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和尚
赵六儿坐在军用卡车上,望着鸭绿江,耳朵边不时传来破冰的声音。突然好像声音达到了波峰,轰隆隆的像地震一般。车厢里原本裹得严严实实的士兵们都抬起头向外凝望。车沿着鸭绿江一直向东北走,这种声音断断续续的,忽大忽小。
不知谁喊了一声:“鸭绿江大桥就要到了,大家做好战斗状态,美军的飞机可能会来凑热闹。”
赵六在那种类似《黄河大合唱》的破冰声音中,渐渐睡着了。然而此时子弹上膛的声音,将他一下子惊醒了。作为一个战地记者,他的敏锐洞察力提醒他眼前这群准备赴朝参战斗志昂扬的志愿军,正是他要捕捉的镜头。
正当赵六为刚才善于捕捉镜头而得意时,那阵快门声使得荷枪实弹的志愿军,齐刷刷的举起枪,指向了赵六。赵六这才意识到自己误导了大家,赶忙装好相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提前通知大家。”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专业的人都知道,只有在自然状态下才能呈现出最动人心弦摄人魂魄的镜头。赵六深谙这一点,所以这一路上他引起了好多类似的误会。
因为处于非常时期,战士们难免心中会绷紧一根弦,再加上这是一批刚刚参军的战士。与其说是战士不如说是志愿者,他们年龄不过20多岁,是一些大学生和社会青年组成的志愿军。这支志愿军来自医校或医院,负责到后方治疗伤员。赵六是作为随军记者去的。
等安全过了鸭绿江大桥后,一个高个子士兵指着赵六:“你小子,能不能安分点,吓了我们一路。”
随后赵六似乎成了众矢之的,纷纷声讨他。
“都别吵吵了。你小子叫。。。叫什么,我得给你记。。记个过。”一个没戴帽子,露着光秃秃脑袋的士兵一边看着赵六,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个小本。
赵六仔细端详了眼前这位说话磕巴的大汉,怎么看他怎么像个和尚。
“和尚,你问我名字啊。我叫赵永在。山东人。”
“叫谁和尚呢?贫僧早就还俗了。”这个和尚似乎突然不磕巴了,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通。
随后车厢里一阵大笑,赵六嘀咕着:原来你真是个和尚啊。又是一阵大笑。
和尚显然有些气愤,一时陷入无语状态,脖子上青筋突兀,脸上憋得通红,慢慢的蹦出几个字:“你们谁认识字啊。给我找找本上赵永在这个名字。”
车厢里其他人强忍着没笑出来,和尚不知道这个车厢里除了他都是学校出来的高材生,那个不通古博今。
和尚平生最悔恨的事就是,没有跟师父学习文化,只是一门心思练武了。这不闹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还经常被寒酸文人戏弄。
不过对于“永”他还是认识的,因为他小的时候,师父总是让他练“永”字,师父说只要这个字写好了,所有字都能写好了。他就记住这一句话了,每天的练这个“永”字,但时间过去了将近十年,“永”字是越写越好,可他除了这个字以外,稍微复杂点的就不认识了。他大概忘记了师父说那句话的前提是在他认识大多汉字以后才能做到的。至今他都为师父那句话感到困惑,为什么自己把永字写的可以说出神入化了,仍目不识丁呢?
幸好此时认识个“永”字,还不显得自己那么的没文化,他有些感谢眼前这个记者叫“赵永在”而不是“赵不在”或者“赵还在”了。他在一行行名单中找寻着那个熟悉的“永”字,然而一无所获。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小子在骗我。”
“赵永在,不,你不叫这个,快说你真实名字。”和尚煞有介事,义正言辞的询问着。
赵六儿满眼委屈,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排长,我确实叫赵永在。只不过当时参军时,为了给国家省些笔墨,我就改成了赵六。”
“赵六,这个名字有趣啊,你在家排行老六?好吧,以后就叫你赵六吧。”谈到这儿,和尚竟忘记了要给赵六记过的事了,慢慢把本收起来了。
“排长,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王长贵。”
“排长我觉得为了给祖国省点笔墨钱,你的名字也应该简化下。”赵六提议道。
旁边有人附和道:“那排长就叫王六吧。”
赵六摆了摆手,说道:“那不行,有赵六了,咋还能有王六。我建议把‘六’上面的一点一横去掉。”
和尚拿着笔在手上比划着,对于‘六’,‘八’这些字,他还是认识的。嘴里嘀咕着:“一个六去掉上面的一点一横,不就是八吗?”他刚想念出那个名字,随后转过味来了,一个巴掌冲着赵六过去了。
车厢里传来了战士们的欢声笑语。
和尚突然有了些感悟:对于那些耍嘴皮子的书生,就得用枪杆子吓唬吓唬,要不像自己这样的文盲岂不被人笑掉大牙,他决定了以后再有人嘲笑他没文化,他就揍他。
和尚最怕两种人,女人和文人,而两者之间他又更怕女人。
有一段时间他为女人这事苦苦思索,无心练武,整日望着天空发呆。他师父似乎瞧出了些端倪,开始给他灌输女人是老虎的思想,使得原本女人观处于畸形发育状态的他,从此对女人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恐惧。
自从上次被人从死人堆里挖出来,送到医院后,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护士,那温和的语调让他忘记了自己畏惧女人的病。虽然仍是紧张的一言不发,但至少懂得了保持笑容,露出嘴里的两颗大门牙。
和尚慢慢开窍了。
车急速的奔驰在朝鲜半岛的土地上,一路上还算平静,偶尔听到飞机在空中划过的声音,但并没有遇到轰炸。
“美国佬也不过如此,他奶奶的老子还得跋山涉水教训这群狼崽子。”和尚冻得发抖,嘴里破口大骂着。细心的人会发现和尚在骂人的时候说话从不结巴,甚至语速出奇的快。这身嘴皮子功夫是在解放战争时候练就的。
辽沈战役那时,他所在的旅和国民党的一个旅处于相持阶段。敌人仗着装备先进,在防御工事里破口大骂,羞辱解放军。因为我方没有喇叭又处于低洼工事,所以在这一方面处于劣势。旅长是个土匪出身,打日本鬼子的时候,投靠了八路军,一步步成长为了出色的解放军首长。因为上面下令原地待命,不要贸然出击,旅长暴脾气在这时被激怒了。他下令在军中挑选嗓门大的一百人组成一个对骂连,专门负责和城楼上的国民党军队对骂。被选入这个连的百号人可以比别人吃更多肉,喝更多水,和尚看到了这个优厚待遇,毅然决然的报了名。没想到最后竟然成了这个连的主力,连和尚自己都为突然不结巴而诧异不已,因为跟师父练过气功,和尚骂人功力可谓是勇冠三军。
最后当他们旅拿下拿下那座城池后,旅长开玩笑说城池是和尚骂下来的。因此和尚荣升为班长。
和尚骂完后感到心旷神怡,环视了一下四周,赵六正在拿着笔写些什么,笔走龙蛇,好个神采飞扬,和尚心理有些不快:哼,不就多喝了点墨水吗。等以后不打仗了,我一定好好学习。
他们停在了一个隐蔽的树荫下,因为到达后方基地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而现在已是黄昏时分了,太阳下山前到达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决定暂时休整一晚。
“赵六,你写写什么呢?”和尚凑上前去,搭讪道。光秃秃的脑袋在夕阳的照射下金光闪闪。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贫僧正在把玩文字。”赵六腾出一只手放在胸前,模仿着和尚念经诵佛的样子。
和尚有些恼怒,随后赵六赶忙致歉:“排长,我开玩笑呢,和尚应该看破红尘,跳出三界了,你咋这么容易恼怒呢?”
“小子,我。我告诉,告诉你多少遍了,我我还俗了。以后再再叫我和尚,我跟跟你急。”
“你还俗,是因为破戒了吗?色戒,还是肉戒?”
“杀戒,小心我把把你也也杀了。”
听到杀戒,赵六突然来了兴致,他读过不少禁书,知道的奇闻怪事不少,对于和尚杀人还俗当兵,感到很有噱头:“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应该很传奇。”
和尚不理会赵六。
“嗨,骗人的吧,你敢杀人,我不信。”
“真的,我那次杀了杀了18个日本人,我的衣服都都染红了。”说到这儿,和尚欲言又止,习惯性的双手合十,心里嘀咕着:阿弥陀佛。
尽管赵六再三恳求,激将,和尚最终还是守口如瓶,不肯讲述。
裹着厚厚的军用棉被,和尚依靠着一棵大树,静静地看着上空圆圆的月亮。柔弱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呼出的暖气像风吹雾气一样慢慢升起。
他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秃头,将帽子裹在了头上。
虽然和尚总是吹嘘自己是少林弟子,得到了少林高僧的真传,但事实上和尚的师父因为喝酒,吃肉种种破戒行为,早就被赶出了少林寺。他师父靠着化缘,给人正骨,维持着二人的生计,住的是破庙,吃的是剩饭。但话又说回来了,和尚师父确实是个武功高强的老头。
和尚真正佩服起师傅还是在他被收养的第二年,那一年他亲眼目睹师父一个人独挑十几个拦路抢劫的土匪,毫不费力的就将那帮人制服了。
后来日本人全面侵华,他和师父一路北上,救助被日本人伤害的中国人,同时也解决了温饱。他师父因为给中国人疗伤,而且医术高明,渐渐有了名气。他和师父暂时落脚的寺院成了一个小型的医院。也因为如此受到了日本人的骚扰和迫害。
一天和尚出去买药材,回来时发现师父已被残害于寺内。
得知师父是被日本人杀害后,和尚偷偷地杀了十八个日本兵,以祭奠师父。师父总是给他讲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故事,告诫他僧人虽然不崇尚以暴制暴,但若是非常时刻,僧人当保家卫国,舍生取义。
和尚一路北上,先后加入了东北军,西北军,最后加入了八路军。
看着看着月亮,和尚的肚子开始咕咕的叫了,他已经很久没吃到肉了,先前随着部队在南方剿匪,随后就被派往保护医生们赴朝鲜。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月光,和尚抬起头,定睛望了望,露出了微笑。
和尚接过面前这个人手中的玻璃瓶,露出两颗大门牙:“还是连长对对我好,知道我有这这个嗜好。”
递给和尚一瓶酒的是他的连长潘峰,以擅长肉搏战出名,外号“潘疯子”,是这次物资队伍的总负责人,负责保护20名医务人员,和运往朝鲜的医用物资。
和尚和他才叫真正的生死之交,一起参加的东北军,队伍被打散后,又一起加入了八路军。和尚救过潘峰的命,因此潘峰时不时的拿些小酒偷偷塞给和尚。
“长贵,咋啦。睡不着啊。”潘峰坐在和尚旁边,和尚把被子给了他一半。
“也也不知道想想啥呢?这这些天总是是想原先的事。”
潘峰接过和尚递过来的酒瓶,抿了一口,又递了回去。
“这次我们的对手是美国,他们是比日本人更难对付的对手,接下来肯定是场恶战。”
“连长,怕。。怕啥?想当年,咱咱不是用大刀片子把把小鬼子给打怕了吗?”
潘峰裹了裹被子,“不一样了,和小日本打的时候,我光棍一个,死算什么,而现在我是个有老婆孩子的人了,我要是死了,那娘俩咋办啊。”
和尚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听了潘峰刚才的一席话,和尚突然觉悟了一般,这种觉悟是出家人的大忌,和尚安慰自己说,我现在已经还俗了,不再受佛家约束了。
原来和尚在潘峰起身离开的一刹那,一阵凉风吹进被窝里,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还没有儿子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和尚真正的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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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那年我在朝鲜
superzhaoyy
2011/1/5镜像同步2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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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尚
: 赵六儿坐在军用卡车上,望着鸭绿江,耳朵边不时传来破冰的声音。突然好像声音达到了波峰,轰隆隆的像地震一般。车厢里原本裹得严严实实的士兵们都抬起头向外凝望。车沿着鸭绿江一直向东北走,这种声音断断续续的,忽大忽小。
: 不知谁喊了一声:“鸭绿江大桥就要到了,大家做好战斗状态,美军的飞机可能会来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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