令人无法逼视。
但是我还没等研究明白,门里又传来老黄威风凛凛的怒吼,“少奶奶,你怎么还不进来哪?又不是让你去投胎,你磨蹭个什么劲?”
“来啦,来啦!”我急忙挥舞着手,撒腿就往老黄的方向跑去。
那些在门外排队的人,依旧用怪异的眼光望着我,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对我们插队的恶劣行为进行批判。
难道这里的人都是活雷锋,看我们疲惫不堪,就把机会优先让给我们?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那根本就不是乐于助人,而是落井下石。
因为老黄不幸言中,我们确实差点去投胎了。
6、旅馆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光线暗了点,家具破旧了点,前台的小姐丑了点。
“欢迎光临!”替我们登记的是一个姑娘,大概二十多岁的模样,笑起来很甜美可亲,“第一次来这里吧?前面的路有点堵,休息一下就能启程了!”
“前面堵吗?”我怎么不觉得?刚才来的时候明明没有看到几辆车。
“请把生辰八字给我登记一下!”
“啥?不是身份证吗?”刚才还以为是老黄开玩笑,从来都没有听过住店要登记这个的。
“我们这里是这样的!”她朝我灿然一笑,“现在假身份证太多了!”
虽然心存疑惑,我还是随口编了个生日给她留下,我遵循我那个神奇的老爹的叮嘱,从来不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告诉给别人。
双魁紧跟其后,随口报了个日子上去,就从前台领了个木牌走了。
“这里真是原始,还用钥匙牌的!”老黄一边抱怨一边上楼,“居然还问生辰八字?老子怎么可能记得?就随便编了个给她!”
说完回头看我,“少奶奶,你是几号房间?”
“203!”
“我205!”双魁跟着说。
“我是007!”罗小宗望着手里的钥匙牌,缓缓的说道。
这一次他话音未落,就换来我们的一阵压抑的嘲笑,但是罗小宗显然对那个英俊潇洒的英国间谍没有任何印象,眨巴着白痴的眼睛默默的看着我们。
“客人!”因为罗小宗严重路痴,我们还是决定先帮007找到房间,哪想刚刚拐出了大厅,那个负责登记的女孩就追了过来,“有件事情想跟你们说一下!”
“啥事?”老黄的脑筋只能跟动物靠拢,“是不是房间里没有卫生间?还是这里没有晚饭?”
“不是的!”服务员走了过来,指着昏暗的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扇门,千万不要打开,里面有很邪门的东西!”
“很邪门的东西?”我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血脉的影响真是太大了。
“据说,里面闹鬼,那扇门里经常会出现奇怪的影子……”她脸色惨白的叮嘱了我们一下,就又转身去大厅了。
“王八蛋,果然没一个好东西!”老黄骂骂咧咧的望着门口排队的人,“怪不得让我们先进去,原来这帮人都是托!这家旅馆分明就是鬼屋!”
“算了,算了!”我急忙推他到走廊里,“钱都交了,而且这么晚,先将就一宿吧!”
边说我还边回头望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那是一扇玻璃门,大概是八十年代的样式,玻璃上布满厚厚的灰尘,让人无法一眼望到里面是什么。
门后,到底会是什么?
为什么我会觉得有谁的眼睛,正透过那密布的灰尘,在遥遥的望着我们?
但是我无暇管这些了,把罗小宗他们安置了,就也摸到房间去睡觉。
这家旅馆的布局极其之奇怪,我、双魁、老黄的门牌都是2字开头,罗小宗家司机的是3字开头,还有0字开头的罗小宗,五个人的房间居然都是紧挨着的。
屋子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可是一晚上连惊带吓,又加上拼命的赶路,我几乎是一趴在床上的同时,就陷入了深沉的梦乡。
正睡得香甜,突然隐约听到黑暗中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绡绡,绡绡!”一声叠着一声,连绵不断,简直跟催命一样。
这个声音让我响起了痛苦的高中时期,那个时候老妈就是这样叫我起床的。
或许老妈的淫威在我的生命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在那个奇怪声音的催促下,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睁开了眼睛。
急忙从床上爬起来,寻找我老妈的芳踪。
可是我看了半天,屋子里只有家具暗黑的影子,哪里有半个人影?
那个声音还在响,只是这次似乎是从门外传来的。
仔细一听却又没有,好像是极细的声音,直接传到了我的脑海中。
我把耳朵捂住,凝神听了一下,确定声音是从门外传出来之后,蹑手蹑脚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临走还不忘从书包里拿了几张纸符和一把香灰。
走廊里静寂无声,仍然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顶灯挥洒着淡淡的光芒。
我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声音的出处,正撑着打架的眼皮想摸回房间的时候,突然又听到了走廊里响起了呼唤我的声音。
我急忙回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却是走廊尽头那扇奇怪的门。
它在灯光的阴影里,散发着淡淡的神秘光辉,而且看起来似乎和刚才有些不同,似乎上面多了些什么。
俗话说艺高人胆大,虽然我只有一些三脚猫的本领,但是不妨碍我有增生的胆量。
于是我探着脑袋,手举一张纸符,小心翼翼的往那扇门前走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这次我看清了,门后多了个影子!不,确切的说是一个只有一半的影子。
一双人的腿,正投映在那布满了灰尘的玻璃门上!
7、这一定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如果真的有人站在门的对面,又怎么会只投映出下半身的影像?
我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蹑手蹑脚的走到了门前。厚厚的灰尘,清晰可见,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近了,那个影子已经不如刚才看的时候那么清晰明了。
于是我伸出一只手指,按在玻璃门上,想抚掉上面黑褐色的积灰,好好的观察一下对面到底是什么。
玻璃触手冰冷,带着一种异于常温的寒意。
可是还没等我来得及拭去浮灰,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对面的影子突然动了一下,就像有个活生生的人,正站在对面,要躲避我的探询。
“哇——”这一次我再也忍不住了,又爆出了刺耳的尖叫。
而门里的影子似乎在和我作对,我这一叫不要紧,它居然又示威般的动了动。
并且动过之后,阴影的面积随之扩大了几分,原本是孤零零的两条长腿,现在看上去又多了个腰线出来。
我被这奇怪的现象吓得一个趔趄就坐在了地上。
难道对面是一副画吗?有人正拿着丹青之笔,在慢慢描绘一个人的身影?不然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事情?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正被这扇古怪的门吓得冷汗涔涔,突然就有一只冰冷的手,悄无声息的从后面伸出来,一把就按住了我的肩膀。
这一次不光是冷汗了,全身的汗毛都像迎接检阅的士兵一样,集体起立。我甚至都爆发不出来高亢的尖叫,只有拼命哆嗦的份。
“绡绡……”就在我跟筛子一样没命打摆子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是不是很冷啊?还是犯了羊癫风了,为什么不停的抖啊?”
“去死!你才犯了疯病!”眼见身后站着的是一脸白痴像的罗小宗,我瞬间又拾起英雄气概,做势要扑上去打他。
“绡绡,你为什么生气啊!老黄不是说这个词就是形容一个人很激动的意思吗?”罗小宗一脸的无辜,戚戚艾艾的望着我。
我在灯下看着他,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看了半天才发现一直跟他不离不弃的怨鬼大部队,居然全都人间蒸发了。
“小宗,你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它们离开是什么时候的事?难道还在高速上奔波?
“没有啊!”罗小宗傻愣愣的看着我,“我正睡得香,听到有人在不停的叫我的名字,就跑出来看看!结果一出门就看到你坐在走廊上,对着这扇门在发羊癫风……”
“闭嘴!不许再提什么羊癫风!”我被他气得额角发痛,指着身后的那扇蒙尘的玻璃门,“那上面有什么?你看得到吗?”
罗小宗使劲的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波浪鼓一样摇着头。
看来果然只有我一个人能够看到,门后那朦胧的光辉,和神秘的人影。
“算了!还是先回去睡觉吧!”我从地上爬起来,拽着一脸迷茫的罗小宗,往我们各自的房间走去。
“绡绡!”、“绡绡!”哪知刚刚走了几米远,就突然有一个极细的声音从身后飘飘乎乎的传来,叫的依旧是我的名字。
我的脚步不由一滞,罗小宗也跟着一下就扭过头,望向我们的身后。
“绡绡,刚才又有人叫我的名字了!你听到了吗?”罗小宗这次吓得脸色惨白,显然还没有完全丧失人类的本能。
我朝他点了点头,但是却不敢告诉他,我所听到的声音呼唤的一直是我的名字。
“可、可是为什么我能听到声音,却看不到人啊?”罗小宗牙关打战,抓着我的胳膊哆哆嗦嗦的发抖。
“估计是幻听!不要担心,人累了经常这样!”我急忙温言软语的安慰他,生怕这个白痴受到惊吓再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
果然,下一秒罗小宗就忘记了恐惧,呆呆的望着我。
“什么是幻听?”
“就是能听到声音,却看不到人!其实那都是人自己的错觉而已!”
“什么叫错觉?怎么还有对觉吗?”
我望着他呆傻却严肃的脸,突然觉得头有南瓜那么大,眼看自己就要落入罗小宗的金牌杀手锏:“十万个为什么”的无底深渊里。
不过还好老天有眼,就在罗小宗张嘴又要问的时候。只听空荡荡的走廊里传来“咯吱——”一声清响。
又一扇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高大壮硕的影子。
只是此时他已经一扫平日的威风凛凛,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朝我们喊:“我说,少奶奶,罗小宗,你们俩吵架也不要一直念叨着我的名字吧!求求你们,饶了哥们吧!”
我听到这里,好奇的望了望头发乱如鸟窝,眼睛布满血丝的老黄,又看了看身边一脸呆像的罗小宗。
“小宗,我们有提他的名字吗?”
这次罗小宗不傻了,波浪鼓一样拼命摇着头,态度是少有的坚定。
8、这里面暗藏着怎样的玄机?
我又回头看了看那扇蒙尘的大门,一个孤零零,只有半截身体的人影,依旧朦朦胧胧的站在门的另一边。
难道就是它在呼唤我们?但是为什么它会知道我们的名字呢?
就在我不明所以的时候,负责登记的服务员就从大厅的方向跑过来,“这么晚了,你们为什么还不休息啊?”
她边说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走廊尽头的大门,似乎在害怕些什么。
“你以为我不想睡觉啊!”老黄咆哮道,“总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吵死我啦,怎么睡啊!”
“还有两个小时!”那个面像朴实的女孩看了一下手表,“天就快亮了,那个时候你们就能走了,还是抓紧时间休息吧,这可能是你们最后一次休息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碍于人家的服务员已经出来管理秩序了,我们也不好在走廊里争论不休,都又睁着困倦的眼睛回去睡觉了。
夜色依旧沉静,想到那扇奇怪的大门,我却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看那扇门安置的位置和模样,似乎门后是一个通道,那条通道又会通向什么地方呢?
而且那声音像是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汹涌而至,几乎要把人的头吵炸。
我用枕头捂着脑袋,鸵鸟一样缩在床上,但是却依旧无法阻止那滔滔不绝的呼唤声。
“真是吵死人了!”我气急败坏的看了一下手表,荧光数字正显示着半夜4点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那个服务员刚才说了什么?好像是两个小时以后就能上路了吧?
当时她所说的两个小时之后,正好是凌晨五点,阴气盛极转衰,鬼门大开的时候。难道这句话在暗示着什么吗?
我正在想着其间的玄机,突然房门被人轻轻的叩响了。
这么晚了?又会是谁呢?我急忙从床上跳下来,几步跑过去打开了房门,却见门外正站着脸色铁青,气急败坏的双魁。
“真是吵死我啦!陈子绡,是你在叫我吗?”双魁睁着血红的眼睛,长发披散,跟地狱里的恶鬼没有什么两样。
“我的姑奶奶,我也被吵得睡不好啊!”我可怜兮兮的跟她抱怨。
“真是讨厌死啦!不知道失眠是对美貌的致命摧残吗?”双魁指着空荡荡的走廊说,“那个声音好像就是从那扇破门后面传出来的!你去跟那个人说说,让他给我闭嘴!”
“为什么要我去跟他说?”
“因为你是男生!难道你想让我一个女生过去吗!”
为什么我认识的人都奉行铁腕政策?虽然我万般不愿,还是被双魁小姐从屋子里活生生的拽了出去。
我迷迷糊糊的走到走廊上,只看了一眼那扇奇怪的门,立刻睡意全消。
只见那扇布满灰尘的,肮脏的玻璃门后面,一点点淡淡的光晕投洒而入,而门上清晰的映出一个更加恐怖的影子。
它已经不似方才,只有一双腿和短短的腰了。有手,有肩,还有一截模糊的脖子。
但是却没有头!
“双、双魁……”我哆哆嗦嗦的望着这个可怕的影子,腿都迈不动一步,“你有没有看到?那门上有什么?”
“除了灰还有什么吗?”双魁蔑视的看了我一眼,“胆小鬼,你不敢去我去!”
说罢双魁就气势汹汹的走向那扇奇怪的玻璃门,边走还边气势汹汹的喊,“还有没有公德啊?大半夜的还让人睡不睡啊?你要是再叫我就去投诉你!”
我望着双魁叉腰跳脚的背影,立刻佩服得五体投地。
果然女人之美,在于蠢得无怨无悔!双魁走到哪里都霸占着第一美女的名号,看来和智商也是牢牢挂钩的!
还没等我出言阻止,就见双魁已经伸手握住门的把手,使劲的要拉开门。
然而那扇门却纹丝不动!
“你以为锁上了我就没有办法了吗?”双魁伸手拍着门上的玻璃,“快点开门,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门上的影子,随着双魁的动作而一晃一晃,活像个真人一样,随时都能从里面走出来。
这让我想起了路上那个没有双眼的女鬼,和那个断头的司机。
哪知我刚刚要过去阻止双魁闹事,就有一个人一把推开我,跑到了双魁身边,“这位小姐,能不能请你安静一下呢?你这样是会影响到别人休息的!”
却是那个一直在提醒我们的服务员。
“你先让他闭嘴,我才能去休息!”双魁一向不是好惹的,再加上睡眠不足,显然已经濒临抓狂的边缘。
“如果你把客人们都吵醒了,我会很难做的!”
她这样一说,我才发现走廊两边的房间里,已经有很多扇门,被人无声无息的推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似乎有无数双的眼睛,正透过那些狭小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世界。
那些眼神里有惊诧,有懊悔,有悲伤,有不甘,可是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看热闹时该有的眼神。
9、“门的那边到底有什么?”眼见一个又一个人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我急忙跑到双魁身边,好奇的问那个服务员。
“门的那边,通向一个恐怖的地方!”那个小姑娘脸色吓得青白,声音颤抖,“从我到这里来,就有人叮嘱我千万不要开门,不然就会有去无回!”
“恐怖的地方?”
“对!据说有人走过这道门,就马上凭空消失了!”
“啊啊啊!!”双魁果然是出名的草包,一扫方才的气势汹汹,使劲掐着我的胳膊,“陈子绡,你不号称是妖怪的朋友,女鬼的知音吗?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我怎么知道?只有打开门才能看到真相!”我吃了痛,悲愤的叫道。
双魁听到这里,瞪圆了美丽的眼睛,迅速的在我的脸上扫了一圈。紧接着就松开了双手,蹑手蹑脚的往人群里面开溜。
眼见双魁没有义气的开溜,我突然下定一个决心。
今晚一定要打开这扇门看看,不弄清里面隐藏的秘密,我死都不能瞑目。
想到这里,我回头仔细的打量了一下那扇布满了灰尘和锈迹的大门,和上面若隐若现的恐怖人影。
伸手就往门把手上拽去!
“住手,你不能打开它!”那个旅馆的小姑娘一把按住我的手,神色慌张的阻止我,“天就要亮了,天亮了一切都会好的!”
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出一种失血的青色。
眼睛也带着隐隐的暗黄,不似一般的少女般清澈透明。
“放手,我一定要打开它!”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下一压,哪知门把手居然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只是一扇破旧的玻璃门,怎么会这么结实?
我一边使劲扭着门把手,一边望着门上那个黯淡的黑影,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它已经长出了头颅,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的轮廓,身高大概和我差不多。
隔着冰冷的磨砂玻璃,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热切的目光。
“绡绡!绡绡!你在干吗?”
“少奶奶!你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俗话说好男不和女斗?你怎么跟人家小姑娘吵起来啦?”
罗小宗和老黄也被争执的声音吵醒了,大呼小叫的从外围挤到了我的身边。
“快帮我把这扇门打开!”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个个都表情各异的看着这场闹剧。
我望着这些行色各异的人,突然觉得头皮发麻!为什么,我从一开始,没有发现呢?
这家狭小的旅馆里,怎么可能住得下这么多的人?
从看到那个断头司机的一瞬,从发现罗小宗身后跟着的怨鬼大部队消失的时候,我就该明白的,却始终被假相蒙蔽了双眼!
“老黄!”我拉着老黄的手,激动的注视着他,“你能把这扇门踹开吗?”
“小事一桩!包在哥们身上!”
老黄小脑明显比大脑发达,还没等我说完该怎么办,他就使出全身的力气,一脚往门上踹去!
但是接踵而至的,并不是玻璃破碎的声音,而是老黄惨绝人寰的哀嚎。
“天老爷!这是什么门啊?怎么这么硬……”他抱着脚呲牙咧嘴的咆哮,“少奶奶,你坑我……”
我望着满地打滚的老黄,了然的点了点头,看来这扇门硬攻是不行的,果然要想别的办法。
然而就在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大把纸符,正在研究要用哪张的时候,周围突然就伸出无数只手,张牙舞爪的就往我的身上抓来。
“喂,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只能抵死挣扎。
可是手越来越多,有的拽住了我的衣袖,有的抓住了我的头发,还有的正紧紧的拉着我的脚踝。
我的脸印在布满灰尘的玻璃门上,被挤压得变了形。
就在这时,玻璃门里的影子,突然在我的眼皮底下动了一动。
我的心几乎停止跳动,这比身后突然暴乱的房客更令人恐惧。
然而更恐怖的还在后面,原本纹丝不动,坚若磐石的大门突然出现了一条窄缝。
一只冰冷的手,从漆黑的缝隙里,门的另一边,悄无声息的伸出来,一把就扣住了我的手腕!
与此同时,腕上的电子表响起了整点报时的“滴滴”声。
凌晨五点整!
10、“救、救命啊——”我被吓得结结巴巴,张嘴努力呼救。
可是我的呼唤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几乎是在出口的一瞬间就被喧哗的噪声淹没。
接下来门突然大敞四开,一个巨大的力量,拉着身不由己的我,陷入了门后朦胧的光辉中。
源源不断的光,从洞开的大门中倾泄而出,所及之处,顷刻换了天上人间。
原本面貌朴实的旅馆小妹,变成了一个双目流血的狰狞女鬼;那些拼命阻止我的房客,也断头断脚,血肉模糊,分明是一群新死不久的人。
这哪里是什么荒村旅馆,明明就是修罗地狱!
不过还好这可怕的景象只是惊鸿一瞥,转眼就烟消云散。
我最后只记得满眼的光,那冰冷却又坚强的手,和那个熟悉的,眼角带风的微笑。
“怎、怎么会是你?”我望着眼前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男人,结结巴巴的问,“可、可是你的影子为什么会那么奇怪?”
“穿梭于阴阳两届,怎么都要费些时间不是?”他说罢伸手往我的背上一推,“快回去吧,你爸爸还在等你!我还要带你的朋友出来!”
他的力量是如此的大,甚至让我觉得自己宛如浮萍萱草,只能随着那巨大的力量沉沉浮浮。
不知又过了多久,耳边又响起了那个闹人的声音。
“绡绡,绡绡!”我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却被人一把抓住。
“嗯?”我睡得香甜,只觉得不胜其烦。
“儿子啊!你可算醒了!!!”
这一定是个噩梦,不然梦里怎么会有我老爹的声音?而且还这样清晰!
我被这类似于哭丧般的叫声吓得一下就睁开了眼睛。
只见我老爹头发蓬乱,眼珠通红,正激动的抓着我的手,活像在跟我进行最后的道别。
“爸爸,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张嘴,才发现口舌艰涩,连说话都很费力。
“绡绡,你们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我们是乘飞机赶过来的!多亏你爸爸为你们召了一夜的魂,你可算是醒了!”
第二个映入眼帘的是我的老妈,只是她的眼睛已经哭得像个肿胀的桃子。
我望了望我那手持黄纸符,像托塔李天王一样托着个香炉的老爹,突然明白了,在那个阴森恐怖的旅馆中,那催命般的叫声是来自何方。
“爸……”我艰难的张了张嘴。
“儿子,你不要说啦……”老爹激动得几乎要痛哭流涕,“你一定会嘲笑爸爸的对不对?可是爸爸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望着他布满胡茬的憔悴的脸,努力朝他扯出一个笑容。
其实我想对他说“谢谢”!
还想对他说我从未看轻过他!
但是我是一个腼腆若此的人,有些话可能一辈子也说不出口。
于是我把头一歪,就又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睡眠之中。
最后听到的是妈妈刺耳的尖叫。
“医生!!!绡绡又昏过去啦!!这可怎么办啊!!!”
真是的,这次我明明只是睡了一觉而已!为什么我们全家都这么迷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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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之后,老黄,双魁,罗小宗以及他家的司机相继醒来。
大家有的轻微脑震荡,有的摔断了腿,因为罗小宗坐在第一排,伤势最重,几乎被医生包成了木乃伊。
他身边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杂鬼更加兴奋,每天围在他的病床边转来转去,简直比联欢会还热闹。
不过好在大部分伤都是皮外伤,罗小宗在一个月之后,就已经恢复了以往的衰神风采。
就在我们躺在床上整整一周的时候,有一个穿着红裙子的美女拎着一篮水果跑过来看我。
“真是对不起……”她带着一副硕大的墨镜,这副打扮怎么似曾相识?
“我、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一个可怕的想法开始在我的脑海重诞生。
“是的!”那个美女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在高速的辅路旁打车,看到有一辆车过来,就着急的挥了挥手!哪知那辆车突然就加速了,而且为了躲我,一头就撞到了路边的护栏上……”
“你、你就是那个没有眼睛的女鬼?”我被她气得直哆嗦,几乎要语无伦次。
“人家只是在晚上带了副墨镜吗!”她的脸瞬间被气得煞白,“你才是女鬼呢!你们自己眼神不好使要怪谁?哪条法律上说了晚上不许带墨镜……”
她的语速一点也不比双魁慢,念得我只好把耳朵牢牢的塞上。
我终于明白了,我们为什么会遇到那个断头的司机;为什么会寄宿到那个奇怪的旅馆。
原来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出了车祸,走的根本就不是活人的道路!
还好有我的老爹,和那个穿着白衣服的男人,在最后的一瞬把我们从那扇通往阳间的门里拉了出来,才算捡了一条小命。
后来罗小宗他爹又来了,这次他是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拉着他宝贝儿子的手,坐在病床前絮絮叨叨的说,“儿子啊!你好不容易捡了条小命!通过这次事件,你可要珍惜生命啊!你已经不是过去的你啦,是全新的你啦!要把每一天都当成生命的最后一天来活……”
罗小宗眨巴了下眼睛,包着纱布的脑袋,一会儿转向我,一会儿又转向老黄,显然没有明白他爹的深意。
“少奶奶……”老黄拿起报纸,挡住罗小宗灼热的目光,偷偷朝我耳语道,“我看罗小宗这辈子算完了!”
“嗯!”我正抱着一桶鸡粥埋头苦干,边吃边猛烈的点头。
别的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
罗小宗此后的每一天,都要对人世做一番悲壮的告别!
门后(完)
第三章 狐狸村庄
“子进,我们去桂州如何?”
王子进趴在窗户边,本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听了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如此甚好,正好在扬州也玩腻了!”
绯绡听了摇着折扇笑道:“没有想到花痴如你,也有对美色厌倦的时候啊?”
“你不要打趣我,实在是一般的庸脂俗粉无法入我的眼!”王子进说着推开窗户,望着大好时光,良辰美景,一脸愁容,“踏遍天涯,不知要去何处才能寻得人间绝色?”
“子进,既使你心中有张天下的蓝图,怕是那图上标注着的也都是各处美女的水准吧?”
王子进听了,双眼恍惚,过了许久方道:“不错,不错,也许我应该画一幅这样的图!”
绯绡听了这话不禁轻笑摇头,没想到这个花痴居然把玩笑当了真,哪知还没等笑出声,就听见王子进继续说道:“我现在只后悔一件事!”
“什么事?”绯绡听了一惊,这呆子做事从来没有后悔二字,向来永往直前,不知迂回,怎么今天居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却见王子进望着他坏笑道:“我后悔过去救狐狸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看清是男狐狸还是女狐狸……”话还没说完,迎面一把扇子就飞了过来,那木制扇柄一下就打中了他的鼻梁,把他打得哇哇直叫。
这良辰美景转瞬即逝,皆是因为一声杀猪一般的哀号,直冲云霄!
第二天一早,绯绡去退了房,两个人打算顺着湘水而下,直去桂州。
王子进的鼻梁还挂着一片青紫的颜色,愤愤地不与绯绡说话。可是一到了船上,王子进就又开始活跃起来,早就把昨日的仇怨忘得精光。
“绯绡,绯绡,你看这大好风光,山水如画,真是赏心悦目!”
那湘水两旁多为青山,因此风景甚为优美,与长江的浩浩荡荡相比,虽气势略逊,却多了几许秀丽。那山上烟雾缭绕,远看形象各异,有的像是龙腾虎跃,有的像是春笋抽芽,王子进一时看得浑然忘我,只觉得美不胜收。
“所以不要总是在那繁华闹市待着,出来走一走也是好的!”绯绡见了这美景也觉得心旷神怡,神清气爽。
“绯绡!”王子进听了这话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依你贪慕人间享受的性格,怕是来这偏远地方不是没有道理的吧?”
绯绡听了笑道:“子进,你真是了解我啊!”说罢,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我就是为了这个才特意走一趟的!”
王子进看了那东西,不由纳闷,只见绯绡的手上正托着一只小小的纸鹤。
“这是什么东西?”王子进见了一把就抢了过来,那个纸鹤折得甚是粗陋,似乎是哪个笨手笨脚的庄稼汉的作品。
“那是别人带给我的口讯,你稍微用心看一下!”
“用心?”王子进听了暂时忽略那纸鹤皱皱巴巴的外形,方始隐隐约约看到纸鹤上面的一行小字:登高望远处,不见故人影!山茫茫,水渺渺,弦管呜咽如泣语,何日君再来?
王子进望着这词,又望了望绯绡白色的身影,突然觉得心中一冷,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如何?”绯绡正满脸笑意地等着他的评价。
“绯、绯绡!”王子进颤声道,“你有恋人?此番是不是要与我作别了?”
“嗯?”绯绡听了两条剑眉拧在一起,一把夺过纸鹤,“不是啊,这是我的一位旧交给我的!”
“你的旧交不是一位女子吗?这明明是一首闺怨怀春的诗啊!”
“怎么会?”绯绡听了笑道,“是个男的!”末了又问,“子进,你是从哪里看出来这是一首女子怀春的诗啊?指点一二?”
王子进听了立时哭笑不得,又看了看绯绡的神情,不是假装。看来狐狸就是狐狸,它们好像分不太清楚感情的差别,如果对别人好,那似乎就是它们的全部心意了!王子进望着绯绡站在甲板上对着阳光苦苦思索那字中涵义的认真模样,心中不由一片温暖,微笑起来。
眼见这湘水九曲三折,旖旎秀丽,不知要通向哪里,竟隐隐希望这旅途永远都没有尽头。
这趟水路一直行了几天,王子进终于从开始的异常兴奋转变为闲极无聊,而且这几日都是吃鱼,嘴里简直能淡出鸟来。
“绯绡啊,什么时候才能到啊?”王子进躺在船舱里抱怨。
“哎呀,什么时候才能有鸡吃?”绯绡也坐在一边叹气,两人各自有各自的苦恼,直要把这浅浅的湘水填平。
行了不知多久,只听江面上传来一阵洞箫的声音,那箫声悠扬好听,婉转着缠绵在山谷间: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正是诗经中的《淇奥》,讲述一位女子思慕君子的情怀。
王子进听了这曲子,突然间头大,他还从来没有在乐坊以外的场合听到这样露骨的曲子。
绯绡听了这箫音,却急忙一跃而起,走上甲板。王子进见了,也赶快爬起来跟着他出去。
只见湖光山色中,有一叶扁舟,正在湖心荡漾。那船甚是狭窄,也没有船舱,只见一个着了湖水般青绿衫子的人,一把长发高高扎在脑后,直泻而下,正闭目吹箫。
王子进远远望着那人的模样,只觉得美不胜收,虽然看不大清晰,但也知道是一位绝色佳人。
“船家,把船划过去!”绯绡见了急忙吩咐艄公。两人的小船随即调转船头,破水而去,直往那小舟的方向靠近。
王子进见那人眉目越来越清晰,心中简直乐开了花,这人与绯绡风姿不相上下,看来此番是交了艳福,若能娶得此女进门,他这一生就再无所求了。等会儿一定要让绯绡好好撮合一番。
正在摩拳擦掌之际,两条船已经靠在了一起,那青衣人朝二人笑了一下,将洞箫往腰中一插,一跃就跳到二人船上。
王子进见这人的矫健身影,突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就见那人非常高兴地朝绯绡打了个招呼,接着就朝王子进作了一个揖:“在下胡青绫,有失远迎,让二位久等了!”
王子进听着他一把男人的声音,身材也甚是高挑,突然觉得心一下就凉得彻底,只好有气无力地还礼:“在下王子进,得识兄台,不胜荣幸!”
看来这些狐狸不但分不清男女之情,好像连男女的差异都不大分得清,怎么一个个都是雌雄莫辨?难道他们都有这种追求模糊感觉的癖好?
一路上青绫引着二人的小船择了一处靠岸,接着就是连绵不绝的山路。
王子进一边走,一边忘,走了一会儿连自己是从哪里进的山都忘了,只觉得周围郁郁葱葱,自己简直是进入了一片绿色的海洋,要被这草和树淹没了。
“绯绡,绯绡,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王子进见了这景致不由害怕。
“我们要去一个很久远的村落!”
“哦!”王子进望着那青绫几乎要与绿色融为一体的背影,又想起绯绡的名字由来,莫不是这位狐狸老兄也在哪里看到了让他流泪的像是绿绸缎一样的东西?怎么起的名字和绯绡如出一辙?
“你可是在想他的名字和我的相似?”绯绡见王子进发呆,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是啊!”王子进点了点头,“要是初识的人一定会以为你们俩是合伙开绸缎铺的!”
“他见我的名字好,就取了一个相似的!”
王子进听了不由暗自摇头,这样雌雄莫辨的名字也叫好?他实在是不想再评论这些狐狸的品味了。
正在偷笑间,绯绡回头朝他正色道:“等会儿进去了,千万不要吃任何东西,也不要喝酒!”
“为什么?”王子进纳闷道。
“子进!”绯绡面色一沉,“此次青绫叫我回来,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我才不得不过来援手。我一心只牵挂着你,若是连你也失了心志,怕是我们就再也无法从这村庄里出去了!”
王子进听了,只觉得心中一凉,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没等发问,就见青绫往山下一指道:“到了!”
王子进只见一片郁郁葱葱中,几道炊烟袅袅,竹屋碧绿,是一个祥和的小村庄。旁边的绯绡面色冷峻,仿佛这小村庄中藏着什么机关,倒是青绫很是热情,又接着引路去了。
王子进一脑门子疑问,根本就没有发觉,自己走了这么久的路,却连一丝疲惫都没有。
村庄里布置得甚为雅致,家家都是小小的竹楼,依山傍水,简直是画上的景色。村子里的人见了三人,表情各异。王子进则像呆鹅一样四处张望,眼见这村子里的人或老或少,与其他村落并无不同。
青绫引了二人直往一处竹楼走去,待到大厅三人席地而坐,地上是竹子的凉席,一坐上去立时凉爽了许多。
“这位王兄就是你一直记挂的人?”青绫指着王子进道。
“不要这样称呼我!”王子进听了挠头道,“还是叫我子进吧!”
绯绡听了这话却并不回答,只是缓缓道:“青绫,此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这般急着叫我回来?”
王子进现在是越来越佩服他了,他是怎么从那首慢悠悠的闺怨诗里读出十万火急的?
“先不说这些!”青绫拍了一下手,“我们先喝酒吃鸡!”接着就见几个穿着粉色、紫色衣服的少女托着酒坛和烤鸡进来了。那几个少女甚是娴熟,很快就把火生了起来,一会儿屋子里就异香扑鼻,全是那烤鸡芬芳的香气。
王子进在船上吃鱼吃得久了,哪里捱得住这样的诱惑,恨不得一把就把那鸡从烤架上拽下来大快朵颐,可是又想起绯绡的吩咐,只好咽了咽口水。
旁边坐着的绯绡似乎也并没比他出息多少,眼见他的手伸起来又放下,再伸起来,又放了下去,一看就是内心在苦苦挣扎。
“公子,请用!”那女孩说着用银制的刀子切下一条鸡腿来,递到绯绡面前。
只见绯绡一脸严肃地望着他:“子进,一切就看你了!”说完,一把接过盘子就开始狼吞虎咽。
王子进见了他那贪婪的吃象,突然有一种受骗的感觉,眼前正有一杯美酒,清澈见底,正泛着绿绿的光,显是陈年佳酿。不管了!王子进一咬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酒喝下去,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迷迷糊糊中见绯绡还在津津有味地吃着鸡。
他急忙要伸手求助,哪想身体一歪就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一边的青绫望着王子进轻笑了一下,对绯绡道:“绯绡,我找你正是有事商量……”
“你快说吧!”
“对了,此人你认识吗?”青绫说着指了指在地上昏睡的王子进。
“不!”绯绡的俊脸上一副迷茫的表情,“不过有些面熟而已,但又好像是陌生人!”
青绫听了点了一下头,缓缓道:“现在已经是这个村子生死存亡的时候了,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怕你心有旁骛,不能竭尽所能!”
“青绫,是有人发现这里了吗?”绯绡正色道。青绫没有回答,脸上却突然显出了悲哀的神色。
不知过了多久,王子进才悠悠转醒,一抬眼,却见深色帷帐,是客栈惯用的那种,可是在那小村落里的客栈?但是这房子一看就是木头的,似乎又不像。王子进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见外面日上三竿,急忙叫道:“绯绡,绯绡!”
空落落的屋子里哪里有人应声?
绯绡哪里去了?他一时心急,又把屋子翻了个遍,可是除了他自己,哪里还有半个人影?王子进想起绯绡昨日吩咐,心中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急忙跑到楼下去问店家。
“这是哪里?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那算帐的掌柜眼皮也不抬一下道:“此处是桂州的一个小镇!这里是我开的客栈!”
“那和我一起来的有没有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美貌少年?”
掌柜这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客官,来投宿的就你一个,哪里有什么美貌少年?”
王子进听了心中顿时一片冰冷,失神落魄地走出客栈,只见那太阳白花花地照在小镇的路上,街上行人稀少,到处一片祥和的景象。
他望着这陌生的小镇、陌生的景致、陌生的人,突然觉得一片茫然,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吗?自从去年秋天与绯绡相识后,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过。不论是开心还是生气,身边都会有绯绡,一身白衣、一张俊脸、一抹坏笑,在一旁打趣他、揶揄他、嘲笑他、帮助他。
可是,怎么只是一转眼,那些曾经的快乐都变成一张张的剪影了呢?
绯绡那俊逸的身影在眼前不停地晃着,却再也摸不着了。
想到这里,他鼻中一酸,刚刚要流下泪来,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绯绡?”王子进愉悦地叫了起来,回头一看,整个人却呆住了。只见身后站了一个年轻的道士,方面阔口,腰悬着一柄长剑,手中拿着一把佛尘。
“你可是在找狐狸村庄?”
王子进闻言点了点头:“你是?”
“在下道号明月,我也正在想法找那狐狸村庄!或许我们可一路同行?”
王子进望着那道士方方的一张脸,突然迷惑了,不知这个莫名其妙的道士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
正午的阳光把那道士杏黄色的道袍晃得刺眼,王子进望着眼前这道士一身打扮,像是说书人口中的人物,又像是个唱大戏的。他笑着摇摇头,转身要走。
“这位书生!”那叫明月的道士却不依不饶,又追了上来,“我不是在开玩笑,我真的在找那狐狸村庄!”
“你为什么要去找那个地方啊?”王子进还是不信他,反问道。
“我、我的一个重要法器被它们偷去了,这才要去找那村庄!”那道士的一张方脸上现出焦急的神色。
王子进见他的神情也不似假装,点点头道:“只是我也不知那村落在哪里!”
“这里盛传着狐狸的传说,因此我才到这小镇上寻找!”
“是什么样的传说?”王子进听了急忙问,他也急于找到那村落,只有那样才能把绯绡带出来。
“据说那里的狐狸都贪图享受,又不事稼穑,却偏偏喜爱人类的生活,因此经常偷盗或者施法骗人,搞得此处人心惶惶!”
王子进听了面色一红,这话倒是没有错,他与绯绡在一起多时,觉得这简直就是对绯绡的形象表述。一个绯绡倒还可以,毕竟他喜欢在繁华闹市居住,就算真的去偷盗估计也是拣那富户,倒也没有什么。可要是有一个村子的绯绡住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地方集体玩乐,那简直就是人间惨剧。估计这里的老百姓养完了自己就去养狐狸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银两交那朝廷的税金。
王子进想到这里,又看了看眼前的萧条小镇,点点头道:“你说得倒也有道理!”
那明月听了,脸上露出笑容:“实不相瞒,我刚刚老远就闻到你身上有狐狸的味道,这才与你打听!”
王子进听了一愣,望着那道士的脸,这人莫不是狗儿变的,怎么鼻子这般好用?
“你是不是刚刚从那村庄出来?”
“刚刚?”王子进回忆道,“我也不知何时出来的,进去只喝了一口酒,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还喝了酒了?这样说你与里面的狐狸交情甚深啊?”
王子进见说漏了嘴,急忙摆手道:“不说这个,你我进房间细聊!”说罢,带着那道士走进自己居住的客栈。
门口的掌柜见他带了这样一个花哨古怪的道士回来,两只眼睛像苍蝇一样直直地粘在二人身上。
“实不相瞒!”王子进关了房门就与那道士说,“我有一个好友正在那村落里被困,我此时正急着去找他!”
“那可糟糕了!”那道士听了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我们要快点去找那人了!”
王子进见他神色慌张,急忙道:“去哪里找什么人?”
“若是寻常人,在里面待那么久的话,就算出得来也是一具死尸了!”
王子进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一冷,绯绡,绯绡应该没有事吧?他那么本事,而且青绫是他的朋友,应该不会伤害他吧?却听那明月继续说道:“你可知这世间最大的杀手是什么?”
“杀手?”王子进纳闷他怎么越扯越远?看来这道士的神经确实不是很正常。
“是时间啊!”明月继续道,“前两日好像有个年轻人进了那村庄,说是里面有美貌少女,有潇洒的男人,简直就是世外桃源。他流连忘返了几日,可是待他出来,家里只有为他抓紧做棺材的份了!”
“为什么要做棺材?”
“因为此人已经和八十余岁的老叟没有什么分别了!”
王子进听了,心里难过,倒不担心绯绡会变成老头,就怕两人就此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了。急忙道:“我叫王子进,你叫我子进即可,你我快快去找那要作古的老儿去!”说罢,一把拉开房门就冲了出去。
“喂,你等等我啊!”明月见了,急忙提着道袍追了出去,也不知这书生为何突然发急。
那掌柜的看着两人像是旋风一般一前一后地出了客栈,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此时日正当午,王子进想着绯绡的笑脸,又想起明月的话,突然觉得事不宜迟,怕再有耽搁,自己就永远也见不到绯绡了。
“青绫,你我就不要隐瞒什么了,到底是什么人要找到这里?”在那绿竹环绕的村庄中,绯绡席地而坐,边喝酒边对面前的人说。
青绫听了,双眉一皱道:“绯绡,也许我一开始就错了!”
“此话怎讲?”绯绡听了抬起头,脸上挂满了疑问。
青绫望着窗外远山道:“你我努力修行,最后求的又是什么?就算真的变成了人类的样子,也不能被人类所容!”
绯绡听了沉默不语,似是默认。
青绫又缓缓道:“哪怕在这么远的地方,建了村庄,本想像人类般生活,却依旧不能融入人类的生活!”又摇头继续道,“这周围的人,都将那祸事扯到我们身上,哪怕人类为了利益彼此残杀,最后也要在尸体上放两根动物的毛发,说是狐狸干的!”
绯绡又喝了一口酒,还是沉默不语。
“现在有风声说官府的人要派官兵来拿我们了!”青绫笑道,“因为这里的地方官说交不上贡税也是狐狸的原因!”
“他们还没有找到这里?”
“应该快了!”青绫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接着道,“不过就是几日的问题!”
绯绡听了眼皮一抬:“最好的办法就是趁这几日快快离开这里,哪一方有伤亡都是不好的!”
青绫轻笑了一声:“我已经这样做了,这里的居民大多已经离开了,只有一些无法移动的花妖还在。”
“那你这番叫我来是?”绯绡问道。
青绫眼皮一抬,缓缓地说:“你不认为应该留下两名战士垫后吗?”
绯绡听了这话,始从嘴角牵出一丝笑意:“不错,不错,那些官兵没有收获,定当继续追寻,还不如迷惑他们的视线!”
“绯绡,又要劳烦你了!”青绫说着望向天外,只见一缕残阳如血,把天际云彩都染成红色,大战在即,这种平静又能捱到几时?
“那人就在这里住吗?”
“不错,那人正是乌江镇人氏!”
王子进这才知道这个小镇叫做乌江镇。
明月引着他一路前行,终于来到一间瓦房前,那家的院子里,赫然摆着一副黑色的棺木。“就是这里!”明月说着就走了进去。
那家人看到道士非常高兴,都要求他给将死的人诵经。本来两人还在挠头怎么才能见到弥留之际的人,哪想到这样容易。
“好好好!”明月一甩佛尘,摆了个样子,点头答应了。
王子进见他装腔作势的模样,不由想起一个人来,心中不免难过。绯绡也是这般爱骗人的,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两人走入黑黑的内室,一进屋就闻到一股腐朽之气,只见那卧榻上,正躺着一个眉须皆白的老人。那老人骨痩如柴,面色灰暗,显然是没有几日可活了。
“老人家!老人家!”王子进见了急忙过去将那老人摇醒。
“不,不要叫我老人家,我现在方二十有二!”那老人轻声说,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我们此番来是有事请教的!”王子进急忙给他行了个礼,“我的一位至交在一个绿竹村庄受困,希望您能指点一二!”
“不错,我也有东西被他们拿走了!”身后的明月急忙说道。
“你们,去千山镇!”那床上的老人伸出干瘦的手,指向门外。
“然后呢?”王子听了急忙问道,终于有那村庄的线索了。
“小孩!”老人又缓缓吐出几个字,“注意,小孩……”
“小孩?”王子进和明月互相望了一眼,都没有明白这话的意思,待要再问,却见那老人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水中月,镜里花,不思量,愁年华!”倒像是一阙词。
王子进见了,默默退出门外。此时天色已晚,夕阳如燃着的火焰,烧红了半边天,自己的心境,何尝不是如火烧一般焦急。
忽听那斗室内传来明月平静的诵经声,那声音悠扬浑厚,似乎能直入人心底,带来一丝寂静。
王子进听着那诵经的声音,一时失神,忽然道:“绯绡,你听这经文,好久没有听到了!”却久久得不到回答,再一抬头,院落中只有自己的影子,哪里有第二个人?他忽然心酸,一时难过,空气中只有诵经声飘过:
“一切皆迁动,寿命亦如是。众苦轮无际,流转无休息!
三界皆无常,诸有无有乐。有道本性相,一切皆空无!”
当晚,两人不敢稍做耽搁,买了两匹马就出发了,那千山镇名为千山,却是靠近湘水旁的一个小镇。两人连夜赶路,却还是两天以后才到达。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当初是怎么走进去,又是如何出来的吗?”这一路上,明月不停地追问,王子进的回答永远都是忘记了,可他还是不依不饶,搞得王子进一见到他那黄色的道袍就头痛。
终于,明月一拉缰绳道:“千山镇到了!”
王子进只见前面郁郁葱葱的,隐约可见一个小镇,里面盖的都是石头房子,与乌江镇相比,更为精致一些。那镇里的人来来往往,甚是悠闲,不远处就是湘水缓缓流过。
王子进踏着那小镇的石板路,不由迷惑,眼见这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一副祥和的景象,不知那老人指引二人来这里是何用意?
“我们先去休息,明日再说吧!”
那小镇中竟然连客栈都没有一处,两人只有找了一间破败的屋子暂住。由于旅途劳顿,这一夜,竟而无梦。
“子进,子进,起来了!”王子进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叫他,是绯绡吗?他欣喜地睁开眼睛,却见面前的人一张方脸,阔口阔鼻,却是明月,不由心下失望。
“我们这就去看看这小镇有什么古怪。”明月说着整理了一下道袍就出发了。
二人走在街上,只见那镇里的人甚为悠闲,叫卖的叫卖,烤鱼的烤鱼,有男有女,更有白发老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王子进与明月走了半天才见到一个穿着绿色褂子,扎着两条小辫的男孩,拿着一个果子,坐在门槛上。
“你说那小孩指的是什么?”王子进看到那个小孩问明月道。
“不清楚!”明月也看了一眼那孩子,与寻常孩子无异。
他们就这般慢慢悠悠地逛到天黑,把小镇走了个遍,还是没有收获。
“明天去这小镇周围看看吧!”明月叹道。
“也好!”王子进失望至极,还以为这小镇中藏着玄机,哪想竟是再普通不过。
剩下几日,两人连这千山镇的草皮都要翻了起来,还是没有收获。
“回去再问问那个老人吧,希望他还没有归西!”明月无奈地摇头叹息。
王子进跟着点头,也只有这样了。
两人垂头丧气地牵着马,走在回去的路上,王子进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小镇,看了看那湘水,小镇对面的一个小小石墩,正是当初他们上岸的地方。这一瞥间,他又看到那个穿着绿色衣服的小孩,正在街心拿着一个彩球玩耍。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那老人最后说的话来,喃喃道:“水中月,镜里花,不思量,愁年华!”
“你在干什么?还不快赶路?”明月见状催他。
“不,不对!”王子进又环顾一下这个小镇,这镇上也有百十号人口,怎么几日所见,只有这么一个小孩?
“有什么不对?”明月问道。
“这里没有小孩!”王子进又想起那日的绿竹村庄,也是一个小孩都没有。
“那里不是一个?”明月听罢指着那男孩道。
“只有一个小孩!”王子进急忙道,“我去过的那个古怪村落,也是一个小孩都没有的!”
明月听后似乎开了窍:“能变成人的妖精少说也有百年道行,又怎么会有小孩?”
“不错!”王子进接着道,“那老人说的‘水中月’、‘镜里花’怕就是暗示我们此节!”
明月听了眼中发直,颤声道:“你说这、这千山镇就是那狐狸村庄?”
“怕这一切皆是幻术!”
“幻术?”明月低头道,“只要找到下了咒的地方,自然就可破了它!”
“可是那下了咒的地方在哪里?”王子进望着这镇里来来往往的人,不知到哪里去找那一道咒符。
“就在这里!”那明月突然翻身下马,一伸手就把那小孩抓在手中,嘴里念念有词!
那小孩初被他抓在手里还哭叫,但被他这一念后,只见手中哪里有什么孩子,只有一截刻满了扭曲咒文的竹子。那竹子一显原形,突然周遭一切都发生了变化,道路两旁的石屋都变成了碧绿的竹屋,里面溪水环绕,简直就是人间仙境,正是那日王子进所去过的村庄。
王子进见了这变化,急忙从马上下来,瞠目结舌:“天啊,谁又能想到这千山镇就是那狐狸村庄!”说罢转头问明月道,“你怎么知道那咒文在哪里?”
“村里只有一个小孩,自是最与众不同的地方了,所以我想那孩子就是咒文,果然没错!”
两人还没等说完,就见一栋竹楼中走下一个人来,那人穿了一身白衣,黑色长发如瀑布般直泻而下,只在脑后束了一个白色方巾,眉目温润,似暖玉般散发着淡淡光辉,只有一双精亮的眸子,一点感情也无。
那人望着王子进与明月,并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站在绿竹中,白衣飘逸,如世外仙人一般。
王子进望着这人,竟而愣住了,只觉得鼻中一酸,双眼湿润,隔了这许多日,终于又见着他了。他静了静心,急忙颤声道:“绯绡啊,我……”
那人却依旧一副冷漠的模样,淡淡问道:“你是谁?”
这是开玩笑吗?王子进只觉得荒唐,忙道:“我是子进啊,你不记得了吗?”
却见绯绡双眉一皱:“子进又是谁?”
“子进又是谁?”王子进愣愣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是啊,子进是谁?子进不过是千年以前曾经救过你的一个男孩,不过是千年以后又被你庇佑的一个花痴书生!可是这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王子进又望了望绯绡,仰天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心中郁结,缓缓说:“明月,我们走吧!”
这里是狐狸的村庄,他怎么会不知道,同类还是和同类在一起最快活,他又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去拖累了绯绡这样不羁的人呢?想到这里,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要落了下来,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后的分别竟会是这样。哪知在泪光中一瞥,就见明月从衣袖里掏了一个竹管出来。
“这是什么?”王子进心中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子进!”明月面色阴沉地对他说,“我根本就没有法器在这里,真的很抱歉,从一开始就骗了你!”
王子进望着明月那一张朴实的脸,那滑稽的杏黄道袍,心中一震,摇头道:“你骗我?这不是真的,你又为什么要骗我?”
明月却不回答他,把手中的竹管一拉,“砰”的一声从里面射出一个闪亮的东西,此时天色已经渐晚,那东西飞到高处一下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空,竟是一支烟花。
“烟花?”王子进抬头望了望那烟花,又看了看绯绡,再看看明月,这两人都是他的朋友,怎么今日都和陌生人一样?
“在招救兵?”绯绡见了那烟花轻笑一声,那美丽的烟火,正是地狱的起点。
王子进听了绯绡的话方始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望着明月缓缓道:“你要叫谁过来?”还没等得到回答,耳边就听见湘水中传来破浪的声音,王子进急忙望向河中,却见远远的有几排木筏正快速地破水而行,上面站满了穿着红灰二色衣服的官兵和马匹,显是有备而来。
“我是受人所托,来斩妖除魔的!”明月朝王子进笑了一下,脸色却甚为难看。
绯绡显然也看到了那声势浩大的一连排木筏,一转身竟从竹林里牵了一匹马出来,一跃而起,跨上马背就走。
王子进当然了解绯绡的脾性,知他要到有利地形再做打算,也急忙上马就走,跟着绯绡的马就往深山中去了。
“子进!”明月见状叫道,“不要中了他的计啊!”也急忙纵马往前奔去。
河岸的竹叶中,有个青色的影子闪了出来,望着已经渐渐远去的三骑,嘴角扬起一丝轻笑。正在这时,那人的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还不让路?”
正是那些官兵到了,那青衣的人回眸笑了一下,指着河水道:“官爷,且看看这是什么?”
那为首的虬髯士兵看了看那个人,眼见拴船的石墩被他挡住了,气不打一处来,道:“这是河!不要耽误我们办公事!”
“哪里,这是海!”那人说完,笑了一声,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满船的士兵见了,身上都吓出了一身冷汗,只见眼前竹影婆娑,哪里有什么人?正在这时,平静的水面开始波动起来,似乎有暗潮涌动,摇晃得上面的人站立不稳,受了惊的马匹开始不停地嘶叫,胆小些的士兵已经跳下去往岸上爬去。那水波动得越来越厉害,转眼间,就有一个滔天巨浪从水中翻了起来,真如澎湃的大海。
那巨浪能有十几丈高,夹着雪白的浪花,像是蛟龙般一下就砸到木筏上,几个联排的木筏顿时就被这巨浪砸得散了架,几百号人马同时落水。窄窄的河中,像是煮翻了一锅饺子,一时间人声、马声、救命声不绝于耳。还没等他们游上岸,又一个巨浪翻了起来,当头就狠狠地砸了下去,这一下就有几十人顺水而下,被冲到了下游。
明月正在纵马追赶前面的王子进,眼看就要追上了,哪想身后传来不绝于耳的哀号声。
他急忙一把就拉住缰绳,立马回望,却见水边一个大浪翻了起来,迎着落日的余晖,比竹林还高了一倍不止,心中不由一惊。再一回头,王子进和那白衣人已经一前一后地走远了,他没有办法,只好折返回去。待到湘水边,只见一片人仰马翻,上岸的士兵寥寥无几,而水中正有一个大浪又翻了起来。
“道长,快点想个办法!”那上岸的士兵一时哀号不绝。
明月见了,抽出身后的桃木剑,剑尖挑水,飞快地在水中搅动起来,只见那水中形成一个漩涡,越来越大,能有几丈宽,那巨浪只转了几下就被卷了进去,水面恢复了平静。
只见平静的水面上哪里有什么巨浪?木筏依旧是好好的,倒是人横八竖地躺在水中挣扎的士兵有几十名。
“这帮狐狸,真是害人!”
眼见出师未捷,倒损失了大部分兵士,上了岸的人也都耷拉着脑袋,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气势。
“道长,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为首的虬髯官兵问道,他们奉命来剿灭狐狸,本以为是个轻巧差事,哪里想到会这么费力。
“不知道!”明月阴着脸答道,追丢了王子进和那奇怪的人,在这茫茫林海中,叫他到哪里去找?此时天色已黑,突然在树林深处传出一道白光,明月见了,立时来了精神。
这帮狐狸,如此目中无人,居然发出了挑战的讯号,他急忙纵马往那白光的方向奔去。
待得一行人马奔到那白光附近,天已经完全黑了,不想此时天上竟有风云际会,似乎有一场暴雨就要来了,挡住了天空中的朗星与圆月。
明月领着一帮人远远见那林中一片草地上,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正拿着一把长刀,在地上认真地画着什么。
那人的面色严肃,神情专注,似乎在写书法一般,手每在地上划一下,就从地里冒出一道白色的光,那光晃得地上的草如翡翠般好看,拿刀的人玉一样的晶莹。只见那人缓缓地抬起头来,笑道:“修罗场已经布好了,谁要来挑战?”
“你这妖孽,这般自大,看我怎么收拾你?”这人正是引他走的那个白衣人,他见了就气不打一处来。说罢,就要往那白光中走了进去。哪知刚刚迈了一步,就见眼前闪出一个人影,伸开双臂挡住了他的去路,正是王子进。
“不要拦我!”明月叫道,“我今日就要和这妖孽决一胜负!”
“他是我的朋友!”王子进道,“你要过去,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子进!”明月见了,不由气急,“这般妖孽,你怎么能和他们做朋友?终有一日会被他们剥骨吸髓,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子进听了一愣,又望了望身后的绯绡,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你们放他们一马,他们自会走了,怎会与你们为难?”
“你那书生,在搅和什么?”正是那白光中的绯绡耐不住性子,指着王子进叫道。
“绯绡,绯绡,你快点走吧!”王子进听了他的声音,不由难过,“去和青绫一起,快活地生活吧,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你?就凭你?”那帮士兵像是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立刻哄笑一团。
“保护好道长!”其中一个虬髯士兵说罢,“刷”的一声抽出腰间的刀,手一扬,一帮人就声势浩大地往那白光中冲了进去。
王子进被两旁不停前涌的士兵撞得一下就坐在了地上,更有士兵是骑了战马过去,踏得地上泥土飞溅。王子进一脸的污泥趴在地上。只见那马匹奔腾,人声喧嚣,林中影影绰绰,衬着那些士兵狰狞的面孔,真正是人间地狱,如果有修罗场,也不过如此。
错乱人影中的绯绡,身形单薄,白衣翩翩!
他望着这好像转眼即逝的人,眼中一下就涌出泪来,声嘶力竭地叫嚷:“绯绡,绯绡,你不能死啊!”此时天空中一场磅礴的大雨夹着雷声,轰轰隆隆地就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得地上泛起一阵烟尘。
只见白光中的绯绡,浑身尽湿,手中长刀一挥,就砍倒了几匹前跃的战马,血一下就飞溅在他素色的白衣上。
“你的朋友还挺厉害的!”明月见状对王子进道,似乎有冷眼观战的打算。
王子进呆呆地望着雨中的明月,他那宽口阔鼻,被雨水一冲,添了几许狰狞的味道。
“明月!”王子进从地上爬起来,缓缓问道,“你不打算制止吗?”
“我要再等一下,看这个妖孽布的古怪场地到底有什么名堂再说!”
王子进见那白光中血花纷飞,绯绡身上的白衣已经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了。泥水飞扬中,王子进的视线模糊了。他缓缓道:“明月,你说得没有错,妖孽就是妖孽!”
“把刀给我!”王子进朝那保护明月的士兵道。
“你要去干吗?”那士兵厉声喝道。
“我要去杀,我的一个朋友!”
明月听了,给了那士兵一个眼色,那士兵解下佩刀,扔到王子进手中。王子进伸手接过,只觉得手上一沉,望着那在雨水中搏命的绯绡,眼泪又涌了出来。
当初去赶考的时候,当初初见绯绡的时候,水是那样的绿,天是那样的蓝,绯绡巧笑嫣然,白衣如雪,那是多么美好的一幅画面啊。
那个时候自己又何曾想过有一天会拿刀?他轻笑一声,伸手拔出了刀,刀光如水,映照在他的脸上。
明月见他拿着刀沉思,笑道:“你终于想通了,打算什么时候上场?”
“不错,不错,我想通了!”王子进点了点头,望着那白光中如灵狐般舞动的绯绡。
绯绡啊绯绡,如果命运真的要用死亡将我们牵系在一起的话,就让我们一同向死亡挑战吧!他接着回转刀锋,身子一转,手一翻,一把钢刀已经架在了明月的脖子上。
“你要干吗?”那士兵见状就要扑上去,苦于手中没了兵刃,不知该如何是好。
“子进,你怎么会这样?”明月被他胁持,一时没了主意,慌张说道。
“明月!”王子进紧紧地箍着他的脖子,浑身不停地颤抖,“你想知道我对鬼的定义吗?”
他拖着明月又往后走了几步,大声叫道:“不错……这世上确实群魔乱舞!那是因为,如果鬼有了善心,那么它就是人!相反,如果人心存杀戮,那就与鬼无异!”
说完只听他呜咽道:“明月,明月,亏我还把你当做朋友看待,为什么你见这些人互相残杀,却连制止都不愿意呢?”他大声哭喊道,“明月,你已经不再是我的朋友了,你已经变成一个活生生的鬼了!”
明月听了这话,浑身不由一震,过了一会儿缓缓道:“那修罗场是不能被破解的,一旦进入那白光范围就会迷失心志,一直战斗到死!”
“这我都知道!”从一开始,看到绯绡邀战的时候他就已经有预感。
“不过,也许我可以试一试!”明月站在雨中笑着说,“子进,你先把刀放下!”
王子进听了将信将疑,但还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明月望着白光中那群杀戮的士兵,抽出了背负的桃木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习法术的呢?一开始学的时候就是想斩妖除魔,做个能够帮助别人的人就够了。可是随着自己力量的不断提高,最后竟有了替天行道的意味。他抬头望着天上的倾盆大雨,雨水像是利剑一般从天上笔直地洒了下来,苍穹之下,无人能不沾身。
天地的力量是如此伟大,而自己又何等渺小?居然会想着代替老天去主持正义,所以才在官府委派他的时候就一口答应了。答应的时候却忘记了,纵使是丛林中的小兽也有他们生存的权利,没有什么人能够剥夺。
正是因为这样,那个白衣的少年,那个已经不知努力地活了多少年的狐狸,此时才会不惜一死,布下战场,只求同归于尽。只因为人类,根本就没有给它们退路!
明月想到这里,嘴角含笑,从怀中抽出一张符纸,用剑尖挑着就冲了上去。口中喃喃念咒,他杏黄色的道袍在黑夜里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王子进呆呆地望着明月,不知他此番是要干什么。
只见明月的剑一碰到那白光,就像是遇到一个看不到的屏障,“当”的一声就弹了回来,剑尖上挑着的符纸一下就被烧成灰烬。明月见状又拿出几张符纸,再次冲了上去。
“破!”只见他竭尽全力,一剑刺了进去,接着整个人就被弹了回来,身子像是败絮一样飘在了草地上。
“明月!”王子进见了急忙扔了刀就过去扶他。
只见明月的脸一片焦黑,似乎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他缓缓地坐了起来,一口血就喷到了胸前,颤声对王子进道:“你,你看我做得好不好?”
王子进见那白光渐渐消失,四野恢复一片漆黑,那草地上只有受伤的官兵在呻吟打滚。绯绡显然也受了伤,手上也不见兵刃,只是站在人群中喘着粗气,似乎也神智不清。
王子进见了,将明月小心地放在地上,往绯绡的方向走去。
绯绡只觉得那日在青绫的屋中喝酒吃鸡,随后发生的事好像就没有了印象。此时再有意识时,却是自己站在大雨中,周围一片死伤的人。他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远处缓缓走来一个跌跌撞撞的书生,看那糟糕的走路样子,除了子进就不会有第二个人了,他想着就笑了起来。
可是,可是子进为什么满脸都是泥,还要用一副死了爹娘的哭丧脸对着他呢?
“子进?这是怎么回事?”绯绡捂着身上的伤口,茫然问道,“你怎么搞得这样狼狈?”
王子进听了突然觉得心中一阵温暖,笑道:“你又何尝不是如此?”说罢,快步走了过去,“我们回去吧,绯绡!”
“去哪里啊?”
“繁华闹市虽然庸俗了些,但还是比这里好一些吧!”
“哎,说起来,好像有好久没有喝酒吃鸡了啊!”绯绡笑着回答,捂着伤口的手却不断地渗出血来。
“绯绡!”王子进望着他坚定地说,“我们回去吧,回扬州吧!”
绯绡听了笑着点了一下头。
“怎么办?”那余下的十几名能够站住的士兵,看到满地哀号打滚的人,颤声道,“如果就这样回去,也一定会被处罚的,没有完成任务,倒死伤了这么多人!”
“把他们杀了,起码能够回去复命吧!”
那些士兵说着望着雨中的王子进和绯绡道:“实在不行就砍掉那个书生的脑袋,反正没有人知道狐狸长什么样!”其中一人伸手就从背后拿出一把弯弓,他们不敢再去硬碰硬。
弦如满月,箭在弦上。
“书生,去死吧!”那兵士怒吼一声,手中的箭带着风声一下就冲了出去。
王子进听到叫喊,一回头就见一支翎箭冲破雨帘,带着破空之声,直往自己的方向飞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官府的士兵会突然暗算自己,一时不由呆住了。
就在此时,斜里一个人骑着马冲出来,一弯腰就把那箭抄在手中。那人拿着翎箭,正骑在马上微笑,一身青衣,也已经尽被雨打湿了。
青绫见了王子进,朝他笑了笑,翻身下马,对他们道:“你们快走吧!”
“我走了,你怎么办?”绯绡见了他问道。
“这些人不会罢休的,不能让他们空手回去复命!”青绫说着指了指那些远处观望的士兵们。
“那你要如何打算?”绯绡面色苍白,一脸疑问。
青绫笑了一下:“其实我一开始就已经打算好了,本来不想把你卷进来,但是又怕一个人不能胜任!”
王子进和绯绡都没有说话,此时雨已渐小,山风一起,带出一阵凉意。
只听青绫继续道:“这事情闹得这般大,如果没有人牺牲的话,怕是他们不会罢休,到了那个时候,再有官兵不停地扰民,就连这里的百姓都会遭殃!”他面色凄凉,缓缓说道,“这事都是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要去与人类共同生活,如果不是我带他们下山,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青绫……”绯绡话到嘴边,却不出口。
“我心意已决,你在这红尘中尚有眷顾,快快走吧!”绯绡听了点了点头,眼下只有这样方可换得此处的太平安乐。
“子进,我们走吧!”他说着趔趔趄趄地抓着青绫的马,费力地爬了上去。
“我们去哪里?”王子进不知所措地望着两个人,不知这二人在说些什么。
“上马,和我一起走!”
王子进听了他的吩咐,只好也翻身上去。
只见青绫着了一身青衣,带着青草的香气,在朝他们微笑。
“去!”绯绡说着,腿上加力,那马就开始小跑起来。
“绯绡,绯绡,青绫要干吗?我们要去哪?”王子进只觉得绯绡心中似乎很难过,但是看不到他的脸,却也无法得知。
“子进,不要回头!我们走吧!”
王子进听了,却还是回头望着青绫,那青色衣服渐渐遥远,渐渐模糊,青绫的背影,似乎在向他们诀别一般。
明月撑着爬了起来,抖动佛尘,面前站着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人,不知此人有何意图。他却并不攻击,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嘴角一直含着笑意。只见那人躬身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对着那一干人马说:“今日之事,以我青绫之死做一了断,希望各位能够回去复命,日后不再骚扰此处!”说罢,他刀身一横,鲜血就飞溅上天空,那点点血花,又从空中,溅落到芳香的草地上。
青绫的脖子上一道深深的伤痕,汩汩地冒出血来,他身子一歪,倒在了沾满了雨水的草地上。
这草地是多么的柔软,以前自己起名叫青绫时,也是因为迷恋这自由的绿色。可是,怎么连想要的生活都不能得到?那绿色的村庄,又会在哪里重建呢?
他的泪水缓缓地流了下来,眼前仿佛有一幅美丽的画面,那画里有绿竹的房子,有环绕的溪水,那是人间天堂,那是他一生的追求。多么可惜,他不能再看一眼那村落重建的模样,不能再用手去触碰那清澈的溪水了。
多么可惜啊!
明月望着那人的尸体,渐渐委顿,最后变为一只棕色狐狸躺在草地上,突然心中一阵难过。舍身以取义,杀身而成仁。兽犹如此,人何以堪?他佛尘一甩,缓步走入那林中。
人生情恨,何以能免?命运轮回,变幻莫测,谁又能摆脱它的操纵。
“道长,道长,你要去哪里?”那些士兵见了,急忙喊他。
明月却并不回头,过了许久,一阵浑厚的诵经声缓缓从树林里飘来:“三界皆无常,诸有无有乐。有道本性相,一切皆空无!”
绯绡那日在马上行了没有多久,就变成白狐,而且几天也不见他变回人身。王子进只好在附近的小镇上找了一个客栈休息,待他能够赶路的时候再出发。
“老板,要两只烧鸡!”王子进抱着两坛黄酒,正在买鸡。
鸡还没有拿到手,就听旁边几个村妇议论。
“你听说了吗?那剿灭妖孽的事。”
“当然听说了!据说那妖孽非常厉害,伤了很多人,不过最后还是咱们的人胜了,杀死了一只千年狐妖!”
“我怎么听说那狐妖是自杀的啊?”
“怎么会?那种妖怪,也知道要自杀吗?”
王子进听到这里,手中的酒坛“砰”的一声掉落,摔得粉碎,酒水一下洒了满地。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样?”那几个村妇尖叫着躲开了。
王子进却懵懵懂懂,浑然不觉,呆呆地望着满地的酒水把地上冲出一条条小溪。
怎么会?青绫死了?青绫怎么会死?
那日与青绫初见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他着了青色的衫子,坐在扁舟上,吹着一支洞箫,那箫声犹自缠绵在耳,青绫又怎么会就这样死了呢?
他也不要鸡了,跌跌撞撞地跑回客栈,一把推开客栈的大门。房内有一只白狐,两只前爪搭在窗户上,正看着外面的夕阳。
“绯绡,绯绡,你告诉我!”王子进只觉得心中难过,似乎有一块大石重重地压在心口,“青绫是不是没有事?是不是啊?”
那狐狸却回过头,精亮的眼睛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王子进见它的表情,心中的疑问似乎得到了确认,一下歪在门上哭了起来。
他自此知道,那吹着箫的少年,那总是在笑的人,已经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哪怕天上地下,哪怕云里雾中,都不会再有他的身影。
几日以后,两人顺着湘水,又踏上了归去的道路。那湘水依旧美丽宜人,两岸山色秀丽,可是一样的景色,却是两种心境。
王子进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一个人闷坐在甲板上。
绯绡歪在船舷边喝酒,那水中波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不停地跳跃。
王子进见了他那悠闲模样,不由心中难过,这人似乎完全不关心他人生死,悲欢离合在他眼中竟像空中浮云,过眼即逝。
两人正又行到那日初见青绫的地方,突然一缕洞箫的声音自远处飘来,那箫声婉转悠扬,在水面上、山谷中,回荡不绝。
王子进听了这箫声,一下就站了起来,却见碧波如镜,水面上没有半个人影。那箫声却兀自飘荡着:“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样的曲子只有一个人敢吹!
他听了欣喜若狂,回首对绯绡道:“青绫,青绫他是不是并没有死?”
绯绡依旧歪着身子,抬了一下眼皮:“你莫非不知道狐狸是最会诈死的?”
“哇哇哇!”王子进听了叫道,“你骗我流了那么多的眼泪,伤了好几日的心!”
“子进,我那日什么也没有说啊,你就抱着门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了起来,这又能怪谁呢?”
王子进听了一愣,只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被他蒙在鼓里。
“喝酒吧!”绯绡伸出长指弹了弹酒杯,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王子进气鼓鼓地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哎呀,这湖光山色,还有人给我们吹箫,你慢一点喝行不行啊?”绯绡在一旁调笑。
王子进听了,耷拉着脑袋,又觉得他说得没有错,慢慢地品起酒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又开始嬉笑,几日积攒下来的郁气不觉烟消云散,王子进心中豁然开朗。
只见阳光渐渐隐没,长日将近,王子进不觉暗自希望这落日永远不要沉入那连绵的群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