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第一章
伊利亚.贝莱刚走到办公桌旁,就发觉机.山米在看着他,一副正在等他的样子。
顿时,贝莱那张长脸上的冷峻线条僵硬起来。「你有什麽事?」他问。
「局长找你,伊利亚。马上。你一来就去。」「知道了。」机.山米面无表情,仍然站
在那儿。
「我说过我知道了。」贝莱说:「走开!」机.山米笨拙的做出向後转的动作,继续去
执行他的工作。被来被这家伙搞得有点火大,他实在不明白,为什麽非要机.山米做那些工
作,而不让人来做。
他看了一下菸草袋,心里盘算着。如果一天抽两烟斗,这些菸叶勉强可以维持到下回配
菸的日子。收好菸叶,贝莱走出他的小隔间,穿过大办公室。(两年前他升了级,有资格在
大办公室里用栏杆隔出一个自己的角落。)「老板在找你,伊利亚。」正在看资料档案的辛
普生抬起头来对他说。
「我知道了,机.山米告诉我了。」辛普生面前是一台体积很小的水银资料库,闪闪发
光的水银柱内部储存着形若震幅的记忆体。现在资料库正在研究分析这些记忆,然後抽取辛
普生所要的资料。资料以密码打在码带上,从水银资料库的口部卷出来。
「要不是怕伤了腿,我真恨不得狠狠给那个机.山米一脚。」辛普生说:「对了,前几
天我碰到巴瑞特。」「哦?」「他很想回来继续做他那份工作,或者在局里干任何差事都
行。那个可怜的孩子急得不得了,可是我又能跟他说什麽呢?机.山米已经接替他的工作,
没办法了。
现在,那孩子只好到酵母农场的输送站去做事。唉!这麽机灵的孩子,大家都喜欢
他…」贝莱耸耸肩膀,两手一摊,冷冷道:「我们迟早也会跟他一样的。」他说的有点夸
张,其实他还不至於这麽忧心忡忡。
局长的阶级高,有他个人的专属办公室。办公室的雾玻璃上刻着「朱里尔.安德比」字
样。好看的字体,精致的刻工。名字下面还有头衔- -纽约市警察局长。
贝莱走进去。「局长,你找我?」朱里尔抬起头来。他戴着眼镜,因为他的眼睛很敏
感,无法适应一般的隐形眼镜。
你得先习惯他那副眼镜,然後才会注意到他的脸,因为他的五官实在长的太不起眼了。
贝莱一直认为朱里尔之所以特别珍惜他的眼镜,其实是因为眼镜能让他看起来有个性,他甚
至怀疑,朱里尔的眼睛根本没那麽敏感。
朱里尔看起来很紧张。他拉拉袖口,身体往後一靠。「坐,伊利亚,坐啊!」口气亲热
得过头。
贝莱不自然的坐下,等着。
「洁西好吗?孩子呢?他们都好吧?」朱里尔问。
「还好。」贝莱敷衍他:「还不错。你呢?家里都好吧?」「还好。」朱里尔一样回
答:「还不错。」这种开场白太虚伪了吧?
贝莱心想:朱里尔的脸似乎有点不对劲。
「局长,」他把话题一转:「我希望你不要让机.山米来跟我接触。」「唉,你也知道
我对这种事情的感觉,伊利亚。可是他已经被派到这儿来了,我总得给他一点事做嘛。」
「我实在很不舒服,局长。他跟我说你找我,然後就呆呆站着。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得叫他走开,不然他就会一直站在那儿。」「这都怪我,伊利亚。我叫他去传话,却
忘了交代他传完话以後回去做自己的工作。」贝莱叹了一口气,棕色双眼四周的细纹皱的更
深了。「总之,你要找我。」「没错。」朱里尔说:「而且,我要跟你谈的这件事非同小
可。」朱里尔说着站起来,转身走到墙边。他按的一个隐藏式的按钮,霎时,墙的一部份变
成透明。
灰色的光突然涌入室内,贝莱直眨眼睛。
朱里尔微微一笑:「伊利亚,这是我去年特别安装的,以前从没给你看过吧?过来看
看。过去,所有的房间都有这种东西。他们叫它『窗户』,你听过吧?」贝莱看过许多历史
小说,他当然知道这玩意儿。
「我听说过。」他说。
「来,过来看看。」贝莱有点犹豫,但还是走了过去。把室内的隐私暴露於外面的世
界,总是不太成体统的。有时候,朱里尔对於中古主义的向往,似乎表现得有些过分,过分
的有些傻气。
贝莱想,就像他所戴的那副眼镜一样。
对了,眼镜!他老觉得朱里尔的样子怪怪的,就是因为这副眼镜!
「对不起,局长,」贝莱问道:「请问你戴的是不是新眼镜?」朱里尔有点意外的看着
他,把眼镜拿下来。他看看眼镜,又看看贝莱。
没有了眼镜,朱里尔的脸显的更圆了,不过他下巴的线条也因此而显的稍稍清楚一点。
由於两眼的焦点无法集中,朱里尔的神情一片茫然。
「对,新眼镜。」他说着,把眼镜架回鼻梁上,「叁天前,我把原来那副眼镜摔破
了。」朱里尔越说越生气,「我一直等到今天早上才拿到这副新眼镜。伊利亚,我这叁天可
真不好过啊!」「都是眼镜惹的祸?」「还有别的事情,我等一下会告诉你。」朱里尔转身
面对着窗户,贝莱也是。贝莱触目微微吃惊,他发现外面正在下雨。
有那麽一会儿,他望着天空落下的雨水出了神。而朱里尔则一副很骄傲的样子,好想这
种景观是他一手安排似的。
「这个月,我已经第叁次看见下雨的情景了。很壮观吧?」贝莱虽然不愿意,但也不得
不承认这景象很了不起。活了四十二岁,别说很少看见下雨,就连其他的自然现象他也很少
见到。
「让那些雨水落到城市里,似乎总是一种浪费。」贝莱说:「应该落到蓄水库里去
的。」「伊利亚,」朱里尔说:「你是一个现代人,这也是你的问题所在。在中古时代,人
的生活是开放的,是跟大自然息息相通的。我说的不只是农场,连城市也是,甚至纽约也一
样。那个时代,他们并不认为这种雨水是浪费,反而会为它感到高兴。他们的生活跟自然界
很接近,那种生活比较健康,也比较好。现代生活的缺点就是跟自然界隔绝了。有空的时
候,我建议你不妨看看有关煤炭世纪的书。」贝莱已经看过了。他也听过许多现代人抱怨发
明了原子炉。每当做事不顺心,或是对生活感到厌倦的时候,他自己也一样会抱怨发明了原
子炉。这是人性。煤炭世纪里的人抱怨发明了蒸汽机,莎士比亚戏剧里的人抱怨发明了火
药,在今後的一千年里,人们又会抱怨发明了正电子脑。
去他的吧!
「喂,朱里尔。」贝莱加强语气道。(在局里,虽然朱里尔时常以亲切的口吻叫他「伊
利亚」,但他还是习惯称他「局长」,不习惯跟他太亲近。不过,此时的情况似乎有点特
别,他也就不坚持了。)「朱里尔,你老是谈别的是情,就是不谈你找我有做什麽,我实在
有点担心。到底是什麽事?」「我会谈到这件事的,伊利亚。」朱里尔答道:「我有我的方
式。这个案子…麻烦大了。」「当然啦,这星球那里没有麻烦?又是机字号人物的麻烦?」
「就某方面而言,是的。唉!我真不知道这老迈的世界还能承受多少麻烦。当初装上这窗户
时,我的用意并不只是偶尔接触一下外面的天空而已。我想接触的是这整座城市。我看着
它,不知道它下一个世纪会变成什麽样子。」贝莱一向很讨厌多愁善感的论调,此刻他却发
现自己非但没有厌恶的感觉,甚至还颇馀月的凝视着窗外。在雨中,这做城市虽然显得阴
暗,但仍难掩它雄伟的景观。纽约市政府大厦高耸入云,而警察局位於市府大厦上层,彷佛
无数的手指向上伸展摸索一般。这些房子的墙壁全都是平整密闭的。它们是人类蜂房的外
壳。
「外面在下雨,实在有点可惜。」朱里尔说:「我们看不到太空城。」贝莱向西边望
去,果然如朱里尔所言,什麽也看不到。地平线隐没了,纽约市若隐若现,远处白茫茫一
片。
「我知道太空城市什麽样子。」贝莱说。
「我很喜欢从这儿看出去的景观。」朱里尔说:「要是不下雨,你就可以在两个不伦瑞
克区的缝隙间看见它了。那些低矮的圆顶建向外分布 -这就是我们跟外界人不一样的地
方。我们是向高处延伸,仅仅挤在一起。他们呢?每一户人家都有一座圆顶建。一幢屋子:
一个家庭。而且每一座圆顶建之间还留有空地。
对了,伊利亚,你有没有跟外世界人说过话?」「说过几次。大概是一个月以前吧,我
在你这儿,透过室内对讲机跟一个外世界人说过话」贝莱耐着性子回答。
「对,我记得这件事。现在,我偶尔也会想起这些问题,我们跟他们,生活方式不一
样。」贝莱的胃部开始有点抽搐。他想,朱里尔谈正式的方式越是拐弯抹角,其结果可能就
越要命。
「好吧。」贝莱道:「可是这又有什麽稀奇?难道你有办法叫地球上这八十亿人口也分
开住在小圆顶屋里吗?那些外世界人,在他们自己星球上多的是空间,他们爱怎麽生活是他
们的事。」朱里尔回到他的座位坐下。他看着贝莱,眼睛眨也不眨,凹透镜片下的眼珠子显
得小了一些。「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文化上的歧异的。」他说:「不管是我们,还是他
们。」「好吧,那又怎麽样?」「叁天前,有个外世界人死了。」开始了,正事来了。贝莱
的薄唇微微掀动,唇角一扬,不过他脸上那些严肃的线条并没有因此而显得柔和一点。「真
是太不幸了。」他说:「但愿是因为感染而造成的。细菌感染。说不定是感冒。」「你在说
什麽?」朱里尔的表情十分惊讶。
贝莱懒得解释。谁都知道,外世界人采取了严格而精密的措施,灭绝了他们社区中所有
的细菌疾病。他们竭尽一切可能,不与身上带病菌的地球人接触。可惜,贝莱认为朱里尔并
没有听出他的挖苦之意。
「没什麽,我只是随口说说。」贝莱转身面对窗户,「他是怎麽死的?」「因为失去胸
腔而死的。」朱里尔语带反讽,显然贝莱判断错误。「有人把他轰死了。」贝莱背部一紧,
但没有转身。「你说什麽?」「谋杀。」朱里尔低声道:「你是便衣刑警,你清楚什麽是谋
杀。」「可是,一个外世界人!」贝莱转过身来,「你说叁天以前?」「对。」「谁干的?
怎麽下手?」「外世界人说是地球人干的。」「不可能!」「为什麽不可能?你不喜欢外世
界人,我不喜欢外世界人,有几个地球人喜欢外世界人?只不过有个家伙不喜欢得过火一点
而已。」「没错,可是」「洛杉矶的工厂区发生过大火,柏林有毁损机字号人物事件,上海
有暴动。」「不错。」「这都显示不满的情绪在升高。也许,已经演变到成立某种组织的地
步了。」「我不懂你的意思,局长。」贝莱说:「你是基於某种原因在试探我?」「什
麽?」朱里尔的表情似乎不是装出来的。
贝莱注视着他。「叁天前,有个外世界人被谋杀了,而外世界人认为适地球人干的。」
他轻敲桌面,「到目前为止,一切漫无头绪。对不对,局长?这真叫人难以置信,如果事情
真是那样,那纽约就完蛋了。」朱里尔摇头。「事情并没有那麽单纯。伊利亚,你知道,这
叁天我都不在,我跟市长一起开过会,我去过太空城,也到华盛顿跟地球调查局的人谈过
了。」「哦?地球调查局的人怎麽说?」「他们说,这是我们的事。这案子发生在纽约市,
太空城属於纽约的辖区。」「可是太空城有治外法权。」「我知道。我马上就会谈到这一
点。」在贝莱坚定的目光下,朱里尔的眼神游移起来。他似乎不自觉的忘了自己是贝莱的上
司,而贝莱好像也忘了自己是部属。
「外世界人可以自己办这个案子。」贝莱说。
「别急,伊利亚,」朱里尔低声相求:「不要逼我。我想以朋友的立场来跟你商量这件
事。我希望你了解我的处境。你知道吗?当命案消息传出时,我就在那里。
我跟他罗奇.尼曼那.沙顿本来约好要见面的。」「被害人?」「对,被害人。」朱里
尔叹了一口气。「只要在迟个五分钟,发现体的人就是我。你想那会有多惊人?命案情况真
是残忍…残忍…他们跟我见面,把事情告诉我,於是,伊利亚,这场长达叁天的恶梦就开始
了。再加上我这几天一直没空去配眼镜,看什麽东西都是一片茫然…还好眼镜的事解决了,
我配了叁副。」贝莱在脑海中描绘着朱里尔所历经的种种。他彷佛真的看见了那些高大挺拔
外世界人,以率直的方式,面无表情的告诉朱里尔。朱里尔会拿下眼镜来擦拭。
然而因为过度震惊,他铁定会失手摔落眼镜。接着,他会看着摔破的眼镜,微微颤抖着
柔和丰厚的双唇。贝莱非常肯定,在接下来的五分钟之内,摔破眼镜绝对比外世界人被谋杀
还令朱里尔不安。
「这实在很糟糕。」朱里尔继续说:「这种情况,就像你所说的,外世界人拥有治外法
权。他们大可以坚持自己来调查,然後爱怎麽向他们自己的政府报告就怎麽报告。接着,那
些外世界就可以拿这件事当藉口,向我们提出赔偿控诉。你知道那样对地球的伤害有多
大。」「如果白宫同意赔偿,等於自毁政治前途。」「难道不赔偿就可以保住政治前途?」
「你不需要跟我分析这麽多。」贝莱回道。他孩提时便已见识过这种惨状。那些闪闪发光的
外世界太空船运遣部队进入华盛顿、纽约以及莫斯科任意搜刮,地球与其说是赔偿,不如说
是任人宰割。
「那麽,你清楚了。无论赔不赔偿,这件事都很麻烦。唯一的解决之道,便是我们自己
找出凶手,交给外世界人处置。是福是祸,全看我们了。」「为什麽不把这件案子交给地球
调查局去办?就算从法律的观点来看,本案属於我们管辖,但它同时也牵涉到星际关系」
「他们不肯碰。这案子是烫手山芋,而且发生在我们辖区内。」朱里尔抬起头来,以锐利的
眼神看着他的属下。「说实话,伊利亚,此事非常不妙。我们每个人都有失业的可能。」
「把我们通通换掉?」贝莱皱眉道:「不可能!根本就没有受过训练的人可以取代。」
「有。」朱里尔说:「机字号人物。」「什麽?」「机.山米只是一个开始而已。他担任跑
腿的差事,其他的机字号人物可以做高速路带的巡逻工作。兄弟,我他妈的比你更了解外世
界人,我知道他们在搞什麽名堂。没错,机字号人物可以取代我们。不要怀疑,我们是有可
能失去阶级的。你想,到了你我这把年纪再去做劳工…」「够了。」贝莱面露不悦之色。
朱里尔显得有点尴尬。「抱歉,伊利亚。」贝莱不愿想,却又不得不想起他的父亲。当
然,这段往事朱里尔是知道的。
「如此说来,」贝莱开口:「这种取代的事情事什麽时候开始的?」「唉,你实在太天
真了,伊利亚。」朱里尔说:「自从外世界人来了以後,这件事已经进行了二十五年。如
今,它只是开始延伸到较高层次而已。万一我们把这件案子搞砸了,那就别指望领养老配给
券啦。反之,伊利亚,要是我们做得漂亮,那我们的年资就可以延长很多。再说,这对你而
言更是一个出头的大好机会。」「我?」「你主办这件案子。」「我恐怕不够资格,局长。
我只是个C五级的刑警。」「难道你不想升到C六级?」他想不想?贝莱清楚C六级警官享
有哪些特权。C六级的上下班时间是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在高速路带上有座位,在地区餐
厅可以选择菜单,甚至,还有机会分配到一间更好的公寓,或者给洁西弄一张自然日光室的
配额票。
「我想,」他说:「我为什麽不想?我当然想!可是,万一我把案子搞砸了,我又会有
什麽下场?」「你怎麽会搞砸呢,伊利亚?」朱里尔极尽讨好之色:「你是一把好手。你是
局里的高手之一呀!」「我组里有一票人职位比我高,你为什麽不考虑用他们?」贝莱虽然
没有明说,但他已强烈暗示朱里尔,除非情况紧急,否则何需置官场伦理於不顾?
朱里尔两手交叠。「两个理由。对我而言,你不只是一名刑警而已,伊利亚,我们还是
朋友。我并没有忘记你是我学弟。有时候,我看起来好像已经忘了这件事,但那是因为我们
职位等级不同所造成的误解。在公事上,我是局长,你也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但站在私人的
立场,你是我的朋友,这案子对一个有本事的人来说大好机会,我要你得到这个机会。」
「还有一个理由?」贝莱一副不怎麽领情的样子。
「还有一个理由是我认为你是我的朋友,而我需要你帮忙。」「帮什麽?」「办这案子
的时候,你得接受一个外世界人作为搭档。这是外世界人提出的条件。他们已经同意暂时不
把这件谋杀案报上去,先让我们进行侦察。而条件就是,他们必须有一个特派员来参与办
案,全程参与。他们很坚持。」「如此说来,他们似乎并不信任我们。」「你知道,他们有
他们的立场。如果这件事出了什麽差错,他们就没办法向自己的政府交代。伊利亚,设身处
地想一想,我愿意相信他们是出於善意的。」「我也相信,局长,但他们的问题也就在这
里。」朱里尔显然没有听进这句话,他继续说:「那麽,你愿意跟外世界人合作吗,伊利
亚?」「你这算是要我帮忙?」「对,我拜托你,在外世界人所提出的一切条件下,接受这
项任务。」「好,局长,我可以跟外世界人合作。」「谢啦,伊利亚!不过他得跟你住在一
起。」「喂,等等,你说什麽?」「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感觉我通通知道。可是你有大公
寓,伊利亚,你家里有叁个房间,而你们只有一个小孩。你可以容纳得下他的。他不会有麻
烦,一点麻烦也没有。而且,这是他们的条件。」「洁西会不高兴。」「你跟洁西说,」朱
里尔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得了:「如果你帮我这个忙,等案子结束以後,我会想尽办法
给你连升两级。C七级,伊利亚,C七级。」「好吧,局长,一言为定。」贝莱说着,正打
算站起来,但他发现朱里尔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於是又坐了下来。
「还有事吗?」他问。
朱里尔缓缓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什麽?」「你夥伴的名字。」「这有什麽大
不了的?」「外世界人做事,」朱里尔慢吞吞的说:「有他们独特的方式。他们派来的这个
家伙并不是…不是…」贝莱睁大眼睛:「慢着!」「我们必须接受,伊利亚,我们必须接
受。没有别的办法。」「住在我家里?让那种东西住在我家里?」「拜托,看在好朋友的份
上」「不!不可能!」「伊利亚,听我说,这件事除了你,我没办法相信任何人。难道我还
要跟你解释吗?我们必须跟外世界人合作,我们必须成功,才能避免外世界太空船登陆地球
来要求赔偿。要成功,我们就不能轻率行事,必须讲究技巧。你非跟他们的机字号人物一起
办案不可,否则,如果让他破了案,如果让他向外世界人提出报告说我们无能,那我们就都
完了!整个纽约警察局都完了!你看出这点没有?所以你一定要很小心,你表面上必须跟他
合作,但是你不能让他破案,而是要你自己破案,了解吗?」「你是说,要我表面一套,暗
地里又一套?你要我暗怀鬼胎、笑里藏刀?」「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怎样?别无他法了。」贝
莱犹豫不决的站着。「我真不知道洁西会怎麽说。」「假如你要我跟她谈一谈,我可以跟她
说。」「不用了,局长。」贝莱长叹一声。「我的夥伴叫什麽名字?」「机.丹尼尔.奥利
瓦。」贝莱苦笑道:「这时候还那麽委婉干嘛?反正我已经接下这份工作,我们就用他的全
名好了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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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如往昔,高速路带上满是寻常的人群。没有座位的站在下层,享有座位特权的坐在上
层。一波波人潮陆续离开高速路带,通过窄长的减速路带之後,有人转登每站都停的平速路
带,有人则进入固定不动的平台。走出平台後,他们穿过拱道、越过桥梁,进入无尽迷宫般
的城区中。在另外一边,还有一波络绎不绝的人潮向里头移动。他们通过加速路带,登上高
速路带。
到处都是光,不计其数的光。发亮的墙壁和天花板彷佛在滴落着冷冷的磷光;闪烁的广
告捕捉着人们的目光。「光虫」发出刺眼而稳定的光线,标示着「泽西地区由此去」、「顺
着箭头转往东河岸区间来回路带」、「上层各线路带通往长岛地区」。
跟生活无法分割的噪音无所不在几百万人的谈话声、笑声、咳嗽声、叫唤声、哼歌声、
呼吸声。
贝莱找不到通往太空城的方向指标。
他以熟练的悠闲步伐,从这个路带走到那个路带。他们几乎都是从小就学会在移的路带
上跳来跳去了。贝莱的步伐逐渐加快,几乎感觉不出加速时所产生的反射抽缩作用。他甚至
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了抵抗加速的力量而倾向前方。叁十秒之内,他抵达最後那条时速九十
六公里的路带,可以跨上移动平台了。这座围着栏杆与玻璃的移动平台,就是高速路带。
还是看不到通往太空城的方向指标,贝莱想。
其实,根本不需要方向指标。如果你跟那边有来往,你自然知道该怎麽走。如果不晓得
怎麽走,便表示你跟那边没关系。
二十五年前,太空城该建立时,大家都把它当作模范城,一时之间蔚为风潮,无数的纽
约市民往那个方向跑。终於,外世界人采取行动,阻止群众继续涌往太空城。他们很客气地
(他们一向很客气),以机智圆滑且毫不妥协的态度,在太空城与纽约市之间设下一道封锁
线。他们成立了一个由移民局和海关联合组成的机关。凡是要进入太空城的人,就得出示身
份证,让他们搜身、接受健康检查及一项例行的消毒程序。
这自然使群众不满的情绪升高了。事实上,这种不满的情绪是有点过分的,但态势已逐
渐失控,终於导致了现代化计画的严重阻碍。贝莱还记得外世界人设下封锁现後所引发的群
众暴动。他也参与过暴动。他们争先恐後攀上高速路带的栏杆,不顾分等分级的规定,全部
挤坐在上层。他们在太空城的封锁线外聚集了两天。
他们高呼口号,在狂怒中恣意破坏公共设施。
如果贝莱仔细回想,那甚至还能记起当时的口号歌。这些口号歌都是沿用一首大家耳熟
能详的老歌旋律唱的。其中有一段「地球就是我们的家」:「地球就是我们的家,绝不能让
你侵犯她,外世界人,滚出去;恶心的外世界人,肮脏的外世界人,滚!滚!滚…」这种沿
用同一旋律的口号歌有好几百段,有些字句很诙谐,有些很愚蠢,有些则显得很下流。每段
歌曲的结尾都一样「恶心的外世界人,肮脏的外世界人,滚!
滚!滚…」恶心。肮脏。这是他们在深感受辱之下,对外世界人所采取的一种徒劳的反
击行动。外世界人坚信,地球人都是很脏很脏的,浑身带满了病毒。
当然,外世界人并没有因此而离开地球。他们甚至不需要动用任何攻击性的武器驱离暴
动的群众。地球人早有自知之明,以他们落後的舰队对抗任何一艘外世界的太空船,无疑是
以卵击石。当初,太空城刚建立时,曾有地球人的飞机冒险进入太空城上方侦测,结果那些
飞机全部失踪,顶多找到一小片机翼残骸。
而暴动的群众即使狂怒到极点,也不敢忘记上个世纪那场战争。他们不会忘记,当时外
世界人所使用的手提次以太武器有多厉害。
所以,外世界人毋需采取任何行动,他们只需设置封锁线就够了。这到封锁线是他们的
先进的科技产品,地球人还没有能力突破。他们只需冷漠的待在封锁线的另一边,等纽约市
政府当局采用催眠气或催吐瓦斯来镇压群众。暴动结束,监狱里关满了群众领导人、不满分
子以及正好在现场看热闹的无辜者。没有多久,这些人全都被释放了。
经过一段时间之後,外世界人放松了限制。他们拆除了封锁线,委托纽约市警方负责太
空城的安全。最重要的是,健康检查的手续淡化到令人几乎不会察觉。
然而,贝莱想,现在情况可能又会有变化。假如外世界人真的认为有地球人进入太空
城,并且犯下谋杀罪行,那麽封锁线可能又会出现。事情若真的演变到此地步,那就麻烦
了。
他攀上高速路带平台,挤过站立在下层的人群,再登上螺旋形窄道,在上层的座位坐了
下来。事实上,一个C五级的人在哈得孙以东及长岛以西是无权享有座位的。就算有空位,
如果他坐上去,高速路带上的巡逻警卫也会马上来把他赶走。
所以,贝莱一直到经过哈得孙的最後一段时,才把自己的阶级票拿出来插在帽带上。一
般人对阶级制度已越来越布满了,老实说,贝莱也跟「一般人」有同感。
咻咻的空气从座椅後的弧形挡风玻璃掠过。这种清脆的呼啸声,使高速路带上的乘客谈
起话来非常吃力。不过,当你习惯了这种声音以後,你还是可以静静沈思而不受干扰。
大多数的地球人,多多少少都可以算是中古主义者。回想从前,当地球就是整个世界
时,中古主义者的日子比较好过。但如今,地球只是五十一个世界中的其中之一,而且是个
适应不良的世界,贝莱想着。突然他耳边传来女人的尖叫声。他转头一看,原来有个女人掉
了手提袋。贝莱及时瞥了手提袋一眼,接着它便像一个粉红色的小圆点般,远远落在灰色的
路带上。那只袋子,一定是被某个匆匆离开高速路带的乘客不小心踢到减速的方向去了。现
在,手提袋的主人只有眼睁睁的看着她的财物远去。
贝莱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想,如果那个女人够聪明的话,就应该赶快跨上另一条移动得
更慢的减速路带。只要没有人再把袋子踢来踢去,她就还有追回手提袋的可能。不过,贝莱
是永远不会知道那女人与手提待的结局了。高速路带疾速前行,那幕影像早已落在後面一公
里外。
就常理判断,那女人追不回手提袋的可能性比较高。根据统计,在纽约市的高速路带
上,每叁分钟就有一样东西掉落,而无法物归原主。「失物招领部」是个庞大的机构,而这
只是现代生活的另一项并发症而已。
以前的生活要简单一些,贝莱想。每样事物都比较简单。中古主义者崇尚的就是简单。
中古主义者具有许多不同的形式。对缺乏想像力的朱里尔.安德比而言,他所采行的方
式就是仿古。眼镜!窗户!
然而在贝莱看来,它是对历史的一种探讨。尤其是对社会习俗的探讨。
就拿这个城市来说吧。纽约市,那所居住并赖以生存的地方,除了洛杉矶,它比任何城
市都大。它的人口仅次於上海市,而它的存在,仅只有叁个世纪。
当然,这个地理区过去也曾存在过某种被称为「纽约市」的东西。那个人类的原始聚落
在此生存的叁千年,而非叁百年。关键在於,它当时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城市。
当时根本没有城市,只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人类群居处,暴露在空气中。那时代的建物有
点像外世界人的圆顶屋,不过,当然他们之间是不大相同的。这些群居处(规模最大的人口
几近一千万,但多数的规模从未达到一百万)散布在地球各处,数以千计。以现代的标准来
看,这种群居处的效率是很低的就经济上而言。
地球上的人口日益增多,便不得不讲求效率。如果降低生活水准,这个星球尚可维持二
十亿、叁十亿甚至是五十亿人口的生存。然而,当人口膨胀到八十亿时,大家便只有处於半
饥饿状态了。无可避免的,人类文明必须改头换面。尤其是当外世界(一千年前,它们还只
是地球的殖民地)已经极其认真的采取限制外来移民的措施时,人类的文明就非要有一场激
烈而断然的变革不可了。
激烈变革的结果便是城市的诞生。在最近一千多年来的地球历史中,这些城市随着变革
而逐渐成形。庞大的规模意味着效率。即使是在中古时期,人类也已明白这个道理,也许他
们只是不知不觉而已。家庭工业被大工厂取代,大工厂又被洲际工业取代。
想想看,十万个家庭分住十万幢房屋,或是一个有十万单位的住区?每个家庭拥有一套
胶卷书,或是一个住区拥有一套胶卷书?每户人家各自拥有一套电视录放映机,或是中央系
统的电视录放映设备?比较它们之间的差异,你就会明白何者效率低了。
同样的道理,一再重复制造厨房与浴室不但浪费而且愚蠢,远不如城市文明中的地区餐
厅与个人私用间,把效率发挥到极致。
於是,地球上的村庄、城镇以及所谓的「城市」逐渐死亡,并且被真正的城市吞。
即使早期,在核武战争的威胁下,这种趋势也只是减慢了脚步,但并未停止。一直到力
场防护罩发明之後,它更是来势汹汹,难以阻挡了。
城市文明意味着将食物做最适当的分配,大量使用酵母或水栽法。纽约市面积有五千平
方公里,根据上一次的人口调查,纽约市内的人口超过两千万。地球上约有八百个城市,每
个城市的平均人口是一千万。
每个城市都是半自治的单位,在经济上完全独立,自给自足。它可以把建顶端包起来,
可以把四周围住,也可以往地底下钻。它成为一座钢穴,一座巨型的、自给自足的钢筋水泥
洞穴。
它的结构非常科学。大规模的行政单位办公区位於中央,而庞杂的居住区方位经过精心
设计,另外有纵横交错的高速路带与平速路带穿梭其间。市区边缘则是工厂、水栽植物、酵
母培育槽以及发电厂。在这紊乱的体系中,还有自来水管、地下排水管、学校、监狱、商
店、能源输送线及通讯系统。
毫无疑问的,城市代表了人类征服环境的极致。人类征服环境的极致表现不在太空旅
行、不在殖民到如今以傲慢自大独立自主的那五十个殖民世界,在於城市。
地球上的人,实际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住在城市外面了。城市外就是荒野、开阔的天空,
少有人能平静自在的面对这种环境的。当然,保留土地是必要的。它提供人所必须的水,提
供人制造塑胶和培育酵母所需的基础原料媒和木材。(石油早已没有了,富於油质的酵母成
为差强人意的替代品。)城市与城市之间的土地里仍然蕴藏着矿物,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它
仍然被用来种植粮食、养殖牲口。虽然土地的生产效率不高,不过牛肉、猪肉及谷物等高价
位产品仍有市场,这些产品甚至还能出口外销。
经营矿物和牧场、开发农场以及引水灌溉等,需要的人力并不多。这一切工作只需远距
离监控即可。在这方面,机器人能做的工作比人更多,而要求却更少。
机器人!这真是天大的讽刺。最先发明正电子脑的是地球人,最先利用机器人来从事工
作的也是地球人。这些东西并不是最早出现在外世界的。然而,外世界的态度,却总是把机
器人当成是他们的文明产物一样。
无可讳言的,机器人在经济上达到最高度的利用,其成果是展现在外世界。而地球上,
机器人一向只被用来从事开矿及农耕工作。直到二十五年前,在外世界人的催促激励下,机
器人才逐渐渗透到城市里来。
城市是很不错的。除了中古主义者,谁都明白城市是无可取代的。没有合理了代替品。
唯一的难题是,它们不会永远这麽好。地球上的人口还在不断的增加。总有一天,即使所有
的城市竭尽功能,也无法让每个人所获得的热量维持生存的最低标准。
而且,因为有外世界人存在,所以情况更糟。这些早期由地球殖民出去的後裔,住在人
口稀少、机器人横行的外太空世界里,享受着奢侈的生活。他们为了确保自己那个空旷宽敞
的世界,不但降低了出生率,而且还拒绝接受面临人口压力的地球人向当地移民。而这个太
空城到了!
贝莱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抵达纽华克区。如果他再不起身,那麽他就会进入南方的
特顿区,穿过那热烘烘的、弥漫着霉味的酵母培育区中心。
这只是测定的时间问题而已。走下螺旋坡道需要这麽多时间,挤过站在下层那些怨声不
断的人群需要这麽多时间,急步走过栏杆通过出口需要这麽多时间,跳上减速路带需要这麽
多时间。
经过这些关卡之後,贝莱准确的站在固定平台的出口处。他从来不刻意去计算自己步伐
的快慢。如果他这麽做,很可能反而失误。
贝莱站在固定平台上,发现自己处於一种很奇怪的半孤立状态。平台上只有他和一名警
察。除了高速路带飞驰的咻咻声,这儿悄无声息,安静的令人不舒服。
警察朝他走来,贝莱很不耐烦的亮了一下警徽。警察举手准他通过。
通过狭窄,忽左忽右的急转了叁、四次。这种设计显然是有目的的。地球人的暴动群众
无法很顺利的聚集在通道里,也无法发动直接的攻击。
贝莱很感激对方安排他以这种方式来会见他的搭档。他毋需进入太空城。虽然入境的健
康检查手续是客气有礼的出了名,但他却一点也不想接受这种检查在通往纽约城外。
旷野区与太空城圆顶建区的方向有几道门,门上标明了出口处字样。有个外世界人站在
那儿。他身着地球人服装,长裤的腰部非常合身,裤管下半截很宽,沿着两侧缝合处各镶有
一条彩色饰带。他的上身是一件普通的混纺衬衫,敞领、前襟有拉、袖口有摺边。然而他是
个外世界人。他站在那儿的样子有点特别。他昂扬下巴,颧骨高耸的宽脸上有冷静而漠然的
线条。他铜色的短发一丝不苟的梳往脑後,没有分线。这种种,都让他跟土生土长的地球人
截然不同。
贝莱木然的向他走去,以平板的语调说:「我是纽约市警察局便衣刑警,人.伊利
亚.贝莱.C五级。」他出示证件,继续说道:「我奉命来见机.丹尼尔.奥利瓦,会合地
点在太空城入口处。」他看看手表,「我早到了一点。能否请你通报一下我已经到了?」贝
莱心里一阵冷嘶嘶。他对地球上的机器人多少已经习惯了,但外世界的机器人应该会不一
样。他以前从没见过外世界的机器人,不过他听说流传在地球人之间的传言。
他们经常私下讨论,在遥远的、闪闪发光的外世界里,那些像超人一样工作的机器人体
型有多魁梧,数目庞大的有多吓人。贝莱发觉自己的牙齿似乎在嘎嘎响。
那个很有礼貌的听他说话的外世界人开口了。「不必了,」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贝莱的手不由自主的举起来,又颓然垂了下去。他的长下巴也垂下来了,显得更长。他没有
说话。他所要说的话都冻结了。
那个外世界人继续说道:「我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机.丹尼尔.奥利瓦。」
「是吗?我有没有听错?」贝莱说:「你名字的第一个简称」「没错。我是机器人。他们没
有告诉你吗?」「他们告诉我了。」贝莱举起汗湿的手去摸头发,多此一举的把头发拨向脑
後。
接着他伸出手来。「很抱歉,奥利瓦先生,我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你好。我是伊利
亚.贝莱,你的搭档。」「你好。」这个机器人伸手握住他,很自然地加强力道,让手掌传
达出一种令人舒服的友谊接触,然後减轻握力。「我感觉出你有不安的反应。我可以要求你
跟我坦诚相处吗?像我们这种合作关系,最好是先把所有的事都摊开来让彼此了解。在我们
世界的习惯是,工作夥伴彼此以名字相称,显得亲切一点。我相信这不会违反你们的习俗
吧?」「你知道,你看起来实在不像机器人。」贝莱急忙辩道。
「所以你觉得不妥?」「我想,这点是不应该使我不安的,丹丹尼尔。在你们的世界
里,他们都像你这样吗?」「不一样,伊利亚,他们就像人类各不相同。」「你知道,我们
的机器人…呃,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机器人。而你,看起来却像外世界人。」「哦,我明白
了。你以为会看见一个形式粗糙的机器人,所以才显得如此吃惊。
不过,如果说,我们的人是因为希望避免不愉快,所以用了一个有显着人类特徵的机器
人来执行这项任务,这种考虑是很合理的,对不对?」当然对。让一个看得出来是机器人的
机器人在城市里跑来跑去,很快就会引起纠纷的。
「没错。」贝莱说。
「那麽,伊利亚,我们走吧。」他们回头往高速路带走。机.丹尼尔了解了加速路带的
作用之後,很快就熟练的在上面跑来跑去。贝莱起先还用不疾不徐的速度在移动,最後他却
不得不恼怒的加快速度。
这个机器人居然跟他并驾齐驱,而且还一副丝毫不觉困难的样子。贝莱甚至怀疑,
机.丹尼尔适不是故意把速度放慢了点。他抵达高速路带一望无际的车厢边,以胆大包天的
动作攀了上去。这个机器人很轻松的跟着上来了。
贝莱满脸通红。他连两口口水,说:「我陪你留在下面。」「在下面?」对於高速路带
上的噪音和平台有节奏的摇晃,这个机器人显然一点也不在乎。「我是不是搞错了?」他
说:「他们告诉我,一个C五级阶级的人,在某些情况下有资格享有上层座位的。」「你没
搞错。可是我能上去,你不能。」「为什麽我不能跟你上去?」「要有C五级身份的人才能
上去,丹尼尔。」「我知道。」「你没有C五级身份。」贝莱尽量不让自己说得太大声,然
而下层的挡风玻璃少,咻咻的空气摩擦声更吵,说起话来实在吃力。
机.丹尼尔说:「为什麽我不该有C五级?我们是夥伴,就应该有同等的阶级。
他们给了我这个。」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长方形的身份证明卡,卡片不假。上面的
名字是丹尼尔.奥利瓦,最重要的起首字母不见了。阶级是C五级。
「那就上去吧。」贝莱面无表情地说。
贝莱两眼直视前方,坐了下来。他很气自己。这个机器人已经真真实实坐在他身边,而
他却失手两次。第一次,他没有认出机.丹尼尔是机器人;第二次,他居然没想到机.丹尼
尔必须具备C五级的身份才合理。
问题就出在他不是当然不是民间传说中的便衣侦探。他会吃惊、无法做到喜怒不形於
色,他的适应力有极限,理解力也无法快如闪电。他从来不曾想像自己有这种本事,也从来
不曾遗憾。但如今,他感到遗憾。
使他深感遗憾的是,具体展现了传说中那种便衣侦探本领的,居然是机.丹尼尔。
他当然办得到,他是机器人。
贝莱开始给自己找理由。他已习惯了像办公室那个机.山米那种机器人。他原以为自己
会看到一个皮肤死白、身体硬绷绷的、用光滑塑胶制成的怪物。他原以为这怪物会有一成不
变的笑脸,看起来既空洞又虚假。他原以为这怪物的动作会像抽筋似的滑稽又愚蠢。
机.丹尼尔却完全不是那样。
贝莱很快地看了身旁的机器人一眼。机.丹尼尔也在此时转过头来,与贝莱的眼神相
遇。他很严肃的朝贝莱点点头。这个机器人说话时,嘴唇很自然的动着,不像地球人的机器
人那样,只是把嘴巴一张一阖。贝莱甚至还可以看见他那发音清晰的舌头在动。
贝莱想:他干嘛一定要那麽镇定的坐在那里?这些事物对他而言应该是完全新奇的呀!
噪音!灯光!人群!他站起来,与机.丹尼尔擦身而过。「跟我来!」他说。
离开高速路带,走上减速路带。
贝莱心想:老天,我要怎麽跟洁西说呢?
为了应付这个机器人,他一直无暇考虑如何向洁西解释,但现在,他开始担心了,那种
感觉令他很不舒服。他一边想着,一边朝通往南部隆克斯区入口的平速路带走去。
「你知道,丹尼尔,这整个适一座建物。」他说:「你所看见的每样东西,这城市的一
切,都在建物里面。这里头有两千万人。高速路带日夜不停的动,时速九十六公里,全长四
百公里。另外还有好几百公里的平速路带。」贝莱说到这儿,不禁想到:接下来我是不是要
算出纽约每天要消耗多少吨的酵母食品?喝掉多少公升的水?原子炉所产生的能源,每小时
有几百万瓦特?
「我知道。」丹尼尔说:「他们做简报时,已将这些和有关这一类的资料都告诉我
了。」贝莱想:这些资料大概也包括了食物、饮水以及电力在内吧。我干嘛向一个机器人卖
弄呢?
他们走到东一百八十二街,顶多再走两百公尺,就可以抵达贝莱家的电梯间了。
那些电梯当然不只通往贝莱的公寓,另外也运送各层钢筋水泥公寓的住户。
贝莱正要说「这边走」,却突然停下脚步。眼前这个公寓单位的地面层是一排商店,其
中有家灯火耀眼的零售店似乎出了点状况。它的无形压力门外聚集了一堆人。
他不假思索地,马上以权威性的口吻问最近的一个人:「怎麽回事?」被问话的那个人
正踮着脚尖朝人群里瞧。「我也不知道,我刚来。」他说。
旁边有人很兴奋的插嘴:「他们弄了几个差劲的机器人,我看这些东西很可能会被扔出
来。哇!我真等不及要把它们砸烂!」贝莱很紧张地看着丹尼尔,丹尼尔仍然面不改色,让
人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听懂或听到这些话。
贝莱冲入人群。「让开!让我进去!我是警察!」众人让出一条路。吵嚷的话语自贝莱
身後传来。
「…拆散!一个螺丝一个螺丝的拆…慢慢分解,沿着接缝撬开…」有人在大笑。
贝莱突然有点恐惧。这座城市无疑是效率的最高表现,相对的,市民也必须有所付出。
他们必须过极其规律、有秩序的生活,接受严格而科学化的控制。然而,有时候弦绷得太紧
难免会断。
他忆起了太空城封锁线的暴动事件。
反机器人的情绪是有可能演变成暴动的。当那些经过半生挣扎努力的人,在面临自己的
社会地位可能被降至最低层时,他们可能会攻击机器人,拿他们出气。
一个人无法攻击某种被称之为「政策」的东西,也无法攻击「以机器人劳力提高生产
力」这一类的口号。
政府说这是成长的痛苦。它悲哀的摇摇它的集体脑袋,向人人保证,经过一段必要的调
整其之後,大家将可以过一种崭新的、更好的生活。
然而,被调降地位的人越来越多,中古主义者运动也随之越来越蓬勃。人们变的要狗急
跳墙了。情绪上的不满与行为上的疯狂破坏,其间的界线有时事很容易突破的。
在这一刻,要将群众蕴积的敌意与瞬间爆发的流血事件及毁灭狂行划分界线,往往只有
几分钟的时间。
贝莱拼命扭动身躯,挤到压力门前。
第三章
商店里头聚集的人没有外面多。经理颇有先见之明,在纠纷刚发生时就启动了压力门,
以防藉机捣乱的人进来滋事。但如此也使得发生争执的当事人出不去了。
不过这只是次要问题。
贝莱取出警官专用的通行器通过了压力门。他很意外的发现机.丹尼尔居然还跟在他身
後。这个机器人正将自己的通行器收进口袋。他的通行器细细的,比警察专用的标准行通行
器小一点,也比较精致美观一点。
经理马上朝他们跑过来,大声道:「警官!我的店员是市政府指派的,我绝对没有
错!」叁个机器人像竿子似的靠里头站着,压力门附近还有六个人,都是女人。
「好。」贝莱清晰有利的说:「怎麽回事?在吵什麽?」「我来买鞋子。」有个女人尖
声道:「为什麽我不能让一个正正当当的店员来服务?难道我不值得尊重吗?」她的衣着,
尤其是她的帽子,就像她的态度一样夸张。她气的满脸通红,但仍难掩那过渡浓的化妆。
经理说:「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招呼她的。可是,警官,我一个人怎麽招呼她们那麽
多人?我的人没有什麽不对,他们都是登记有案、领有执照的。我有他们的功能说明书、有
保证书」「功能说明书!」那女人尖叫,发出刺耳的笑声,转向其他人:「你们听!他居然
说那是他的「人」!你没问题吧?那些东西不是人啊!它们是机器人!」她故意把每个音节
都拉的长长的。「万一你还不知道它们干了什麽好事,那我就告诉你吧!它们偷了人的工
作!所以政府才一直保护它们,因为它们工作不要钱,什麽都不需要。多少人家为了这个缘
故,搬到营房一样的公共住区,吃生的酵母浆。那些可都是正派高尚、勤劳努力的家庭。我
要是老板,就让大家把所有的机器人都砸烂。我告诉你!」其他的女人七嘴八舌吵成一团,
而压力门外的群众,骚动喧哗的声音也越来越高。
贝莱很清楚机.丹尼尔.奥利瓦就站在他旁边,心里紧张焦急万分。他看看後头那些店
员。他们是地球制品,而且是廉价的制品。他们只是那种会做几件简单工作的机器人。他们
知道所有的鞋款编号、价钱以及每款鞋子的尺码。他们能随时注意存货的多寡,这件事做得
也许比人还要好,因为他们对别的事情没兴趣。他们还能计算进货量、量取顾客脚板的大小
尺寸。
他们本身是无害的,但当他们为数众多时,其危险性却令人难以置信。
换在前一天不,就在两小时之前贝莱还无法相信自己会如此同情这个女人。
但此刻,他很清楚机.丹尼尔就在身边,他很怀疑,难道机.丹尼尔就不能取代一个C
五级的便衣刑警吗?一想到这里,公众住区的景象便浮现在他眼前。
他嘴里涌出了酵母浆的味道。他想起了他的父亲。
他父亲原本是个核物理学家,在纽约市的身份地位高高在上。後来发电厂出了事,他父
亲负起肇事责任,结果被剥夺了身份地位。详细情形贝莱不太清楚;事情发生时,他才只有
一岁多。
然而他却清楚的记得童年时在公众住区的生活情形,那种艰难困苦的全体生活已到了人
所能忍耐的极限。他对他母亲已毫无印象了,她到公众住区不久便去世。
不过他对他父亲的记忆到还很清晰。他酗酒、成天烂醉如泥、痴痴呆呆,偶尔,他会以
刺耳沙哑的声音,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孩子们谈起过去。
贝莱八岁那年,他父亲去世了,死时仍是个被剥夺了身份地位的人。贝莱和他的两个姊
姊转到孤儿区,大家把这地方叫做「儿童层」。他们的波里斯舅舅实在太穷了,没办法改变
这个事实。
在孤儿区那段日子依然艰苦。而且,因为他父亲没有任何地位特权,所以贝莱在学校的
日子也一直不好过。
而此时,他站在这里,站在一群情绪越来越激昂骚动的群众当中,他却必须去镇压那些
人,那些男人和女人,而他们只不过因为害怕自己和心爱的人被剥夺了身份地位,就如同他
所害怕的一样。
他以单调的语气像那个说过话的女人道:「女士,不要再闹了,这些店员并没有伤害
你。」「它们当然没有伤害我!」女人大叫:「它们也休想伤害我!你以为我会让那种冷冰
冰、滑腻腻的手指来碰我吗?我到这里来,就要受到人的待遇。我是公民。
我有权利要求接待我的是人类。而且,你给我听好,我家里有两个孩子在等着吃晚饭。
没有我带着,他们不能去地区餐厅,我可不要他们像孤儿一样。我得走了。」贝莱觉得自己
的火气逐渐按捺不住了:「要是你肯让人家招呼你,现在早就回家了。真是无事生非,爱惹
麻烦!」「什麽?」那女人一脸震惊:「你说什麽?你以为你可以把我当瘪叁一样讲话吗?
我看政府该表示一下了,要搞清楚,地球上难道只有机器人,其他什麽都没有了吗?我是个
辛苦工作的女人,我有我的权利……」她一直说,没完没了。
贝莱陷入困境,进退两难。情况失控了。现在就算这个女人愿意接受店里的服务,那些
等在外面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群众以露出丑恶的面目,什麽事都做得出来。
橱窗外至少已聚集了一百人。自从这两名便衣刑警进入鞋店,外面的人便增加了一倍。
「碰到这种案子,一般的处理程序如何?」机.丹尼尔突然问道。
贝莱差点吓得跳起来。「先清一点,」他说:「这并非一般的案子。」「就法律上而言
呢?」「这些机器人士依法指派到这儿来的。他们是领有工作执照的店员,没有违法的地
方。」他们低声耳语。贝莱假装一副很正经、很有威严的公事公办的样子。丹尼尔则仍是喜
怒不形馀色。
「既然如此,」机.丹尼尔说:「叫这个女人接受服务,不然就叫她离开吧!」贝莱的
嘴角微微一撇。「我们要应付的是一群暴动的群众,不是这个女人。我看只有叫暴动组来处
理了,没有别的办法。」「既然他们都是公民,就不应该、也不必要动员一个以的执法警官
来指挥大家该怎麽做。」丹尼尔说着,把他的宽脸转向鞋店经理。「先生,解除压力门。」
贝莱想伸手去拉机.丹尼尔,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在这个节骨眼,如果两名执法者公开
起冲突,必然会使所有和平解决问题的机会都化为泡影。
经理以抗议的眼神望着贝莱,贝莱把目光移开。
机.丹尼尔毫不犹豫。「我以法律的权威命令你!」经理很不情愿的低声抱怨着:「如
果店里有任何货品或设备受到破坏,一切损失我要市政府负责。我声明在先,我可是奉命行
事的。」障碍除去,男男女女涌了进来。众人欢呼。他们觉得自己胜利了。
贝莱曾听说过类似的暴动事件。他甚至曾亲眼目睹过一次这种暴动。他见过机器人被十
几只手举起来,那沈重静止的身躯倒在肌肉贲张的手臂上,被抬了出去。
人们使劲的拉扯、扭折这些金属作的人类仿制品,连铁、压力针、针都派上了用场。最
後,这些可怜的东西全变成一堆金属片和电线。而人脑所创造出来了、最错综复杂的昂贵电
子脑,则像一个个足球般在人们手中抛来抛去,瞬间被砸成废物。
此刻,在兴高采烈声中,破坏力终於爆发了,无法抑止了。群动的群众将目标指向任何
可以拆可以砸的东西。
鞋店里那些机器人店员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同类曾有过什麽下场,不过在群众涌入鞋店
时,他们都叽叽喳喳尖叫起来,同时把双手举到面前,彷佛在以最原始的方式竭力躲避危
险。而引起动乱的那个女人,眼见场面突然演变到远远超出她原先所期望的地步,害怕的张
大嘴巴、浑身发抖。「喂,等一下!喂,不要这样!」她大叫。
女人的帽子被挤歪了,滑下来遮住她的脸。她语不成句,只是一迭声无意义的尖叫。
经理也在大叫:「阻止他们!警官,快叫他们住手!」机.丹尼尔开口了。完全看不出
他在使力,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分贝高出常人力范围。贝莱又一次想到,当然,他不是「谁
敢再动,立刻开枪!」机.丹尼尔说。
很後面有一个人大喊:「揍他!」然而,好一阵子,谁也没动。
机.丹尼尔很敏捷的跳上一把椅子,有从椅子跨到一个陈列柜上面。自极化分子膜片缝
隙渗出来的微微彩色萤光,使得他那冷漠、光滑的脸变成阴气森森、非尘世所有的东西。
贝莱心里想,非尘世所有。
机.丹尼尔等在那里,场面静止不动。他彷佛一个缄默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巨人。
接着,机.丹尼尔开口了。他口齿清晰道:「你们会说,这家伙手里只不过是一条神经
鞭,或者是一个搔痒器。如果大家一起向前冲,我们可以把他按倒在地上,顶多只有一、两
个人受伤,而受伤的人会复原的。然後,我们就可以做我们想做的事,叫法律和秩序到外世
界去死吧!」他的声音既不凶狠也不愤怒,但却充满了权威。这是一种充满自信的、指挥若
定的口吻。他继续说:「你们错了!我手里拿的既不是神经鞭,也不是搔痒器。
这是一支爆破,致命的武器。我会用它,而且我不会只对着你们头顶上面射击。
在你们还没搞清楚状况前,我就会轰死你们很多人,也许每个人都会挨上一。
我说话算话。有谁怀疑吗?」群众外围一阵骚动,不过人数却不在增加了。虽然仍有人
凑近店门口来看热闹,但店里的人正争先恐後散去。那些最靠近机.丹尼尔的人屏住呼吸,
竭力稳住身体,不让後面的人把他们挤向前。
戴帽子的女人打破僵局。她突然放声大哭,高声叫道:「他要杀我们!我又没做什麽。
噢!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她转过身,面对一堵由男男女女围成的、挤得无法动弹的人
墙。她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沈默的群众逐渐後退,移动的迹象更加明显了。
机.丹尼尔跳下陈列柜,「我现在要走到门口。」他说:「谁碰我一下谁就挨,男人女
人都一样。等我走到门口,要是有哪个人还不回去忙他自己的事情,我就朝他开枪。这个女
人」「不!不要!」戴帽子的女子叫道:「我跟你说我什麽都没做,我没有恶意。我不要买
鞋子了,我只要回家!」「这个女人,」丹尼尔不理她,继续说:「这女人留下来,店员会
招呼她。」他开始向前走。
群众愣愣的面对他。贝莱闭上眼睛。完了!他心乱如麻的想。一定会出人命的,事情越
搞越糟了。这不是我的错。是他们强塞了一个机器人来作我的夥伴,是他给了他跟我同等的
阶级。
然而这算什麽藉口呢?那连自己都无法说服。他本该在一开始就阻止机.丹尼尔的。他
本该把握时间呼叫镇暴组来的。可是,他却任由机.丹尼尔作主,甚至还像个懦夫似的觉得
松了口气。他是多麽憎恶自己,他居然还想告诉自己说,机.丹尼尔的魅力足以控制这种场
面。一个机器人,居然主宰了…但那些声音叫喊声、咒骂声、呻吟声、呐喊声都没有出现。
他睁开眼睛。
人群正在散去。
鞋店经理逐渐冷静下来。他整整歪扭的外套,拂顺乱发,对正在散去的人群愤愤的低声
恐吓着。
巡逻车的警笛正自远而近,到鞋店外倏然而止。贝莱想:动作真快喔,事情都结束了才
来。
经理拉拉他的袖子:「我们不要再添麻烦了,警官。」「不会有任何麻烦的。」贝莱回
道。
打发巡逻车警员很容易的事。他们是接到民众报案说街上聚集了一大堆人才赶来的。他
们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不清楚,再说他们到的时候群众也已经散了。
贝莱轻描淡写的把事情经过叙述一遍,而且绝口不提机.丹尼尔在事件中所扮演的角
色。机.丹尼尔站到一边,一副对此事毫无兴趣的样子。
事後,贝莱把机.丹尼尔拉到一旁,靠在建物的钢筋水泥柱上。
「听好,」他说:「你要知道,我并没有争功的意思。」「争功?这是你们地球人的俚
语吗?」「我并没有报告你在此事中所扮演的角色。」「我对你们的习俗不太清楚。在我们
的世界里,做报告通常是要完整的。不过在你们的世界里也许不是这样。反正,暴动总算避
免了,这裁示重点,对不对?」「是吗?好,现在你听清楚。」贝莱很生气,却又不能太大
声,所以他尽量采取强硬的措辞。「你再也不许做这种事!」「不再遵守法律?如果我不做
这种事,那麽我存在的目的何在?」「再也不许以爆破威胁人类!」「伊利亚,你应该知
道,不管在任何情形下,我都不会开枪的。我根本就没有能力伤害人类。而且,你也知道,
我不需要开枪。我已经料到没有开枪的必要。」「你不需要开枪只是侥幸而已。再也不要冒
那种险了。我并不是不能表演你那种亡命特技」「亡命特技?什麽是亡命特技?」「算了,
不谈这个。想想我说的话。我也可能会用一支爆破对着群众。我身上有爆破枪。但是我不能
玩这种赌博游戏,你也不能。叫镇暴组来处理要比表演个人英雄主义安全得多。」机.丹尼
尔很认真的想了一想,接着摇摇头。「我认为你说的不对,伊利亚夥伴。
我所得到的有关地球人人格特徵的资料上说,地球人并不像外世界人,他们从生下来那
天起就开始接受服从权威的训练。显然的,这是你们的生活方式所造成的结果。我也已经用
事实证明,只要以足够坚定的态度代表权威,一个人就绰绰有馀了。事实上,你希望叫镇暴
组来的心态,也是表现了你在直觉上希望有一个更高的权威来为你负责。不过,我承认,我
所采取的行动如果换在我们的世界里,是很不合理的。」贝莱气得满脸通红。「要是让他们
认出你是机器人」「他们绝对认不出来。」「不管怎麽说,你都得记好,你是个机器人,只
是个机器人而已,就像那家鞋店的店员一样。」「当然,我是机器人。」「你不是人类。」
贝莱发现自己不由自主的变的残酷起来。
机.丹尼尔似乎在想他这句话。「人类和机器人的区别,也许不向是否具有智慧那麽重
要。」他说。
「也许你们的世界是如此,」贝莱回道:「但在我们地球上却不是这样。」他看看手
表,发现他已迟了一小时十五分。想到机.丹尼尔已赢了第一回合的胜利,而且是在他束手
无策、呆立一旁的情况下赢的,他的喉咙就又乾又痛起来。
他想到巴瑞特,就是被机.山米取代的那个男孩。他也想到自己,伊利亚.贝莱。
他也有可能被机.丹尼尔取代的。老天,他父亲至少还是因为一场造成损失和伤亡的意
外被撤职的。也许那次意外确实是他的错,贝莱不清楚。然而,假定他父亲是因为被机器人
物理学家取代,只是为了这个,没有别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这个,他父亲又该怎麽办?难
道他们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他冷冷的说:「走吧!我得带你回家去。」「你知道,」机.丹尼尔说:「这是不对
的,我们不应该费神去讨论那些不重要的是情,重要的是智」贝莱提高声音:「好了!此事
到此为止。洁西在等我们。」他朝最近的一个区内通讯管走去。「我最好先通知她一声,跟
她说我们正要上去。」「洁西?」「我太太。」唉!贝莱心想,我要面对洁西的心情可真不
错。
第四章
贝莱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洁西,是因为她的名字。他是在地区耶诞舞会中喝鸡尾酒时认识
她的。当时是零二年代,他刚毕业,在市政府找到第一份工作,才搬进那个地区不久。他住
在一二二A号大众住宅一个单身汉小房间里,环境还不坏。
当时她正在给客人递鸡尾酒。「嗨,我叫洁西。」她说:「洁西.娜欧妮。我以前没见
过你吧?」「对,我刚搬来本区。」他说:「你好,我叫伊利亚。伊利亚.贝莱。」他拿了
一杯酒,很公式化的微笑着。他刚般来,谁也不认识。在舞会中,当你望着东一堆西一群的
人站在那儿聊天,而自己却不是其中一份子时,那感觉是相当寂寞的。他想,再过一会儿,
等喝够了酒,情况也许会好些吧。这个叫洁西的女孩给人的印象满亲切、活泼的,於是他便
一直待在她旁边,守着那一大缸鸡尾酒,看着来来去去的人,若有所思的啜饮着。
「这鸡尾酒是我帮忙调的。」女孩突然对他说:「我保证它品质优良。你还要吗?」贝
莱这才发现他的小酒杯已经空了。他笑笑,把杯子递过去:「麻烦你。」这女孩有张鹅蛋
脸,并不算漂亮,因为她的鼻子稍稍大了点。她的衣着端庄,头发是浅褐色,额前蓄着卷卷
的刘海。
他们一起喝鸡尾酒,他觉得心情好了点。
「洁西,」他用舌头仔细感受这个名字,「嗯,这名字很好听。你不介意我叫你洁西
吧?」「当然可以。」她说:「你知道这是什麽名字的简称吗?」「洁西卡?」「你永远猜
不到的啦。」「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名字了。」她大笑,顽皮的说:「我的全名是耶洗别。」
此刻他才真的对她感到好奇。他放下酒杯,兴味浓厚的说:「真的?」「真的,不骗你。耶
洗别。这是我在所有个人记录上登记的真名字。我父母很喜欢这名字的发音。」世界上大概
没有谁比她还不像耶洗别了,不过她对这名字却一副很引以为傲的样子。
贝莱很认真的说:「你知道,我叫伊利亚。我是说我真的叫伊利亚。」她似乎不清楚这
个名字的典故。
「伊利亚是耶洗别最大的敌人。」他说。
「是吗?」「是的,圣经上说的。」「哦?我不晓得。不过这不是很有意思吗?但愿在
真实生活里你不会变成我的敌人。」毫无疑问的,从那一刻开始,他们绝不会变成敌人了。
起先,因为名字上的巧合,她对他而言便不只是鸡尾酒缸旁一个亲切的女孩子而已。交往到
後来,他逐渐被她活泼、善良的个性所吸引,最後,她在他眼里,甚至还变的相当漂亮呢。
他特别欣赏她的爽朗。他自己那套阴郁、嘲弄的人生观需要一点调和。
而洁西呢?她倒好像从来不在乎他那张严肃阴沈的长脸。
「噢,」她说:「就算你这个人真像一个可怕的酸柠檬又怎麽样?我知道你的本性并不
是如此,而且,想想看,要是我们两个人都是一天到晚笑嘻嘻的样子,那我们迟早会完蛋
的,一定处不久的。所以,伊利亚,你就保持你原来的样子,牢牢的抓住我,别让我飘走就
好了。」她不但没有飘走,而且还把明朗愉快的气氛带给贝莱。後来,他申请了一幢小小的
双人公寓,附带得到结婚许可。他把结婚许可拿给她看。「请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洁
西?」他说:「请帮我脱离光混住宅,我不喜欢那里。」也许这并不是全世界最浪漫的求婚
方式,不过洁西却非常喜欢。
贝莱记得,洁西婚後也一直保持她习惯性的快乐心情,只有一回例外。而那件事,也跟
她的名字有关。那是在他们婚後的第一年,孩子还没出世。说的更精确一点,就在洁西怀了
班特莱的第一个月。(依他们的智商等级、遗传价值以及他在警察局的阶段,他们获准生两
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可以在婚後的第一年怀孕。)贝莱回想起来,当时洁西之所以会变的浮
躁不安,可能多少跟怀孕有关吧。
那时候贝莱经常加班工作,洁西为此闷闷不乐。
「每天晚上一个人在地区餐厅吃饭,实在很丢脸。」她说。
贝莱很疲倦,脾气也不怎麽好。「有什麽好丢脸的?」他说:「你在那里还可以碰到一
些英俊潇的单身汉呢。」洁西听到这种话,当然火冒叁丈了。「你以为我吸引不了他们吗,
伊利亚.贝莱?」也许,贝莱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他的学长朱里尔.安德比在C字
阶级上又升了一级,而贝莱却没有升。也有可能是,贝莱有点厌倦了,他厌倦她总想在行为
上表现的与自己的名字相称,而她其实并不是那种人,永远也不可能变成那种人。
不管是什麽原因,总之,他很不客气的说:「你当然能吸引他们,但我不认为你会去
试。忘了你的名字吧!表现的像你自己一点。」「我爱像谁就像谁!」「你想做圣经上的耶
洗别,实在没什麽好处。你知道事实如何吗?告诉你吧,这名字的含意跟你所想的根本不一
样。圣经上的耶洗别在她自己看来是个忠贞的好妻子,据我们所知,她并没有情人,也不会
大吵大闹,而且她在道德上一点也不随便。」洁西愤怒的瞪着他说:「谁说的?才不是这
样!我听过『浓妆抹耶洗别』这句成语,我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也许你认为你知道吧,
不过我还是要把事实告诉你。耶洗别的先生亚哈国王去世後,由他的儿子约兰继承王位。约
兰的军事将领耶户发动叛变,杀了约兰。接着,耶户骑马来到耶斯列找耶洗别。耶洗别听见
他来了,知道他来的目的就是要杀她。她是个骄傲而勇敢的女人,所以她在脸上化了浓的
妆,穿上最好的衣服,如此她才能以傲慢且藐视的姿态跟他见面。最後耶洗别被耶户从皇宫
的窗户扔下来摔死了。在我看来,耶洗别所制造的结局挺好的。不管大家知不知道故事内
容,但『浓妆抹耶洗别』的典故就是这麽来的。」第二天晚上,洁西轻声对他说:「我看了
圣经,伊利亚。」「什麽?」有好一会儿,贝莱真的不知道她在说什麽。
「有关耶洗别那段。」「噢,洁西!如果我伤害了你,我向你道歉。我太幼稚了。」
「不,不。」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推开。她坐在沙发上,离他远远的,态度冷静而僵硬。
「知道事实是很好的。我不愿被无知所愚弄,所以我才去看有关她的记载。她是个很不道德
的女人,伊利亚。」「呃,这几章内容是她敌人写的,她究竟好不好,我们无从评断。」
「她杀了她所能抓到的每一个耶和华先知。」「据说是如此。」贝莱伸手到口袋里去掏口香
糖。(最近几年,他已改掉这个习惯。因为洁西说,他的脸又长又忧郁,加上一对褐眼的眼
睛,使他嚼起口香糖来活像老公鸡嘴里含了一团草,既吞不下,又吐不出来。)他说:「如
果你站在她那边,我可以为你想些说辞。她珍惜她祖先的宗教,她的祖先要比希伯莱人早到
那片土地上。希伯莱人有他们自己的神,而且还是个排外的神。他们不只是自己崇拜他,还
要附近所有的人都崇拜他。」「耶洗别非常保守,她坚持旧有的信仰,反对新的宗教信仰。
毕竟,即使新的宗教信仰具有较高尚的道德内容,但在情绪上,旧有的信仰却会给人更多的
满足。
她杀害教士,只不过因为她是处在那个时代而已。在当时,这是逼人改变宗教信仰常用
的一种方式。如果你看过圣经『列王纪上』的内容,你一定还记得以利亚这回跟我的名字扯
上关系了也一样。他跟八百五十名巴力先知比赛,看谁能求自己的神降火,结果以利亚赢
了,他立刻命令围观的群众把这八百五十名巴力先知杀死,群众真的把他们都杀了。」洁西
咬着嘴唇。「可是,拿伯的葡萄园这件事又怎麽说呢,伊利亚?那个叫拿伯的又没有招惹
谁,他只是拒绝把葡萄园卖给亚哈国王而已。结果耶洗别却让大家作伪证,说拿伯犯了亵渎
神的罪。」「应该说『谤渎上帝和王』。」贝莱说。
「对,所以他们把他处死,然後没收了他的财产。」「那是不对的。当然,换成在现
代,要对付拿伯很容易。如果是市政府要他的产业,或者,甚至一个中古国家要他的产业,
法院只要命令他离开,必要时还可以强制他离开,另外在付给他一笔他们认为合理的价钱就
行了。但亚哈国王没有这种办法可用。当然,耶洗别的办法是错误的。她所持的唯一理由
是,亚哈为事闷闷不乐。她觉得自己对丈夫的爱远比拿伯的性命更重要。唉!我一直跟你
说,她是忠心妻子的典范」洁西把位子挪得更远一点,满脸通红。「你真恶毒!」她忿忿的
说。
他沮丧无措的望着她。「我做错了什麽?你到底怎麽啦?」她一言不发的离开了公寓,
整夜躲在次以太影片放映室,赌气的连看一场又一场影片,用光了她自己两个月的配额,也
用光了她丈夫的配额。
她回来时贝莱还醒着,但她还是不说话,不跟他谈这件事。
隔了很久之後,贝莱才了解到,他已将洁西生命中某个重要部份彻底摧毁了。她的名字
对她而言,代表了某种极其有趣的「坏」,那是一种道德出轨的奇想。在她那一派正经、循
规蹈矩的成长背景中,这点有趣的「坏」是个可爱的平衡物。
它给她一种放荡任性的情趣,她很喜欢。
但如今,这东西已经不见了。她从此不再提起她的全名,对贝莱不提,对朋友不提。而
且,贝莱觉得,她可能甚至对自己也不提了。她叫洁西,她就是洁西,她签名的时候也签洁
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又开始对他说话。争执过後一个多礼拜,他们重归於好。後来他们
虽然也有争吵,但从没像那次吵得那麽凶。
只有一次,他们曾间接提起这件事。当时她怀孕八个月,已离开A二十叁号地区餐厅助
理营养师的工作。不做事以後,突然多出很多空闲,她很不习惯,便以准备新生儿来临和沈
思来打发时间。
有天晚上,她说:「你觉得班特莱好不好?」「什麽?抱歉,亲爱的?」贝莱一时没弄
懂她的意思,便放下工作抬起头来问她。
(家里马上要多一个孩子的开销,少了洁西那份薪水,他自己升任行政工作的机会又遥
遥无期,他不得不兼差加班,甚至把工作带回家里来做。)「我是说,如果生男孩,给他取
名叫班特莱好不好?」贝莱的嘴角垮了下来。「班特莱.贝莱?你不觉得这名字和姓的发音
太接近了吗?」「我没注意到,我只是觉得这名字的发音有一种韵律。而且,等孩子长大
後,他还可以取一个自己喜欢的中间名字。」「嗯,好啊,我不反对。」「真的?我是说…
也许你想叫他伊利亚?」「叫他小伊利亚?我看不太好吧?如果他愿意,他将来可以给他儿
子取名叫伊利亚。」「还有,另外一件事。」洁西说着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什麽事?」她避开他的目光,不过声音很坚定有力。「班
特莱不是圣经上的名字,对不对?」「对,」贝莱道:「我确定不是。」「那就好,我不要
圣经上的任何名字。」结婚十八年以来,班特莱(中间名字还没选好)已经十六岁以来,一
直到那天贝莱带机器人丹尼尔回家,那是他们为一一次提到引起争吵的老问题。
贝莱在亮着大字「个人私用间男性」的双扇门前停下脚步。门上大字下面有一排较小的
字体:「一A一E分区」。钥匙缝上头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若遗失钥匙,立即联络二七一
0一五一」。
有个男人与他们擦身而过,将一柄铝制长条片插入钥匙缝,然後走了进去。他进去後便
顺手关上门,并没有替贝莱他们拉住。假如他真这麽做,贝莱会很不高兴的。男人无论在个
人私用间里面或是外面,根本是互不理睬,这是社会习俗。谁都知道。不过洁西跟他说,在
女性的个人私用间里,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总是说:「今天我在私用间碰到约瑟芬,她跟我说…」正因为如此,所以当贝莱获准
启用卧室里了小型盥洗设施,洁西的社交生活便受到伤害了。大概这就是市民资格提升时,
所受到的相对惩罚之一吧!
贝莱有点尴尬的说:「请在这里等我,丹尼尔。」「你打算进去梳洗一下?」机.丹尼
尔问。
贝莱很不安,心想:该死的机器人!他们不是曾就钢穴里的一切对他做过简报了吗?难
道他们没有教他礼节吗?要是他也这麽问别人,那我的脸就丢大了。
「我要进去淋浴。」他说:「每天晚上这里都很挤,到时候我会浪费时间。如果我现在
就洗,那麽,我整个晚上都可以跟你谈事情。」机.丹尼尔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我
等在外面是社会习俗之一?」贝莱更尴尬了。「不然呢?你进去做做什麽?」「哦,我了解
你的意思了。对,当然。不过,伊利亚,我的手也脏了,我要洗洗手。」他摊开手掌,伸到
他面前来。这是一双粉红色的、丰满的手,上面还有正常的细纹。这双手是精美绝伦的作
品,充分展现出一丝不苟的技艺。而且,在贝莱看来,这双手已经够乾净了。
「你知道,我们公寓有盥洗设备。」贝莱一副随口说说的样子。当然,机器人是听不出
炫耀之意的。
「谢谢你,不过,我想我最好还是利用一下这个地方。如果我要跟你们地球人一起生
活,那麽我最好还是尽量去接受,并且参与你们的习俗和想法。」「那就进来吧!」个人私
用间内部宽敞明亮,令人觉得很舒服。这和纽约市大部份只讲究实用、不讲究外观与感觉的
建设施形成强烈对比。但这回,贝莱却体会不出舒服的滋味了。
他低声对丹尼尔说:「我可能要半个小时,等我。」他转身走开,接着又回头补充道:
「听好,别跟任何人说话,也不要看任何人。口不语、眼不看,这是一种风俗习惯。」他很
快的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在低声说话,也没有人以吃惊的眼光在看他。还好前厅
没有人,而且,毕竟这只是前厅而已。
他匆匆往下走,隐隐觉得浑身不舒服。他经过共用区,走向隔成一间间的单人区。
他得到享用单人区的资格已有五年了。单人区的每个小隔间大的足以容纳一套淋浴设
备、一个小小的洗衣设备,还有其他必要的装置。里头甚至还有一架小型放映机,可以按键
放映新的影片。
「简直就是家外之家嘛。」当贝莱第一次使用单人区的个人隔间时,曾开玩笑道。
但最近这一阵子,他却常想,假如享用单人区个人隔间的资格被取消的话,他真不知道
要怎麽忍受共用区那种粗陋的设备。
他按下启动洗衣装置的按钮,光滑的金属表亮了起来。
在贝莱洗好澡、穿上乾净的衣裤、浑身清爽舒服的走出来这段过程中,机.丹尼尔一直
很有耐心的等着。
「没问题吧?」他们走出个人私用间很远,远到可以交谈以後,贝莱问道。
「没有问题,伊利亚。」机.丹尼尔说。
他们来到贝莱的公寓,洁西带着紧张不安的微笑站在门口等他们。贝莱吻她。
「洁西,」他含糊的说:「这是我的新夥伴,丹尼尔.奥利瓦。」洁西伸出一只手,丹
尼尔与她握手,然後放开。她转向丈夫,有点疑虑的看着机.丹尼尔。
「请坐,奥利瓦先生。」她说:「我要跟我先生谈点家务事,一分钟就好,希望你别介
意。」她抓着贝莱的袖子,把他拉进隔壁房间。
「你没受伤吧?」她低声问他,很着急的:「听到广播,我真是担心死了。」「什麽广
播?」「已经播出差不多一个小时了,内容跟那家鞋店的暴动有关。他们说是两个便衣刑警
镇压了暴动场面。我知道你跟工作夥伴正要回家,而暴动就发生在我们这一分区,加上发生
的时间正好是你回家的时间,所以我我还以为他们故意把整个事件说的轻描淡写,而实际上
你」「别急,洁西。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洁西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还是有点紧
张:「你那个夥伴不是你们单位的人,对不对?」「对。」贝莱有点不高兴的说:「他是一
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我跟怎麽招呼他?」「就像招呼别人一样。他只是我的工作夥伴
而已。」贝莱说这话的语气让人觉得似乎有弦外之音,眼光锐利的洁西马上眯起眼睛看他。
「有什麽不对吗?」「没什麽。走,我们回起居室吧。再不回去就显得怪怪的了。」贝莱看
着自己的公寓,突然有点心虚起来。在此之前,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其实,他一直都很为自己的公寓自豪的。他们有叁个大房间,光是起居室的面积就有四
点五乘五点五平方公尺大。每个房间都有壁橱。一条大通气管字屋中穿过,这表示公寓中偶
尔会有一点轰轰的噪音,但另一方面,这也等於保证公寓中的温度控制与空气品质是一流
的。最方便的是,这房子距离男女个人私用间都不太远。
然而,当公寓里坐着一个来自外世界的怪物时,贝莱却突然心虚起来了。原本引以为傲
的公寓,似乎瞬间变的狭小局促。
洁西以一种装出来的愉快表情说:「你跟奥利瓦先生吃过饭没有,伊利亚?」「噢!其
实,」贝莱迅速答道:「丹尼尔不跟我们一起吃。我倒是饿了。」洁西毫不犹豫的接受了这
种情况。因为食物供应受到严格控制,配给较以前更紧缩,所以婉拒别人的招待是众所皆知
的礼貌。
「奥利瓦先生,希望你不介意我们吃饭。」她说:「伊利亚、班特莱和我通常是在地区
餐厅吃饭。你知道,这样比较方便,可以选择的菜式也多一点,而且这话你可别说出去在地
区餐厅吃饭,量也比较多。不过,我们获准每周可以有叁次在公寓里吃。伊利亚在局里的表
现很优秀,我们享有很好的地位。我想,为了欢迎你到家里来,如果你愿意跟我们一道吃的
话,我们可以自己做点菜小小庆祝一下。不过,你知道,我也认为过度行使隐私权是有点反
社会倾向的。」机.丹尼尔很有礼貌的聆听着。
贝莱暗暗「嘘」了一声,朝洁西摇摇手指:「老婆,我饿死了。」机.丹尼尔说:「贝
莱太太,如果我以你的名字称呼你,会不会违反习俗?」「不会,当然不会。」洁西说着,
从墙里拉出一张折叠桌,再将菜盘加热器插入桌子中央凹陷的地方。「你尽管叫我洁西好
了,呃,丹尼尔。」她吃吃笑着。
贝莱气坏了。接下来的情况会更加难以忍受。洁西以为机.丹尼尔是人。她会在女性个
人私用间里,向那些女人吹嘘这件事。丹尼尔虽然神色冷淡,但却非常英俊,洁西很喜欢他
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瞎子都看得出来。
贝莱不知道机.丹尼尔对洁西的印象如何。十八年来,她并没有多大改变,至少在贝莱
眼里是如此。当然,她增加了一点体重,身体失去了很多青春活力。
她的唇边出现了皱纹,脸颊稍微有点松弛。她的发型十分保守,头发色泽也比过去暗了
些。
但这一切有何相干?贝莱暗自思忖。在外世界里,女人就像男人一样高大、挺拔、庄
严。至少,胶卷书上是这麽说的。机.丹尼尔所习惯的女人一定是那样的女人。
但是,面对洁西,机.丹尼尔似乎很平静,一点也不会因为她的谈话、外表或擅自叫他
的名字而显出异样的表情。他说:「你确定这样可以吗?洁西好像是一种称,也许只有你的
家人才能这样叫你。要是我能用你的全名称呼你,可能会比较好吧。」洁西正将罩住晚餐口
粮的保温纸打开,听到丹尼尔的话,她突然低下头去,全神贯注做自己的事情。
「我的全名就是洁西。」她的语气不太自然,「每个人都这麽叫我,我没有别的名
字。」「好的,洁西。」公寓的门开了,有个男孩小心翼翼的走进来。他一眼就瞧见机.丹
尼尔。
「爸?」男孩以询问的眼光看着他父亲。
「这是我儿子,班特莱。」贝莱低声介绍道:「班,这位是奥利瓦先生。」「他是你的
夥伴,是不是,爸?你好,奥利瓦先生。」班特莱的眼睛变的又亮又大。「对了,爸,下面
鞋店发生什麽事?新闻广播说」「现在别问任何问题,班。」贝莱厉声打断他。
班特莱垮着脸,看看他母亲。他母亲示意他坐下。
「我叫你做的事情你做了没有,班特莱?」他坐下时,洁西伸手摸摸他的头发问道。他
的头发跟他父亲一样黑,个子也快长的跟他父亲一样高了。但除此之外,他像他母亲。他有
洁西的鹅蛋脸,淡褐色的眼睛,乐观开朗的人生观。
「做好了,妈。」班特莱说着,俯身向前看看正在冒热气的大盘子。「我们吃什麽?不
会又是人造牛肉吧?妈?」「人造牛肉有什麽不好?」洁西说,紧抿着嘴唇。「现在,专心
吃你面前的东西,不要多嘴。」显然,他们要吃的正是人造牛肉。
贝莱也在自己的位子坐下。他跟班特莱一样,宁可吃别的东西也不想吃这种气味浓烈、
吃完以後嘴里还会留下怪味道的人造牛肉。但是洁西早已解释过她的难处了。
「唉,伊利亚,我没办法。」她曾经这麽说:「我整天生活在这个区,我不能树立敌
人,否则日子会不好过。他们知道我做过助理营养师,而且,在这层公寓里,就算是享有星
期天在家吃饭这种特权的人也没有几家,要是我每隔一个礼拜就拿走牛排或鸡肉的话,人家
就会说,我在食物调配室有势力、有交情。他们会到处张扬,传来传去,那样我根本就出不
了门了,也没法安心去个人私用间。其实,人造牛肉和原生蔬菜都是很好的东西。它们的营
养十分均衡,一点也不会浪费,而且还有丰富的维他命和矿物质,以及任何人所需要的每一
种养分。再说,我们每个礼拜二在地区餐厅吃饭时,想吃多少鸡肉就可以吃多少鸡肉。」贝
莱立刻屈服。洁西说得对,生活中的首要问题就是减少跟周遭人群的摩擦。不过班特莱还不
能深刻体会这一点。
果然,这回他还是有意见。「妈!」他说:「我为什麽不能用爸的配额券去地区餐厅吃
饭呢?我宁可去那边吃。」洁西有点生气,摇摇头说:「班特莱,你怎麽还是这样不懂事?
你想,如果人家看见你一个人在那里吃饭,好像你不喜欢你的家人,或是被家人赶出去似
的,人家会怎麽说?」「噢,妈,这跟别人有什麽关系嘛!」贝莱生气了。「你妈叫你怎麽
做你就怎麽做,班特莱!」班特莱很不痛快的耸肩膀。
坐在房间另一头的机.丹尼尔突然开口了:「府上吃饭的时候,我可不可以看看这些胶
卷书?」「哦,当然可以!」班特莱说着离开餐桌,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这些书是我
的,我经学校特准向图书馆借来的。我去拿我的阅读镜给你用。我的阅读镜很棒喔,是爸在
我去年生日送我的。」他把阅读镜拿给机.丹尼尔。「你对机器人有兴趣吗,奥利瓦先
生?」贝莱的汤匙「当!」一声掉到地上,他弯要捡起来。
机.丹尼尔答道:「有,班特莱,我很有兴趣。」「那你一定会喜欢这些书,都是跟机
器人有关的。学校要我们写一篇关於机器人的报告,所以我正在研究。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
问题。」他神气的说:「我本身的立场是反对机器人的。」「过来坐下,班特莱!」贝莱急
得不得了,「不要烦奥利瓦先生。」「他没有烦我,伊利亚。」机.丹尼尔说:「改天我很
乐意跟你谈谈这个问题,班特莱。不过,今天晚上我跟你父亲都会很忙。」「谢谢你,奥利
瓦先生。」班特莱回到桌边坐下,朝他母亲做了个鬼脸,然後低下头,用叉子割断一块松松
脆脆的粉红色人造牛肉。
贝莱暗想:今晚会很忙?
接着他想起自己的工作来了,身体不由得一震。他想起一个外世界人死的直挺挺的躺在
太空城里,他也想起,这几个小时以来他一直为自己的难题所困,居然忘了这冷酷的谋杀事
件。
第五章
洁西跟他们说再见。她戴了顶正式的帽子,身穿一件角质纤维短外套。「对不起,我出
去一下。」她对机.丹尼尔说:「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跟伊利亚讨论。」她说着打开门,同
时把儿子推到门口。
「你什麽时候回来,洁西?」贝莱问。
「我什麽时候回来比较方便?」她停住脚步。
「呃…不必整晚都待在外面。我看就像你平常回家的时候回来,差不多午夜吧。」他说
着,以询问的眼光看着机.丹尼尔。
机.丹尼尔点点头。「很抱歉把你赶出去。」「别这麽说,奥利瓦先生。其实我今晚本
来救跟朋友出去玩的。」她推推儿子:「走吧,班。」男孩很不情愿。「噢,为什麽一定要
我出去呢?我又不会吵他们。真是的!」「听话!」「那我为什麽不能跟你一起去看次以太
影片呢?」「因为我要跟朋友去,而你有你自己的事」门关上了,中断他们母子的谈话。
现在,这一刻终於来了。贝莱曾将它至之脑後,他曾经这麽想:首先,让我们跟机器人
见面,看看他是什麽德行。然後:带他回家。最後是:我们吃饭吧。
但现在这些都结束了,无法在推拖了。此刻,他终於必须面对谋杀案,面对错综复杂的
星际关系,面对这可能住使他升级、也可能让他被撤职的问题。而且,除了向眼前的机器人
求助之外,他甚至无法开始。
桌子还没有收回墙壁里,他的指甲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机.丹尼尔开口:「我们说话会不会被别人听到?」贝莱惊讶的抬起头来:「没有人会
去偷听别人家讲话的。」「偷听不是你们的习俗?」「这是不好的行为,丹尼尔,没有人会
这样做的。你还不如假定他们会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在你吃饭时盯着你的盘子看。」「或者,
假定他们会犯谋杀罪?」「什麽?」「杀人也违反你们的习俗,对不对,伊利亚?」贝莱不
觉火冒叁丈:「你听好,如果我们要在一起办案,你就别模仿外世界人那富目中无人的样
子。要傲慢自大,你没资格,机.丹尼尔!」他忍不住特别强调了「机字号」这个字眼。
「如果我说的话让你不高兴,我向你道歉,伊利亚。我只是想指出,由於人类偶尔会违
反习俗而杀人,所以他们也可能会违反习俗而触犯较轻的偷听行为。」「这公寓的隔音很
好。」贝莱仍然皱着眉头。「你没听到我们左邻右舍有什麽声音吧?那麽,他们也听不到我
们的声音。再说,谁会想到这儿正在谈论重要的事情?」「我们不能低估敌人。」贝莱不耐
烦的耸耸肩膀。「我们开始吧!我手头上的资料很简单,所以讨论起来也很容易。我知道有
个叫罗奇.沙顿的人被某个或某些身份不明的人谋杀了。沙顿是奥罗拉世界的公民,太空城
的居民。据我所知,外世界人都认为这是一件孤立事件。我没说错吧?」「你说的很对,伊
利亚。」「他们把这件事和另一件事联想在一起。最近外世界人在主持一项计画,打算以外
世界的形式为蓝图,将我们转变成一个结合人类与机器人的社会。这项计画曾数度遭人企图
破坏,於是他们便认为谋杀案和此事关系密切,很可能是某个组织严密的恐怖团体干的。」
「对。」「好。那麽第一步要清,外世界人这种假设成立吗?为什麽谋杀案不会是一个单独
的狂热份子干的呢?地球上的反机器人情绪固然激烈,但是并没有出现任何有组织的团体在
策动这种暴力行为。」「可能是不公开的。不对。」「好。就算有个秘密组织,专门破坏机
器人和机器人制造厂,他们也会清楚,去谋杀一个外世界人士下下之策。我看,做这件案子
的人头脑八成有问题。」机.丹尼尔一直很注意听贝莱说话。「我认为你所谓的『狂热份
子』可能性不大。」他说:「被害人是经过刻意挑选的,案发时间又过分恰到好处,因此这
显然是有组织的团体精心策画的行动。」「唔,看来你手上的资料比我多。抖出来吧!」
「你的措辞含糊不清,不过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必须先对你说明一些背景资料。伊利
亚,太空城的人对他们跟地球之间的关系很不满意。」「那又怎麽样?」贝莱喃喃道。
「有人告诉我,太空城刚建立起来时,我们大部份人都理所当然的以为,地球上会很乐
意采取外世界已经实行得很好的统合社会制度。在初期的暴动事件过後,我们甚至还认为,
这只不过是你们的人民面对新奇事物时所表现的惊慌反应而已。但结果证明,事实并非如
此。反抗的行动依然持续不断,即使在地球政府以及大多数市政府的合作下,情况还是没有
多少改善。当然,我们的人对这点非常担心。」「是吗?那是出於利他主义的胸怀喽?」贝
莱说。
「也不尽然。」机.丹尼尔回道:「不过,你对他们的动机给予正面而肯定的评价,这
点很好。就我们的立场来说,一般人都相信,一个健全而现代化的地球对整个银河系是有利
的。但是我必须承认,在外世界,也有极力反对这种论调的人存在。」「什麽?外世界人之
间也有歧见?」「当然。有些人认为,一个现代化的地球同时也意味着一个充满危险的帝国
主义地球。尤其是那些跟地球关系较接近的旧世界,他们的人民特别有这种观念。他们有强
烈的理由难以释怀,他们忘不了星际交流刚开始那几个世纪当中,自己曾在政治及经济上受
过地球的操控。」贝莱叹了一口气。「唉!都是老掉牙的历史了。他们真的那麽担心?他们
还在为一千年以前的事恨我们?」「人类,」机.丹尼尔说:「有你们自己的怪异结构。在
许多方面,你们不像我们机器人这麽合情合理,因为你们并没有经过事前的线路设计。不过
有人跟我说,这样也有好处。」「大概吧。」贝莱冷漠道。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机.丹尼尔说:「总之,地球的改革连续遭到失败,已经促使
外世界主张国家主义的党派势力高涨。他们认为,地球人显然不同於外世界人,无法依循同
一传统。他们说,如果我们强派机器人进入地球,那麽终将导致帝国主义地球复苏,这会毁
了整个银河系。你知道,他们永远不会忘记地球上有八十亿人口,而五十个外世界人的人口
总和才不过五十五亿多一点。我们在这儿的人,特别是沙顿博士」「他是个博士?」「社会
学博士,机器人学专家,很杰出的一个人。」「我知道了,继续说吧。」「我说过,沙顿博
士和其他人都明白,如果我们不断失败,而导致外世界的不满情绪加深的话,那麽,太空城
和它所代表的意义将无法再持续多久了。沙顿博士觉得,当务之急便是了解地球人心理学,
而且是尽最大的努力去了解。我们常说地球人天性保守,说『不变的地球』、『地球人思想
难测』,这些话说来容易,但都是陈腔滥调,逃避问题而已。沙顿博士说,这些都是无知的
论调,我们不能拿一句老套的说词或一些陈腐顽固的思想当挡箭牌,而就此把地球人推开。
他说,外世界人要改造地球,就必须放弃太空城的孤立隔绝状态,必须跟地球人共处,要跟
他们一起生活、一起思想,要把自己当作是他们。」「外世界人?不可能!」贝莱说。
「你说的很对。」机.丹尼尔说:「沙顿博士虽然有这种看法,但就算他自己,也无法
鼓起勇气进入任何一座地球人的城市。他狠清楚这一点,他知道自己无法忍受城市的庞大和
群众。即使他在爆破的威胁下走进城市,但那种环境也会压的他无法思考,如此他就永远无
法探求他所要寻求的核心真象。」「还有呢?他们老是担心的病菌问题又怎麽办?」贝莱问
道:「别忘了这一点。
光是为了病菌这件事,我看他们也没有谁感冒现进入城市。」「这也是一个问题。其
实,外世界人并不知道地球人所谓的病菌到底是什麽东西。而面对某个自己并不知道的东西
时,那种恐惧感多少是有点变态的。这一切,沙顿博士都明白。但他还是没有放弃,他依然
坚持必须对地球人有更多的了解,必须把地球人的生活方式弄得清清楚楚。」「那他不是进
退两难?」「倒也未必。反对者只反对外世界人进入城市,至於机器人,则又是另外一回
事。」贝莱想:该死!我怎麽老是忘了这个?「哦?」他大声说。
「没错。」机.丹尼尔说:「我们更具弹性,这是很自然的。至少在这些问题上是如
此。我们可以经由设计来适应地球人的生活。只要把我们的外型做的很像人就好了,如此地
球人就会接受我们,让我们对他们的生活作更深切的观察。」「而你」贝莱恍然大悟。
「是的,我正是这样的机器人。沙顿博士已经花了一年的时间来设计和制造这种机器
人。我是他完成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机器人。很可惜,我还没有受完完整的教育就发
生了谋杀案,於是我便提早被派来担任我预定要扮演的角色了。」「这麽说,并不是所有的
外世界机器人都像你一样?我是指,有些比较像机器人而不像人类,是不是?」「是的,当
然。机器人的外观要视其功能而定。我的功能需要有一个非常像人的外观,所以我外表看起
来就是人的样子。其他的机器人虽然都拟人化,但跟我却是不一样的。不过,他们比我在鞋
店看见的那些难看的原始型机器人,显然更像人。你们的机器人都是那种样子吗?」「差不
多吧。」贝莱说:「你不能接受?」「当然。要把一个粗糙拙劣的人形仿制品当作真正有智
慧的同类看待是很困难的。你们的工厂不能做的更好一点吗?」「我相信他们可以的,丹尼
尔。问题是我们要不要这样子。我想我们宁愿在跟人打交道的时候,能够分辨对方是机器
人,或者不是机器人。」贝莱说着,直视这个机器人的眼睛。他的眼睛明亮湿润,就像人的
眼睛一样。不过贝莱觉得,这双眼睛的目光稳定,不像人那样会闪来闪去。
「关於这一点,但愿我会有足够的时间多多向你讨教。」机.丹尼尔说。
贝莱有那麽一下子,以为机.丹尼尔在讽刺自己,不过他很快就想到这是不可能的。
「总而言之,」机.丹尼尔说:「沙顿博士很清楚的看出,这是有关C/Fe的一个事
例。」「C/Fe什麽意思?」「只不过是碳元素和铁元素的化学符号而已,伊利亚。碳是人
类生命的基础,铁是机器人生命的基础。我们所指的C/Fe,是在一种平等与平行的原则
下,结合人与机器人文化的最佳部份。简称为C/Fe比较省事。」「C/Fe,你们写这两个
字的时候要用连字符号吗?不然怎麽写?」「不用,伊利亚,只要在两个字之间化条斜线就
行了。它所象徵的既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而是两者的混合,没有优先顺序。」贝莱发现自
己居然忍不住对此有了兴趣。自从外世界发动大叛变,脱离母星球独立後,地球上的正式教
育中就不再提及外世界的历史或社会学资料。不过在通俗的故事胶卷书中倒是有许多外世界
人物出现:性情暴躁、行为怪异、跑到地球来访问的大亨;必定迷上地球人、轻易坠入爱河
的美丽女继承人;傲慢狂傲、邪恶无比、最後一定被打败的反派外世界人…但这些描述毫无
价值,因为它们违背了最基本,也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外世界人从未进入城市,女外世界人从
未到过地球。
贝莱生平第一次有了怪异的好奇心。他在心里想着,外世界人的生活究竟是什麽样子?
他很费力的把思想拉回眼前这件事。「我想我知道你要说什麽。」他说:「你们的沙顿
博士是以一种崭新的、有希望的角度,在解决地球转变为C/Fe时所产生的问题。而我们的
保守团体,或者自称为中古主义者的那些人,对这一点感到非常不安。他们很怕他会成功,
所以他们杀了他。在此动机下,这个案件就变成一项有组织、有计画的阴谋,而不是孤立的
暴力行为。对吗?」「大致上是的,伊利亚,你说的对。」贝莱若有所思的轻吹一声口哨,
修长的手指在桌上缓缓敲着。然後,他摇了摇头。
「这不可靠,这一点也不可靠。」「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在模拟那幅景象:
一个地球人走进太空城,走到沙顿博士面前,把他轰死,然後走出来。我实在看不出有这种
可能。太空城的入口处不是有警卫防守吗?」机.丹尼尔点点头。「没错。所以比较安全的
说法是,地球人不可能非法通过入口。」「既然如此,你的假设又怎麽成立?」「假如纽约
市到太空城只有一个这麽一个入口的话,我们当然就弄不清楚怎麽回事了,伊利亚。」贝莱
深思的看着他的工作夥伴。「我听不懂你的话。那是两地之间唯一的连接点啊!」「是两地
之间直接的连接点,没错。」机.丹尼尔停顿片刻,然後说:「你还是没弄懂我的意思,是
不是?」「对,我搞不懂。」「嗯,我想办法解释一下好了,但愿不会冒犯你,伊利亚。请
给我一张纸和一枝笔好吗?谢谢。现在你看这里,我画了一个大圆圈,在圆圈上标明『纽约
市』叁个字,接着我再画一个跟大圆相切的小圆圈,在小圆圈上标明『太空城』叁个字。从
这里,你看,在它们相切的地方,我画一个箭头,这就是『栅墙』好了,你看是不是还有别
的连接点。」「当然没有。」贝莱答道:「没有别的连接点。」「听你这麽说,就某方面而
言我总算放心了。」这个机器人道:「还好你的想法跟我所认知的地球人思想方式一致。没
错,那到栅墙就是它们之间唯一直接的连接点。但是,纽约市和太空城对露天的乡间地区却
是全面开放的。纽约市的出口那麽多,如果经由随便哪个出口离开纽约市,再越过乡间进入
太空城,那就不会碰上栅墙的阻拦了。」贝莱的舌尖顶着上唇,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後他开
口:「你说越过乡间?」「对。」「独自一个人,越过乡间?」「有何不可?」「步行?」
「无疑是步行。步行被察觉的可能性最低。谋杀案是在工作日上午发生的,因此凶手应该是
在天亮前几个小时就出发了。」「不可能!城里没有任何人会做这种事!离开城市?单独行
动?不可能!」「一般而言,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不错。我们外世界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
我们只在入口处派驻警卫防守。即使在上次的大暴动事件中,你们的人也只攻击了当时那道
保护入口的封锁线。没有一个人离开纽约市。」「嗯。所以呢?」「我们现在所面临的是非
常状况。这并不是暴众沿着封锁线防御力最弱的部份所做的盲目攻击事件。这是一个小团体
有计画的行动,他们抓住一个无人防守的点,企图藉此发动攻击。也唯有如此,地球人才能
像你所说的那样,进入太空城、走到被害人身边、杀死他,然後离去。凶手是经由我方一个
完全的盲点出击的。」贝莱摇头。「这太不可能了!你们的人没调查过这个说法的可靠性
吗?」「有,我们有调查。当谋杀案发生时,你们的警察局长几乎就在现场」「我知道,他
告诉过我了。」「你看,对方把谋杀的时间算得如此精确,伊利亚,这又是一例。你们局长
过去就跟沙顿博士合作过了,这回沙顿博士对於派遣像我这种机器人渗入你们成是的计画,
打算跟他进行初步安排。那天早上他们便约好要谈这些事。当然,谋杀案阻止了这些计画,
至少是暂时使这些计画停顿下来。而对地球以及我们的人民来说,最为难尴尬的事莫过於此
了就在你们的警察局长人在太空城时,太空城里居然发生了谋杀案。好,现在回到我刚才的
话题。当时你们局长在场,我们对他说:『凶手一定是越过乡间进来的。』他的反应跟你一
样,他似乎是说:『不可能!』或者『不可思议!』当然,他很不安,也许是因为太不安
了,所以他一下子很难看出重要的关键来。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强迫他立刻评估这个推断的
可能性。」贝莱不禁想起局长摔破眼镜的事情。即使在这麽严肃的时刻,他的嘴角还是忍不
住抽动了一下。可怜的朱里尔!他当然会心慌意乱,他如何能够向自负傲慢的外世界人解释
自己的处境?外世界人一向认为,遗传基因未经筛选的地球人有种怪异又讨厌的特性,那就
是生理上的不完美。他不能解释,起码为了面子。而面子可是警察局长朱里尔.安德比的第
二生命。嗯,贝莱想,地球人在某些方面可得团结一点。这个机器人将永远不可能从他的嘴
里知道朱里尔是个大近视。
机.丹尼尔又继续说:「我们清点了纽约市的所有出口。你知道一共有多少个吗,伊利
亚?」贝莱摇摇头,随便猜了猜。「二十个?」「五百零二个。」「什麽?」「原本还要多
一点,目前仍然可用的剩下五百零二个。你们纽约市实在成长缓慢,伊利亚,它曾经适暴露
在太空下的,人类可以自由来往於城市与乡间。」「当然,我知道。」「它当初被密封起来
时,还留下许多出口。目前仍存在的出口有五百零二个,其馀的都被建物堵死或掩盖了。当
然,我们并没有计算空运进入点。」「呃,那些出口的情况如何?」「很糟糕,都是无人防
守状态。我们找不到负责管理的官方,也找不到自认属其辖区的官员。好像大家都不知道有
这些出口存在。任何人在任何时间都可以经由任何一个出口随意出城,他永远不会被人发
现。」「还有呢?我看作案的凶器大概也找不到了吧?」「是的。」「有任何线索吗?」
「一无所有。我们曾经对太空城外围地区做过彻底搜查。农场的机器人根本无法做可能的目
击证人。他们只是比自动农业机械精良一点,根本不是拟人物。除此之外,当地并没有人
类。」「嗯…然後呢?」「到目前为止,太空城方面什麽线索都找不到,所以我们准备在纽
约市这边展开调查。我们的责任是追查所有可能的破坏组织」「你打算花多少时间?」贝莱
打断他。
「视需要而定,不过要尽可能的快。」「是吗?」贝莱若有所思的说:「但愿你有另一
个工作夥伴,好来陪你这滩浑水。」「我没有。」机.丹尼尔说:「局长对你的忠诚和能力
评价非常高。」「他真好心。」贝莱自嘲道。他想:可怜的朱里尔,他对我感到内疚,所以
拼命帮我说好话。
「当然我们不会只听他的一面之词。」机.丹尼尔说:「我们查过你的记录。你曾经公
开反对在你的工作单位里使用机器人。」「哦?你有异议吗?」「完全没有。你的意见是你
个人的意见。不过因为这一点,所以我们必须详查你的心理资料。後来我们了解,虽然你很
不喜欢机器人,但如果是你职责所在的话,你还是会跟机器人共事。你有一种特别高的忠诚
倾向,对合法的权威很尊重。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局长对你的评语很正确。」「就你个人
而言,你对我这种反机器人的态度难道没有一点愤恨吗?」机.丹尼尔回道:「如果它不会
妨碍你跟我共事,不会妨碍你协助我工作,那又有什麽关系?」贝莱觉得好气。他以挑的语
气说:「好吧,如果我算通过了资格审查,那你呢?你凭什麽当刑警?」「我不了解你的意
思。」「你是被设计来当作集机料的机器,是替外世界人记录地球人生活的一种仿人制
品。」「所以做一个调查者就是很好的开始,不是吗?我是说,对一个集资料的机器人而
言,这是很好的开始。」「也许这是一种开始吧,但你这样是绝对不够的。」「当然,所以
我的线路曾做了最後调整。」「哦?这点我到很想听听。」「很简单。我的动机库里输入了
一种特别强大的驱策力一种寻求正义的欲望。」「正义!」贝莱脸上的轻蔑表情消失了,取
而代之的事一种无法置信的震惊。
此时,坐在椅子上的机.丹尼尔却很快转身,注视着门口。「外面有人。」他说。
外面是有人。大门被推开,洁西脸色发白,紧抿双唇出现在他们眼前。
贝莱吓了一跳。「洁西!怎麽啦?」她站在原处,避开贝莱的目光。「对不起,我…我
必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终至停顿。
「班特莱呢?」「他今晚睡在青年馆。」「为什麽?」贝莱问道:「我并没有要你这麽
做呀!」「你说你同事要在家里过夜,我想他大概要用到班特莱的房间。」「没有这种必
要,洁西。」机.丹尼尔说。
洁西睁大眼睛,很专注的盯着机.丹尼尔看。
贝莱低头注视自己的手指,对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情无法置一词,只觉胃不舒服的难
受极了。这片刻的沈默以强大的力量压住他的耳膜。接着,彷佛隔了好几层塑胶皮似的,他
听见妻子的声音远远传来:「我想你是个机器人,丹尼尔。」机.丹尼尔以一贯的平静口气
回答:「是的,我是机器人。」
第六章
在城市最富裕的分区顶层,有自然日光室。这种自然日光室使用石英隔板,隔板上设有
活动的金属装置将空气隔绝,让日光照进来。纽约市政府首长和高级官员的太太女儿们,可
以在那儿把皮肤晒得黑黑的。而每天晚上,那儿都会发生一件稀奇的事情。
天会暗下来。
除了那儿,城市的其他部份则根本没有白昼或黑夜的分别。甚至大众人造日光室也一
样。(大众人造日光室使用人工紫外线,数以百万计的人按照严格排定的时段,偶尔可以进
去照一照。)时间的昼夜循环完全由人工操控。
只要他们愿意,城市里的各个机关大可轻易的以每天叁班、每班八小时或每天四班、每
班六小时的方式持续营业。反正做「日班」或「夜班」都一样。照明无休无止,工作持续不
断,这毫无困难。差不多每隔一段时间,市政改革者便会以促进经济效益为由而提出这种建
议。
不过从来没有人接受。
为了所谓的经济效益,地球社会已经放弃许多早期的生活习惯了包括空间、隐私权,甚
至还有大部份的自由意志。不过这些都是文明产物,存在的时间还没有超过一万年。
然而有种习惯却跟人类的存在一样久晚上睡觉。这习惯已经延续的一百万年,是很不容
易放弃的。即使看不见夜晚,但公寓的照明到了晚上会变暗,整个城市的脉搏也慢的下来。
在封闭的城市里,虽然无法根据自然天象的变化来判断日夜,但人类却仍能依照时间之手默
默无声的指挥,遵循昼起夜眠的习惯。
此刻高速路带上空荡荡的,生活的噪音沈寂下来,穿梭在巨大巷道中的群众也消失了。
纽约市正静静伏卧着,在地球阴暗的、不为人注意的角落。它的居民都已沈沈入睡。
伊利亚.贝莱还没睡。他躺在床上,公寓里的光已熄灭,但他还是睡不着。
黑暗中,洁西一动不动的躺在贝莱身边。他感觉不出、也听不到她在动。
在墙的另一侧,正站着、或是躺着(贝莱不知道是哪种姿势)机.丹尼尔.奥利瓦。贝
莱低唤妻子:「洁西!」过了一会儿,他又轻轻说:「洁西…」他身边裹在被单下的黑暗人
影微微动了动。「什麽事?」「洁西,别让我为难。」「你应该告诉我的。」「我怎麽讲
呢?本来,我打算等想好一个婉转的办法再告诉你的。噢,老天!洁西」「嘘!」贝莱的声
音又恢复耳语。「你是怎麽发现的?你不想跟我说吗?」洁西翻身面对他。他可以感觉到,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正注视着自己。
「伊利亚…」她的声音轻的像空气在飘,「他能听得见我们说话吗?那个东西?」「如
果我们小声讲他就听不见。」「你怎麽知道?说不定他有特别的耳朵,可以听到很小的声
音。外世界人的机器人本事大得很,可以做各种事情的。」这一点贝莱也知道。提倡机器人
的宣传总是强调外世界机器人各种神奇的功能,还有他们的耐力、他们特别的知觉,以及他
们提供给人类社会那千百种新奇的服务。不过在贝莱看来,这种宣传等於自己拆自己的台。
地球人反而因为机器人比自己优越而更讨厌机器人了。
他轻声道:「丹尼尔不会。他们故意把他作成人型,他们要他的行为举止像人类,所以
他只有人的知觉。」「你怎麽知道?」「如果他的知觉比人更多更灵敏,他就会在无意中表
现出非人类的反应,那麽露出马脚的机会就更多了。那样他会做得太多,知道得太多。」
「哦,也许吧。」两人沈默下来。
过了一阵子,贝莱再度开口。「洁西,这件事你就随它去吧,等到…嘿,亲爱的,你发
脾气是很不公平的。」「发脾气?噢,伊利亚,你真傻。我没生气呀,我是在害怕,我快吓
死了。」她咕噜一声了口口水,紧紧抓住他的睡衣。他们静静拥抱着,贝莱原先那种被误解
的感觉逐渐转成担心与关怀。
「怎麽会,洁西?根本没什麽好怕的呀!他一点也不危险,我发誓他不会伤害人的。」
「你不能摆脱他吗?」「这是局里的公事,我怎麽摆脱?你知道我不可能的。」「是什麽公
事?告诉我,伊利亚。」「唉!洁西,你怎麽搞了?」他伸手抚摸她的脸,轻轻拍了拍。她
的脸颊湿湿的。
他小心的用睡衣袖子擦擦她的眼角。
「嘿,」他柔声道:「你真像个小女孩。」「不管是什麽事,你叫局里派别人去做嘛,
求求你,伊利亚!」贝莱的口气变得强硬了点。「洁西,你做警察太太这麽久,你应该知
道,任务就是任务。」「那,为什麽偏偏挑上你?」「朱里尔」他怀里的她身体一僵。「我
就知道!你为什麽不告诉朱里尔,叫他去找别人做这种讨厌工作?你太容忍了,伊利亚,这
简直是」「好啦,好啦。」他安抚她。
她沈默不语,身体微微颤抖。
贝莱心想:她永远都不会了解的。
自从他们订婚以後,朱里尔就成了他们夫妻间争执的对象。朱里尔是贝莱在市立行政院
高两届的学长,也是朋友。毕业後,贝莱经过一连串性向测验和神经系统分析,正在等候分
发至警察单位时,朱里尔不但早已做了警察,而且已经被调到便衣队去工作了。
贝莱一路跟在朱里尔後面跑,但两人的地位却越来越悬殊。老实说,这也不是谁的错。
贝莱有能力、有效率,但他缺少朱里尔所拥有的某种特质。朱里尔天生就是个行政人才。他
很能在层级分明的官僚体系中应付自如。
其实朱里尔并不特别聪明,贝莱知道。他有一些怪癖和毛病,比如说他有时会显的过分
天真幼稚,每格一阵子就夸耀他那套中古主义论调。但是他跟大家都处的很好;他谁也不得
罪;他接受命令时态度优雅从容,下达命令时态度温和又坚定。他甚至跟外世界人也处得很
好,好到简直是卑躬屈膝了这点贝莱就绝对办不到。他只要跟他们处上半天,一定会怒气发
作,虽然他从未真正跟外世界人说过话,不过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受不了的但他们信任他,这
点使朱里尔对纽约市极具利用价值。
在政府机关中,圆滑的交际手腕向来比个人能力要有用得多,因此朱里尔得以步步高
升。当贝莱还是C五级的刑警时,他就已经升到局长了。贝莱对这种悬殊的对比并不特别愤
恨不平,不过他到底是个人,遗憾之心总是难免的。反倒是朱里尔,他念念不忘两人过去的
交情,常用一些奇怪的方式尽力帮助贝莱,想弥补自己的成功所造成的遗憾。
好比这回,他指派贝莱跟机.丹尼尔合作,就是基於这种心态。这任务很艰钜,而且并
不愉快,但毫无疑问的,它同时也意味着很大的升迁机会。虽然他那天早上口口声声说要贝
莱帮忙,想藉此掩饰自己的意图,但贝莱明白,他其实是给了他一个机会,而这机会大可以
给别人的。
洁西看待事情的态度则跟贝莱不一样。过去有次类似的情况,她就曾说:「不是因为你
那讨厌的忠诚度记录。我真是听腻了每个人都称赞你有责任感。有时候你也该替自己想一想
啊!那些高关要员那个提过他们自己的忠诚度?」而此刻,贝莱睁着眼睛僵直躺着,等洁西
冷静下来。他必须好好想一想。他必须澄清自己的疑虑。但愿这些混乱的思绪慢慢会有一条
清晰的理路出来。
洁西动了动,他感到床垫塌了下去。
「伊利亚?」她的声音就在他耳畔。
「什麽事?」「你干嘛不辞职?」「别发神经了。」「为什麽不呢?」突然间,她变的
几乎有点急切了。「这样你就可以摆脱那个可怕的机器人了。你只要走进朱里尔办公室,跟
他说你不干了就行了。」贝莱反应冷淡:「我不能办一个重要案子办到一半就辞职,我不能
随自己高兴就把这整个事情像扔垃圾一样扔掉。这样一定会被降级的。」「就算如此,你还
是可以想办法再爬上来的。你办得到的,伊利亚,你的能力足以胜任警察局好多不同部门的
工作。」「政府机关不用因故被降级的人。到时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人力劳工,你也一
样。班特莱会失去所有可以继承的地位。我的天哪,洁西!你根本不了解这种事情。」「我
在书上看过,我一点都不怕。」她喃喃道。
「你疯了,真是疯了!」贝莱可以感觉到自己在颤抖。他脑中浮起一个熟悉的身影,那
是他父亲,在颓败腐朽中死去的父亲。
洁西重重叹了口气。
贝莱压抑起伏的思绪,把洁西所挑起的话题抛至脑後。他念头一转,随即到自己所急欲
追究的问题上来。
「洁西,你一定要告诉我,」他坚定的说:「你怎麽发现丹尼尔是机器人的?你凭哪一
点认定的?」「呃」她才开口又停了。她已经好几次想要解释,却又说不下去。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鼓励她说出来。「拜托你,洁西,你到底在怕什麽?」「我只是这
麽猜而已,伊利亚。」她说。
「洁西,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让你这麽猜呀。你出门以前并没有想到他是机器人,对不
对?」「对对。不过我总会想的…」「别这样,洁西,到底怎麽回事?」「呃…你知道,伊
利亚,我们在女性私用间会聊天。你知道她们聊天是什麽都会说的。」贝莱心想:噢,女
人!
「总之,」洁西道:「谣言已经传遍全城了,一定的。」「什麽传遍全城?」贝莱几乎
有种打胜仗的感觉,洁西僵持了那麽久,总算说了。
事情终於有眉目了。
「反正她们就是这麽讲的。她们说,听说有个外世界机器人跑进城市里来了。这个机器
人跟警方合作,样子就像人一样。她们还问我知不知道呢。她们聊的好开心,还问我:『洁
西,你们伊利亚晓不晓得这件事呀?』我也笑着回答她们:『少胡说八道了!』」「然後我
们去放映室,我不由的想起你的新同事。还记得你以前带回来的那些照片吗?就是朱里尔在
太空城拍的,你带回来给我看看外世界人长什麽样子。我忍不住想到你的同事长的就跟照片
里的外世界人一模一样。我只是自然而然的联想到他就是那个样子。我心里好乱,我跟自己
说,天哪!他在鞋店的时候一定被人认出来了,而且他还跟伊利亚在一起…於是我就说我有
点头痛,赶快跑回」「等一下,洁西,等一下,冷静点。你怎麽会那麽害怕呢?你并不怕丹
尼尔本人嘛。你回来以後还敢面对他,你表现得很镇定很勇敢,你」他突然住口,坐了起
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睁大眼睛专注聆听着。
他感觉到洁西在他身旁移动。忽然,他伸手摸到洁西的嘴,把它捂住。洁西用力挣扎,
抓住他的手腕使劲的拉。他加强力道封住她的嘴。洁西轻声啜泣。
「对不起,洁西。」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我刚刚正在注意听屋里的动静。」他边说边
下床,套上暖暖的胶膜鞋。
「伊利亚,你去那里?别走开!」「没事,我只是到门口去看看。」他绕过床尾,脚上
的胶膜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种清柔的摩擦声。他将房门轻轻拉开一条缝,在门边等了好一
阵子。没什麽动静。屋里安静的只剩床上的洁西轻轻的呼吸声,他甚至还可以听见自己耳朵
里血液流动的韵律。
贝莱小心的把手伸出门缝,即使闭着眼睛他也摸到那个地方。他以手指扣住控制天花板
亮度的小钮,以最轻最轻的力量旋转。天花板发出微微的亮光,光线很弱,起居室仍然隐没
在半黑之中。
不过,够了。这光线已够他看清他所要看的了。公寓大门紧闭,起居室悄然无声息。
他关上控制钮,回到床上。
这就是他所要的。他所疑虑的一切都有答案了。
洁西问他:「有什麽不对吗,伊利亚?」「没什麽,洁西,没事,一切都很好。他不在
这儿了。」「那个机器人?你是说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不,不是。他还会回来。在
他回来以前,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好吗?」「什麽问题?」「你到底在害怕什麽?」洁西噤不
作声。
贝莱开始咄咄逼人:「你说过你怕的要命。」「我怕他。」「不,这一点我们已经谈过
了。你并不怕他,而且,你很清楚机器人是无法伤害人类的。」「我想…」她慢吞吞的说:
「要是大家都知道他是机器人,可能就会发生暴动。
我们会被人家杀掉。」「谁会杀我们?」「你知道暴动是什麽样子。」「可是,他们甚
至不知道这个机器人在那里,对不对?」「他们可能会发现的。」「你怕的就是这个,暴
动?」「呃」「嘘!」他把洁西按到枕头上。
接着,他贴在她耳边轻声说:「他回来了。现在好好听我说,洁西,不要出声。
一切都很好。明天早上他就会离开,不会再回来了。而且不会有暴动,一切都平安无
事。」他在对洁西说这些话时,心中几乎是满意了,几乎是完完全全满意了。
没有暴动,什麽都没有。不会被降级。他想。
进入梦乡之前,他还在想:甚至不必调查谋杀案了,甚至连这件事也没有了,整个问题
已经解决了…他终於睡着了。
第七章
警察局长朱里尔.安德比以优雅的手势小心翼翼地把眼镜片擦亮,然後架回鼻梁。
贝莱想,这招可真高明。当你在思考着要说什麽时,擦擦眼镜不但可以让你有事做,而
且又不像点支烟斗那样叫人破费。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拿出烟斗,装了些粗质的菸丝。菸叶是地球上仍然种植的少数奢侈
农作物之一,不过也快消失了。贝莱这辈子,只见菸叶涨价不见菸叶跌价,而配额也是越来
越少,从末增加。
朱里尔调整好眼镜,伸手摸了摸装设在办公桌一头的开关。开关启动,门便成为单向透
明,可以维持一阵子。「他现在在哪儿?」朱里尔问。
「他说要在局里到处看一看,我叫杰克陪着他。」贝莱点燃烟斗,小心地省着抽。
朱里尔跟大部分不抽烟的人一样,很讨厌烟味。
「你没跟杰克说他是机器人吧?」「当然没有。」朱里尔还是一副不太放心的样子。他
的手漫无目的地拨弄着桌上的自动日历。
「情况如何?」他问道,但眼睛却不看贝莱。
「有点棘手。」「我很抱歉,伊利亚。」「你应该先告诉我,他的样子跟人一模一
样。」贝莱忍不住有点冒火。
「我没告诉你吗?」朱里尔显得很讶异,接着,他突然激动起来:「妈的!你应该知道
呀!要是他看起来像机.山米那副德性,我还会叫你把他带回家吗?」「我知道,局长,可
是我从没见过像他那种机器人,而你是见过的。我甚至不知道可以做出这种东西。我只是希
望你事先提醒我一下而已。」「好,伊利亚,我道歉。我的确应该事先告诉你,你说得对。
最近我动不动就莫名其妙乱发脾气,都是为了这码事,这一切一切,搞得我坐立不安、心烦
意乱!
他那个叫丹尼尔的东西是一种新型机器人,还在实验阶段。」「他自己跟我说了。」
「哦,那麽,就是这样。」贝莱有点紧张。现在,是时候了。他咬着烟斗刻意漫不经心地
说:「机.丹尼尔已经安排让我去太空城一趟。」「去太空城?」朱里尔既吃惊又火大地抬
起头来。
「是。这是很合理的下一步行动,局长。我要去犯罪现场看看,问些问题。」朱里尔断
然摇头。「我不认为这是好主意,伊利亚。我们都查过了,我不相信还能查出什麽新的线
索。而且他们那些人都很奇怪。温文儒雅!对付他们得用温文儒雅的手段。你没有这种经
验。」他伸出胖嘟嘟的手摸摸额头,接着,突然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激动口吻说:「我恨他
们!」贝莱也跟着大声起来。「妈的!难道我欢迎他们来吗?难道我高兴去那边吗?
跟一个机器人同等地位已经够糟了,何况比他还低?不过话说回来,局长,如果你认为
我的能力不足以担任这案子的调查工作,那麽」「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伊利亚。问题不在
你,在外世界人。你不知道他们是什麽样子。」贝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看这样吧,局
长,不如你也一道去好了。」他嘴上如此说,但心里却希望朱里尔不要去。
果然,朱里尔的眼睛睁得好大:「不!伊利亚,我不去,不要叫我去!」他似乎是在控
制自己别再往下说。他假笑一下,把声音放得平静一点:「你知道,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我已经积压了好几天的公事了。」贝莱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麽,我建议你这样吧,等我
到了那儿,你再透过影象传讯出现太空城好了。你知道,就只是一下子而已,也许到时候我
会需要你的帮忙。」「呃,对,我想这样可以。」朱里尔的口气很不起劲。
「好,就这麽办。」贝莱点点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然後站起来。「我会跟你保持联
络。」他走出局长办公室,故意放慢关门的动作,回头去看。朱里尔缓缓垂下头,把脸埋进
搁在桌面上的肘弯里。贝莱几乎可以发誓说他听到了哭声。
天哪!他震惊地想着。
他走进大办公室,就近坐上一张桌角。桌後的同事抬起头来,向贝莱喃喃打了声招呼,
然後又低下头去做事。贝莱没理他。
他把烟嘴取下来吹一吹,再将烟斗插入桌上一个小型吸灰器,清除灰白的烟灰。
他有点心疼地看看空空的烟斗,重新把烟嘴装好,然後收起来。又是一斗烟吸完了,永
远消失了。
他把刚才发生的事从头想一想。就某方面来说,朱里尔的反应并不令他意外。他早就料
到朱里尔会反对他去太空城。朱里尔常说跟外世界人打交道有多困难、需要经验,即使琐碎
的小事都必须小心应付,否则很危险等等。
不过他却没料到朱里尔会这麽轻易就屈服了。他原以为朱里尔至少会坚持陪他一起去
的。以这作案子的重要性而言,其他的工作压力又何足挂齿呢?
但这本就不是贝莱所要的,他要的正是他已得到的答覆。他要局长透过影象传讯在场目
睹整个过程,以保安全。
安全是个关键字眼。贝莱需要一个目击证人,而这个目击证人又是无法被立即消灭的。
为了保障他自身的安全,他至少需要这种最小的保证。
而朱里尔居然马上同意。贝莱想起他离开局长办公室时所听到的哭声或者是类似哭声的
声音。他想:天哪!这案子已超出朱里尔所能负荷的了。
贝莱正想得出神,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兴高采烈、语意不清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你又有什麽屁事?」他狠狠问道。
机.山米脸上还是那副一成不变的蠢笑。「杰克叫我告诉,丹尼尔已经准备好了,伊利
亚。」「知道了,滚吧!」他皱起眉头,看着这个机器人的背影。让一个笨拙的金属机械随
便不停地叫你的名字,还有什麽比这种事更叫人火大?记得机.山米刚来时,他就曾向朱里
尔抱怨过这一点,朱里尔则耸耸肩膀说:「我们哪能事事如意呢,伊利亚?民众坚持城里的
机器人要装上高功能的友善线路。他很喜欢你,所以他才会以他所知道的最亲切的称呼叫
你。」友善线路!目前所存在的任何类型机器人都不可能伤害人类。这是机器人学的第一法
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也不得因为不采取行动而使人类受到伤害。」每个正电子脑的
基础线路都牢牢输入了这道指令,绝对无法加以干扰取代,因此机器人根本没有必要再装上
特殊的友善线路。
然而朱里尔的话也没有错。虽然地球人对机器人的不信任心态很不合理,但机器人必须
装置友善线路,就像机器人的脸必须做成微笑的样子是同一个道理。总之,在地球上必须如
此。
机.丹尼尔却从来不笑。
贝莱轻轻叹了口气,站起来。他想:下一站是太空城或者,可能是最後一站了!
纽约的警察以及某些高级官员,仍然可以在城市走廊上驾驶个人巡逻车,甚至行驶那些
已经禁止行走的古代地下车道。多年来,自由派人士一再主张将这些车道改为儿童游戏场、
新型购物区或者高速路带、平速路带的延伸。
不过,要求「民安全」的强烈呼声仍然存在。他们对此持反对的立场,原因是:万一发
生了地区设施无法扑灭的大火,万一能源线路及通气管路发生了严重损害,最重要的是,万
一发生了大暴动,政府必须要有办法马上迅速动员全城的力量去应付。到时候这些车道就大
有用处了。截至目前为止,仍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这些车道。
在这次之前,贝莱就曾经驾车进入车道几次,但车道里空汤汤的凄凉景象总让他感到很
沮丧。它彷佛跟温暖的、充满生命脉动的纽约离了百万公里远似的。他坐在巡逻车的操纵座
上,而车道就像一条隐蔽空洞的长虫般在他跟前延伸。他随着弧度缓和的弯道一转,车道继
续向前延伸。他不必看也知道,後面又跟着一条隐蔽空洞的长虫,它弯弯曲曲,彷佛没有尽
头。车道里的光线很亮,但在一片死寂空洞中,光线是毫无意义的。
坐在贝莱身旁的机.丹尼尔既无法打破这种死寂,也填补不了这种空洞。他漠然地直视
前方,对空汤汤的车道就像对满是人潮的高速路带一样无动於衷。
在巡逻车警号大作下,他们飞一般冲出了车道,逐渐转入城市走廊。
城市走廊一些比较宽的路面上,仍然清清楚楚画了线,而且还比照古代道路的标线方
式。不过,现在纽约除了巡逻车、救火车以及维修卡车之外,已没有其他车辆了,民众信心
十足地在这些走廊上行走。贝莱的巡逻车尖叫着往前冲,前面的行人又气又急地忙着散开走
避。
人群的噪音涌来,贝莱感到呼吸轻松了些,但没有轻松多久。他们走了不到两百公尺,
便转入通往太空城入口的走廊,噪音消失了。
太空城的人在等他们。入口的守卫人员显然认得机.丹尼尔。虽然守卫都是人类,但他
们却一点也不尴尬地向机.丹尼尔点点头。
有个守卫朝贝莱走来,以僵硬而完美的动作向他敬礼。他身材高大、伸态严肃,不过却
不像机.丹尼尔的外世界人体型那麽完美。
「长官,请让我看看你的证件。」他说。
守卫很快却很仔细地看了一下证件。贝莱注意到他戴着肤色手套,两个鼻孔各装了一副
很不显眼的空气过滤器。
守卫又行了个礼,把证件还给贝莱。「这儿有个小小的个人私用间,如果你想沐浴,欢
迎赏光。」守卫说完退回他的岗位。贝莱刚在想自己并没有洗澡的必要时,机.丹尼尔却轻
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城市居民进入太空城以前,习惯上是要先沐浴的,伊利亚夥伴。」机.丹尼尔说:
「你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我才告诉你,因为我明白,你一定不愿让自己或让我们感到不自
在。另外我想提醒你,如果你要处理个人的卫生问题,也请在这儿解决。太空城里面没有这
些设备。」「没有卫生设备?」贝莱大吃一惊:「怎麽可能?」「当然有。我的意思是说,
没有给城市居民使用的卫生设备。」贝莱脸上明显露出惊愕与充满敌意之色。
机.丹尼尔说:「情况如此我很遗憾,但这是一种习俗。」贝莱不再置一词地进入个人
私用间。他没有看到,但却感觉到机.丹尼尔也跟着进来了。
他想:监视我?看我有没有把城市的脏东西洗乾净?
在一阵狂怒中,他想起自己的计画。这次来太空城,他要给外世界人一个「惊喜」,这
也等於是让自己对着,危机重重。但此刻,他已不在乎什麽危险了。
私用间很小,不过设备齐全,非常非常洁净。
空气中有股浓烈的气味。贝莱嗅了嗅,一时之间有点困惑。
接着他想到:臭氧!他们用紫外线在照射这个地方。
有个小小的指示灯一明一灭地连闪几下,然後稳定下来一直亮着。指示灯上标明:「请
来宾除去所有衣服,包括鞋子,将其放置於下面容器内。」贝莱勉强照指示去做。他解下爆
破及带,脱好衣服,再把它们围在赤裸的腰上。很沈重,感觉不太舒服。
容器关上,他的衣服鞋子不见了。指示灯熄灭,前面又亮起一个新的指示灯。
「请来宾处理个人卫生问题,然後使用箭头所指示的沐浴设备。」贝莱觉得自己好像装
配线上的一部工具机,正被某种力量操纵着进行装配的工作。
他进入淋浴室,第一个动作便是抽出防湿套将爆破密密包住。因为经常练习,他有把握
可以在五秒之内抽出来射击。
淋浴室里没有门柄或钩子可以挂,甚至连莲蓬头也看不到。他只好把放在门边的角落。
另一个指示灯亮了:「请来宾双臂前伸,站在中央圆圈内的指定位置。」当他站进那个
小小的凹洼处时,指示灯熄灭了。灯一熄,一股股强劲的泡沫状液体从天花板、地板及四周
墙壁射到他身上来。他甚至感觉到水从他脚底下冒出来。这种淋浴整整进行了一分钟,他的
皮肤因热气及水压的混合冲激而变得通红在热腾腾的水雾中,他的肺部拼命缩张着吸取空
气。接下来又是整整一分钟的低压冷水冲刷,最後是一分钟的热气,让他吹得全身乾燥,清
爽舒适。
贝莱捡起爆破和带,发现它们也是乾燥的、热烘烘的。他扣好带,走出淋浴室,一眼就
看见机、丹尼尔正好也从隔壁的淋浴室走出来。当然了!机.丹尼尔虽然不是城市居民,但
他身上也积满了城市的污垢。
看到机.丹尼尔,贝莱不自觉地把视线移开。接着他随即想到,毕竟机.丹尼尔的生活
习惯与城市居民不同,於是他勉强又把视线转回来。跟前的景象令他嘴角一牵,彷佛略带笑
意。原来机.丹尼尔跟人类相像的部分并不只限於脸和手而已,他是整个的像,整个身体都
完全柑像。
贝莱朝刚才进入私用间的相反方向走去。他的衣服已摺叠得整整齐齐在等着他。
它们散发着一股暖暖的、乾净的气味。
有个指示牌写着:「请来宾穿回衣服,将手放入指定的凹陷处。」贝莱照指示做了。他
把手放进凹陷处,当他接触到那乾净的乳白色表面时,清楚感觉到中指尖一阵刺痛。他急忙
抽回手,发现手上有一滴鲜血流了出来。他看着,血很快便止住了。
他把血滴甩掉,捏捏手指。即使他用力挤压,血也不再流了。
显然,他们是在分析他的血液。他突然感到非常焦虑不安。他相信,警察局的医生对他
所做的年度例行健康检查,绝对没有来自外太空些冷漠无情的机器人制造者这麽彻底周详、
经验老到。但这并不是他所想要的,他也不知道他们到底会检查出什麽。
等待的时间对贝莱而言相当漫长,终於,只是灯亮了起来,上面只显示了几个字:「来
宾请向前走。」贝莱长长吸了一口气,安下心来。他往前走,通过一条拱道。接着,前方突
然出现两根金属棒向他逼近,发光的空中出现几个字:「来宾请止步!」「这是搞什麽鬼」
贝莱不禁叫了起来。怒火令他忘记自己仍然在个人私用间里。
机.丹尼尔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我想,这些探测器是发现某种能源了。你带着爆破
吗,伊利亚?」贝莱急速转身,满脸通红。他试了两次,声音还是有点沙哑,不太自然:
「不论在上班或下班时间,警官都应随身携带爆破。」从十岁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在个人
私用间里开口说话。他上回在私用间说话,是因为不小心踢痛了脚趾而不自觉地抱怨了几
句,当时波里斯舅舅也在场。回家後,他舅舅狠狠打了他一顿,严厉教训他在公共场所必须
有教养、守规矩。
「访客是不准武装的。」机.丹尼尔说:「这是我们的规矩,伊利亚。即使你们局长,
他来到此处时也得把留下。」在其他任何情况下,贝莱大概一定会马上转身就走,离开太空
城,离开这个机器人。但现在,他已经气得几乎发狂,他等不及想赶快完成心里的计画,藉
此尽复前仇、尽雪前耻。
虽然,早期那种较严密的健康检查手续已被这种较客气的方式所取代,但他还是了解那
种感觉了,他可以深切的、完完全全了解,发生在他童年时那场封锁线暴动,就是这种愤怒
的感觉所导致的。
贝莱边想边解下带。机.丹尼尔从他手上接过去放进墙上一个凹槽,有层薄薄的金属片
滑下来把它封住。
「请把你的大拇指放进这个洞里,」机.丹尼尔说:「等一下就只有你的拇指能打开它
了。」贝莱觉得自己好像没穿衣服似的不自在。就算刚才在淋浴室里,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
觉得赤裸不自在。他经过先前出现金属棒拦阻他的地方,最後终於走出个人私用间。
他又回到走廊里来了,可是走廊的气氛很奇怪。前面的光线性质十分罕见。他感到脸上
有股空气拂过,他直觉地以为是有一辆巡逻车驶过身边。
机.丹尼尔大概看出他不自在的表情了。他说:「实际上我们已经在开阔的天空下了,
伊利亚。这里的一切都是自然的,没有经过人工调整。」贝莱想吐。外世界人对来自城市的
人体采取如此严厉的防范措施,接着却居然又把旷野中的脏空气吸入肺里,这怎麽可能?他
缩紧鼻孔,好像想阻挡空气进入身体里似的。
机.丹尼尔说:「我相信你会发现外面的空气无害人类健康。」「好吧。」贝莱无力地
说。
气流冲击他的脸,搞得他很烦恼。其实气流是很和缓的,而且是一阵一阵的。
接着,更糟的事来了。走廊出口外呈现苍蓝之色,强烈的白光笼罩四力。贝莱曾见过阳
光。有回他当班的时候,曾到过自然日光室。但在那种地方,四周有防护玻璃密封起来,太
阳经过折射以後变成普通的发光体。而这里,一切都暴露在空气中。
他不自觉地抬头看看太阳,接着随即移开视线。他连连眨动双眼,只觉两眼昏花,眼泪
都流出来了。
有个外世界人朝他们走来。贝莱感到焦虑不安。
机.丹尼尔走向前去跟对力打招呼、握手。外世界人转向贝莱说:「先生,请跟我来好
吗?我是汉.法斯托夫博士。」进入圆顶屋之後,情况好了一点。贝莱睁大双眼,惊奇地看
着这间屋子。屋内的房间面积之大是他前所末见的,而空间的分配也是任意运用。不过,他
很庆幸又感觉到人工调节空气了。
法斯托夫坐下来,翘起长腿。「我猜你大概比较喜欢这种空气,不喜欢有风的自然空气
吧!」他似乎挺友善的。这个外世界人额头上有细细的皱纹,眼睛底下和下巴的皮肤有点松
垂。他的头发稀稀疏疏,不过却不见灰白的发丝。他有一对大大的招风耳,使他看起来丑丑
的、很有趣,让贝莱觉得自在多了。
其实那天早上,贝莱曾把朱里尔怕的那些太空城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次。当时机.丹尼
尔刚安排好这趟太空城的会面,贝莱满脑子都是跟外世界人实际见面的情形。这跟隔着好几
公里透过载波器与他们通话的情况是大不相同的过去,贝莱曾有好几次跟外世界人通话的经
验。
大致说来,照片上的外世界人就像胶卷书上偶尔出现的外世界人插图一样:身材高大、
面容英俊、红发、神色严肃而冷漠。譬如说,就像机.丹尼尔。
当时机.丹尼尔把照片上那些外世界人的名字一一告诉贝莱,贝莱突然指着照片,很惊
讶地说:「这不是你吗?」机.丹尼尔回答他:「不是,伊利亚,那是我的设计人,沙顿博
士。」他说这话时非常冷静,不带一丝感情。
「你是依照你的造物主形象创造出来的?」贝莱以挖苦的口吻问道,不过机.丹尼尔并
没有反应,其实贝莱也不指望他会有什麽反应。据他所知,在外世界里,圣经流传的层面是
极其有限的。
现在贝莱看着汉.法斯托夫,他的外表跟外世界人的标准长相很不一样,身为地球人,
贝莱对这点真是感激万分。
「你要不要吃东西?」法斯托夫指着他们叁人中间的桌子问他。桌上只有一钵色彩鲜艳
的圆球体,贝莱有点吃惊。他还以为那钵圆球体是装饰品呢。
机.丹尼尔向他解释:「这是种植於奥罗拉世界的自然植物的果实。我建议你试这种,
它叫作苹果,美味闻名。」法斯托夫微笑着。「当然,机.丹尼尔所说的并不是亲身经验,
不过他说的没错。」贝莱拿起一个苹果放到嘴边。苹果表面是青红色,摸起来冰凉凉的,散
发着一股清新怡人的微香。他张口一咬,尝到一种意想不到的酸甜果肉滋味,牙齿差点都软
了。
他小心翼翼地咀嚼着。当然城居民在配给食物的范围内,也吃得到自然食品。
他自己就常吃自然肉类和面包。但这种食物多少总是经过处理的。它被煮过,或者磨
碎、混合、调整过。如今,所谓的水果,正确说来应该是以果浆或腌渍的形式供人食用。而
他现在手里所拿的,却是直接来自一个行星的泥土中。
他想:但愿他们至少曾把它洗过。
他又想到,外世界人的清洁慨念真是矛盾。
法斯托夫说:「让我稍微明确地介绍一下我自己吧。在太空城这边,我负责主持沙顿博
士谋杀案的调查工作,就像安德比局长负责主持城市那边的调查工作一样。如果我能以任何
方式协助你,我随时都乐意去做。我们跟你们一样,急着想把这件事悄悄解决,并且不再让
类似的事件发生。」「谢谢你,法斯托夫博士。」贝莱说:「我很欣赏你的态度。」他想,
寒暄到此为止。他一口咬进苹果核,黑黑的小核粒跳进他嘴里。他不自觉一吐,小黑粒飞出
来掉到地上。要不是坐在他对面那个外世界人赶紧把脚移开,恐怕核粒早就击中人家的脚
了。
贝莱脸一红,赶紧弯下身去。
「没关系的,贝莱先生。」法斯托夫亲切地说:「别管它了。」贝莱坐直身体,很小心
地把苹果放下。他不自在地想,等他离开以後,那些掉在地上的小东西就会被管子吸起来,
这整钵水果会被焚毁,或是扔到太空城外很远的地方。他待过的这个房间会喷消毒药水。
他以唐突来掩饰自己的窘态。「请你答应我,邀请安德比局长透过影象传讯来参加我们
的会议。」法斯托夫的眉毛高高扬起。「如果你希望如此,当然可以。丹尼尔,请你接上线
路好吗?」贝莱僵直坐着,终於,房间一角的平行六面体逐渐显出朱里尔.安德比局长和办
公桌一部分的影象。就在这时,贝莱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减轻了,他发现自己突然好爱眼前这
个熟悉的人影,他好渴望回到那个办公室,或是回到城市里任何地方。就算回到最糟糕的泽
西区酵母培育厂也无所谓。
既然目击证人已经出现,那麽,是时候了,没有理由再拖下去了。贝莱开口说道:「我
想,我已经解开沙顿博士的死亡之谜。」他瞥见朱里尔跳了起来,像疯子一样伸手去抓(这
回抓住了)差点失手掉落的眼镜。朱里尔站起来,头部超出影象传讯机的范围不见了,於是
他只好坐下,涨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法斯托夫博士把头一歪,以较为平静的动作表现他的惊讶。机.丹尼尔则仍然面不改
色。
「你的意思是说,」法斯托夫道:「你知道凶手是谁?」「不,」贝莱说:「我的意思
是,根本没有谋杀案。」「什麽?」朱里尔尖叫道。「别紧张,安德比局长。」法斯托夫举
起一只手向朱里尔示意,接着再转向贝莱:「你是说,沙顿博士还活着?」「没错,先生,
而且我相信我知道他在哪里。」「在哪里?」「在那里!」贝莱坚定地指着机.丹尼尔.奥
利瓦说。
第八章
贝莱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心脏在咚咚乱跳。有那麽一阵子,时间似乎暂时冻结了。
机.丹尼尔依然面无表情。法斯托夫露出极自持的、微微的惊愕之色。
不过,贝莱最在乎的还是朱里尔的反应。影象传讯机总是有点闪动,转化作用并不很理
想,朱里尔的脸看起来有点失真。在这种不完美的显象作用下,再加上眼镜的遮掩,让人只
看见朱里尔瞪大着双眼,却看不清他的眼神。
贝莱心想:别崩溃,朱里尔,我需要你。
其实,他并不认为法斯托夫会有什麽仓促的举动,或者情绪会有所波动。他曾在某本书
上看过一段内容,这段内容说,外世界人并没有宗教,但却有一套行为哲学,那就是崇尚理
智。他相信这种说法,而且决定据此来评断外世界人。他们绝不会冲动,当他们做任何决定
或采取任何行动时,一定会慢慢来,而且是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
如果他是单独一个人跟他们在一起,然後说出他刚才所说的那些话,那麽他敢肯定,自
己是再也不可能回到城市里了。外世界人的行事作风是冷酷无情的。对他们而言,他们外世
界人的计画远比一个城市居民的生命亟要得多了。他们会向朱里尔.安德比捏造某种理由。
也许他们会把他的体交给朱里尔,然後摇摇头说,这是地球人再次的阴谋行动。朱里尔会相
信他们的话。他天生就是这样。就算他很恨外世界人,这种恨也只是因为恐惧而来。他不敢
不相信他们。
正因为如此,所以朱里尔必须充当这事件的目击证人,而且,他还必须安全地处於外世
界人那套计算精确的防护措施范围之外。
「伊利亚,你完全搞错了!」影象传讯机里的朱里尔结结巴巴地说:「我亲眼见过沙顿
博士的体。」「你看到的是某种东西烧焦的残骸,人家跟你说是沙顿博士的体。」贝莱大胆
反驳。他想起朱里尔那副摔破的眼镜。朱里尔摔破眼镜,出乎外世界人意料地帮了他们一个
大忙。
「不,不!伊利亚,我认识沙顿博士,跟他很熟。他的头并没有受伤,我看得很清楚,
那是他的体。」朱里尔不安地摸摸眼镜,好像他也记起摔破眼镜的事情来。「我仔细看过
他,很仔细看过的。」「那又怎麽样,局长?」贝莱指着机.丹尼尔说;「他的确很像沙顿
博士,不是吗?」「是,很像,像他的雕像。」「局长,没有表情的样子是可以伪装的。假
定你看见的那个被轰死的人是机器人你说你很仔细看过体,那麽你可曾仔细检查被轰破的部
位,它焦黑的伤口是真正皮开肉绽的有机组织,还是在已熔解的金属上蓄意再施加一层碳
化?」朱里尔似乎对他的叙述感到恶心。「你越说越离谱了!」贝莱转向外世界人。「法斯
托夫博士,你愿不愿意把体挖出来检查?」法斯托夫微微一笑:「一般情况下,我们并不反
对这麽做,贝莱先生。然而,我们是不把死人埋葬入土的,我们的习俗是火化。」「真方
便。」贝莱说。
「可否请你告诉我,贝莱先生,」法斯托夫问道:「你怎麽会有这麽离奇的结论?」贝
莱想:这家伙还没放弃。如果可能,他要硬着头皮干到底。
「这并不困难。」他说:「模仿机器人不只是装出一副固定不变的表情、以不自然的方
式说话而已,另外还有其他地方要注意。问题就在你们这些外世界人太习惯机器人了。你们
几乎已经把它们完全当人类看待,你们已经看不出两者之间的差异。但在地球上,情况就不
一样了。我们很清楚机器人是什麽东西。
「第一,机.丹尼尔太像人类,不像机器人。我对他的第一个印象是,他是个外世界
人。但他说他是机器人,我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把自己的心态调整过来。当然,这是因为他根
本就是个外世界人,不是机器人。」机.丹尼尔插嘴道:「我告诉过你,伊利亚夥伴,我的
设计是为了在人类社会中暂居一席之地。我是被刻意做得与人相像。」虽然身为众人争论的
主题,但他的表情仍一如往常,看不出有什麽异样。
「是吗?」贝莱道:「甚至连隐藏在衣服里面的身体也做得一模一样?甚至连某些对机
器人而言毫无用处的器官也加以复制?」朱里尔突然开口:「你怎麽知道?」贝莱脸红了。
「我是在个人私用间忍不住注意到的。」朱里尔一脸震惊。
法斯托夫说:「你一定知道,要让他发挥效用,就必须完全相像。对我们的目标而言,
半像不像等於完全不像。」「我可以抽烟吗?」贝莱突然问道。
一天抽叁次烟简直是荒谬的奢侈行为,但他正陷入危险万分的急流中,需要烟来救命。
毕竟,他正在跟外世界人进行唇枪舌战,他要把他们的谎言强塞回他们嘴里去。
「抱歉,我宁可你不抽。」法斯托夫说。
「宁可」二字坚定有力,含有命令的意味,贝莱感觉到了。他把烟斗收回去。平常获准
抽烟是当然的事,所以他刚才早把烟斗拿在手中。
当然不可以,他不悦地想着。这是显而易见的。朱里尔自己不抽烟,所以没有事先提醒
他。当然,在他们乾净卫生的外世界里,他们不吸烟、不喝酒,没有任何人类的恶习。怪不
得他们那个该死的机.丹尼尔所说的C/Fe社会可以接受机器人。怪不得机.丹尼尔能假装
机器人假装得如此维妙维肖。本来嘛,外世界那些人根本都是机器人。
「跟人类完全相像只是许多疑点之一而已。」贝莱开口:「当我带他回家的时候,我所
居住的那一区差点发生暴动。而阻止暴动发生的人正是他,」他无法称他为机.丹尼尔或沙
顿博士,只好用手一指,「他用爆破对准人群,遏阻了这场暴动。」「我的天!」朱里尔急
道:「报告上说是你!」「我知道,局长,」贝莱说:「报告是根据我所给的资料填写的。
我不希望报告上记录有个机器人持爆破威胁人类的性命。」「不,不,当然不能记录!」朱
里尔显然吓坏了。他倾身向前,查看影象传讯机显象范围之外的某种东西。
贝莱猜得到他在干什麽。朱里尔正在检查仪表,看传讯机有没有被装上窃听设备。
「这也算是你论证中的一点?」法斯托夫问。
「当然。机器人学的第一法则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机.丹尼尔并没有伤害任
何人。」「不错。事後他甚至还表明过,不管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开。但是,就算他真的
不会开,我也没听说过有哪个机器人违反第一法则到了威胁要射杀人类的地步。」「哦,你
是机器人专家吗,贝莱先生?」「不是。不过我修过一般机器人学及正电子脑分析。我对机
器人略知一二。」「很好。」法斯托夫欣然接口道:「你知道,我是机器人学专家,我可以
肯定告诉你,机器人的思考是完全直接演绎自宇宙实存的一切。它并不了解第一法则所代表
的精神,只认识字面上的意义。你们地球的简单型机器人所遵循的第一法则,可能已附加了
许多安全措施,所以,它们不可能做出威胁人类的行为。但是,像机、丹尼尔这种先进型机
器人,却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想,如果我对当时的情况推断得没错的话,丹尼尔以威胁的方
式阻止暴动是必要的。他的用意是在防止人类受到伤害。他是在遵守第一法则,不是违反
它。」贝莱心里有点恐惧,但外表却强自镇定。情况越来越不好应付了,不过他一定要跟这
个外世界人一较高下,他不会输给他的。
他说:「也许你对我的每一点论证都能提出反驳,但我所说的仍然是事实。昨天晚上我
们在讨论这件所谓的谋杀案时,这个自称是机器人的人声称,他之所以能够担任刑警,是因
为他的正电子脑线路中装置了一种新的动机驱策力。你看多奇怪,一种驱策力,寻求正
义!」「我可以证明这是事实。」法斯托夫说:「这是叁天以前,我亲自监督装置在他的线
路上的。」「正义驱策力?法斯托夫博士,正义是抽象名词,只有人类才可能使用这种名
词。」「如果你说,这是公平对待每个人的意思,是坚持公道或诸如此类的事情,如果你用
这种方式来界定『正义』的定义,那麽,我承认你说得对,贝莱先生,它是一个抽象的名
词。人类对抽象意念的了解,在我们目前的知识基础下,还没办法植入正电子脑中。」「那
麽,你是以以一个机器人学专家的立场承认这一点了?」「对。问题是,机.丹尼尔所使用
的『正义』二字,是什麽含意?」「从我们的谈话内容来看,他的意思正是你、我以及任何
一个人类所认知的意思,但却不可能是机器人所能了解的意思。」「贝莱先生,你何不直接
叫他界定这个名词的意义呢?」贝莱的信心有点动摇了。他转向机.丹尼尔。「怎麽样?」
「啊!伊利亚?」「你对正义所下的定义是什麽?」「伊利亚,正义就是在充分执行所有法
律规定的情况下,所存在的东西。」法斯托夫点点头。「贝莱先生,就一个机器人而言,他
这定义下得很好。充分执行所有法律规定的意愿已经设定在机.丹尼尔的线路上了。正义对
他来说是个具体名词,它是以法律的执行作为基础,而法律执行的前提是有明确而特定的法
律存在。这一点也不抽象。人类从抽象的道德观点来看,可以看出有些法律可能是恶法,执
行这种法律会违反正义原则。你认为呢,机.丹尼尔?」「违反正义原则的法律,」机、丹
尼尔平静地说;「是言词上的一种矛盾。」「对机器人而言是如此的,贝莱先生。你知道,
你所谓的正义和机.丹尼尔所谓的正义绝不能混为一谈。」贝莱突然转向机.丹尼尔。「你
昨晚曾经离开我的公寓。」「对,我离开过。」机.丹尼尔说:「如果我离开时吵醒了你,
我很抱歉。」「你去哪里?」「男性个人私用间。」一时之间,贝莱大为震惊。他早已断定
就是这麽回事,却没料到机.丹尼尔会自己说出来。他觉得信心又流失一部分了,但他仍然
坚持他的立场。朱里尔正聚精会神注视着他们,他镜片後那双眼睛,一下看看这个,一下又
看看那个。现在,贝莱已无退路,他一定要坚持他的论点,不管他们用什麽诡辩来对付他都
没用。
「当我们到达我所居住的那一区时,他坚持要跟我一道进人个人私用间。」贝莱说:
「他的理由叫人难以相信。到了晚上,他又离开公寓去个人私用间,这一点他刚才已经承认
了。如果他是人,那麽他绝对有理由、有权利去个人私用间。
但是,很显然的,一个机器人老是往个人私用间跑实在毫无意义。唯一的结论就是,他
是人!」法斯托夫点点头,似乎一点也没有被推倒的样子。「这很有趣。」他说:「我们不
妨问一下丹尼尔,看他昨晚去个人私用间是为了什麽。」朱里尔俯身凑近影象传讯机。「对
不起,法斯托夫先生,」他嗫嚅地说:「这不太好吧」「没关系,局长。」法斯托夫微抿薄
唇,看起来似笑非笑的。「我相信丹尼尔的答覆不会让你或贝莱先生尴尬的。丹尼尔,你何
不告诉我们呢?」机.丹尼尔说:「伊利亚的太太洁西昨晚离开公寓时对我还很友善。显
然,她并没有怀疑我不是人类。但她回来时却已知道我是个机器人。很明显的,这消息的来
源是在公寓之外。由此可见,我跟伊利亚的谈话已经被人听到了,否则外界不可能知道我的
密。
「伊利亚告诉我,公寓的隔音设备很好。我们在屋子里低声交谈,一般的窃听力法是听
不见我们谈话内容的。不过,大家都知道伊利亚是刑警。如果城市里果真有某个阴谋团体存
在,其组织严密到可以设计谋杀沙顿博士,那麽他们也很可能知道伊利亚已奉命主办谋杀案
的调查工作。由此推论,他的公寓里可能非常可能已经被装设了定向电波侦测器。
「在伊利亚和洁西就寝之後,我曾尽可能把公寓仔细搜查一遍,但却没有发现传送器。
这使得情况复杂起来。就算没有传送器,用定向二重光束器也可以窃听,不过这需要相当精
密的设备。
「有了这层分析,才导致以下的结论。在城市里,有个地方是人们可以在里头做任何事
而不会受到干扰或查问的,那就是个人私用间。你甚至可以在里头架设二重光束器都没关
系。在个人私用间里,你有绝对的隐私,这习俗具有很强的约束力,不管你做什麽都不会有
人看你一眼。而伊利亚那一区的个人私用间离他的公寓很近,所以距离因素并不重要。只要
一只手提箱型的二重光束器就行了。我是去个人私用间检查的。」「你发现了什麽?」贝莱
迅即问道。
「什麽都没有,伊利亚,没发现二重光束器。」「那麽,贝莱先生,」法斯托夫说:
「你认为这合不合理?」贝莱先前那种不肯定的感觉反而消失了。他说:「到目前为止,听
起来似乎很合理,但却绝非天衣无缝。他并不知道,我太太是从哪里,在什麽时候知道这个
消息的。她知道他是个机器人是离开公寓後不久的事情。而在她知道这件事之前几个小时,
谣言早就已经满天飞了。所以说,他是机器人这件事,不可能是因为别人窃听我们昨晚的谈
话而露出去的。」「虽然如此,」法斯托夫博士说:「我想,他昨晚去个人私用间还是合情
合理的。」「好,那下面这件事又做何解释?」贝莱急切反驳道:「这消息是在什麽时候、
什麽地方、如何露出去的?城市里有外世界机器人这件事,怎麽会四处流传?据我了解,此
事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安德比局长,一个就是我,而我们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局长,局里
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吗?」「没有,」朱里尔焦急地说:「甚至连市长都不知道。只有我们
知道,法斯托大博士。」「还有他!」贝莱用手一指。
「我?」机.丹尼尔问道。
「难道不是吗?」「我一直都跟你在一起,伊利亚。」「你没有!」贝莱厉声叫道:
「在我们回到我的公寓之前,我在个人私用间待了半小时以上。那段时间我们两个完全没有
接触。而你,就是那个时候跟你们城市里的组织联络上的。」「什麽组织?」法斯托夫与朱
里尔几乎同时问道。
贝莱从椅子上站起来,转向影家传讯机。「局长,我要你注意听我以下所讲的话。
如果有什麽不对之处,请告诉我。据说,有件谋杀案发生了,在一种很奇怪的巧合下,
谋杀案正好发生在你进太空城去赴被害人约会之时。他们让你看了一具假定是人体的体,然
後就把体处理掉,以致无法做进一步的检验。
「外世界人坚称凶手是地球人,然而,他们这项指控之所以成立的唯一根据,却是假定
有个地球人独自离开城市、越过乡间,在夜里潜入太空城。你应该很清楚,局长,这是多麽
不可能的事。
「接着,他们派了一个假定是机器人的机器人进入城市。事实上,这是他们片面的决
定,他们坚持要派他来。这个机器人进入城市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爆破威胁一群人
类。然後,他们就开始散布谣言说,有个机器人跑进城里来了。而且这谣言还说得特别明
白,洁西告诉我,大家都知道他是跟一个警察合作办案的。如此一来,过不了多久大家都会
知道,拿爆破威胁人类的就是这个机器人。现在,谣言说不定已经传到乡间的酵母培育区,
甚至长岛的水栽工厂,人人都晓得有个会杀人的机器人在城市里到处乱跑。」「噢,这是不
可能的!不可能!」朱里尔喃喃叫道。
「可能,局长!事情就是这样。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没错,城市里的确有一个阴谋团
体,不过这个阴谋团体却是来自太空城。外世界人要谋杀案,他们要暴动发生,他们要太空
城受到攻击。事情越糟,就表示他们办得越漂亮接下来太空船就可以降落地球、占领城市
了。」法斯托夫温和地说道:「早在二十五年前封锁线上那场暴动,我们就有这种藉口
了。」「当时你们还没准备好,现在你们准备好了。」贝莱的心脏在狂跳。
「你归咎在我们身上的阴谋十分复杂,贝莱先生。如果我们要占领地球,我们大可用比
较简单的方法。」「恐怕办不到吧,法斯托大博士?你们这个所谓的机器人曾经跟我说过,
在你们外世界,大家对地球的看法并末产生共识,我想他说的是事实。也许,你们自己的人
民不能接受你们公然强行占领地球的行为。也许,制造某个事件是绝对必要的。而这个事件
还必须够好、够耸动。」「比方说谋杀案,嗯?是不是?而且还必须是个假谋杀案。你该不
会说,我们为了制造这个事件,真的杀了我们自己的人吧?」「你们制造了一个外表像沙顿
博士的机器人,把他轰『死』,然後把机器人的残骸交给安德比局长过目。」「接下来,」
法斯托夫接着说:「因为我们已经利用机.丹尼尔冒充课杀案中的沙顿博士,所以我们就必
须让沙顿博士冒充机.丹尼尔,参与假谋杀案的调查工作。」「没错,正是如此。」贝莱
说:「我在证人面前揭穿你们的阴谋,而这个证人本身并不在此地,你们无法杀他灭口。另
外,这个证人位居要职,纽约政府和华府都会相信他的证词。我们会准备好对付你们的,我
们知道你们的意图是什麽。
如果必要的话,我们的政府会直接向你们的人民揭发这场阴谋。我不相信他们可以忍受
这种星际间的强暴行为。」法斯托夫摇头。「请不要这样,贝莱先生,你越说越离谱了。你
这些想法实在叫人吃惊。现在,假定只是假定而已,假定机.丹尼尔真的是机.丹尼尔。假
定他真的是机器人。假定如此,那麽局长所看到的体当然就是真正的沙顿博士了,对不对?
如果那真体是另一个机器人就很不合理了。局长曾亲眼见过正在制造中的机.丹尼尔,他可
以证明机.丹尼尔确实只有一个。」「关於这一点,」贝莱顽强地说:「局长并非机器人专
家。你们可能有十个像这样的机器人,谁知道呢?」「请不要离题,贝莱先生。假如机.丹
尼尔的确是机.丹尼尔,那又怎麽办?你整个推理结构岂不是要崩溃了?你所构思的这出闹
剧和匪夷所思的星际阴谋,可还有任何进一步的基础可以成立?」「假如他是机器人?他根
本就是个人…」「然而你并末实际查证此事,贝莱先生,」法斯托夫说:「要区别一个机器
人即使是非常像人的机器人和人类有何不同,你毋需苦心费神地从他的言谈举止等小地方去
做不可靠的推理。你可以用一些很简单的方法,譬如说,你有没有试过用针去扎机.丹尼
尔?」「什麽?」贝莱的下巴垮了下来。
「这是一种简单的实验,另外还有一些比较困难的实验。他的头发和皮肤看起来像是真
的,但经过适度放大以後就不一样了。还有,他似乎是在呼吸,尤其是当他使用空气说话时
更像是在呼吸,但你可以发现他的呼吸是不规律的,他会停止呼吸数分钟之久。你甚至还可
以测量他呼出来的气体当中二氧化碳的含量。你可以抽取血样。你可以检查他手腕上有没有
脉搏,或者衬衫底下有没有心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贝莱先生?」「你不过说说罢了,」
贝莱开始不安起来,「我不会上当的。就算我试着做这些实验,你想,这个所谓的机器人会
让我拿着皮下注射器、听诊器或显微镜,把他当实验品吗?」「我明白你的意思,完全明
白。」法斯托夫说着,朝机.丹尼尔微微做了个手势。
机.丹尼尔摸摸自己的右手衣袖,袖子的反磁性接合处随即分开了出来。这条光滑、结
实的手臂,分明就是人类的肢体。连皮肤上短短的铜色汗毛,不管是疏密的程度或分布的位
置,都和人类一模一样。
「然後呢?」贝莱说。
机、丹尼尔伸出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右手中指指尖。贝莱一时之间搞不清楚他究竟
要玩什麽把戏。
然而,就在顷刻间,当衣袖的接合处因为反磁性区作用受阻而分,整条手臂也分为两
半。
在一层薄得像肉般的材质下面,是一些暗灰蓝色的不钢条、电线还有关节。
「你愿意进一步检查丹尼尔的构造吗,贝莱先生?」法斯托夫很有澧貌地问。
贝莱几乎听不见法斯托夫的话。他耳中轰然作响,朱里尔突然爆出的尖声怪笑迥汤在他
四周。
第九章
几分钟过去了,朱里尔神经质的大笑声逐渐消失,贝莱耳中尽是轰轰巨响。圆顶屋以及
屋内的东西在跟前摇晃不止,贝莱的时间感也忽近忽远,刹那间变得模糊起来。
终於,他回过神,发现自己正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他总算清楚意识到有一段时间已
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影象传讯机变得白茫茫的,看不见任何影象。朱里尔已经消失了。
机.丹尼尔坐在他旁边,正捏着他裸露的手臂。贝莱看见自己被捏过的皮肤下面,被植入了
一小截暗色的、很细小的皮下注射剂。他看着,皮下注射剂逐渐消失、扩散,渗入细胞间
液,进入血液及邻近细胞,最後到他全身细胞。
他逐渐清醒,回到现实之中。
「你觉得好点了吗,伊利亚夥伴?」机.丹尼尔问道。
贝莱觉得好多了。他缩了缩手臂,机.丹尼尔随之放开。他拉下袖子,环视四周。
法斯托夫博士仍坐在原位,不起眼的脸上微微带笑。
「我刚才是不是晕过去了?」贝莱问。
「可以这麽说。」法斯托夫博士说:「我想,你恐怕是受到相当大的震撼。」贝莱清晰
亿起刚才的事来了。他迅速拉过机.丹尼尔的手,用力掀开袖口来检查。
这机器人的肌肉摸起来软软的,但肌肉底下却有某种比骨头还硬的东西。
机.丹尼尔并没有挣扎,任他抓着。贝莱沿着机.丹尼尔的手臂边捏边找。他仔细看
着,这儿有没有一条细细的接缝?
当然,有接缝才合理。这个包着人造皮肤的机器人是刻意被做得特别像人,没办法以一
般的方法来修理。它的胸板没有铆钉可以旋开。它的头不能往外掀开。既然如此,那麽它的
机械身躯就必须沿着一条微磁场线,将各个部位拼合在一起。
手臂、头部、整个身体都是如此,它们可以在某种适当的手法碰触下打开,然後又在某
种相反的手法碰触下接合。
贝莱抬起头。「局长呢?」他喃喃问道,心里悔恨交加。
「他有紧急的事要处理,」法斯托夫说:「我劝他离开了。我跟他保证我们会照顾
你。」「你们已经照顾得很周到了,非常感谢。」贝莱神色凝重地说:「我想我们的事已经
结束了。」他撑着无力的关节僵直站着。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像个老人。老得已无法重新
开始。他毋需费神去想,便已预见到那种未来。
朱里尔会既惶恐又愤怒。他会满脸煞白地看着自己的部属兼朋友,每隔十五秒就取下眼
镜来擦。他会以他那柔和的声音(朱里尔几乎从来不曾高声大叫)小心地解释说,外世界人
很生气,气死啦!
「你不能用那种方式对外世界人说话,伊利亚。他们不会接受的。」(贝莱可以清清楚
楚听到朱里尔的声音,连抑扬顿挫的语调都清晰可闻。)「我警告你!先不提你造成多大的
伤害,好歹你应该先跟我商量呀!我看得出你的想法,我知道你要做什麽。如果他们是地球
人,情况就不一样,我会说好,冒险试试看,把他们揪出来。可是他们是外世界人!你应该
先告诉我的,伊利亚,你应该先跟我商量的。我知道他们。我对他们了若指掌!」他又能说
什麽呢?这件事就是不能讲,尤其不能告诉朱里尔。这计画有极大的冒险成分,而朱里尔又
是非常小心谨慎的一个人。朱里尔会说,不管这计画成败如何,都具有极大的危险。就算成
功,也会带来不良的後果。他又怎麽能说呢?他如何告诉他,自己为了避免被剥夺身分地
位,只有证明错在太空城…朱里尔接下来会说:「我们必须就此事提出一份报告,伊利亚。
各种反应马上就会跟着来了。我了解这些外世界人。他们会要求退出此案,而我也不得不答
应他们。你明白这一点吧,伊利亚?你放心,我不会太为难你的,我会尽量维护你。」贝莱
知道这是真心话。朱里尔会维护他,但也只是尽量而已。比方说,他绝不会为了维护他而得
罪市长。
他也听见市长的声音了。「他妈的,安德比,这是怎麽回事?为什麽不跟我商量一下?
纽约市到底是你当家还是我当家?怎麽会让一个未经许可的机器人进入城市?还有,这个混
帐贝莱究竟…」如果朱里尔必须在贝莱与自己的前途之间做一个抉择,贝莱已经可以预见结
果了。这是人之常情,他没有理由指责朱里尔。
他也别指望降级了,虽然降级已经够惨。当然,他也死不了。只要生活在现代化城市
里,即使被剥夺了身分地位,要维持最起码的生存还是可能的。只是这种可能性低到什麽程
度,他实在太清楚了。
人有了身分地位,才能在最起码的生活条件之外多点小东西,比方说:多一张较舒适的
椅子、吃的肉稍微精瘦一些,在某些地方排队等候的时问短一点。对一个理性冷静的人而
言,这些东西似乎没什麽价值,不值得费力去争取。
然而,不管你有多冷静理性,一旦享有这些特权之後,要你放弃它们而不痛苦是不可能
的。问题就在这里。
对贝莱而言,在上了叁十年的个人私用间之後获准启动公寓里的盐洗设备,这根本谈不
上增加多少方便,因为上个人私用间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就算它是一种身分的表徵,也没
多大作用,因为向人炫耀自己的身分是众人所不屑的行为。然而,如果有一天,公寓里的盐
洗设备再不能使用了,那麽他每次去个人私用间时会有多难堪、多丢脸啊!在卧室里刮胡子
的回亿将会变得多麽诱人,失去豪华享受,心里会有多麽遗憾!
现代的政论作家流行一种说法,那就是在回顾过去时,对中古时代的「财政主义」纷纷
表示不满。在中古时代,经济的基础是钱。他们说,当时的生活竞争相当残酷。人人「抢
钱」的趋势形成巨大压力,无法维持一个真正复杂的社会结构。
相反的,大家都对现代的「公民精神」评价很高,认为它有效率,是开明的产物。
也许是吧。然而在浪漫派及标新立异的历史小说中,中古主义者却发出了另一种声音。
他们认为,「财政主义」孕育了个人主义和创新精神。
贝莱对此不表示任何意见,不过他现在却很不舒服地想着,不知道是中古时代的人在争
取所谓的「钱」不管它是什麽东西时比较辛苦,争到手又失去了比较难受呢,还是城市居民
在拼命维持自己每个礼拜天晚上能吃到一根鸡腿一根从曾经活过的鸡身上取下的真正鸡腿的
权利时比较辛苦、比较难受。
贝莱心想:我倒无所谓。洁西和班特莱就苦了。
法斯托夫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贝莱先生,你听到我的话了吗?」贝莱眨眨眼晴。
「啊?」他一动也不动地在那儿站了多久啦?
「请坐下好吗,贝莱先生?结束了刚才那段长篇大论,你现在也许会对我们在谋杀案之
後立即拍下的一些现场影片有兴趟吧?」「不了,谢谢你。我要回城市去办事。」「沙顿博
士的案子不是最重要的吗?」「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了。我想我已经不再主办这个案子。」说
到这儿,他突然火冒叁丈:「他妈的!既然你能证明机.丹尼尔是机器人,为什麽不马上就
证明呢?
你为什麽要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我亲爱的贝莱先生,我是因为对你的推论很感兴
趟。至於你的办案资格,我想是不会被取消的。局长离开以前,我曾经特别向他表示过,要
你留下来继续办案。我相信他会合作的。」「为什麽?」贝莱厉声问道,同时勉勉强强坐了
下来。
法斯托夫叹了口气,翘起腿。「贝莱先生,一般而言,我接触过的城市居民有两种,暴
徒及政客。你们局长对我们虽然有价值,但他是个政客,他说的都是我们想听的话。其实他
是在操纵我们,你大概也知道我的意思。而你,你却勇气十足地站在这儿指控我们犯了大
罪,并且还想尽办法要证明你的指控确实成立。我很喜欢这段过程,我发现它是一种很有希
望的发展。」「发展什麽?」贝莱没好气地问道。
「你是一个我能够坦然以对的人。贝莱先生,昨天晚上机.丹尼尔曾经以隐藏式的次以
太通讯器向我报告了一些关於你的资料。我对你的某些事很有兴趣。比方说,你公寓里那些
胶卷书的性质,我就很感兴趣。」「那些书又怎麽样?」「其中有很多是关於历史及考古方
面的书。这表示你对人类社会有兴趣,你对人类的演化有一些了解。」「就算是警察,也可
以在下班以後看他自己爱看的书。」「那当然。我很高兴你选择看这些书作消遣。这一点对
我下面所要讲的话大有帮助。首先,我要说明一下,或者试着解释一下外世界人的排外主
义。我们住在此地的太空城,我们不进入城市,只在某种严格限制的情况下跟你们城市居民
接触。我们呼吸自然空气,但我们戴着过滤器呼吸。现在我坐在这里,鼻孔塞着过滤器,双
手戴着手套,坚持跟你保持目前这种距离,生怕再靠近一点。你想,这是为了什麽?」「没
有猜测的必要。」贝莱说。他想,就让他自己说吧。
「如果你的想法跟你的同胞一样,那麽你一定会说,这是因为我们瞧不起地球人,不屑
跟你们接近。然而,错了。真正的答案其实显而易见。你所经历的健康检查以及清洗过程,
那并不是一种仪式,而是因为有此必要。」「疾病?」「对,疾病。亲爱的贝莱先生,早先
那些殖民到外世界的地球人发现,他们所到的行星完全没有地球上那些细菌和病毒。不过,
当然他们自己带去了细菌和病毒,但他们也带去了最新的医疗和微生物学技术。他们所要对
付的只是一小群微生物,而且没有中间寄主。那里没有传播瘾疾的蚊子,没有传播血吸虫的
蜗牛。没有了传染疾病的媒介,只容许共生的细菌生长。逐渐的,外世界成为无传染病的世
界。很自然的,经过一段时间之後,外世界对地球移民的接受越来越严格;因为地球人可能
再度带来疾病,而外世界对疾病的承受度却越来越低了。」「你从来没生过病吗,法斯托夫
博士?」「没有生过传染性的疾病,贝莱先生。当然,我们难免会得动脉硬化症这一类的退
化性疾病,但我从来没得过你们所谓的感冒。如果我得了感冒,我很可能会因此死亡。我对
它毫无抵抗力。我们在太空城最怕的就是这个。我们到这儿来,都是冒着一定程度的生命危
险。地球上到处都是疾病,而我们对它毫无抵抗力,没有自然的抵抗力。像你就几乎是很多
疾病的带原者,你自己并没有发觉,因为你以过去许多年来身体所产生的抗体把它们都控制
了。而我,我本身,却缺乏这些抗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麽不靠近你?请相信我,贝莱
先生,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才会在行为上表现出很傲慢的样子。」「既然如此,你们何不
把事实告诉地球人?」贝莱道:「我的意思是说,你们何不坦承,你们之所以与地球人保持
距离,不是因为讨厌地球人,而是为了保护自身的安全?」这位外世界人摇摇头:「你们是
多数,我们是少数,贝莱先生,而且我们还是不受欢迎的外人。我们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
态,即使不为你们所接受,但起码可以保持安全的距离。我们不能承认我们不愿接近地球人
是基於害怕,那实在有点丢脸。至少,在地球人和外世界人之间有更好的沟通之前,我们不
能把事实真相说出来。」「到目前为止,这是办不到的。我们他们很讨厌你们,讨厌那种优
越感。」「这是一个大难题。我们知道。」「局长晓得吗?」「我们从来没有像对你这样坦
白的跟他解释过。不过,他可能会猜得到。他相当聪明。」「如果他猜到了,他应该会告诉
我。」贝莱沈思道。
法斯托夫眉毛一扬:「如果他猜到了,你就不会考虑机.丹尼尔可能是人了,对吗?」
贝莱微微一耸肩,对这件事不想多谈。
法斯托夫继续说:「你知道,这的确是事实。城市里的噪音和群众对我们而言是可怕的
心理障碍,如果进入城市,我们就等於被判了死刑一样。所以沙顿博士才想出这个拟人化机
器人的计画。他们被设计来代替我们进入城市」「我知道。机.丹尼尔告诉我了。」「你反
对?」「等等,」贝莱说:「既然我们是开诚布公地交谈,那麽,请客我简单问你一个问
题。你们外世界人为什麽要到地球上来?你们为什麽不离我们远远的?」法斯托夫显然很意
外。「你们对地球上的生活满意吗?」「我们过得不错。」「好,但是这样还能维持多久?
你们的人口还在不断增加,而养活这些人所需要的热量,却供应得越来越吃力。地球已经走
进死巷了,老兄!」「我们过得不错。」贝莱顽固地重复道。
「勉强维持而已。像纽约这样一个城市,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取得水源、排除废物。
核能厂需要铀燃料,就算铀燃料取自太阳系中的其他行星,但也是越来越困难了。而另
一方面,你们对铀燃料的需求却在不断增加。整座城市的生命,分分秒秒都有源源不绝的需
求。制造酵母需要木浆,水耕工厂需要矿物质。空气必须不停地循环。这种平衡状态在各方
面都很脆弱,而且一年比一年脆弱。万一这种输入输出的巨流中断了,哪怕只是中断一个小
时,你能想像纽约会发生什麽事情吗?」「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但这并不保证永远
都不会发生。在原始时代,每个人密集中心事实上是自给自足的,他们靠邻近的农业产品维
生。除非因为水灾、瘟疫或者收成不好,否则没有什麽事情能对他们造成伤害。後来人密集
中心逐渐扩大,科技也逐渐进步了,地方上的灾害便可以靠远处另一个人中心的援助而加以
克服。不过他们也付出了代价,那就是扩大了互相依赖的范围。在中古时期,那些还没有包
藏在钢穴之内的开放城市包括最大的城市在内,可以靠它们自己粮食店里的存货以及各种紧
急存粮维持至少一个星期。当纽约刚成为城市时,它可以依赖本身的粮食维持一天。但现
在,它连一个小时也维持不了。假如有某种灾祸发生,当它发生在一万年前时只会叫人觉得
不舒服,发生在一千年前会让人觉得事态严重,发生在一百年前须会令人感到痛苦,发生在
今天呢,则会叫人没命!」贝莱不安地挪动椅子上的身躯。「我以前就听过这些话了。中古
主义者想要废除城市,他们要我们回到土地上去过自然的农业生活。他们疯了!这怎麽可
能?我们的人口太多了,而且历史是回不去的,你只有向前走。当然,假如移民到外世界没
有受到限制的话」「你知道为什麽要加以限制。」「那麽,好吧,这下子还有什麽别的办
法?你根本就是在打一个没有谜底的哑谜。」「殖民新世界怎麽样?银河系有亿兆的星球,
据估计,有一亿的星球可以住人或者可以改变到能够住人。」「这未免太荒谬了吧!」「怎
麽会?」法斯托一副很热心的样子:「怎麽会荒谬?地球人以前也曾经殖民到别的星球。在
五十个外世界之中,地球曾经直接殖民了叁十个以上,其中也包括我的祖国奥罗拉世界难道
殖民已不再可能了吗?」「呃…」「没有答案?在我看来,如果殖民已不再是件可行的事
情,这都是因为地球城市文明发展的结果。在城市出现之前,地球人类的生活还没有专业分
工到这种程度让他们无法摆脱,无法在一个完全天然、未经人工开发的世界重新开始。现在
的地球人都太娇生惯养了,他们自我禁钢在钢穴里,动弹不得。贝莱先生,你甚至不相信一
个城市居民竟然会越过乡间进入太空城。同样的,穿越太空前往一个新世界对你而言也是不
可能。公民精神正在摧毁地球,先生。」贝莱冒火了:「就算如此又怎麽样?关你们什麽
事?这是我们的问题,我们自己会解决。就算不能解决,这也是我们自取灭亡,跟别人没有
关系。」「你们宁可自取灭亡,也不愿另寻出路去天堂,是吗?我知道你的感觉。听陌生人
说教是很讨厌的。不过,我倒是希望你们能跟我们说说教,因为,我们自己也有一个问题,
跟你们的非常类似。」贝莱冷冷一笑:「人口过多?」「类似,但不一样。我们的问题正好
相反,是人口过少。你看我年纪多大?」贝莱想了一下,故意高估一点。「我猜大概六十
岁。」「不对。应该再加一百,一百六十岁。」「什麽?」「说得精确一点,下次过生日就
是一百六十叁岁了。我是用地球标准年为单位计算的。如果我运气好,如果我小心照顾自
己,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不感染地球上的疾病,我可能再活一百六十叁岁。大家都知道,奥
罗拉人的寿命曾经有超过叁百五十岁的纪录。而且,我们的平均寿命还在提高当中。」贝莱
转头看看机.丹尼尔(他始终面无表情地在那儿静听他们谈话),彷佛要机.丹尼尔证实这
句话似的。
「怎麽可能?」他说。
「在一个人过少的社会里,大家自然会集中精力去研究老人学,研究老化过程。对你们
地球人而言,平均寿命太长非但无益反而有害,你们无法面对人口增加的後果。但在奥罗拉
世界,人们就算活到叁百岁也不会产生什麽不良後果,因此,能长命当然更好了。
「假如你现在死去,你所失去的生命可能是四十年,或者更少一点。假如我现在死去,
我所失去的生命则是一百五十年,也许更多。在我们的文化里,个人生命是最重要的。我们
的出生率低,人口成长受到严格控制。为了让个人保持最舒适的状态,我们对人与机器人的
数量都维持着一定的比例。在理论上,成长中的孩子必须经过小心筛选,只有身心皆无缺憾
的孩子,我们才让他长大成人。」贝莱打断他:「你是说,如果他们不合格,你们就杀」
「如果不合格的话。我跟你保证,那是一点痛苦也没有的。这种观念一定吓坏你了,就像你
们地球人无限制的生育吓坏我们一样。」「我们是有限制的,法斯托夫博士。我们每个家庭
所生的孩子,有一定数额的限制。」法斯托夫宽容地笑了笑。「一定数额、任何种类的还
子,但却不是一定数额、健健康康的孩子。而且就算有规定,还是有人私自多生,你们的人
口仍然在不断增加。」「谁来决定哪个孩子该活下去?」「这问题很复杂,用叁言两语是说
不清楚的。也许哪天我们再详细谈吧。」「听你的口气,你好像对自己的社会很满意嘛。你
们的问题到底在哪里?」「它很稳定,问题就在这里。它太稳定了。」「这也不好,那也不
好,你可真难伺候。」贝莱说:「我们的文明正面临混乱的危险边缘,这是你说的。现在你
又说你们的文明太稳定了,这也是问题?」「太稳定是有可能变成问题的。两百五十年来,
外世界没有开拓一个新的行星,将来也不会有殖民的可能。我们外世界人的生命太长,所以
不能冒险;日子太舒服了,所以不能破坏。」「这我就不明白了,法斯托夫博士。既然如
此,你为什麽来到地球?你何必冒着感染疾病的危险?」「贝莱先生,我们有些人觉得,为
了人类将来的前途,即使失去长生的机会也是值得的。不过很遗憾,这种人实在太少了。」
「好,我们要谈到主题了。太空城对这种事有什麽帮助?」「在将机器人引进地球的努力过
程中,我们正尽力要打破你们城市的经济平衡状态。」「你们这样帮忙?」贝莱气得嘴唇都
在颤抖。「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正在制造一群被取代、被剥夺地位的人,而且是故意的?」
「相信我,这并非出於残酷或无情。我们需要这麽一群你所谓的被取代的人,他们可以用来
做殖民的基础。你们古代的美洲,就是被乘船出海的囚犯所发现的。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城市的子宫已无力孕育这批被取代的人了。他们已经一无所有,离
开地球没有什麽好损失,反而会有莫大的收获新的星球,新的世界。」「这办法行不通
的。」「对,行不通。」法斯托夫忧心忡忡道:「事情弄僵了。地球人对机器人的憎恨阻碍
了一切。其实,这些机器人很有帮助的,当人类初到一个天然末开发的世界时,他们可以跟
人类相伴,帮人解决一些适应上的困难。」「然後呢?开拓更多的外世界?」「不。远在城
市出现之前,远在公民精神涵盖地球之前,外世界便已确立了。新的殖民地将由贝有城市背
景及C/Fe文明基础的人类来建立。它将会是一个综合体,一个异种交配繁殖的新世界。目
前的地球结构在不久的将来必定会解体,而外世界则会逐渐退化,最後是败坏腐朽。但是这
些新的殖民地,却将结合两个文化的优点,成为一种新而健康的血统。到时候,它们对旧世
界包括地球在内必定会产生影响,我们自己也许可以因此而获得新生。」「呃…也许吧,法
斯托夫博士,不过这一切都还很模糊。」「是啊!这是一个梦。不过想想看吧!」一这个外
世界人突然站起来。「我想到会跟你谈这麽久。事实上,这已超出我们保健规则所允许的时
间了。抱歉,失陪了。」贝莱和机.丹尼尔离开那幢圆顶屋。阳光从另一个角度照下来,色
泽更黄了一点。
贝莱心中隐约有种奇妙的感觉,他想,在另一个世界里,阳光看起来是不是会不一样
呢?也许没有这麽刺眼,也许,颜色会更黄一点。
另一个世界?那个有一对招风耳的丑外世界人把许多怪异的想像塞进他脑子里。不知道
奥罗拉世界的医生是否曾一度看着小娃娃法斯托夫,不知道该不该让他长大?他不是长得那
麽丑吗?他们的判断标准包括身体外观在内?什麽情况算是丑?什麽情况算是身体上的残缺
呢?而什麽样的残缺…阳光消失了,他们走进通往个人私用间的第一道门。贝莱的心情又沈
了下来。他愤怒地摇摇头。这太可笑了。强迫地球人殖民,建立新的社会?简直鬼扯!这些
外世界人究竟想干嘛?
他想着,找不出答案。
巡逻车缓缓驶过车道,现实向贝莱涌来。他的爆破暖烘烘的,很舒服的贴着他的臀部。
城市的噪音与生活脉动,也一样温暖,一样舒服。
城市从四面人方向他包围,顷刻间,他闻到一股淡淡刺鼻气味。
他恍然大悟:原来这城市是有气味的。
他想到挤在这钢墙巨穴里的两千万人类,他生平第一次,用户外空气清洗过的鼻孔闻到
他们的气味。
在另一个世界里,情况是否会不一样呢?他想。是不是人比较少,空气比较多,而且比
较乾净?
午後的城市声浪袭卷而来,这股气味逐渐淡去、消褪了。贝莱自觉有点惭愧。
他缓缓将车子的操纵推进去,加强光束动力。巡逻车急遽加速,滑入空汤汤的车道。
「丹尼尔!」他开口道。
「嗯,伊利亚。」「法斯托夫博士为什麽要把他所做的事情告诉我?」「伊利亚,我想
他是希望加深你的印象,进而了解这项调查工作的重要性。我们不只是在侦查一个谋杀案,
同时也是为了拯救太空城和人类的前途。」贝莱冷漠回道:「我倒认为,如果他让我看看犯
罪现场,侦讯一下最先发现体的人,结果可能会更好一点。」「我很怀疑你还能找出什麽,
伊利亚。我们已经调查得非常彻底了。」「是吗?可是你们什麽也没查到。一点线索也没
有,连一个嫌疑犯也没有。」「对,所以答案一定是在城市里面。不过,说得精确一点,事
实上我们的确曾经发现一个嫌疑犯。」「什麽?为什麽你从来没提过?」「我觉得没有提的
必要,伊利亚。依你的经验,你一定知道会有嫌疑犯的。」「是谁?他妈的,快说!」「就
在现场的一个地球人,朱里尔.安德比局长。」
第十章
巡逻车转向一侧,在漠然的水泥墙前停住。引擎声嘎然而止,四周一片死寂。贝莱看着
身边的机器人,「你说什麽?」他打破寂静,低声道。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贝莱等待答覆。突然有一阵细微而孤独的震动声自远而近,达到小
小的高峰,然後逐渐消失。那是另一辆巡逻车从他们附近经过,也许正要赶去一公里外执行
什麽任务吧,也许那是一辆救人车,正要赶去火场灭火。
贝莱脑中突然岔出一个念头。他想,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人晓得纽约里所有这些弯来弯去
的车道。虽然说无论白天或夜里,整个车道系统都不会空无一人,但是,一定有某些个别的
车道,多年来已没有人进去过了。突然之间,他清楚记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短篇故事。
这故事与伦敦的车道有关,以一椿谋杀案作为开始。谋杀案的凶手欲逃往事先安排好的
藏匿处,地点就在一条车道的某个角落。凶手奔跑於车道中,踏过百年来从未受到骚扰的积
尘。只要找到那个废弃的洞,他就可以百分之百安全地躲着,等待搜索行动结束。
但是他转错了方向。在这些死氏凄凉、弯弯曲曲的通道里,他发了一个亵渎神明的疯狂
誓言,他说,就算没有上帝和众圣徒的保佑,他也能找到他的避难所。从这个时候开始,他
不管怎麽转都转错方向。从海峡附近的不来顿区到诺里奇,从科芬特里到坎特布里,他就在
这些地区间的无尽迷宫中转来转去。他不眠不休地,在伦敦大城下面属於中古时期英格兰的
东南角上,从这一头钻到那一头。他的衣服碎成一片片,鞋子裂成一条条,他筋疲力竭,只
剩最後一点力气。他非常非常疲惫,但却不能停下来。他继续地走,不停地走,前面什麽都
没有,只有一个又一个错误的转弯处。
偶尔,他听到车声经过,但总是在下一条车道。无论他跑得有多快(他这时已经很乐意
自动投案了),追过去时却永远只是面对另一条空汤汤的车道。偶尔,他看见前面远处有个
出,一个通向城的生命与呼吸的出,但等他走过去时,它却又在更远的远方微微发光。他再
度朝它走去,但一个转弯它又消失了。
执行公务的伦敦人驾车通过地下车道时,偶尔会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静悄悄地一跛一跛
朝他们走来。它举起一只半透明的手臂做哀求状,它张嘴嚅动,但却没有声音。等它接近
时,它会摇摇晃晃,然後消失。
如今,这故事已经从普通的小说变成民间传说。「迷途的伦敦人」已成为地球人所熟悉
的一句成语了。
贝莱在纽约的地底深处想起这个故事,忍不住不安地挪动身躯。
机.丹尼尔终於开口了,车道里响起轻轻的回声。「别人可能会听见我们的谈话。」他
说。
「在这下面?不可能。好了,现在你说局长怎麽样?」「他在现场,伊利亚。他是城市
居民,并非外世界人。当时他无可避免的有嫌疑。」「当时?那他现在还有嫌疑吗?」「没
有了。他的无辜很快就得到证实了。例如,他没有携带爆破。他也不可能带进去,他是经过
一般程序进入太空城的,这点毫无疑问。你也知道,进入太空城一定要把解下来。」「那
麽,杀人凶器找到没有?」「没有,伊利亚。太空城里所有的爆破都检查过了,没有一枝在
最近几周内发射过。我们对放射膛的检查是非常确实的。」「如此说来,除非凶手把凶器藏
得很好」「凶器在太空城里任何地方都无法藏匿,我们查得很彻底。」贝莱不耐烦起来。
「我是在考虑所有的可能性。凶器不是被藏起来,就是在凶手离开时被他带走了。」「没
错。」「如果你只承认第二种可能性,那麽,局长就没有嫌疑。」「对。当然,为了以防万
一,我们对他做了脑波解析。」「什麽?」「脑波解析。我是说对脑细胞电磁场做分析解
释。」「噢。」贝莱听不懂。「结果怎麽样?」「它能显示一个人的性情及情绪状态。我们
对安德比局长的解析结果显示,他不会杀害沙顿博士,绝对不会。」「对,」贝莱表示同
意:「他不是那种人。我早就可以告诉你了」「有客观的资料总是比较好。当然,我们太空
城里的每个人也都愿意接受了脑波解析。」「结果是没有人涉嫌吧?」「毫无疑问。所以我
们才知道凶手一定是城市居民。」「嗯,很好,那麽我们只要叫全城市的人都来接受你们那
种可爱小程序就行了。」「那样很不切实际,伊利亚。可能有几百万人在性情上都会杀
人。」「几百万…」贝莱喃喃自语:想起很多年以前的那一天,群众叫骂着「恶心的外世界
人,肮脏的外世界人…」的情景。他也想起前一天晚上在鞋店外头,群众沫四溅地威胁要砸
烂机器人的情景。
他想:可怜的朱里尔,他竟成了嫌疑犯!
朱里尔的声音又在贝莱耳边响起,那是他在叙述发现体时所说的话:「真是残忍…残
忍…」怪不得他会在震惊与丧胆中摔破眼镜。怪不得他不愿再去太空城。
怪不得他会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他们!」可怜的朱里尔。这个能够应付外世界人的
人,他对纽约市最具价值之处,便是他能够跟外世界人混得很融洽。不知道这一点对他的迅
速升官到底有多少贡献?怪不得他会要贝莱来主办这个案子。忠心耿耿、守口如瓶的老好人
贝莱,这个大学时代的老友!如果贝莱知道了这件小事,他会一声不吭的。贝莱不晓得脑波
解析怎麽进行。他想着,可能会有一些强大的电极,忙碌的伸缩比例绘图器在图表上滑来滑
去绘出指示线条,自动调整的齿轮装置不时地滴滴答答转动。
可怜的朱里尔。他该有多麽失魂落魄啊!如果他的心情果真如此,那麽他可能已看出自
己的前程即将不保,市长就要逼他递上辞呈了。
巡逻车向前驶去,转入市政府的下层区。
十四点叁十分,贝莱回到他的办公桌後头。局长出去了。机.山米带着呆滞的微笑说,
他不知道局长在什麽地方。
贝莱花了一点时间想想整个事情。其实他已经饿了,不过他并没有感觉。
十正点二十分,机.山米过来跟他说:「现在局长回来了,伊利亚。」「谢谢。」他回
答。
这一次,贝莱听机、山米讲话并没有恼火。毕竟,机.山米算是机.丹尼尔的亲戚,而
他对机.丹尼尔这个人或者东西并不是那麽反感。不知道人和机器人携手在一个新的行星上
开创某种文明即使是他所熟悉的城市文明会是什麽情形?他想像着,以一种非常客观的心
情。
贝莱走进局长办公室,朱里尔正在看一些文件,不时停下来做个记号。
「你在太空城表演的那一招可真吓人。」朱里尔说。
贝莱脑海中旋即涌现那幅景象。他跟法斯托夫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他的长脸一下子垮
得更长了。「我承认,局长,很抱歉。」语气十分懊恼。
朱里尔抬起头,镜片後的眼神严厉无比。叁十个钟头以来,他这时候最像他自己。
「其实没什麽关系,」他说:「法斯托夫好像并不在乎,所以我们就把它忘了吧。
真不知道这些外世界人心里在想什麽。这次算你走运,伊利亚,不过那只是侥幸。
下回你要逞英雄以前,先跟我讲一声。」贝莱点点头。现在,这件事情总算从他肩膀上
卸下来了。好吧,就当是表演了一手惊人的特技,只不过没有成功。何必在乎呢?他此刻居
然真的不在乎了,连自己都有点意外,不过他的确不在乎了。
他说:「局长,我要申请一幢双人公寓给我自己和丹尼尔使用。今晚我不带他回家。」
「怎麽回事?」「你忘了?有人知道他是机器人,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也许不会有什麽事,
但万一发生暴动的话,我可不愿意我的家庭被连累。」「胡说!我已经查过这件事了,伊利
亚,城市里根本没有这个谣传。」「可是洁西听到了,局长。」「呃,应该说是没有大规模
的谣传。没有危险。我离开法斯托夫圆顶屋的影象传讯机以後就一直在查这件事。我就是为
了这个原因离开的。当然,我一定得追查这件事,而且要快。总之,调查报告都在这里,你
自己看好了。这是桃乐丝.吉莉的报告。你是知道桃乐丝的,她能力很强。她查过全市不同
地方的十二处个人私用间,结果却查不出所以然来。任何地方都没有查出结果。」「这麽
说,洁西又是怎麽听到谣传的呢,局长?」「这是可以解释的。机.丹尼尔在鞋店里表演了
一手。他真的抽出爆破了吧,伊利亚?或者是你略微夸张了一点?」「他的确抽出来了,而
且还对准人群。」朱里尔摇摇头。「那麽,就是这样,有人认出他了。我是说,有人认出他
是机器人。」「等等!」贝莱火大了。「他根本看不出来是机器人!」「为什麽看不出
来?」「你看得出来吗?我看不出来。」「这又能证明什麽?我们又不是专家。假定群众里
刚好有个西切斯特机器人工厂的技师呢?一个专家,一个一辈子都在设计、制造机器人的
人。他发现机.丹尼尔有点古怪。也许是说话怪,也许是行为举止怪。他对这点古怪产生怀
疑,进而加以臆测。也许他告诉他太太,他太太又告诉一些朋友。然後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了。这是很可能的。人们对这谣传并没信以为真,它传入洁西的耳朵以後就平息了。」「或
许吧。」贝莱仍然怀疑。「不管怎样,拨一间单身汉双人公寓给我?」朱里尔耸耸肩,拿起
通话器。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们只能拨出Q二十七区的房间。那一带不太平静。」「行
了。」贝莱说。
「对了,机.丹尼尔在什麽地方?」「他在查我们的档案纪录。他想集一些中古主义鼓
动耆的资料。」「天哪!那有几百万人!」「我知道,不过这样可以让他很高兴。」贝莱起
身离开,快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过身来。他一时冲动开口道:「局长,沙顿博士跟你提过太空
城的计画吗?我是说,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有关引进C/Fe文的计昼?」「什麽计画?」「引
进机器人。」「偶尔提过吧。」朱里尔的语气很平常。
「他有没有跟你解释过太空城的目的是什麽?」「哦,增进健康、提高生活水准之类
的,总是那些话,我没兴趣。反正我就点点头啦,跟他说我同意啦。我有什麽办法?我只能
迎合他们,希望他们别太过就好了。也许有一天」贝莱等他说下去,但他并没有继续说也许
有一天怎麽样。
「他有没有提过离开地球的事?」贝莱接着问。
「移民?从来没有。要地球人移民到外世界,就像要在土星的环圈中发现一颗钻石小行
星一样不可能!」「我是指殖民到新的世界。」朱里尔瞪着他,以一种怀疑的表情代替回
答。
贝莱仔细斟酌一下朱里尔的反应,突然很冒失地问道:「脑波解析是什麽,局长?
你听说过吗?」朱里尔的圆脸没有皱起来,眼睛眨也没眨。他十分平静地说;「没有。
那是什麽?」「没什麽。我只是刚好听说这个名词而已。」贝莱离开局长办公室,回到自己
的位子上还在想,朱里尔当然不会是那麽好的演员,嗯,这麽说…十六点零五分,贝莱跟洁
西通话,告诉她晚上不回去,而且他最近这一阵子可能会常常不回家睡。他花了一点时间跟
洁西解释,才得以结束谈话。
「伊利亚,出了问题吗?你有没有危险?」他以轻描淡写的口气向她解释说,警察多少
都会有某种程度的危险性。但她还是很担心。「你睡在什麽地方?」她问。
他没有告诉她。「你晚上要是觉得孤单的话,就睡在你妈那里。」他说完马上切断通
话,省得麻烦。
十六点二十分,他联络华盛顿,等了很久才找到他要找的人。接着,他几乎又花了同样
长的时间,才说服对方答应隔天飞来纽约。十六点四十分,他结束通话。
十六点五十五分,局长离开,带着迟疑的笑容从他身边走过。上日班的人纷纷离开大办
公室。上夜班和大夜班的人并不多,他们陆续进来,看到贝莱时都分别以各种不同的讶异之
声跟他打招呼。
机.丹尼尔拿了一困文件走到他桌旁。
「这些是什麽?」贝莱间。
「名单。一些可能属於某个中古主义组织的男女成员名单。」「名单上有多少人?」
「一百万以上。」机.丹尼尔说:「这是其中一部分。」「你想对他们一一调查吗?」「这
样显然是不实际的,伊利亚。」「你知道,丹尼尔,几乎所有的地球人,多多少少都是中古
主义者。包括局长、洁西、我,都是如此。你看局长的」(他及时住,差点说出「眼镜」这
两个字。他旋即想到,地球人必须团结一致,不管是表象或实质,朱里尔的面子都要加以保
护。)他很不高明地转了个弯:「眼饰。」「对,」机.丹尼尔说:「我注意到了,我原先
以为这个东西不该谈,因为这样可能是很不礼貌的。我没看到别的城市居民配戴这种饰
物。」「那是一种非常老式的东西。」「它有什麽作用吗?」贝莱突然把话题一转;「你怎
麽弄到这些名单的?」「是一台机器帮我弄出来的。很明显的,你只要将某种特定的犯罪型
式设定好,其他的工作它都会帮你做得好好的。我让它集最近二十五年来涉及机器人的所有
暴动事件。另外还有一部机器搜寻最近二十五年来的城市报纸,找出那些公开反对机器人或
外世界的人名。这工作叁个小时就完成了,真是令人惊讶。这部机器甚至还将已经死亡的人
从名单上删除。」「你觉得惊讶?你们外世界应该有电脑吧?」「当然,而且种类很多,是
非常先进的电脑。不过,没有一部像这里的电脑那样庞大复杂。我想你一定记得,就算是最
大的一个外世界,它的人口也没有你们一座城市的人口多。太过错综复杂的事物是不必要
的。」「你到过奥罗拉世界吗?」贝莱问道。
「没有。」机.丹尼尔说:「我是在地球上装配的。」「那麽你如何知道外世界的电
脑?」「这道理显而易见,伊利亚夥伴。我所积存的资料是来自沙顿博士,这些资料之中包
含了大量的外世界事物是理所当然的。」「我明白了。你能吃东西吗,丹尼尔?」「找是使
用核能的。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当然知道。」贝莱说;「我并不是问你需不需要吃东
西,我是问你能不能吃东西,能不能把食物放进嘴里,咬碎它,吞下去。我认为,要跟人相
像,这一点是很重要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可以做出咀嚼和吞的动作。当然,我的
容量是十分有限的,而且,我迟早得从我的你也许会称之为我的胃里面,把食物拿出来。」
「好吧。今晚你可以在我们房间里悄悄反刍或什麽的。我是说,我饿了。该死!
我错过了午餐。等一下我吃饭的时候,我要你跟我在一起。你不能坐在那里不吃东西,
这样会引人注意,所以我才会问你。好了,我们走吧!」这城市的地区餐厅都是一个样子。
不仅如此,贝莱曾出差到华盛顿、多伦多、洛杉矶、伦敦以及布达佩斯,那儿的餐厅也一
样。也许,在各地语言不同的中古时期,饮食也是各不相同的。然而今天,从上海到塔什
干,从温尼伯到布宜诺窦利斯,所有的酵母食品都是一个样子。现在的「英语」也许不再是
莎士比亚或邱吉尔时代的「英语」,但它却在经过若干修正之後,成为通行各大陆及外世界
的最後混合语言。
除了语言与食物,各地还有一个极为相似之处,那就是「餐厅」。在餐厅里,你永远可
以闻到那种难以形容的独特气味。等候的队伍总是聚集在门口缓缓进入,进门後再分为左、
中、右叁线。另外还有各种声音:说话声、脚步声,以及塑胶品相碰的轻脆声。亮亮的仿木
制品、晶莹的玻璃、长长的桌子,枭枭的蒸汽弥漫在空气中。
贝莱排在队伍里缓缓移动。(为了疏散人潮,吃饭时间分为好几个梯次,但不管怎麽
分,人们至少得排队等上十分钟才有饭吃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事。)突然,贝莱好奇地问
机.丹尼尔:「你能笑吗?」机.丹尼尔正冷漠而专注地看着餐厅内部。「你说什麽,伊利
亚?」「我只是在想,不知道你能不能笑。」他低声随口说道。
机.丹尼尔笑了。这笑容如此突,令人吃惊。他的嘴唇向外拉,嘴角皮肤出现皱褶。这
个机器人只有嘴在笑,脸上的其他部分毫无改变。
贝莱摇摇头。「算了,丹尼尔,省省吧,这对你一点帮助也没有。」他们走到入口。人
们纷纷将自己的金属餐卡插进适当的洞口,接受扫瞄检查。
喀啦喀啦喀啦…曾经有人统计过,一个管理完善的餐厅,每分钟可以让两百个人进入,
完成扫瞄餐卡的程序。为了防止人们私自更换进餐梯次,以及过度消耗配给口粮,所以每个
人的食物卡都必须经过彻底的扫瞄检查。他们还计算过,等候线必须多长才符合最高效率原
则,每当任何一个人要求特殊待遇时会浪费多少时间。
所以,像贝莱和机、丹尼尔这样,走到人工服务窗口,将特许证交给餐厅主管要求特殊
服务,因而打断了顺畅的「喀啦喀啦」声时,总会像引发了一场大灾难似的。
具有助理营养师经验的洁西,曾经向贝莱解释过这种情况。
「这样会扰乱所有的作业程序,」她说:「它会扰乱消耗量及存货估计数字。这表示要
进行特别的核对。你必须让你收到的单子跟各地区餐厅开出的单子相符,以免平衡状态过於
离谱,懂吧?各个餐厅每周都要分别提出一份资产负债表。如果出了问题,你透支了,错都
在你身上。反正市政府永远不会错,他们发特别餐券给什麽张叁李四或亲朋好友永远不会
错。好啦,为了弥补过失,当我们必须宣布说自由选资暂时停止时,排在队伍里的人不大吵
大闹才怪呢。总之,不管是什麽错,正都是餐厅柜台後面那些工作人员的错…」贝莱对这件
事完全清楚,所以,当窗口後面那个女人冷漠恶毒地给他脸色看时,他也很能谅解。那女人
匆匆记下一些资料。住区地址、职业、换区用餐的理由等等。(以公务需要为由实在令人火
大,但却绝对无法反驳。)接着,她用手指狠狠将单子塞进一个洞口。电脑抓起单子,把它
吞下去,然後消化这份资料。
她转向机.丹尼尔。
贝莱让她去承受最大的打击。他说:「我的朋友是从外城市来的。」这个女人果然火冒
叁丈。「哪个城市?」贝莱再度插嘴替丹尼尔回答:「所有用餐纪录都算在警察局帐上。不
必说明理由,公务需要。」一这女人猛一伸手取下一本单据,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在单据上按
下暗光码,将必要的资料填好。
「你要在这儿吃多久?」她问。
「一直到接获进一步通知之前。」贝莱道。「把手指按在这里。」她把单据倒转过来。
当机.丹尼尔伸出他那带着光亮指甲的整齐手指往下一按时,贝莱忍不住有些不安。他
们当然不会忘记给他做指纹吧?
女人把单据拿回去,放进她手肘边的机器里。机器一吞下,并没有再把单据吐出来,贝
莱松了口气。
她给他们一人一张小小的代表「暂时使用」的亮红色金属餐卡。
「不能自由选餐,」她说:「我们这周的食物不够。坐DF桌。」他们向DF桌走去。
机.丹尼尔开:「我有个印象,你们大多数的人常在这种餐厅里吃饭。」「对,当然。
不过在陌生的餐厅里吃饭是很令人讨厌的,四周的人你一个也不认识。在你自己的地区赘厅
里,那就不一样了。你有你专属的座位,可以跟家人、朋友在一起用餐。尤其是你年轻的时
候,吃饭时间是一天当中最愉快的时光。」贝莱忆起从前,脸上不禁泛起笑意。
DF桌附近的桌子显然都是专供暂时在此吃饭的人用的。那些已就座的人,很不自在地
看着自己的盘子,彼此互不交谈。他们偷偷地瞅着别桌那些谈笑自若的人们,一副羡慕的样
子。
贝莱想着,在外区餐厅吃饭是最不自在的了。有句老话说得好,山珍海味比不上家里的
菜根香。不管有多少化学家跟你发誓说,你们地区餐厅的菜跟约翰尼斯堡完全一样,但你还
是会觉得自己餐厅的菜比较可口。
他在桌旁坐下,机.丹尼尔也跟着坐在他旁边。
「不能自由选餐。」贝莱摇摇手指,「所以呢,只要把那个开关关上,等着就是了。」
他们等了两分钟。桌上一个碟形盖滑开,一盘食物升了上来。
「马铃薯泥,人造牛肉浓汁,焖杏。唉!」贝莱叹了口气。
一把叉子和两片全酵母面包,出现在桌子中央栏杆前那条凹槽。
机.丹尼尔低声说:「你如果喜欢,可以把我这份吃掉。」贝莱第一个反应是非常愤
慨,接着,他想起来了。「这是不礼貌的举动。你吃吧!」他喃喃道。
贝莱大大地吃,不过心情很紧张,无法完全享受吃饭的乐趣。他小心翼翼地不时瞄一眼
机.丹尼尔。这个机器人以极其精确的动作在吃东西。太精确了。看起来不太自然。
真是奇怪。现在贝莱知道机.丹尼尔事实上是个真正的机器人了,从各个小地方可以清
楚地看出来。例如,当丹尼尔在吞的时候,你看不见他的喉结在动。
然而他并不太在乎。他是不是已经习惯这个东西了?假如人们在一个新的世界重新开始
(自从法斯托夫博士把这种观念塞进他脑子以後,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比方说,假定班
特莱要离开地球,他是否也会不在乎跟机器人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为什麽不呢?外世界人
就是这样的。
机.丹尼尔突然问他:「伊利亚,一个人在吃饭的时候去注意别人是不是很不礼貌?」
「如果你是指瞪着人家看,那当然不礼貌。这是普通常识,对不对?人有隐私权。不过一般
的谈话是没有关系的,只是当人家在吞东西时,你不可以偷看他。」「我明白了。可是,为
什麽我算出一共有八个人在看我们?而且是非常注意地看?」贝莱放下叉子,向四周看了
看,假装是在找配盐器一样。「我看不出有什麽不正常的地方。」然而这句话连他自己也怀
疑。在他眼里,吃饭的群众只是一堆堆混乱的人团而已。但在机.丹尼尔眼里呢?当他以冷
漠的、毫无表情的眼睛看着贝莱,贝莱忍不住怀疑起来。他不安地想着,机.丹尼尔的眼睛
并不是眼睛,而是能够在瞬间如摄象般正确记录下全景的扫瞄器。
「我十分确定。」机.丹尼尔平静地说。
「好吧。可是又怎麽样呢?这虽然是无礼的举动,但又能证明什麽?」「我没办法回答
你,伊利亚。不过这八个人之中有六个是昨晚在鞋店外面的人,这是不是太凑巧了?」