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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science-fiction / #25644同步于 2008/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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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enceFiction机器人发帖

[转帖]白蛇进化论 by 马伯庸 (请不要转帖出去,只在这里看就好

xucong017
2008/11/20镜像同步6 回复
白蛇进化论 序 “苏堤号”的汽笛发出一声悠长的啸声,位于船尾的两台蒸汽机仿佛两匹训练有素的辕马,一边轰轰地咆哮着,一边驱赶着巨大的船体朝西湖港的泊位缓缓靠过来,大明龙旗高高飘扬在舰顶,直排烟囱里飘出朵朵浓墨般的黑烟,在杭州晴朗的碧空上显得异常醒目。 这条船的两侧船舷挂满了藤壶与海藻,舰首洪武大帝的木像已经被侵蚀得有些斑驳,每一条皱纹和胡须里都夹杂着白花花的盐渍。一切迹象都表明,它刚刚结束了一次海上的长途旅行,如今回到了母港。船尾的大炮发出两声欢快的轰鸣,这是归航的信号。半小时以后,“苏堤号”终于稳稳地停在了泊位,蒸汽机的火门被关闭,炉中的温度渐渐冷却下来。水手们有条不紊地把沉重乌黑的船锚丢下去,并向泊位抛去数条缆绳。 连接码头的跨板刚刚放下来,就有一个人迫不及待地踏过去,两三步跳下了船。这是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人,脖子上还挎着一副望远镜,长期的海上生活让他的细长脸膛变得又黑又糙,整个人如同被淬炼过的钢条一样精悍。这个年轻人双手叉腰,昂起下巴,象只骄傲的孔雀站在码头上环顾了一番四周,满意地深深吸了口气,两只眼睛透过镜片散射出兴奋的光芒,他摊开手臂大叫道: “杭州,我许仙回来了!” 三年之前,许仙从同一个码头登上苏堤号,带着导师的怀疑、同学的嘲弄、整个学界的揶揄和一股博物学家的矜持开始了环球之旅。现在他终于回来了,非但没有死掉,而且脱胎换骨。如果那些只呆在大学图书馆里的家伙们知道这一次他发现了什么,绝对会大吃一惊的——对此许仙深信不疑,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要知道,大明是一个信仰与理性并存的国度,每一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独特理念。如果说武将的理念是火枪,青楼的理念是美貌,僧侣的理念是信仰,那么一名博物学家最高的理念,则是他前无古人的考察发现,那胜过一切褒美。 自从拥有了那一个伟大的发现之后,许仙在旅途中所承受的一切苦难,都已经得到了回报——而且是人类所能想象最好的回报。想到这里,许仙勉强抑制住心头的跃动,提醒自己不要丧失科学家的理性,暂时先把注意力转向了另外一件事。 码头工人们一涌而上,他们赤裸着上身钻进苏堤号的货仓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搬着货物。这些货物有大有小,形状很不规则,而且异常沉重。它们无一例外都用油布仔细地包裹起来,里面还衬着棉花与木屑。每个包裹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只是上面的潦草笔迹很少有人愿意费心思去看。 许仙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粗手粗脚的壮汉们,就象是观察一群闯进瓷器店的野生黑猩猩,每隔两分钟就要焦虑地提醒一次:“要小心点,不要撞到或者摔着,这些标本是很脆弱的。” 一位佩戴着日月徽章的市舶司的官员已经到达了卸货现场,这位面无表情的官僚对于这一套报关流程早已经熟稔于胸,也知道这种远洋考察船并无什么油水可捞,便眯起眼睛,略微端详了一下那个年轻的学者,随口问道:“这些就是你需要申报的东西吗?” 许仙快活地点了点头:“是的,这是三年来我在全世界搜集的各类化石与标本,都是在大明看不到的珍品。你看那个标着“戊肆贰玖”的大包裹里,装的是一种新海龟的标本,那种海龟最大的特点是背部有8条明显的纵稜,和稜皮龟科有区别,再加上它下颌有着里达利龟标志性的额鳞……” 他的话立刻被市舶司官员打断了。在后者的世界里,全世界的物种只分为“需要申报”、“不需要申报”和“违禁”三种,其他的分类并无必要。为了避免这个年轻学者继续高谈阔论,市舶司官员有意识地转换了话题:“你打算拿这些……呃……你把它们叫做什么?” “生物标本与断层化石” “哦,你打算拿这些生物标本与断层化石怎么办?” “我想是会办个物种博览会吧,不过在那之前,我得把这些东西好好整理一下,那可得费上一番功夫,毕竟是这三年来的所有收藏呢。” 市舶司官员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打算休个假么?已经出海这么久了,难道不该找个女人,喝些美酒,让自己放松一下?和那些水手一样。”他露出暧昧的笑容。这两样是远航水手最好的慰籍,尤其是同时享用的时候。 许仙耸耸肩:“对我来说,把这些标本分门别类地摆放好,就是最好的休息。” “愿佛祖宽恕这个愚蠢的傻瓜。”市舶司官员心想,然后指了指右边,好奇地问:“这个,也是你收藏的一部分么?” 听到市舶司官员的问话,许仙黝黑的面部稍微变了变,他抽动一下鼻翼,一改刚才的爽快,含含糊糊地回答说:“那是在秘鲁发现的岩画,应该是属于新石器时代苏美克文明的某一分支。我懒得临摹,就把它整个切下来了。” 眼前这个大包裹足有三米多高,宽约两米,看形状似乎是一大块岩石,棱角分明。码头工人拿它没有办法,只能用滑轮和绳子把它吊到一辆平板大车上,然后再推出来。许仙紧张地看着工人们装卸,生怕哪根绳子承受不住重量突然绷断,让整个包裹掉下来。这可是他的宝贝,他的一切。 市舶司官员点了点头,在报关单上画了一个勾,同时暗暗想道:“横跨整个大洋就为了运送这种鬼东西?那些学者真是难以理解。”——当然,出于职业道德,这种想法没有在表情上暴露出来。杭州传统上是一座尊重知识与知识分子的都市,学术氛围即便不够浓厚,也不会太多糟糕。普通民众对这些学者抱持的心态与其说是敬畏,不如说是宽容。 很快所有的货物都顺利地装到了牛车上。许仙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在申报单用毛笔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与市舶司官员握手道别。他正打算上车,市舶司官员却把他拦住了。 “许学士,你是不是漏了点什么?” 许仙怔了怔,还遗漏了什么?贿赂?关税?还是一打没填完的表格?他离开杭州已经太久了,有些传统早已经忘记。海关人员无奈地摇摇头,拿起自己脖子上挂的玉佛像,然后指了指身后。许仙转过头去,看到一个挂着念珠的僧人缓步走过来。这位僧人恭敬地朝他略施一礼,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愿佛祖与您同在,施主。”手里的钵盂哗哗作响,里面大概装着几枚洪武通宝。 许仙冷淡地点了点头。他想起来了,这的确是杭州的传统,杭州的愚昧传统。这些讨厌的金山寺僧人无时无刻不把释迦牟尼的权威挂在嘴边,并宣称他们这些佛祖在人间的嫡传弟子有责任引导百姓不堕轮回,得证大道。这些僧侣无处不在,插手几乎所有的公共事务,从中抽取税款,并从善男信女那里收敛大量的布施。 最让许仙不能容忍的是:金山寺的和尚有反智倾向,是杭州万松书院的死敌。他们最喜欢向市民们兜售一些关于佛祖的神话故事。这些故事通常很荒谬,完全不符合已知的所有科学常识,却蛊惑人心。当有学者站出来质疑的时候,就会被这些僧侣以亵渎佛爷的罪名围攻。僧侣与学者之间的辩诘是书院里最常见到的风景之一,许仙本人就曾参加过几场,还被那些僧侣辱骂成是第六天魔王。 所以当他见到僧人的时候,心中立刻涌现出强烈的不快。僧侣出现在海关,只意味着一件事,而且这件事肯定与宗教无关。 “这位施主,恭喜您的归来,旅途的一切,可还顺利?” “还好,活着回来了。” “感谢佛祖的神通,这才护佑您的旅途平安无事,让我们一起为佛祖的慈悲颂经吧。” 僧人使用了惯常的开场白,他大概对每一个风尘仆仆的旅行者都这样说,以此来换取一些虔诚者的布施。许仙显然不在此列,他只是冷冷地回应了一句:“我的旅行平安靠的是六分仪和圆锥投影法绘制的地图,谢谢。” 僧人大概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端着钵盂楞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许仙又挑衅似地说道:“我听沿海的渔民说,保佑航海平安的,应该是妈祖,什么时候变成佛陀啦?” “亵……亵渎!那些异教徒的话怎么能信!笃信佛祖是我们不堕轮回、不入地狱的保证。佛祖的善念眷顾是众生之福。那个什么妈祖,是魔王派来诱惑信仰不纯者灵魂的邪说。”僧侣飞快地在胸前划了一个卍字,双肩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对不起,我只对佛法僧感兴趣。” “佛法僧乃是我教三宝,施主如果有兴趣,贫僧愿意为您敷衍一二。” 许仙哈哈大笑,用修长的手指摆了摆:“很可惜,我说的佛法僧,不是三宝,而是鸟类啊。佛法僧目,你听过么?隶属于新鸟下纲,下辖的物种数量仅次于雀小纲呢。”僧侣被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专业名词砸懵了,他蠕动了一下嘴唇,:“佛法博大精深,岂是这些……”许仙打断他的话:“你看,我不懂你的佛法僧,你也不懂我的佛法僧,我们谁也不比谁精深。” “这位施主,你这么说,对佛祖实在是太不敬。”僧人终于失去了耐心,语带威胁地抛出一句话来。许仙甩了甩袖子,双眼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用更为坚决的语气道:“岂止不敬,我还会把它拉下神坛呢!你们的好日子,已经长不了了!说罢他跳上车扬长而去。 和尚与市舶司官员惊愕地站在原地,对他的话浑然不解。这样的渎神行径,实在是太过明目张胆了。市舶司官员有些不安。“大师,请不要过于介意,他是刚从海外归来的学者,可能还不了解传统……” 和尚摇了摇头:“佛祖会惩罚这种僭越无知之辈的。”他转动肥硕的胖子,看到又有一条船靠岸了,便举步走了过去。在利益面前,这些理念上的不快可以暂且搁置一边。 第一章 万松书院位于西湖南缘凤凰山上的万松岭,是整个杭州学术界的圣地。在这里常年聚集着三千名以上的学士与学者,他们除了日常的授课与研究以外,最为热衷的是争论问题,从皇帝陛下在下一个财政年度的施政方针到水冷式连弩的弹簧复进机构,都可能成为学士们乐此不疲的交锋话题,有的时候甚至争论的就是争论本身。 每天这里都会有旧的观点被辞锋滔滔的演说、翔实确凿的试验数据、严谨精密的逻辑或者来历不明的泻药推翻,同时每天也会有新的观点和理论被提出来。发言人不会因荒谬言论而遭到惩罚,这条校规让万松书院始终充满了活力与混乱,并让每个挂着八卦校徽的毕业生骄傲地向别人宣称:“这就是敝校的传统——我指的可不是活力。” 当然,这一传统仅仅限于在书院之内。在书院的山墙之外,这些读书人就必须要为自己的言论承担责任了。大明朝廷对于学术界的想法可以归纳为一个二元论:“言论自由该由人民说了算,在哪里言论自由则是皇室的责任。”在万松书院门口的巨大石碑上,明确无误地镂刻着这样一行字:“书院的归书院,其他的归陛下。” 这一天的万松书院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学士们从附近租的民房里涌入书院,按照习惯,他们会先浏览完大理石照壁上张贴的各类揭帖,然后来决定自己这一天的行止。这里是万松书院的信息集散地,所有的广告与通知都会汇总于此。 许多人都注意到,在照壁的最中央有一张用黄颜色宣纸帖出来的揭帖。揭帖上简单地用墨笔写着: 《关于进化论的一个博物学新观点及相关例证》,讲座暨公开辩论会。申时三刻,墨子讲堂。主讲人:博物系 许仙。”旁边还用另外一种滑稽的红墨水加了一行批注:“欢迎宗教界人士莅临指导。 这让学士们议论纷纷。 讲座与公开辩论会是万松书院的两大热门活动,但最为迷人的是两者合二为一。这意味着讲座的发言人在演讲结束后,必须要单独承受在场所有观众的诘难,这种舌战群儒的方式远比人数对等的辩论会有看头。 而这个讲座的话题更让学士们感到那个批注的不怀好意。进化论是学术界流传已久的一种理论,它宣称人类以及其他生物都是根据某种自然规律演化成如今的形态,与六道轮回没有任何关系。这种理论一直被金山寺的僧侣们所极力反对,因为进化论暗示即使佛祖本人也有可疑的远祖动物血统,这触及了他们的信仰底线——佛祖应该是超脱于六道之外的存在。 好在这种理论本身也存在着许多错误,即使在书院内也有许多反对者,一直未成气候。现在这个叫许仙的家伙突然旧事重提,而且还邀请了宗教界的人士参与辩论,这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的行为。 关于许仙,大多数人并不认识,甚至连博物系的年轻学生都不知道。只有在一些老学生和讲师的记忆里,才留存着一些片段。他们依稀记得在三年前,有一位学士因为遭受了不公正待遇,愤而出海,宣布要作一次环球旅行,然后从此销声匿迹。 根据学士们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来的片段细节,许仙的父亲是杭州城的一位药剂师,家里希望他能够继承药店。但是许仙最终放弃了热门的炼丹与化学系,转而报考博物系。他的第一篇论文《论五爪金龙的奇蹄目分类》,试图用生物学的方法去解剖视为皇家象征的龙——更大逆不道的是,他还断言从龙的长吻与口腔结构来看,它并不处于食物链的最上层。因为这篇论文,许仙几乎被锦衣卫当成一个潜在的反政府分子,最后还是书院传统保护了他。 “难道那个许仙真的去出海了啊?”一位讲师低声对他的同事嘀咕。他的同事耸耸肩:“也许他拉到了哪位王爷的赞助吧?”讲师楞了楞,随即诅咒道:“这个幸运的狗杂种!”他自己关于腐草化萤的研究课题就从来没得到过任何来自户部的拨款。 在这个时代,任何人想要在科学研究上获得资助,必须要设法赢得某一位天潢贵胄的青睐,那些王爷们的兴趣是科学发展的源动力。象这种环球旅行,开销一定不菲,假如没有一位贵族在背后的支持,是很难想象的。 无论如何,大部分人的兴趣已经成功地被这张咄咄逼人的海报煽动起来了,书院每一个角落都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讲座。这种群体兴奋在申时二刻达到了顶峰。 墨子礼堂里灯火通明,早早就已经坐无虚席,人声鼎沸,无法容纳更多人了,嗡嗡声一直低沉地持续着。礼堂大门和几个偏门也都挤满了人,他们几乎无法看到礼堂里发生的一切,但还是乐此不疲地大声议论着。甚至有一个胆大妄为的学士爬到了礼堂的窗台上,从怀里掏出几面镜子和一些杠杆,运用巧妙的反射原理向窗下的同伴转播实况。 “梁山伯,二号镜以法线为轴向右多转五度!” 一个少女冲窗台上的男友喊道,梁山伯点点头,依言而行。礼堂里的光线经过数次转折,被巧妙地引导到了一面斜靠在桑树上的大镜子,虽然收看效果非常差,还是有许多喜欢看热闹的学士凑过来围成一圈。 “押圆融大师先挑衅的,一赔五;押圆观大师先挑衅的,一赔六;押许仙先开始挑衅的,一赔十。讲座马上就开始了,还有想押的人尽快下注吧。” 祝英台站在镜子前,一边流利地向围观者汇报着最新赔率,一边娴熟地点收着赌注。在她脚下白花花的银子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在万松学院的学士里,祝英台是少有的几个没有自己观点与理念的人,但是她对不同思想间的碰撞却非常有兴趣。在数学系学习了两年,她深深地理解:有碰撞就会有输赢,有输赢就会有赔率,而不同的赔率之间则会产生差价,赚取这部分利润便是她的人生目标。 万松学院不缺碰撞,祝英台一向收入颇丰。象这种引起了广泛关注的讲座,所能获得的利润则更加可观。因此祝英台早早地拉着自己的男朋友梁山伯——后者是格物系的高材生,镜子反射直播就是他搞出来的——来到礼堂前开盘坐庄。 与外面的喧嚣相比,礼堂内观众席的第一排却显得十分肃穆。这一排一般来说坐的都是特别受到邀请的高阶人士。今天除了书院的祭酒王阳明以外,还坐着两位大德。他们长的几乎一样,慈眉善目,披着同样的金黄色的袈裟,胸前挂着檀香木的佛珠,端坐在座位上不住地念诵着经文。这两位是神学院的两位教授——圆融大师与圆观大师,一直被称为万松书院中最为顽固的保守主义者,也是对佛法研究最为精深的两位专家,被他们打败的无神论者比挂在胸前的檀香木珠数量还多。 他们从落座开始,就在默默地诵经,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了一场赌注的筹码。 快接近三刻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礼堂里顿时安静下来,人人都把目光投向前方。讲台上的帷幕缓缓被拉开,周围几十枚大龙蜡烛一起点燃,还有十几面半人高的镜子设置在不同角度用于加强光线。于是整个讲台金碧辉煌,一片明亮。 首先进入观众眼帘的是一块巨大的物体。物体全身都被黄绿色的帆布包裹着,不知道里面隐藏着什么东西。而本次讲座的主角许仙则站在那块物体的旁边,恭谨而谦和。 他今天刻意选择了一身宽袖儒服,还仔细地把青色衣襟对折,这套儒雅的服装配着他黑红色的粗糙脸膛,有一种奇妙的不协调感。许仙已经足有三年不曾在这么多人面前发表演说,他略带局促地让两只脚交替支撑着身体,不时扫视着台下的观众。当他看到那两位大德垂着眼睛诵经,那种紧张感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热切的期待——那是一种确信有什么东西即将被摧毁的期待。他悄悄握紧了帆布上系的绳索。 终于,学院大钟从容不迫地发出浑厚的响声,时间到了。 “各位,请原谅我不引用任何先贤的名言来作为这一次讲座的开场白。这个世界太过广阔,而人类所知的又是如此贫瘠,我们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回顾那些已知的真理,而应该把我们宝贵的精力放在对未知的探索上去。我今日的演说,就是一次基于这一想法的小小尝试,如果能够给您带来一些如海风一样清新的感受,这就是我全部的目的了。” 对于这个与众不同的开场白,台下的观众发出嗡嗡的满意声,只有两位大德与学院祭酒王阳明不动声色,后者需要在辩论期间担任仲裁,过早地表露自己的倾向性不是什么好主意。 许仙对观众的反应很满意,他习惯性地扯了扯衣襟,让身体和衣服之间形成一个通透的空腔。这是他在海上养成的水手习惯,可以让海风从领口灌入,吹干粘在身上的咸湿汗水。这个动作在观众中引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所有的男士都哈哈大笑,而所有的女学生——在万松学院,女学生的数量并不多,但还是有那么一些——都羞怯地用双手捂住脸,却在指缝留出了足够可以小孔成像的空间。 许仙丝毫没有在意,比起接下来他们即将听到的东西所带来的震惊,这些小细节实在算不得什么。他继续侃侃而谈: “长久以来,我们都一直有着这样一种好奇:究竟人类从哪里来?这是一个从三代时代就不停地被提出的问题,我们贤明而富有思辨的祖先们提出了种种解释——比如女娲造人——但没有一种解释接近合理的程度。即便是睿智的佛祖,恐怕也不能给我们一个完美的答案,你说对吗?两位大德?” 许仙笑容满面地对第一排的圆融与圆观说。 “许仙主动开始挑衅了!” 这个爆炸性的消息迅速传到了礼堂外,在祝英台身旁围观的人一大半都发出了沉沉的叹息,他们都押了两个和尚先发制人。身为庄家的祝英台乐不可支,她抬头给了梁山伯一个飞吻,然后开始开出第二次盘口:这一次的交锋谁会先退却。两位僧侣是一赔五,许仙是一赔六,旗鼓相当。 圆融和圆观也没预料到这种状况,他们对视一眼,最后圆融双手合十,用尽可能不屑一顾的语气回答:“佛祖是得证大道的存在,神秘而不可言说,我们这些未有正果之人怎能妄自揣测。”圆观不失时机地加了一句:“佛曰:不可说。” 两位大德象是训练好的一样,齐声躬身道:“阿弥陀佛,世所有象,皆是虚妄。”许仙没理睬他们的避实就虚,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关于这个问题,释家的理论是什么呢?相信大家都很清楚:六道轮回。是的,人死后就会堕入轮回,根据自己的生前变成各种动物,作为重新开始他的一生,周而复始,循环不息。我说的对吗?” 两位大德对此没表现出什么异议。 “必须承认,这个理论是很好,充满了哲学的美感。它只有一个问题:究竟何时才是轮回的最初?一个人总不可能总是在六道之间转啊转啊的,凡事总得有一个开始吧?” 圆融大师笑了,这种程度的诘难不到他:“许施主,你是否能指出一个圆的起点?”这是一次禅宗式的反击,赢得了许多人纯粹针对辩论技术的赞叹。祝英台手里的赔率表里,许仙退出的赔率陡然上涨到一赔二。 “我能。” 许仙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在礼堂背后的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并点了点粉笔第一次接触黑板的位置:“从虚无中画任何一个圆,你都必须要有一个落笔的起点。您说对么?我想黑板上的几何圆形与贯穿我们整个世界的轮回体系都不会例外。您认为这个起点会是什么?” 观众们爆发出响亮的喝彩,圆融的鼻子有些发红,捻动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变快了许多。圆观禅师飞快地在胸口划了一个卍字,替他师弟回答了这个问题:“娑婆世界本有三千,此世界灭,彼世界生,循环不辍,轮回不息。今世之人,皆是上一大劫末时由第二禅光音天的光音天人所化生而来。不知这解释许施主可满意?” 还未等许仙再质疑,圆观禅师继续说道:“此说法典出《长阿含经》的第六卷小缘经,乃是佛祖当日教诲婆悉吒与婆罗堕时,以无上正等正觉解说出来的。” 圆融禅师擅于打机锋与辩论,而圆观禅师则是一个老学究,对一切佛家典籍都熟稔于胸,曾经写过一部恢闳精深的《佛祖之城》,被誉为百代教典。他的发言句句都不离经典,看似朴拙却滴水不漏,比起圆融禅师来说更加不好对付。 许仙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可这是谁说的呢?是迦毗罗卫人乔达摩悉达多,也就是释迦牟尼,我们所熟知的印度人的救世主。他在菩提树下把这一切宇宙的根本规律告诉了他的十位门徒——却没有任何试验数据,也没有附任何参考书目。” 圆观禅师皱了皱眉头,这个年轻人居然质疑佛祖,这近乎是无赖的手段了。礼堂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辩论宗教是一回事,对教祖进行指摘却是另外一回事。王阳明开始考虑要不要动用自己的权威,强行中断这场讲座。 但在他们有所反应之前,许仙却率先拱了拱手,一脸谦和地说:“当然,这一切只是作为后学之辈的一点疑问,感谢两位大德的教诲,下面请允许我回到讲座的正题。” 一些学生失望地发出叹息,而辩论场上的老手则默不作声,这只是一个优势下的技术性退却,通常意味着一会儿更为猛烈的反击。 金山寺一直提倡谦冲作为僧人的美德,圆融与圆观也不好继续追究,他们两个短暂地交换了一下意见,决定暂且把许仙亵渎佛祖的言论寄下,看看他接下来还能弄出什么名堂。 “与佛家的六道轮回理论相比,我们还有其他解释这个世界的办法。比如说——进化论。” 终于说到核心部分了,听众们心想,心里泛起不同程度的兴奋。只有书院祭酒皱了皱眉头,有些后悔轻易允许他召开这么大规模的讲座。安全的做法是,应该让许仙先在小范围内宣传一下,试探一下反应,再作一下修改,尽量中庸一些,而不是现在这样直接挑战佛祖。万松书院虽然崇尚学术自由,但与金山寺的关系却不得不认真考虑——那些脱离世俗的和尚拥有的世俗势力比谁都强大。 许仙在台上继续发挥着演技:“我看到有人撇了撇嘴,我可以理解这种行为。进化论是一个荒谬的理论,但他的荒谬之处不在于理论本身,而在于缺乏无可争辩的证据。证据与实证应该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基础——我的意思是,是我们这个南瞻部洲的存在基础。” 所有人都听出了他的不怀好意,“南瞻部洲”这个术语只出现在佛家地理学里。许仙挥了挥手,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这只是个比喻,不存在任何影射。”下面的听众发出心知肚明的哄笑。 “进化论的历史并不长,我也不打算在这里回顾整个发展历程。简而言之,进化论的理论认为,人类是由远古时代一种未经确定的生物进化而来。这种未知生物在长久的繁衍中,因应周围环境的变化而产生了轻微的变异,这种变异遵循着“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自然定律,背弃了对祖先基因的忠诚,发展出新的器官、骨骼结构、形态乃至物种,并最终进化出人类。” “这可真是胡说八道!”一个学士站起来挥舞着拳头大声叫道,“你的意思是,与天地并称为三才的人类,竟是猪和兔子的后代吗?” “这是有可能的,先贤孔圣曾经说过‘人异于禽兽者,几希。’我认为这就是进化论的雏形。”许仙回答的一本正经,随即又加了一句:“进化论认为,远祖物种总会有一些特征遗留给了现代人类,这是传承的证据所在——比如阁下就拥有着决定性证据。” 许仙的反击既锋利又含蓄,当观众们注意到那一位学士长着一个扁平的鼻子与两枚外翻的硕大门齿时,才体会到其中的讽刺意味,笑的更利害了。那位学士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扁平鼻子的酒糟越发红艳,他只能暗自嘟囔了几句,悻悻坐回到座位上。 “抛开这位可敬的证人不谈……”许仙的语速开始变慢,终于接近了他今天演说的核心,“非比寻常的论点需要非比寻常的论据。如果进化论想真正成为一个理论,确凿的证据是必不可少的。就目前技术手段来说,沉寂于沙石之下的化石无疑是进化论最可靠的盟友,它忠实地记录了物种从遥远的太古时代进化到现代的每一步痕迹。” 他停顿了一下,用坚定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全场,尖削的下巴微微颤动。台下的观众意识到一些重大的事情即将发生,礼堂里鸦雀无声。 “迄今为止,不断地有化石被找到,不断有空白被填充——可位于进化路线上的关键一环却始终缺失。我们找到了人类渐进的证据,我们找到了远古许多物种渐进的证据,但是我们找不到一块远古生物过渡到人类的化石,没法从逻辑上建立起两者的联系,也无从确认究竟是哪一种远古生物进化成了人类。在远古动物与人类之间,横亘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因为这个缺失,让进化论饱受宗教界人士的批评和嘲弄。那些和尚揶揄说,唯一发生了变异的大概就是进化论提倡者的祖先。” 这个笑话并没有取得预期的反响,因为大家都屏息宁气等待着接下来的话。许仙意识到时间到了,他的血液在血管里奔腾的速度陡然变快,让他的脸膛泛起兴奋的红光。演讲的声音陡然提高: “但是,这一切争论都将随着我在南美的挖掘发现而灰飞烟灭!进化史上的鸿沟已被填平,天堑已经变成了通途!人类进化史上缺失的一环,已经被找到了!” 许仙几乎是嚷出这句话,然后他快步走到自己的收藏品前,饱含激情地用尽全力扯下帆布,大叫道:“我自豪地向整个大明宣布:人类的进化祖先已经被确认——是蛇!而各位幸运儿们,你们眼睛所见证到的,就是无可争辩、确凿无疑的由古蛇进化到人类的过渡形态!” 在几十枚大红蜡烛与镜子的照耀下,整块帆布呼啦一声落到了地板上,里面隐藏的东西袒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观众们在一瞬间发出尖叫与惊叹,一半人身子朝前倾去,还有一半人试图朝后面躲藏;就连两位大德与书院祭酒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忘记了自己的矜持身份。本来坐在窗台上直播的梁山伯傻了眼,颤抖的双手几乎扶不住镜子,差点一头栽倒在地。这让祝英台和其他下注的人焦虑万分,他们只能听到礼堂里的巨大惊呼,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在讲台上出现的是一扇巨大的岩壁。岩壁已经被开凿了一半,里面露出一个不规则的空腔。从嶙峋的边缘断面可以看出,这块岩壁属于沉积石灰岩。此时这个空腔就象是撬开蚌壳一样被打开,在空腔里的是两名女子。 准确地说是两位女性的化石,她们半露出岩面,身体被石灰岩层层包裹住,就象是两块镶嵌在岩壁的浮雕,浮现出一种奇特细腻的暗灰色。 但究竟这是什么样的女子啊! 她们赤裸的上半身与人类女性没任何区别,容貌秀美,裸露的双乳丰满而坚挺,梳拢到一起的长发富有浓郁的南美风格——但是从她们的腰际开始,平滑的肌肤逐渐蜕化成了密密麻麻的鳞片,下半身的躯体收聚成了一条肥大的蛇尾,蛇尾还戏剧性地弯曲成一个小卷,显得活灵活现。 这些鳞片已经石化,但仍旧能够看出极其细腻的精美纹路,纤毫毕现,甚至能看出原本的颜色:一只是白色,一只是青色。 化石上半身代表了美的极致,而下半身则代表了邪恶的极致,两种观感交织在这两只充满了强烈不协调感的生物身上,给观众们造成了极大的视觉冲击。他们的内心掀起了强烈的波澜,有些脆弱的人甚至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一瞬间崩溃了。有人划起了卍字,喃喃自语:“佛祖在上,要多大的邪恶才能生出那种样子的怪物!” 许仙对台下的混乱视而不见,他知道自己成功了。巨大的狂喜如同雷电一般令他的身体颤抖,三年来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请大家不要恐慌,这只是两具化石,两具对我们不会产生任何威胁的化石。”他提高了嗓门,双手挥舞着,压抑不住的笑容从他的嘴唇流泻而出。观众们经历了最初的极度震惊,恐惧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毕竟那只是两块石头,可惊讶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引发了更多疑问。大家都瞪大了眼睛,等着许仙告诉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弄回这种鬼玩意儿。 “这块化石采掘自南美的一处死火山的岩洞里,相信我,当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和你们今天的惊讶完全一样。据我推测,也许是数百万年前火山的一次喷发,将这两位来不及逃生的不幸女子封入了岩石,一直保存到了今日。” 许仙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教鞭,他从容走到化石跟前,用教鞭指向其中一名青色蛇尾的女子:“请大家仔细地观察这位女士的腰部——为了方便称呼,按照我国传统,我把她称为小青,把另外一位女士按照称为白娘子——的曲线在脐线附近形成了一个过渡带,人类肌肤从这条线开始,纹路开始出现了突变。当越过脐线以后,皮肤开始角质化,呈现出典型的蛇类菱形鳞片特征。” 后排的观众都垫起脚,伸长了脖子。尽管他们什么都看不清,可仍旧对许仙的话笃信不疑。人类在经历过巨大心理波动之后,往往会对权威产生强烈的信赖。 “我们再来看白娘子,她的进化程度比小青还要高一些,鳞片过渡地带从肚脐一线下降到了髋部两侧,这生动地体现出了人类性征逐渐在进化中占据了优势。遗憾的是,以现在的技术手段,我无法在不毁掉化石的前提下进行解剖,暂时还无法观察人类与蛇类脏器之间的过渡异化过程。但大家请看白娘子在腹部的微微隆起,我们不妨大胆的猜测,也许她已经进化出了子宫,完成卵生动物到哺乳动物的关键一步。” 观众再次发出如痴如醉的赞赏声,许仙的论证严谨而致密,而两位已经变成化石的南美美女也让他变得更有说服力。梁山伯把这一切都忠实地转播到了礼堂外,让许仙胜出本次讲座的赔率升到了一赔一,祝英台已经赚得盆盈钵满。 “……简而言之,正如我所说,这是蛇类向人类进化的一个中间产物,进化论是对的。谢谢诸位。” 许仙简单明快地下了结论,他没有再作补充,这些已经足够了。台下观众为这个强而有力的结论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这是一次令人心折的演说,许多原本打算在讲座后刁难他的人也情不自禁地加入到欢呼的行列中来。那两位岩壁中的女性保持着淡然的神情,对外界的喧嚣熟视无睹,她们似乎具有神奇的魔力,尽管已经变成化石,却轻而易举就俘获了绝大多数学士的心。 台下的狂热已经上升到了一定程度,新鲜玩意儿、蔑视权威与偶像崇拜都是这些学士的最爱,此时三者在许仙身上得到了完美体现,这让观众轻而易举把刚才的惊讶转化为无比的崇敬。 “我们都是古蛇的后裔!”许仙热情地高举起一只手,有节奏地摆动,象一只蛇,台下的观众立刻毫不迟疑地模仿他这个动作。 “我们人类遵循进化法则而存在!” “进化论!进化论!”年轻的观众们热情地跟随着许仙的调门整齐划一地吼道。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万岁!适者生存!万岁!” 在两次海啸般的欢呼间隙,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插了进来。 “伪造,这是地地道道的赝品!” 圆融禅师站直了身子,脸色涨红,他和他代表的佛祖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侮辱。许仙眉毛一立,他早预料到了这种指责,优雅地抱了抱拳,微笑道: “尊敬的圆融禅师,只要您有一点关于地质学的常识,就该注意到整个岩壁与白娘子、小青之间的间连性石英粗砂带,这是沉积岩的一体化显著特征,绝对无法伪造。” “你一定用了什么妖法!企图危言耸听,障人耳目,再从中牟利!” “哦,别把我和贵寺混为一谈。” 圆观禅师也站起身来,不急不徐地说道:“释迦牟尼在上,我的孩子,您被奇技淫巧蒙蔽了您的心,让他偏离了纯粹的信仰之道。这并非什么新奇的发现,佛典中早有记载:当初佛祖在菩提树下参悟,有天魔化成妖娆女子环绕四周,企图动摇佛祖心性。这两个女人一定就是天魔的后代,用来谤佛毁释,坏我教典。” 他的发言得到了观众们的阵阵嘘声,这种没有任何事实根据的攻击性发言在万松书院没有市场。圆观禅师双手合十,长长叹道:“诸位已被这许施主的邪魔外道蛊惑了人心,迷障了五感。愿佛祖怜悯你们这些迷途的罪人。南无阿弥陀佛。” 一只草鞋从远处砸过来,几乎打中圆观。这位佛祖谦逊的仆人惊慌地晃动身体闪避,却被右斜方飞来的一大把算筹砸到了脸上。圆融勃然大怒,他挥了挥僧袖,试图对这些不敬神的亵渎者施以金刚之怒,却几乎没人理睬,大家都忙于涌到讲台前面,好更清楚地欣赏两位神秘的化石女子,狂热者们甚至以整齐的节奏高喊着“进化论!进化论”。只有几个神学院的小沙弥忠诚地守护在四周,圆融与圆观披着灰色的僧袍站在这一片漩涡之间,显得格外孤立与惆怅。 王阳明眼看场面即将失控,知道自己该站出来了。他爬上讲台,用力敲击摆在旁边的铜磬,用一连串简谐响亮的磬声把喧嚣压了下去。许仙还试图号召学士们再喊上几句口号,王阳明恼怒地瞪了他一眼,觉得他最后的表演根本就是处心积虑,但此时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于是他大声喊道:“ “我想许仙许学士和两位大德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这是一个无论从科学上还是信仰上都事关重大的发现,我们必须审慎地对待,从不同角度加以极为谨慎、公平的评估,不可以通过一两次讲座就作出定论。感谢许学士提出的全新论点,也感谢两位大德垂训佛祖的教诲,那么我宣布本次讲座结束。” 这番总结让各方面都不太满意。许仙认为这块化石足已摧毁金山寺的信仰基础,应该乘胜追击;圆融和圆观则对万松书院偏袒如此荒诞不经的学说十分恼火;至于台下的观众,他们本来指望看到的是讲座加辩论,现在辩论环节却被取消了,他们没了热闹可看。 王阳明走到许仙身旁,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说:“年轻人,你今天已经享尽了荣耀,可以回去跟你的朋友们开女儿红庆祝了。”许仙还没从兴奋劲儿中恢复过来,他眼睛闪闪发亮,把右手搁在化石表面轻轻摩挲,不时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人首蛇身的白娘子:“祭酒大人,觉得奇妙吗?我们居然是由古蛇进化来的。” “我更希望是由松鼠进化来的,这会让我好过一些。”王阳明简短地回答,他有点怕蛇。劝住许仙以后,他转动头颅,试图再去安抚一下那两位神学教授,却发现他们已经离开了礼堂,甚至没跟他这位祭酒打过招呼。 “金山寺这一回,搞不好会阖寺大震……”他不无担心地想。对那些靠六道轮回来吃饭的和尚们来说,许仙的论调简直要比历史上的三武灭佛还要危险。这一下那个冒失的家伙可算是捅了和尚窝了。王阳明再转回头来的时候,发现兴奋的学士们没放过许仙,他们一涌而上把他扛在肩膀上,一边叫嚷着一边在礼堂里转圈。 “难道真的会因为这两块石头而引发宗教战争?”王阳明心头掠过一片阴影,这两块栩栩如生的女性化石依旧安静地立在讲台上,几乎成为了进化论的圣母。 这时候礼堂外传来一位少女兴奋的尖叫。 “山伯,我看到圆融和圆通那两个家伙先离开了,许仙胜出,我们发财啦!” 第二章 对于金山寺来说,这一天实在不算什么好天气。猛烈的山风从大清早就开始咆哮,从山门一路呼啸而去,肆无忌惮地掠过达摩堂、戒律院、藏经阁等地,掀起无数的尘土与树叶,让这些阴沉高大的石制建筑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四位身披灰袍的老僧正在寺内的砖石道路上缓缓而行,有管风琴伴奏的阵阵诵经声从远处被山风带来。他们僧袍的一角不时会被吹开,露出内里用紫线与金线精心绣成的袈裟——那代表了他们尊贵的地位。每一个看到他们的僧人们都会闪到一旁,恭敬地合十行礼。 这四位僧人彼此之间没有交谈,他们迎着山风,默默地穿过巨大而阴森的木人巷,先在一个规模比较小的佛堂静祈了一阵,确认自己心灵上的灰尘被扫净之后,脱下外袍,才步入正院。 进入正院以后,首先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圣僧广场。这是一个半环抱的廊柱回廊,每一根圆形廊柱的顶端都是一位圣僧的石像:鸠摩罗什、法显、玄奘、惠能……它们个个表情肃穆,目光坚毅,矗立在回廊的顶端如同最坚定的卫兵。 而在圣僧广场环抱之下的,就是整个金山寺的核心——大雄宝殿。 金山寺位于金山之巅,是整个杭州最接近天空的地方,是杭州人民信仰的中心、佛家的至高圣地。而大雄宝殿无疑是这一殊崇地位的集中体现。 四位老僧走到大雄宝殿的入口,一位执事僧人恭敬地打开一扇木门,示意他们入内。尽管这四位老僧已经来过大雄宝殿无数次,可每一次踏入仍旧令他们心情激荡不已。 大雄宝殿拥有一个高达三十余丈高的巨大拱状穹顶藻井,在藻井周围一圈用玉石镶嵌着“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庄严的大字,把释迦牟尼的梵文种子字紧密围绕在中间。在藻井的正下方是一棵真正的菩提树,数条藤蔓垂挂下来,紧紧地把一尊佛陀的木像悬挂在树上。佛陀的表情痛苦万分,这象征了四圣谛中的“苦”与“集”,而紧缚的藤蔓与菩提树则象征了“灭”与“道”,这生动地表达了佛陀得证大道的思辨历程。 也有一种神学观点认为,金山寺佛陀的痛苦表情是为了怜悯众生,毅然舍身饲虎,是代大众承受“有生皆苦”的伟大精神。无论是哪一种解释,这番景象都给予观者一种强烈的精神感染力,即使是最无宗教之心的人,置身于大殿之内也会深深感受到佛法的无边,匍匐在地,令得普渡慈航的慈悲之心油然而生。 一位白眉老僧跌坐在菩提树前,面向佛祖的木像不急不徐地敲击着木鱼,空灵的木鱼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格外清脆。大雄宝殿四面的唐三彩色玻璃隔绝了外界的色、香、声、味等一切俗世诱惑,透射进来的光线在老僧周围构成了一种既封闭又庄严的玄妙境界。 四位僧人走到他的背后,一起躬身祝道:“一切正果与赞美,都归于佛祖。” 老僧敲击木鱼的手势丝毫没有变化,只是垂着两条白眉淡淡道:“请说吧,圆净弟兄。”被称为圆净弟兄的老僧趋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来自杭州的圆融和圆观弟兄带来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 住持终于停止敲击木鱼,他转过身来,从圆真手里取过文书。在他阅读期间,谁也不敢说话,大雄宝殿里安静得象是个巨大的地下坟冢,只能听到外面呼呼的风声。住持看的非常仔细,大约过了四分之一个时辰,他方才把文书重新卷好,收在宽大的僧袖里。 “你们都看过这份东西了吗?” 四位老僧一齐点了点头,他们都是金山寺的枢机长老,有资格浏览来自各个教区的报告。住持的眉头稍微动了动:“居然可以打败圆观,这个叫许仙的外道真的如此利害么?许仙,许仙,嗯,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圆海弟兄?” 身为戒律院首座的圆海听到住持发问,连忙躬身道:“我已经查阅过档案了。在三年之前,这个人曾经闯进过金山寺的后山,被我们的武僧擒获。当时他的供辩自称是为了考察金山的地质变迁,并出示了一些贝壳与海螺化石,坚称金山寺在几百万年前曾是一片海洋。” “无稽之谈,山岳之镇,大地不移。这是万古的成法。金山寺从来没有、今后也绝对不会被大水淹没。”住持淡淡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他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仔细斟酌,却有一种不怒而威的魄力。 “阿弥陀佛,主持教训的是。”四位枢机长老同时在胸口划了个卍字,整齐划一,仿佛他们已经训练了无数次。 “你们觉得这个叫进化论的学说如何?” “自然是荒唐无比的边见。许仙执著于外物,注重实在,与佛法背道而驰,正是经文上说的着相之人。恕我直言,正如圆融弟兄所说,这一定是邪魔的作为。”藏经阁的圆斌长老从容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其他三人纷纷点头,称赞他在神学上的深厚素养。 “既种业因,必得业果。三年之前的许仙既然已经荒悖到了这地步,三年之后他提出这等荒谬绝伦的异端邪说,却也不足为奇。”住持弹了弹手指,第一句话就已经把整个事件定了性,他四岁就已经剃度作了小沙弥,在这金山寺内已经度过了七十多个春秋,全靠自己坚定的信仰之心与勇猛精进的佛学造诣,这才坐上主持的宝座。他压根就不相信佛祖意旨之外的任何东西,更不要说进化论。 刚才递书卷的圆净想挪动一下脚步,又怕破坏了大殿内的圣洁气氛。他一直负责金山寺的院务工作,整日里忙的都是与佛法无关的“凡尘俗事”,尽管在实权上如日中天,可金山寺终究是个修行的地方,这让他总觉得在其他弟兄与同僚跟前低了一头。 住持注意到了他表情的一丝异动,转过头去问道:“圆净,你可有意见?”圆净立刻恭敬地回答道:“主持拥有海深的大智慧,必不会被迷惑。可外面那些信男善女崇佛之心并不坚定。虽然佛祖教导我们说:世间万物皆有佛性。可我只怕中间会有佛性短浅的,会被进化论所蛊惑,亵渎了佛祖,于我教信仰大为不利。” 他长年忙于各个教区之间的收纳营运,虽然此时句句谈的是佛,相信其中的暗示主持也能明白。信仰一旦受到损害,那么随信仰而来的名望、香火以及数额巨大的献金与佛税都将被削弱。这对于金山寺来说,绝对不是乐于见到的结果——对佛祖来说也一样。 这时候圆斌插嘴道:“圆净弟兄,您是否过于危言耸听了?信仰的力量来自于虔诚的心灵,我们不应该对佛祖抱有坚定如磐石的信念么?区区一个进化论,又怎会动摇西天极乐世界的根本。” 圆净心想这可真是迂腐的论调,嘴上却回答说:“释迦牟尼在上,我对于佛法的教化深信不疑,但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一个现实的威胁。或许佛祖有他不可言说的神秘意旨,但我宁愿相信这是一次试炼,而我们作为佛祖在俗世的弘法使徒,得设法解决它。” 他的声音在最后变得有些大,这让穹顶产生了微微的共鸣。 圆斌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我亲爱的弟兄,您着相了。佛法无边,妄自揣测——哪怕只是微小如针尖般的质疑——只会令你偏离正确的崇佛之路。这是个危险的开端。” 圆海看到圆净有些发窘,有一种不期然的快感。戒律院与院务的对立不是一天两天了,前者对后者在寺外那些有违僧人戒律的行径十分恼火,而后者也对前者不顾现实墨守陈规的官僚作风大为不满。圆海开口说道:“我相信圆净弟兄也有他的苦衷,也许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杭州教区的教化策略。我们得向信徒们阐明,金山寺才是求得大解脱的唯一通道,而不是其他什么东西。我们之前或许忽略了这一点,就象一个把羊群赶入荆棘丛中吃草的粗心牧羊人。” 这种含沙射影让圆净很不舒服,因为杭州教区正是他负责管理。 最后还是住持替圆净解了围:“从圆融弟兄的报告里看,进化论获得这么大的轰动,是因为那两条蛇的化石,这是为什么?” “是的,许仙宣称它们是由古蛇进化到人类的决定性证据。”圆净简短地回答,他不想给别人,尤其是圆斌,留下自己曾经仔细研读过进化论的印象。 “那些无知的人真的相信?” “至少就目前来说,万松书院的大部分人已经倒向了许仙那边。圆观弟兄不无担心地指出,他们对那两块化石喜欢得发了疯,很快我们也许就不得不面对一个新生的偶像崇拜异教了。” “佛祖早晚会降下大灾难给这群盲信的无知之徒,愿他们跌入六道轮回,转生为畜生与饿鬼。”圆斌愤愤地说。 “圆斌弟兄,要么您重复您的诅咒一万次,要么我们作一些实际事情。”圆净不太客气地提醒道,他看到住持的表情,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弱的信息,于是大着胆子说:“我们大乘佛教,就该象佛祖爱世人一样,怀有普渡众生之心,去找回每一只迷途的羔羊。佛祖不是说过么?我的佛国不是建筑在这磐石之上,乃是建筑在这众生的信心之上。” 圆海嘲讽道:“这听起来也并不象是一个实在的计划。” 圆净没有理睬他,而是坚定地望着住持:“我们必须果断地采取措施,长此以往,佛将不佛。弘法不只需要经书,还需要禅杖与当头棒喝。” 住持听了圆净的话,“嗯”了一声,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沉默,如同坐化了一般。过了许久,就在四位长老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坐化了的时候,住持的两条白眉突然“唰”地立起来,双目睁开,原本和善的气度被金刚怒相取代了。 “佛祖和金山寺的权威不容蔑视!看来必须把那两条蛇和进化论消灭掉,才能维护杭州的信仰不会偏离。” 在四位长老的记忆里,从来没见住持发出过如此尖锐的指示。在他们作出任何表示之前,住持的目光已经越过其中三个人的肩膀,投射到站在队列最后面一直没说话的长老。他比其他三位明显要年轻许多,棱角分明的方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从一开始就沉默地站在那里,不发一言。 “我亲爱的法海弟兄,本座就把这件护教的使命托付给你,你可有信心?” 被点到了名字的僧人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仅仅只是躬身道:“阿弥陀佛,谨遵法旨。”圆净的表情有些错愕,他原本以为这件事会交给他来处理;圆斌和圆海也露出讶异,不明白住持这一安排的深意。法海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小的一位,辈分也差了一阶。 住持没有作出任何解释,他满意地把双手合在一处:“诸位佛内的弟兄们,让我们为他祷告吧。” 说完后他闭上眼睛,微微垂下头来,其他三位长老也只好怀着不同的心思开始随他一同开始祈祷。他们按照习惯虔诚地阖起双目,因此谁也没注意到住持轻轻伸出右手,在自己的脖颈处横了一下,法海点点头,重新把眼睛闭上,加入到祈祷的行列里来。 “愿释迦牟尼与你同在”的祝祈之声在大雄宝殿的巨大穹顶之间久久回荡。 许仙最近有些烦恼,烦恼的根源是他太成功了。 那一晚的讲座引发了巨大的轰动,进化论的热潮席卷了整座书院,无论在哪个角落都能听到学士们在议论纷纷。即使是与博物学最无关的科系学者,都会把“沉积岩”、“适者生存”和“种群性状”之类的名词挂在嘴边,仿佛不这么说就会被人嘲笑不时髦。许仙的博物系同僚们几乎一夜之间就成为了学术权威,他们不停地被邀请去发表演讲,讲授博物学的各种常识与最新进展,哪怕是最枯燥的课程与讲座,也会挤满了听众。 而处在漩涡中心的许仙,已经从最初的兴奋变得困惑,甚至厌烦。他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会被人迅速传开,搞得全院皆知。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召来无数大胆的窥视者和要求签名的围观群众——甚至在图书馆这种安静的圣地也不例外。宿舍的门房向他抱怨,说每半个时辰就会有至少三位崇拜者要求拜访;每一个半时辰就会有一封书信或者一份礼物送到;还有人宣称早在数年前就用周易预言了进化论的正确,希望许仙予以资助云云…… 这些事情让许仙有些哭笑不得。他的计划本来是想尽快对这两块化石进行透彻研究,把她们与人类、蛇类骨骼作纵向类比,分析蛇尾与手臂的行走受力模型,如果有可能,还想测定一下她们的形成年代,然后写成一系列学术论文发表。他那一次演讲的观点很蛊惑人心,但从理论的角度来看还存在许多不的地方,作为一位严谨的学者,许仙始终认为论文发表才是最有成就感的。 可现在他每天光是应付那些狂热的学士就已经精疲力尽。许仙已经习惯了航海生活的孤独,乍一下被喧嚣包围,有强烈的不适感。 让他烦恼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白娘子与小青毫无疑问已经成为万松学院的焦点,大家对这两块化石的热情一点也不比对许仙少。她们原本存放在博物系的仓库里,后来因为要求参观的人实在太多了,书院不得不把化石搬运到墨子礼堂,临时开辟了一块展览区域。 墨子礼堂只是个公开讲堂,温度和湿度都不易控制,更缺乏防尘手段,对于化石的保护十分不利。而且每天参观的人太多,总有好奇心过重的人想越过栏杆去抚摩。甚至曾经有一次,一个胆大妄为的学士从岩壁上敲下一角碎砾,虽然他的进一步行动被制止,还是让许仙吓出一身冷汗。 对许仙来说,白娘子和小青是他荣耀的基石,是进化论的核心,但她们还意味着更多。 在南美从挖开岩壁的那一刹那,他就意识到,白娘子和小青不仅进入了沉积岩,而且进入了自己的生命。在海上返航的一年多时间里,许仙每天都坐在岩壁前仔细地观察着她们两个的容貌、体态,揣摩她们生前的生活、习性甚至喜好。孤独的人总是易于感动,在如此长久亲密的研究期间,学术已经变得不够纯粹,掺杂了其他一些奇妙、难以用科学的眼光去衡量的东西。 俗话说,有缘修得同船渡。他们在苏堤号上就这样渡过了一年,横跨了十几个时区与上万海里。 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她们,爱上了两块化石。 所以许仙不能容忍任何其他人对她们动手动脚,也不能容忍她们象皇家动物园里的南蛮象一样被猎奇的观众围观。她们只能跟他在一起,用自身见证他的成功。 “必须想个办法才行。” 许仙暗自思忖,烦躁地把手里没拆封的信件扔到垃圾筒里去,里面的信几乎要满溢出来了。这时候一个人推门走进他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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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条回复
pt195机器人#1 · 2008/11/20
好讽刺的题目
IDEAL机器人#2 · 2008/11/25
从第一句对白开始就被震住了。。。
mayao11机器人#3 · 2008/11/25
恩?还没完?
uponMov机器人#4 · 2008/11/25
亲王nb
yuyla机器人#5 · 2008/11/26
亲王一向nb
LittleRong机器人#6 · 2008/11/26
没有了?lz帮着亲王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